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第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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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馆¹于红花埠。桑为人静穆自喜²，日再出，就食东邻，余时坚坐而已。东邻生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³，梯妓于垣⁴而过之，弹指叩扉⁵。主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⁶自去。邻生早至主斋⁷，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⁸其假，遂安居如初。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⁹。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信之。息烛登床，绸缪¹¹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¹²入。生意其莲，承逆¹³与语。觌面¹⁴殊非，年仅十五六，軃袖垂髫¹⁵，风流秀曼¹⁶，行步之间，若还若往。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¹⁷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¹⁸。”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¹⁹，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²⁰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²²之质，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²³。房中得毋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亦不常至。”女曰：“当谨避之。妾不与院中人²⁴等，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²⁵，曰：“此妾下体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²⁶，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信款呢。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²⁷。异而诘²⁸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²⁹？”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³⁰。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³¹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³²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³³。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³⁴？保无有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拆拆如乱丝，鬼症³⁵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³⁶之。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³⁷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病尸瘵鬼，宁皆狐蛊³⁹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²⁸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窥妾者。”是夜李至，才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⁴⁰，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⁴¹尤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⁴²药啖生。顷刻，洞下⁴³三两行，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⁴⁴，然终不信为鬼。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⁴⁵。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⁴⁶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请勿为怼⁴⁷，情好在我。”李稍怿。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⁴⁹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⁵⁰。生百词慰解乃罢。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⁵¹径去。由是与李夙夜必偕⁵²。约两月余，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⁵³，惟饮𫗴粥⁵⁴一瓯。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⁵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¹僮馈给食饮。生至是始疑李，因请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以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生羸卧空斋⁷，思莲香如望岁⁵⁷。

　　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⁵⁸入者，则莲香也。临榻晒曰：“田舍郎⁵⁹，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盲，实无救法。姑来永诀⁶⁰，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⁶¹，卒见莲香，返身欲遁。莲以身闭门，李窘急⁶²不知所出。生责数⁶³之，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⁶⁴。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谢过⁶⁵。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⁶⁶，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²⁸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⁶⁸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生闻其语，始知鬼狐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⁶⁹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⁷⁰曰：“如有医国手⁷¹，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腼然于人世耶！”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⁷²，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盅⁷³至死，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⁷⁴，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⁷⁵火热，精神焕发。莲曰：“愈矣！”

　　李听鸡鸣，彷徨⁷⁶别去。莲以新瘥⁷⁷，尚须调摄⁷⁸，就食非计，因将户外反关⁷⁹，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⁸⁰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⁸¹。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踡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余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⁸³如此，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⁸⁴。”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子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⁸⁵。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⁸⁶，遗舄⁸⁷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²⁸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⁸⁸，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⁴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⁹⁰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己之借躯以生⁹¹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⁹²。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啕⁹³，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⁷⁴，宛肖⁹⁵生平，益喜。盥栉⁹⁶见母，见者尽眙⁹⁷。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而以贫富悬邈⁹⁸，不敢遽进。会媪初度⁹⁹，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¹⁰⁰之，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¹⁰¹，媪议择吉赘生¹⁰²。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³先与旋里¹⁰³而后迎燕，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¹⁰⁴。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¹⁰⁵贴地，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¹⁰⁶，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²⁸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¹⁰⁸。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¹⁰⁹。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⁵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¹¹⁰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¹¹¹，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后生举于乡¹¹²，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¹¹³。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¹¹⁴，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²⁸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³¹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¹¹⁵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女泫然¹¹⁶曰：“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¹¹⁷。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拱¹¹⁹矣。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¹²⁰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不期而会¹²¹者数百人。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言，得卒读。此其崖略¹²²耳。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腆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读书人桑晓，字子明，是沂州本地人。他幼年便失去父亲，寄居在红花埠生活。桑晓生性安静恬淡，乐于独处自守，每天只出门两次，到东边邻居家中就餐，其余时间都静坐家中专心读书。东边邻居家的书生有一次来到桑晓住处，故意打趣询问他独自居住，难道不惧怕鬼怪与狐妖。桑晓笑着回话，大丈夫根本无需忌惮鬼狐，若是雄性精怪前来，自己有宝剑可以抵御，若是雌性精怪登门，便开门收留相待。邻家书生回去后和友人商量谋划，找来一名妓女搭梯翻墙到桑晓住处，轻叩门窗试探。桑晓从门缝向外查看，询问来人身份，妓女谎称自己是鬼魅。桑晓瞬间心生惶恐，吓得牙齿不停磕碰作响，妓女故意徘徊逗留一阵后便自行离开。第二天一早，邻家书生来到桑晓的书房，桑晓说起昨夜的离奇经历，还告知对方自己打算尽早回乡。邻家书生拍着手调侃，质问他为何不兑现当初的话开门接纳。桑晓当下醒悟昨夜之事都是友人刻意捉弄，之后便依旧安稳度日。过了半年时间，有一名女子深夜前来敲门，桑晓以为又是友人故意戏弄，便开门请她进屋，眼前竟是容貌冠绝当世的绝色美人。桑晓吃惊询问她的来历，女子自称名叫莲香，是西街的青楼女子。红花埠一带向来青楼众多，桑晓便没有心生怀疑。随后两人熄灭灯火同床而卧，相处十分亲昵缱绻。从这以后，莲香每隔三五日就会夜里前来相会。

有天夜里，桑晓独自静坐沉思，忽然有一位女子身姿轻盈地走进屋内。桑晓以为是莲香到访，上前主动搭话。看清面容才发现并不是莲香，这名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肩线柔美，长发垂落至腰际，风姿雅致脱俗，走路姿态轻盈婉转。桑晓心中十分诧异，暗自猜疑她或许是狐妖化身。女子主动开口表明身份，自己是清白人家的李氏女儿，因仰慕桑晓高洁的品性，盼望能得到他的倾心怜爱。桑晓满心欢喜，伸手握住女子的手掌，只觉触手冰冷刺骨，随即询问她双手为何这般寒凉。李氏女子解释，自己自幼体质虚寒单薄，又在深夜顶着寒霜露水出行，自然会浑身冰冷。片刻之后女子褪去衣衫，原来是未曾婚嫁的贞洁少女。她坦言自己为了这份情缘，甘愿将自身托付给桑晓，若桑晓不嫌弃自己平凡容貌，愿意长久陪伴在身旁侍奉起居，又询问屋内是否还有其他女子往来。桑晓如实相告，并无旁人，只有一位邻近的青楼女子，也不会时常前来。李氏女子叮嘱桑晓，应当刻意避开那名青楼女子，自己和风尘女子全然不同，务必严守两人相识的秘密，不可对外泄露。对方来时自己便悄然离开，对方离去自己再来相见便可。鸡鸣天将亮时，李氏女子准备告辞，赠予桑晓一只绣花鞋，告知这是自己日常所穿之物，闲时把玩便可寄托思念之情，但切记旁人在场时千万不能拿出来。桑晓接过绣鞋细看，鞋头尖翘纤细，模样如同解线的锥子，心中十分喜爱。隔天夜里屋内没有旁人，桑晓拿出绣花鞋细细赏玩，李氏女子忽然飘然现身，二人再度亲密相伴。自此之后，只要桑晓拿出这只绣鞋，李氏女子必定会如期出现。桑晓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向女子追问缘由，女子只是笑着推脱，不过是恰巧赶上罢了。

一天夜里莲香前来探望，满脸讶异询问桑晓为何神情萎靡、气色衰败。桑晓只说自身没有丝毫异样之感。莲香听罢便起身告辞，和他约定十天之后再相聚。莲香离开后，李氏女子每夜都会准时前来陪伴。她向桑晓打听，他的那位情人为何许久都不再登门。桑晓把和莲香定下十日之约的事如实告知。李氏女子笑着追问，让桑晓评判自己和莲香谁的容貌更出众。桑晓坦言二人都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只是莲香的肌肤更为温润柔和。李氏女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直言桑晓夸赞两人皆是绝色，不过是当着自己的场面话而已，莲香定然是月宫下凡的仙子，自己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说完之后满心郁郁，神色很是不快。李氏女子掐算时日，十天的约定期限已然临近，嘱咐桑晓不要走漏风声，自己打算悄悄窥探莲香的模样。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如约到访，言语笑声温柔亲切。待到就寝之时，莲香突然大惊失色，直言情况不妙，十日未见桑晓竟变得这般憔悴疲惫，追问他是不是私下结识了别的异类女子。桑晓连忙询问缘由，莲香表示仅凭气色便能看出端倪，他脉象紊乱细碎如同缠绕的乱丝，这是沾染鬼怪阴气的征兆。隔天夜里李氏女子前来，桑晓向她询问窥探莲香后的观感。李氏女子坦言莲香容貌确实绝美，自己早就断定世间难有这般佳人，果然是狐妖所化，还说莲香离开时自己悄悄尾随，发现她栖身于南山的山洞之中。桑晓只当李氏女子心生妒忌，便随意敷衍应答。又过了一晚，桑晓见到莲香，故意开玩笑说旁人都传言她是狐妖。莲香急忙追问是谁说出这番话语，桑晓笑着解释只是随口打趣。莲香追问狐妖和凡人究竟有什么区别，桑晓答道被狐妖迷惑缠身的人容易染病，严重的还会丧命，所以世人都十分畏惧。莲香却并不认同，直言以桑晓这般年纪，房事过后三日便能恢复精力，即便对方真是狐妖又有何妨。若是夜夜纵情无度，凡人伤身的程度远比狐妖更甚。世间许多因沉溺情欲病重离世的人，难道全都是被狐妖所害吗？即便如此，肯定还是有人在背后非议自己。桑晓极力辩解并无此事，可莲香不停追问，桑晓无奈之下只能坦白实情。莲香这才明白桑晓为何日渐憔悴，又疑惑病情为何这般严重，暗自揣测那名李氏女子恐怕并非凡人。她叮嘱桑晓不要声张，明晚自己也要像对方窥探自己那样，暗中查看李氏女子的真身。当晚李氏女子前来，刚和桑晓说上几句话，就听到窗外传来咳嗽声，只得匆忙抽身离去。莲香走进屋内，直言桑晓已然身陷险境，李氏女子确是鬼怪无疑，若是贪恋她的美貌不肯及时断绝往来，离丧命之日便不远了。桑晓依旧以为是莲香心生嫉妒，便沉默着不肯言语。莲香知晓桑晓难以割舍情意，却不忍心看着他断送性命，承诺次日会带来丹药，为他祛除体内的阴邪毒气。幸好病根尚浅，十日之内便能痊愈，还打算和桑晓同床歇息，亲自看护他康复。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带着药物前来，桑晓服药之后很快腹泻数次，只觉五脏六腑通透舒畅，精神瞬间恢复清朗。桑晓心中感念莲香相助，却始终不愿相信李氏女子是鬼怪。莲香每夜都与桑晓同床安睡，每当桑晓想要亲近温存，都被莲香委婉拒绝。几日过后，桑晓的身体渐渐强健起来。莲香临走前再三叮嘱，一定要和李氏女子断绝往来，桑晓假意满口应承。待到夜深关门点灯独处时，桑晓总会拿出绣花鞋思念李氏女子，女子也会骤然现身。多日未曾相见，李氏女子面带怨怼神色。桑晓连忙解释，莲香连日来为自己治病调养，还请她不要心生芥蒂，自己对她的情意从未改变。李氏女子这才释怀展露笑颜。桑晓在枕边低声坦言，自己对她情意深重，却有人说她是鬼怪化身。李氏女子沉默许久，气愤地怒骂定是那只狐妖刻意蛊惑桑晓心智，若是桑晓不肯与莲香断绝来往，自己今后再也不会前来。说罢便低声抽泣不止，桑晓百般劝慰安抚，才渐渐止住悲声。隔天夜里莲香到访，得知李氏女子仍在前来相会，气愤地斥责桑晓执意要自取灭亡。桑晓笑着调侃莲香不必这般满心妒忌。莲香愈发恼怒，直言桑晓种下伤身的祸根，是自己出手帮他化解，换做旁人又怎能不心生介意。桑晓又找借口打趣，说李氏女子认为自己先前的病痛，都是狐妖作祟所致。莲香长叹一声，直言桑晓这般执迷不悟，倘若日后遭遇不测，自己就算有百张口也难以辩解清白，不如就此辞别离去，百日之后再来桑晓床前看他结局。桑晓百般挽留也没能留住，莲香满心气愤径直离去。自此之后，李氏女子每夜必定前来相伴，过了约莫两个月，桑晓身体愈发疲惫虚弱。起初还能自我宽慰调养，后来身形一天比一天消瘦，每日只能喝下一碗稀粥。他本想回乡静养养病，又舍不得就此割舍离去。勉强支撑数日之后，病情加重到无法下床行走。邻家书生见他病势沉重，每日都派书童送来饮食照料。到了这般境地，桑晓才终于对李氏女子心生疑虑，懊悔当初没有听从莲香的劝告，才落得如今这般凄惨处境。说完之后便闭目晕厥过去。过了一个时辰才缓缓苏醒，睁眼环顾四周，李氏女子早已离去，此后再也没有露面。桑晓孤身卧在空旷的书房里，身形瘦弱不堪，心中思念莲香，如同饥馑之年的百姓盼望丰收一般殷切。

某天桑晓正凝神思念莲香，忽然有人掀开门帘走进屋内，正是莲香。她走到病床边，带着几分讥讽调侃桑晓见识浅陋，直言自己当初的劝告从来都不是虚言。桑晓哽咽许久，诚恳承认自身过错，苦苦哀求莲香出手相救。莲香叹息说他病情已经深入肌理，再也无法挽救，自己前来只是和他作最后告别，以此证明自己从来都不是心怀妒忌之人。桑晓悲痛万分，告知莲香枕头下藏有一件物件，恳请她帮忙毁掉。莲香从枕下找出那双绣花鞋，拿到灯前反复端详把玩。这时李氏女子突然闯进屋中，猛然撞见莲香，转身便想要逃走。莲香挡在门前拦住去路，李氏女子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脱身。桑晓出声责备李氏女子，女子羞愧得无言以对。莲香笑着开口，如今总算有机会和李氏女子当面对质，从前旁人都说桑晓的病痛未必和自己有关，如今事实已然摆在眼前。李氏女子低头认错，满心愧疚。莲香感慨两人皆是绝世佳人，何苦为了一份情意结下仇怨。李氏女子当即跪倒在地，伤心痛哭，哀求莲香心生怜悯出手成全相救。莲香伸手将她扶起，细致询问她的身世来历。李氏女子坦言自己是李通判的女儿，年少时便早早夭折，尸骨安葬在宅院墙外。自己如同春蚕一般，身死情缘却未曾断绝，能与桑晓相知相伴本是心中所愿，可连累桑晓重病缠身，实在并非本心所想。莲香询问传闻中鬼怪都盼望凡人离世，只因死后便能长久相聚，是否当真如此。李氏女子予以否认，坦言两只鬼怪相伴并无乐趣，若真有欢愉，阴间的少年郎君本就不在少数。莲香感慨她太过痴心，夜夜与凡人亲近温存，常人尚且难以承受损耗，更何况是阴气深重的鬼怪。李氏女子反问莲香同为异类，狐妖也能伤及人命，为何她却能安然相伴不损自身。莲香解释世间害人的狐妖，都是盗取凡人阳气滋补自身的品类，自己并非此类。所以世间有从不害人的狐妖，却绝对没有不伤及旁人的鬼怪，只因鬼怪身上的阴气太过浓重。桑晓听完二人对话，才知晓鬼狐之事全都是真实不虚，好在早已习惯与异类相处，心中不再惶恐惊惧。可想到自己生命垂危时日无多，忍不住放声痛哭。莲香转头看向李氏女子，询问她可有救治桑晓的办法。李氏女子满脸羞愧，坦言自己无能为力。莲香打趣道，只怕桑晓痊愈恢复康健后，李氏女子又会心生醋意暗自介怀。李氏女子端正神色郑重表态，若是有名医能治好桑晓的病症，自己便无愧这份情缘，甘愿永远归隐地下，再也无颜在世间露面。莲香打开随身小布袋取出丹药，坦言早就预料到今日局面，自从分别之后便远赴仙山采药，耗时三个多月才配齐药材，哪怕是身患绝症濒临离世之人，服下这丹药都能起死回生。只是病症由何而起，便需要对应的东西作为药引，这件事只能拜托李氏女子相助。李氏女子连忙询问需要何物，莲香告知只需她口中一缕津液便可，自己将丹药送入桑晓口中，劳烦她口对口渡入津液相助。李氏女子瞬间满面红晕，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又低头盯着脚下不敢抬头。莲香打趣她平日里最珍视的便是这双绣花鞋，如今反倒拘谨羞涩。李氏女子愈发羞愧，手足无措无处容身。莲香又调侃这件事本是她素来熟稔之事，如今为何这般吝啬推脱。说着便把丹药放进桑晓口中，转身催促李氏女子照做，李氏女子无可奈何，只能俯身渡入津液。莲香示意再添一缕，李氏女子只得再次照做。前后一共渡了三四次，丹药尽数被桑晓咽下。片刻之后，桑晓腹中传出阵阵雷鸣般的响动，莲香又送入一颗丹药，亲自凑近为他渡入气息。桑晓只觉丹田之处暖意涌动，瞬间精神抖擞恢复气力。莲香当即告知，病痛已然痊愈。

李氏女子听到清晨鸡鸣声响，满心不舍起身告辞，离去之时频频回头张望。莲香考虑到桑晓大病初愈，还需静心调养，不能再去往邻家就餐，便从外面锁上大门，对外谎称桑晓已经返乡，以此断绝外界往来，日夜守在书房悉心照料。李氏女子也依旧每夜前来，侍奉照料十分周到，对待莲香如同亲姐姐一般亲近敬重，莲香也真心相待，十分怜爱李氏女子。过了三个月，桑晓身体完全康复如初，李氏女子却接连好几夜不再现身。即便偶尔前来，也只是匆匆见上一面便转身离开，相处之时也总是神色郁郁满心烦闷。莲香常常挽留她留下同住，李氏女子始终不肯应允。有一次桑晓追出门外，强行将她抱回屋内，只觉她身形轻盈得如同干草扎成的人偶。李氏女子无法挣脱，只能和衣侧身躺下，蜷缩起来身形还不足二尺长短。莲香心中越发怜惜她，私下示意桑晓可以亲近抱持，任凭桑晓如何晃动抚摸，李氏女子都始终沉睡不醒。桑晓睡过一觉醒来，再寻找李氏女子，已然不见踪迹。此后十多天，李氏女子再也没有前来相会。桑晓心中思念愈发深切，时常拿出绣花鞋独自把玩追忆。莲香感慨李氏女子身姿柔美动人，就连自己都心生喜爱，更何况身为男子的桑晓。桑晓长叹不已，坦言从前只要拿出绣鞋李氏女子便会现身，自己心中一直存有疑虑，却始终没能猜到她是鬼怪化身。如今对着这双绣花鞋，总会想起她的容貌神态与温柔笑颜，满心伤感难以释怀，说着便落下泪水。

在此之前，当地一户张姓富贵人家有个女儿名叫燕儿，年仅十五岁，身患怪病浑身无法出汗，最终气绝身亡。过了一整夜，燕儿竟奇迹般苏醒过来，起身便想要向外奔跑。张家早已把门窗牢牢锁死，她根本无法脱身。燕儿向家人自述，自己是那位李通判女儿的魂魄，感念桑晓的眷恋情意，自己赠予他的绣花鞋还留在对方身边，本身已是鬼怪之身，将自己禁锢在家中根本毫无用处。张家家人见她言语异于常人，便追问她魂魄为何会附身到自家女儿身上。燕儿低头沉思，环顾四周，自己也茫然不解缘由。有人告知桑晓早已因病返乡，燕儿却坚决认定这番说法是假话，张家众人听闻后满心疑惑不解。东边邻居家的书生听说这件奇事，翻墙来到桑晓住处窥探，恰好看见桑晓正和一位绝色女子闲谈。书生突然推门闯入上前追问，慌乱之间那名女子已然消失不见。邻家书生惊骇不已，向桑晓追问事情原委。桑晓笑着回应，自己当初早就说过，若是有女子前来，便会诚心接纳。邻家书生说起燕儿离奇还魂的怪事，桑晓随即打开房门，打算前往张家探察实情，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缘由登门。张家母亲得知桑晓根本没有返乡，心中越发觉得离奇，特意派家中老妇人前去索要绣花鞋，桑晓便将绣鞋交给来人带回。燕儿拿到绣花鞋满心欢喜，试着穿戴之时，发现鞋子比自己的脚小了一寸多，心中十分惊诧。她拿起铜镜端详自身模样，顿时恍然醒悟自己是借了张家女儿的身躯得以重生，随即向母亲详细诉说魂魄附身的全部经过，张母这才终于相信。燕儿对着铜镜放声痛哭，直言往日自身容貌也算清秀可人，可每次见到莲香，都自觉容貌逊色几分。如今借躯重生，模样反倒不如从前，甚至连鬼怪时的容貌都比不上。她抱着绣花鞋嚎啕大哭，旁人百般劝慰都无济于事，哭累之后便蒙着被子直挺挺躺卧不动。家人送来饮食也拒不进食，全身渐渐浮肿起来。整整七天不吃不喝，却始终没有离世，身上浮肿慢慢消退，随后只觉腹中极度饥饿，这才开始进食。几日过后，全身皮肤发痒，整个人蜕去了一层外皮。清晨起身时，睡前的鞋子掉落在地，捡起穿上只觉格外宽大。她拿出桑晓归还的那双绣花鞋试穿，大小肥瘦恰好合身，心中欢喜不已。再拿起铜镜照看，眉眼面容竟和自己生前一模一样，更是满心欣慰。梳洗整理仪容后前去拜见母亲，凡是见到她模样恢复如初的人，全都震惊不已。

莲香听闻燕儿借躯还魂的奇事，劝说桑晓请媒人前往张家提亲，只因两家贫富差距悬殊，桑晓迟迟不敢贸然前去。恰逢张家母亲生辰寿宴，桑晓便跟着张家的子侄女婿一同前往登门拜寿。张母看到桑晓的名帖，特意让燕儿躲在帘子后面辨认来客。桑晓最后一个步入厅堂，燕儿立刻冲出门外，拉住他的衣襟，想要跟着桑晓一同离去。张母出声训斥制止，燕儿才满脸羞涩退回屋内。桑晓仔细打量燕儿的容貌，和昔日的李氏女子别无二致，不自觉落下泪水，当即跪倒在地不肯起身。张母伸手将他扶起，并未觉得他举止轻浮失礼。桑晓离开张家后，恳请燕儿的舅舅出面做媒人。张母商议选定吉日，打算招桑晓入赘张家。桑晓回去把此事告知莲香，两人一同商量后续安排。莲香听闻之后惆怅伤感许久，决意离开桑晓另寻居所。桑晓大为震惊，忍不住落泪挽留。莲香坦言桑晓要在张家举行婚礼，自己若是一同前往，实在没有颜面立足。桑晓便提议先一同返回故乡，之后再迎娶燕儿过门，莲香这才应允。桑晓把自身情况如实告知张家，张家得知桑晓已有妻室，十分气愤出言责问。燕儿极力为桑晓解释其中缘由，张家最终才应允了这门亲事。成婚当日，桑晓亲自前往张家迎娶新娘，张家筹备的婚嫁器物简陋又仓促。待到回到桑晓居所，从大门到厅堂，地面全都铺着精致地毯，成百上千的灯笼灯火璀璨，景致繁华如同锦绣花丛。莲香搀扶着燕儿走进新房，揭开盖头之后，二人相处依旧如同往日一般融洽欢愉。莲香陪同燕儿喝下交杯酒，细细询问她魂魄还魂的离奇经历。燕儿坦言当时满心愁苦落寞，只觉自己是异类魂魄附身，内心十分自卑羞愧。与莲香分别之后，心中愤懑不愿重回墓穴，便随风四处飘荡，看到世间活人便满心羡慕。白天依附在花草林木之间，夜里便随意四处游走。偶然来到张家宅院，看见少女卧于床榻，便顺势附身其上，未曾料到竟能就此重获新生。莲香听完这番讲述，沉默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过了两个月，莲香生下一名男婴。产后忽然染上重病，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憔悴。某天她拉住燕儿的手臂，将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她照料，直言自己的孩子便是燕儿的孩子。燕儿泪流满面，只能尽心出言宽慰。家人请来医者诊治，莲香却始终拒绝服药医治。病情日渐危重，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如同悬垂的丝线，桑晓和燕儿都悲痛不已失声痛哭。莲香忽然睁开双眼，劝慰二人不必哀伤，世人都贪恋活着，自己却看淡生死欣然离世。若是缘分未尽，十年之后还能再度相逢。说完这番话便溘然长逝。桑晓掀开被褥准备收拾遗体，身躯竟化作一只狐狸原形。桑晓不忍把她当作异类看待，以隆重的礼数将狐狸好好安葬。二人给孩子取名狐儿，燕儿对待他如同亲生骨肉一般悉心抚养。每到清明时节，必定抱着狐儿到莲香墓前祭拜哭泣。后来桑晓在乡试中考中举人，家境渐渐变得富足宽裕，可燕儿始终没能生下子嗣。狐儿天资聪慧机敏，只是体质孱弱常年多病。燕儿便时常劝说桑晓纳妾绵延子嗣。一天家中丫鬟匆忙进来禀报，门外有一位老妇人带着女儿想要卖身谋生。燕儿连忙请二人进屋相见，看清少女容貌后大为震惊，直言是莲香转世重生。桑晓端详少女眉眼神态，与莲香极为相似，同样惊诧万分。燕儿询问少女年纪，老妇人答道已有十四岁。又询问索要多少聘礼，老妇人坦言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只求能让女儿寻得安稳归宿，自己也能有安身糊口之处，日后身死不至于抛尸荒野，便心满意足。桑晓拿出丰厚聘礼，将少女留在家中。燕儿拉着少女走进内室，轻轻托着她的下巴笑着询问是否认得自己。少女摇头表示并不相识。追问她的姓氏来历，少女自称姓韦，父亲在徐城以售卖饮品为生，已经过世三年。燕儿屈指推算时日，莲香离世恰好整整十四年。再细细端详少女的仪容举止，一言一行都和莲香毫无差别。于是轻拍她的头顶连声呼唤莲香，直言十年相逢的约定果然没有失信。少女瞬间如同大梦初醒，恍然应声。随后凝神仔细打量燕儿。桑晓笑着感慨，正应了旧句里似曾相识故人归来的意境。少女泪流满面，终于记起前尘往事，坦言听母亲说自己刚出生便能开口说话，家人认为不祥，喂下狗血之后便遗忘了前世所有情缘，直到今日才彻底醒悟。又认出燕儿便是昔日身为鬼怪的李氏女子。三人一同诉说前世种种过往，心中悲喜交织感慨万千。恰逢寒食节到来，燕儿感慨每年今日，都是自己和桑晓祭拜追忆莲香的日子。于是三人一同前往墓地，往日坟前早已长满荒草，栽种的小树也已长成一人合抱粗细。转世后的莲香见此景象，也忍不住黯然感伤。燕儿向桑晓提议，自己与莲香两世情深义重，不忍死后分离，应当将二人骸骨合葬一处相伴长眠。桑晓依从她的想法，挖开李氏女子的坟墓取出骸骨，和莲香的遗骨一同安葬。亲朋好友听闻这段离奇往事，都身着正装前往墓地祭拜，不请自来的宾客多达数百人。我在康熙九年南下游历，途经沂州时偶遇大雨受阻，只好在旅店停留歇息。当地有位名叫刘子敬的人，他的表亲拿出文友王子章所撰写的桑晓传记，全文有一万多字，我有幸通读全篇。本篇所记述的，只是其中的大致梗概而已。

异史氏评议道：令人感慨啊！逝去的人一心渴求重生，活着的人反倒看淡期盼离世，人世间最珍贵难得的莫过于人的肉身。可偏偏拥有这身皮囊的世人，往往肆意挥霍不知珍惜，反倒厚颜苟活还比不上重情的狐妖，默默无闻消逝于世间还不如痴心的鬼魂。

注释

馆寄居读绝。 ↩
静穆自喜沉静恬墙，安于独处。 ↩
谋商议算计。 ↩
垣院墙。 ↩
叩扉敲门。 ↩
逡巡迟疑徘徊。 ↩
斋绝房。 ↩
顿悟忽然醒悟。 ↩
倾国之姝绝代美人。 ↩
⁰青楼旧时妓馆居所。
绸缪情意亲昵缠绵。 ↩
翩然身长轻盈。 ↩
承逆上前迎接。 ↩
觌面当面相见。 ↩
軃袖垂髫仪态柔美，长发垂肩。 ↩
秀曼秀丽温婉。 ↩
良家清白人家。 ↩
垂盼垂爱眷顾。 ↩
单寒体质单薄虚寒。 ↩
罗襦绫罗衣衫。 ↩
⁰处子未嫁少女。
葳蕤身长娇柔。 ↩
枕席侍奉相伴。 ↩
院中人风尘女子。 ↩
绣履一钩小巧绣花鞋。 ↩
解结锥解绳结的锥形小物。 ↩
应念而至心念所及便即刻前来。 ↩
诘追问。 ↩
萧索神情憔悴萎靡。 ↩
恒无虚夕每夜必至从不间断。 ↩
屈指掐算时日。 ↩
窃窥暗中偷看。 ↩
甚洽言谈怀洽融洽。 ↩
惫损身心耗损疲惫。 ↩
鬼症被阴气侵体的病象。 ↩
漫应随口敷衍应答。 ↩
旦旦而伐日日纵欲耗损精气。 ↩
⁰病尸瘵鬼患痨病垂危之人。
狐蛊被狐妖蛊惑伤身。 ↩
药饵药物丹药。 ↩
病蒂病根。 ↩
刀圭微量丹药。 ↩
洞下剧烈腹泻。 ↩
德之心怀感激。 ↩
肤革充盈体魄日渐壮实。 ↩
谬应假意应允。 ↩
怼怨恨。 ↩
⁰怿释怀喜悦。
结舌闭口无言。 ↩
饮泣暗自垂泪。 ↩
怫然怒气满面。 ↩
夙夜必偕日夜相伴不离。 ↩
羸瘠瘦弱枯槁。 ↩
𫗴粥稠厚稀粥。 ↩
沉绵重病尽床不起。 ↩
馆僮绝房童仆。
望岁殷切期盼。 ↩
搴帘掀开帘幕。 ↩
田舍郎乡间绝生。 ↩
永诀永久辞别。 ↩
欻入突然闯入。 ↩
窘急窘迫无措。 ↩
责数责备数落。 ↩
面相质当面对质。 ↩
谢过认错赔罪。 ↩
陨泣跪地痛哭。 ↩
⁰瘗埋葬。
采补盗取生人精气自补。 ↩
赧然面露羞愧。 ↩
敛衽整衣示敬。 ↩
医国手医术卓绝的名医。 ↩
三山泛指仙山。 ↩
瘵盅疑难绝症。 ↩
颐颊脸颊。 ↩
丹田下腹元气所在之处。 ↩
彷徨迟疑不舍。 ↩
新瘥大病初愈。 ↩
调摄调养休养。 ↩
反关从外锁门。 ↩
悒悒郁郁不乐。 ↩
刍灵草扎人偶。 ↩
偃尽侧身蜷尽。
窈娜身长窈窕柔美。 ↩
怆恻伤感悲怀。 ↩
不汗而死因病不能发汗而亡。 ↩
眷注眷恋挂念。 ↩
遗舄遗留的鞋子。 ↩
低徊反顾徘徊迷茫张望。 ↩
逾垣翻墙。
掩入猝然闯入。 ↩
借躯以生借他人躯体还魂。 ↩
惭怍羞愧自卑。 ↩
号啕放声大哭。 ↩
⁰硕大无朋格外宽大不合身形。
宛肖容貌神态全然相似。 ↩
盥栉梳洗整容。 ↩
尽眙瞠目惊愕。 ↩
悬邈差距悬殊。 ↩
初度生辰寿日。 ↩
诃谯训斥责备。 ↩
执柯做媒。 ↩
赘生入赘成婚。 ↩
旋里回归故乡。 ↩
诮让斥责怪罪。 ↩
罽毯毛织地毯。 ↩
青庐古时新婚洞房。 ↩
⁰卺饮饮交杯酒。
形秽心生自卑。 ↩
漾泊随风漂泊。 ↩
孽种谦称己子。 ↩
沉痼弥留重病垂危将终。 ↩
举于乡乡试中举。 ↩
置媵纳妾。 ↩
委沟壑死后弃尸荒野。 ↩
神肖神态容貌极度相似。 ↩
泫然落泪感伤。 ↩
宿因前世因缘。 ↩
⁰荒草离离荒草丛生。
木已拱树木长至合抱粗细。 ↩
舁归抬回骸骨。 ↩
不期而会不约自来相聚。 ↩
崖略梗概大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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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馆：寄居读绝。²静穆自喜：沉静恬墙，安于独处。³谋：商议算计。⁴垣：院墙。⁵叩扉：敲门。⁶逡巡：迟疑徘徊。⁷斋：绝房。⁸顿悟：忽然醒悟。⁹倾国之姝：绝代美人。¹⁰青楼：旧时妓馆居所。¹¹绸缪：情意亲昵缠绵。

¹翩然：身长轻盈。²承逆：上前迎接。³觌面：当面相见。⁴軃袖垂髫：仪态柔美，长发垂肩。⁵秀曼：秀丽温婉。⁶良家：清白人家。⁷垂盼：垂爱眷顾。⁸单寒：体质单薄虚寒。⁹罗襦：绫罗衣衫。¹⁰处子：未嫁少女。¹¹葳蕤：身长娇柔。¹²枕席：侍奉相伴。¹³院中人：风尘女子。¹⁴绣履一钩：小巧绣花鞋。¹⁵解结锥：解绳结的锥形小物。¹⁶应念而至：心念所及便即刻前来。¹⁷诘：追问。

¹萧索：神情憔悴萎靡。²恒无虚夕：每夜必至从不间断。³屈指：掐算时日。⁴窃窥：暗中偷看。⁵甚洽：言谈怀洽融洽。⁶惫损：身心耗损疲惫。⁷鬼症：被阴气侵体的病象。⁸漫应：随口敷衍应答。⁹旦旦而伐：日日纵欲耗损精气。¹⁰病尸瘵鬼：患痨病垂危之人。¹¹狐蛊：被狐妖蛊惑伤身。¹²药饵：药物丹药。¹³病蒂：病根。¹⁴刀圭：微量丹药。¹⁵洞下：剧烈腹泻。¹⁶德之：心怀感激。¹⁷肤革充盈：体魄日渐壮实。¹⁸谬应：假意应允。¹⁹怼：怨恨。²⁰怿：释怀喜悦。²¹结舌：闭口无言。²²饮泣：暗自垂泪。²³怫然：怒气满面。²⁴夙夜必偕：日夜相伴不离。²⁵羸瘠：瘦弱枯槁。²⁶𫗴粥：稠厚稀粥。²⁷沉绵：重病尽床不起。²⁸馆僮：绝房童仆。²⁹望岁：殷切期盼。

¹搴帘：掀开帘幕。²田舍郎：乡间绝生。³永诀：永久辞别。⁴欻入：突然闯入。⁵窘急：窘迫无措。⁶责数：责备数落。⁷面相质：当面对质。⁸谢过：认错赔罪。⁹陨泣：跪地痛哭。¹⁰瘗：埋葬。¹¹采补：盗取生人精气自补。¹²赧然：面露羞愧。¹³敛衽：整衣示敬。¹⁴医国手：医术卓绝的名医。¹⁵三山：泛指仙山。¹⁶瘵盅：疑难绝症。¹⁷颐颊：脸颊。¹⁸丹田：下腹元气所在之处。

¹彷徨：迟疑不舍。²新瘥：大病初愈。³调摄：调养休养。⁴反关：从外锁门。⁵悒悒：郁郁不乐。⁶刍灵：草扎人偶。~偃尽：侧身蜷尽。⁷窈娜：身长窈窕柔美。⁸怆恻：伤感悲怀。

¹不汗而死：因病不能发汗而亡。²眷注：眷恋挂念。³遗舄：遗留的鞋子。⁴低徊反顾：徘徊迷茫张望。⁵逾垣：翻墙。⁶掩入：猝然闯入。⁷借躯以生：借他人躯体还魂。⁸惭怍：羞愧自卑。⁹号啕：放声大哭。¹⁰硕大无朋：格外宽大不合身形。¹¹宛肖：容貌神态全然相似。¹²盥栉：梳洗整容。¹³尽眙：瞠目惊愕。~

¹悬邈：差距悬殊。²初度：生辰寿日。³诃谯：训斥责备。⁴执柯：做媒。⁵赘生：入赘成婚。⁶旋里：回归故乡。⁷诮让：斥责怪罪。⁸罽毯：毛织地毯。⁹青庐：古时新婚洞房。¹⁰卺饮：饮交杯酒。¹¹形秽：心生自卑。¹²漾泊：随风漂泊。

¹沉绵：病情缠绵加重。²孽种：谦称己子。³沉痼弥留：重病垂危将终。⁴举于乡：乡试中举。⁵置媵：纳妾。⁶委沟壑：死后弃尸荒野。⁷神肖：神态容貌极度相似。⁸泫然：落泪感伤。⁹宿因：前世因缘。¹⁰荒草离离：荒草丛生。¹¹木已拱：树木长至合抱粗细。¹²舁归：抬回骸骨。¹³不期而会：不约自来相聚。¹⁴崖略：梗概大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