苏仙第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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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公明图知¹郴州时，有民女苏氏浣衣²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³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⁴。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⁵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欲置隘巷⁶，女不忍也，藏诸椟⁷而养之。遂矢志⁸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⁹，终以为羞。

　　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¹⁰何可长也？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¹¹耳。”女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¹²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¹³藏儿椟⁷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¹⁴矣。女告母，母大奇之¹⁵。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¹⁶。偶缺晨炊，仰屋无计¹⁷。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¹⁸。自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²⁰皆取给²¹于椟。

　　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一日邻妇乞火²²者，见其兀坐²³空闺，语移时²⁴始去。居无何²⁵，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²⁶，中有一入盛服立，审视则苏女也。回翔²⁷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²⁸凝坐²⁹，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议为殡殓³⁰。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³²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¹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值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³⁴，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³⁵亲友。

高明图公在郴州做知府的时候，当地有个姓苏的女子，正在河边洗衣服。河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这位苏家女子蹲在石头上面。有一缕水草，颜色翠绿，质地柔滑，样子很讨人喜欢，在水面上漂来荡去，绕着石头转了三圈。苏家女子看到这番景象，心里不由得一阵悸动。她回到家中不久就怀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母亲私下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苏家女子把实情告诉了母亲，母亲也弄不明白。过了几个月，苏家女子竟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她本想把这个孩子丢到小巷里去，可又狠不下心，于是把孩子藏在柜子里养活着。从那时起，她立下誓言永远不再嫁人，以此表明自己不再有别的打算。然而没有出嫁就怀了孩子，到底还是觉得丢脸的事。

孩子长到七岁，还没出门见过外人。一天，儿子忽然对苏家女子说：“孩儿渐渐长大了，哪能长久地关在家里呢？让我走吧，不能再拖累母亲了。”苏家女子问他要到哪里去，儿子回答说：“我本不是凡人种，将要奔向山沟、飞上云霄了。”苏家女子哭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儿子回答说：“等母亲临终的时候，孩儿才会回来。我走了以后，倘若您需要什么东西，就打开那个藏我的柜子去找，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说完，拜别母亲就走了。苏家女子出门去看，儿子已经不见踪影。苏家女子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也大为惊奇。从那以后，苏家女子坚守原来的志向，与母亲相依为命，而家境却越来越败落。有一天做早饭时忽然缺了米，她仰头望着屋顶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儿子临走时说的话，便去打开柜子，果然得到了米，靠着这点米生火做了饭。从此以后，凡是有所求取，柜子都能应验。过了三年，苏家女子的母亲得病去世了，所有丧葬所需的物品都从柜子里取出。

安葬了母亲之后，苏家女子独自生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出过门。一天，有个邻居妇人到她家来借火，看见她独自一人端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聊了一阵子才离开。没过多久，忽然看见彩云环绕着苏家女子的房屋，像一把大伞一样高高撑开，云中有一位穿着华丽衣裳的人站着，仔细一看，原来是苏家女子。彩云盘旋了很久，渐渐升高，最后看不见了。邻居们都觉得奇怪，便到她的屋里去察看，只见苏家女子梳妆整齐、静静地坐着，但已经断了气。大家因为她没有亲人，商量着出钱替她办丧事。忽然有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容貌英俊，身材高大，向大家行礼致谢。邻居们以前也暗地里知道苏家女子有个儿子，所以并不怀疑他。年轻人出钱安葬了母亲，在坟前种了两棵桃树，然后告别离去。走了几步开外，脚下升起彩云，再也看不见了。后来那桃树结出的果实又甜又香，当地人称它为“苏仙桃”，桃树年年枝叶繁茂，一直不枯不败。在此地做官的人，常常带上桃子去馈赠亲友。

注释

知执掌、担任地方官职。 ↩
浣衣洗涤衣物。 ↩
踞蹲坐。 ↩
三匝环绕三圈。 ↩
私诘私下追问、暗中盘问。 ↩
隘巷偏僻狭小的街巷。 ↩
椟柜子、木匣。 ↩
矢志立下坚定的志向。 ↩
不夫而孕未曾婚配却怀有身孕。 ↩
幽禁幽居封闭，指常年居家不出。 ↩
腾霄昂壑飞升云霄、凌驾山川，形容超凡飞升。 ↩
属纩古人以棉絮置于口鼻测气息，代指人临终离世。 ↩
启打开。 ↩
杳踪迹全无、不见踪影。 ↩
大奇之对此事感到十分惊奇。 ↩
家益落家境愈发贫寒衰败。 ↩
仰屋无计抬头望着屋顶，毫无办法，形容处境窘迫、无计可施。 ↩
举火生火做饭。 ↩
⁰逾三年过了三年。
葬具丧葬所需的器物与物资。 ↩
取给取用补给。 ↩
乞火求取火种、借火。 ↩
兀坐独自端坐、静默独坐。 ↩
移时一段时间、许久。 ↩
居无何没过多久。 ↩
亭亭如盖高耸舒展，如同伞盖一般。 ↩
回翔盘旋飞舞、回旋缭绕。 ↩
靓妆盛装打扮、妆容华美。 ↩
凝坐端正静坐。 ↩
殡殓安葬逝者、办理丧事。 ↩
⁰丰姿俊伟容貌俊秀、身形高大挺拔。
向从前、往日。 ↩
窃知私下知晓、暗中得知。
华茂花叶繁盛、长势繁茂。 ↩
馈赠送、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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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知：执掌、担任地方官职。²浣衣：洗涤衣物。³踞：蹲坐。⁴三匝：环绕三圈。⁵私诘：私下追问、暗中盘问。⁶隘巷：偏僻狭小的街巷。⁷椟：柜子、木匣。⁸矢志：立下坚定的志向。⁹不夫而孕：未曾婚配却怀有身孕。

¹幽禁：幽居封闭，指常年居家不出。²腾霄昂壑：飞升云霄、凌驾山川，形容超凡飞升。³属纩：古人以棉絮置于口鼻测气息，代指人临终离世。⁴启：打开。⁵杳：踪迹全无、不见踪影。⁶大奇之：对此事感到十分惊奇。⁷家益落：家境愈发贫寒衰败。⁸仰屋无计：抬头望着屋顶，毫无办法，形容处境窘迫、无计可施。⁹举火：生火做饭。¹⁰逾三年：过了三年。¹¹葬具：丧葬所需的器物与物资。¹²取给：取用补给。

¹乞火：求取火种、借火。²兀坐：独自端坐、静默独坐。³移时：一段时间、许久。⁴居无何：没过多久。⁵亭亭如盖：高耸舒展，如同伞盖一般。⁶回翔：盘旋飞舞、回旋缭绕。⁷靓妆：盛装打扮、妆容华美。⁸凝坐：端正静坐。⁹殡殓：安葬逝者、办理丧事。¹⁰丰姿俊伟：容貌俊秀、身形高大挺拔。¹¹向：从前、往日。¹²窃知：私下知晓、暗中得知。¹³华茂：花叶繁盛、长势繁茂。¹⁴馈：赠送、馈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