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第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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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生，世家¹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有道士托钵²门外，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³之声甚久，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⁴东观，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⁵。”答曰：“野人⁶新至无交游⁷，闻居士挥霍⁸，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⁹。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¹¹，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¹²。道士倾饮二十余杯，乃辞而去。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¹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¹⁴，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¹⁵耳。”徐渐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¹⁶。”饮毕，嘱曰：“翌午¹⁷幸赐光宠¹⁸。”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庙门。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¹⁹。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峻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¹所无。二人肃然起敬²⁰。甫坐²¹，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²³。饭已，另有小进²⁴。珍果多不可名²⁵，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²⁶。酌以玻璃盏，围尺许²⁷。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²⁸；媚曼双绝²⁹。道士即使歌以侑酒³⁰。少者拍板而歌，和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³¹，道士悬爵促釂³²，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³⁴四散。舞罢，斜倚画屏。韩、徐二人心旷神飞，不觉醺醉³⁵。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³⁶自酌，我稍憩³⁷，即复来。”即去。南屋壁下，设一螺钿³⁸之床，女子为施锦裀³⁹，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⁴⁰。韩、徐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⁴¹，道士急起而遁⁴²。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⁴⁴，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酣寝败厕中。蹴起，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韩生出身富贵人家，性格热情大方、喜好结交宾客。同村有位徐某，经常到韩生家中一同饮酒欢聚。有一回，韩生在家中设宴招待宾客，一名道士来到门前乞讨化缘。家里的仆人拿出钱财和粮食施舍给他，道士全都不肯接受，也不肯转身离开。仆人们心生恼怒，便不再理会这名道士。韩生听见门外持续传来敲击钵盂的声响，许久都没有停歇，于是向仆人询问缘由，仆人将方才发生的事如实告知了他。话音还没有落下，道士就径直走进了屋内。韩生主动邀请道士落座，道士向在场的主人和宾客逐一拱手行礼后，便安稳坐了下来。韩生与他闲谈几句，才知晓他刚刚搬到村子东边的破旧庙宇里居住。韩生开口说道：“道长是什么时候来到村东的庙宇定居的，我竟然全然不知，实在是没有尽到本地主人的待客礼数。”道士回应道：“我是四处云游的闲散之人，刚来到这片地方，还没有结识什么友人。听闻您为人慷慨豪爽、热情好客，特意前来想与您共饮美酒。”韩生随即吩咐下人备酒，请道士一同畅饮。道士酒量极佳，毫无拘束地开怀痛饮。徐某见他身上的道袍肮脏破旧，心里对他十分轻视，态度也颇为无礼，韩生也只把这名道士当作普通游走四方的食客看待。道士接连喝了二十多杯酒，才起身告辞离去。从这之后，只要韩家举办宴席，道士总会准时前来，有饭菜便食用，有美酒便畅饮，次数多了，韩生也渐渐心生厌烦。一次酒宴之上，徐某借机调侃道士：“道长天天做客饮酒，难道就不想做一次东道主，宴请众人一回吗？”道士笑着回应：“我和居士你一样，都是孤身一人，仅凭一身一口四处谋生罢了。”徐某听后满脸羞愧，无言以对。道士接着说道：“话虽如此，但我心中早已感念诸位的善意，日后定会置办薄酒，略表谢意。”酒过数巡，道士又叮嘱众人：“明日正午，还望各位赏光，到我的居所做客。”第二天，韩生和徐某相约一同前往破庙赴约，二人心里都暗自怀疑，道士根本置办不起酒宴。二人一路前往破庙，道士早已在路上等候迎接，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抵达了庙门口。刚踏入院门，就看见整座院落焕然一新，连绵的楼阁层层叠叠，仿若云雾连绵。韩生和徐某倍感诧异，开口问道：“我们许久不曾来到这里，这些楼阁是什么时候修建完工的？”道士回答说：“刚刚修建完成没多久。”二人走进内室，只见屋内的陈设精致华美，就连世家大族的宅邸也难以比拟，两人不由得心生恭敬。众人刚刚落座，就有一众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上前布菜敬酒，他们身着锦绣长衫，脚踩朱红缎靴。席上的美酒佳肴香气浓郁，品类丰盛、味道鲜美。正餐过后，又端上各类精致点心，许多珍稀果品都叫不上名字，全部盛放于水晶玉石制成的器皿中，光影流转、华美夺目。斟酒所用的酒杯是一尺多宽的玻璃酒盏。道士吩咐身旁的童子：“去将石家姐妹请来。”片刻之后，两名绝色女子走到门前，一人身形修长、身姿柔美如垂柳，一人身形娇小、年纪更轻，二人容貌皆是绝美无双。道士让二人献唱助兴，年纪稍小的女子手持拍板演唱，年纪稍长的女子吹箫伴奏，歌声婉转轻柔、悦耳动听。一曲唱罢，道士举杯劝酒，又让两名女子为在座宾客逐一斟酒。随后又问道：“二位美人许久不曾起舞，如今还能跳舞吗？”随即有仆人为宴席铺好地毯，两名女子相对起舞，长袖翻飞摇曳，周身香气四散飘散。舞蹈结束后，二人斜靠在雕花屏风旁静静伫立。韩生和徐某看得心神摇曳，不知不觉已然酒醉。道士此时也不再应酬宾客，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对二人说道：“二位暂且自行饮酒，我稍作歇息，很快便回来。”说完便转身离去。南边屋子的墙下摆放着一张镶嵌贝壳的木床，两名女子为道士铺好锦绣被褥，搀扶着他躺下安歇。道士拉着年纪稍长的女子同床而卧，让年纪幼小的女子站在床边，为自己挠痒舒缓疲惫。韩生和徐某见到这般场景，心中十分不平。徐某大声呵斥：“道士不得这般无礼！”便打算上前制止，道士见状立刻起身匆忙离去。徐某见年幼的女子还站在床边，借着酒劲将她拉到北边的床榻上，毫无顾忌地搂着女子躺下。他看着南边床榻上还躺着的女子，转头对韩生说道：“你何必如此迂腐固执？”韩生听后，径直走上南边的床榻。他想要亲近身旁的女子，可对方已然沉沉睡去，无论如何拨动都毫无反应，韩生便从背后抱着女子，昏睡过去。天亮之后，二人酒意和梦境尽数消散，韩生只觉得怀中冰凉刺骨，定睛一看，自己正抱着一块长条石头，躺在台阶之下。他急忙转头查看徐某，发现对方还未睡醒，头枕着茅厕的石块，在破败的厕所里酣睡不止。韩生立刻将他踢醒，二人见状无比惊惧。环顾四周，眼前只有满院的荒草和两间破败的庙宇。

注释

世家世代显贵、家境殷实的家族。 ↩
托钵僧人、道士手持钵盂乞讨化缘。 ↩
击剥敲击钵盂发出的声响。 ↩
栖鹤借指道士隐居居住，是对道士居所的雅称。 ↩
地主之礼本地主人接待外来宾客的礼数。 ↩
野人此处为道士自谦之称，指山野闲散之人。 ↩
交游交往结识的友人。 ↩
挥霍为人豪爽大方、仗义疏财。 ↩
觞酒杯，此处代指饮酒。 ↩
⁰垢敝肮脏破旧。
偃蹇傲慢轻视、态度轻慢。 ↩
海客遇之将对方当作寻常江湖游客对待。 ↩
辄至每次都前来。 ↩
饮次饮酒的过程中。 ↩
承一喙凭着一张嘴巴谋生，形容孤身无物、寄人食宿。 ↩
杯水之酬谦辞，指简陋微薄的答谢酒宴。 ↩
翌午第二天正午。 ↩
幸赐光宠恳请对方赏光莅临，是客套敬语。 ↩
云蔓像云雾一样连绵延展，形容楼阁众多、连绵不绝。 ↩
肃然起敬内心生出恭敬、尊崇的心意。 ↩
甫坐刚刚落座。 ↩
⁰狡童容貌俊秀的少年。
丰渥丰盛丰厚。 ↩
小进正餐之后的精致点心果品。 ↩
不可名无法说出名称。 ↩
几榻桌案与床榻，泛指室内陈设器物。 ↩
围尺许周长一尺左右。 ↩
齿最稚年纪最小。 ↩
媚曼双绝容貌柔美、姿态曼妙，二者皆是绝美。 ↩
侑酒助兴佐酒。 ↩
既阕乐曲演奏完毕。 ↩
悬爵促釂举起酒杯催促众人畅饮。 ↩
⁰氍毹地毯、筵席铺垫的毛毡。
香尘女子舞动时飘散的香气。 ↩
醺醉酒醉迷离的状态。 ↩
姑烦暂且劳烦。 ↩
稍憩短暂休息。 ↩
螺钿一种镶嵌贝壳的传统工艺，此处指带贝壳镶嵌装饰的木床。 ↩
锦裀锦绣制成的被褥坐垫。 ↩
爬搔挠痒、搔痒。 ↩
挠之阻拦、制止。 ↩
遁逃离、躲开。 ↩
⁰迂迂腐拘谨、不知变通。
狎亵亲近亲昵。 ↩
青阶青石台阶。
遗屙之石茅厕中沾染污秽的石块。
败厕破败的厕所。
蹴起踢醒、踹起。
骇异惊惧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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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世家：世代显贵、家境殷实的家族。²托钵：僧人、道士手持钵盂乞讨化缘。³击剥：敲击钵盂发出的声响。⁴栖鹤：借指道士隐居居住，是对道士居所的雅称。⁵地主之礼：本地主人接待外来宾客的礼数。⁶野人：此处为道士自谦之称，指山野闲散之人。⁷交游：交往结识的友人。⁸挥霍：为人豪爽大方、仗义疏财。⁹觞：酒杯，此处代指饮酒。¹⁰垢敝：肮脏破旧。¹¹偃蹇：傲慢轻视、态度轻慢。¹²海客遇之：将对方当作寻常江湖游客对待。¹³辄至：每次都前来。~饮次：饮酒的过程中。~承一喙：凭着一张嘴巴谋生，形容孤身无物、寄人食宿。¹⁴杯水之酬：谦辞，指简陋微薄的答谢酒宴。¹⁵翌午：第二天正午。¹⁶幸赐光宠：恳请对方赏光莅临，是客套敬语。¹⁷云蔓：像云雾一样连绵延展，形容楼阁众多、连绵不绝。¹⁸肃然起敬：内心生出恭敬、尊崇的心意。¹⁹甫坐：刚刚落座。²⁰狡童：容貌俊秀的少年。²¹丰渥：丰盛丰厚。²²小进：正餐之后的精致点心果品。~不可名：无法说出名称。²³几榻：桌案与床榻，泛指室内陈设器物。²⁴围尺许：周长一尺左右。²⁵齿最稚：年纪最小。²⁶媚曼双绝：容貌柔美、姿态曼妙，二者皆是绝美。²⁷侑酒：助兴佐酒。²⁸既阕：乐曲演奏完毕。²⁹悬爵促釂：举起酒杯催促众人畅饮。³⁰氍毹：地毯、筵席铺垫的毛毡。³¹香尘：女子舞动时飘散的香气。³²醺醉：酒醉迷离的状态。³³姑烦：暂且劳烦。³⁴稍憩：短暂休息。³⁵螺钿：一种镶嵌贝壳的传统工艺，此处指带贝壳镶嵌装饰的木床。³⁶锦裀：锦绣制成的被褥坐垫。³⁷爬搔：挠痒、搔痒。³⁸挠之：阻拦、制止。³⁹遁：逃离、躲开。⁴⁰迂：迂腐拘谨、不知变通。⁴¹狎亵：亲近亲昵。⁴²青阶：青石台阶。⁴³遗屙之石：茅厕中沾染污秽的石块。⁴⁴败厕：破败的厕所。⁴⁵蹴起：踢醒、踹起。⁴⁶骇异：惊惧诧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