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翁第六十三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余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1，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2，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拚不复还。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3在儿辈4手，寒热5仰人，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6妄语7，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善。但方生，如何使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8而入，绐9之曰：“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11，是何景象？”翁捶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言。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时媪笑容忽敛12，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13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视翁亦然，始共惊怛14。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妇15佣16于毕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异史氏曰：“翁其夙17有畸行18与？泉路19茫茫，去来由尔20，奇矣！且白头者21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人当属纩22之时，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23耳。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济阳县祝村有一位年过五十的祝姓老者，不幸染病离世。家里人走进屋子准备穿戴丧服，忽然听见老者发出急促的呼喊声。众人连忙奔到停放灵柩的屋内，竟看到老者已经苏醒复活。大家满心欢喜上前问候宽慰，老者只对着老伴说道，自己当初离世时，本下定决心再也不重返人间。走了几里路途之后，心里转念思索，若是把你这年迈身躯留在子孙后辈身边，日常冷暖温饱都要仰仗旁人照料，活着也没有什么趣味，不如跟着我一同离去。所以我才折返回来，打算带着你一起走。在场众人都认为他刚苏醒过来，只是随口说些荒唐话，压根没有当真相信。老者又将这番话说了一遍，老太太回应这般想法固然不错，可你才刚刚活过来，怎么能转眼又走向死亡。老者摆了摆手表示这事并不难办，让她赶紧把家里的杂务打理完毕。老太太只是笑着站在原地不肯动身，老者还在不停催促。她只好走出屋外，磨蹭了好一阵子才重回屋内，哄骗老者说家事都已经处理妥当。老者立刻让她快去梳妆整理仪容，老太太心中不愿，老者的催促也越发急迫。老太太不忍心违逆他的心意，只好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儿媳和女儿们都在一旁偷偷发笑。老者在枕头上偏过头，抬手拍着床榻示意老太太躺下。老太太直言子女都在跟前，老两口这般并肩躺卧，实在不成体统。老者用力敲击床榻，愤慨直言一同离世本是常事，有什么值得取笑的。子女们见老者动了怒气，纷纷劝说老太太暂且依从他的心意。老太太便依照老者的话，和他同枕一个枕头笔直躺卧，家里众人见状又纷纷笑了起来。没过多一会儿，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忽然褪去，双眼也慢慢闭了起来，许久都没有半点声响，模样安稳得如同熟睡一般。众人这才凑近细看，发觉她身体已然冰凉，也没有了呼吸气息。再查验老者也是同样情形，众人顿时心生惶恐惊惧。康熙二十一年，祝老头的弟媳在毕刺史家中做佣工，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详尽讲述了出来。
作者评议道，祝老者平日里想来本就有着与众不同的特殊品行吧。阴间路途渺茫无边，他却能随意来去往返，实在是十分奇异。更何况相伴到老的夫妻想要一同离世，只需心念相通便能如愿成行，这般心境何其从容淡然。人到生命垂危的时刻，心中最难以割舍的，便是枕边朝夕相伴的至亲之人。倘若人人都能拥有祝老者这般超脱生死的心境，那么世人像曹操临终牵挂妻妾生计那般放不下俗世牵绊的事，也就不会再有了。
注释
- 缞绖 古时丧葬场合所穿戴的丧服。 ↩
- 灵寝 停放死者灵柩的居室。 ↩
- 老皮骨 老者对自己年迈躯体的谦称。 ↩
- 儿辈 子孙晚辈后辈。 ↩
- 寒热 代指日常衣食冷暖与起居生活。 ↩
- 新苏 刚从昏厥离世的状态苏醒过来。 ↩
- 妄语 神志不清时所说的荒唐言语。 ↩
- 延数刻 拖延耽搁了一段时间。 ↩
- 绐 说谎话刻意哄骗他人。 ↩
- ⁰匿笑 躲在一旁暗自偷笑。
- 挺卧 身体笔直地躺卧。 ↩
- 敛 神情笑意消散褪去。 ↩
- 俨如 神态模样十分相像。 ↩
- 惊怛 内心惊慌又恐惧。 ↩
- 弟妇 男子弟弟的妻子。 ↩
- 佣 受雇于他人从事劳作。 ↩
- 夙 平素向来一贯。 ↩
- 畸行 超脱世俗与众不同的品行。 ↩
- 泉路 民间所指人死后去往阴间的道路。 ↩
- 由尔 行事随心自由自在。 ↩
- 白头者 相守到老的老年夫妻。 ↩
- 属纩 指代人临近生命终结即将离世。 ↩
- 昵人 身边朝夕相伴的亲近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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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缞绖：古时丧葬场合所穿戴的丧服。²灵寝：停放死者灵柩的居室。³老皮骨：老者对自己年迈躯体的谦称。⁴儿辈：子孙晚辈后辈。⁵寒热：代指日常衣食冷暖与起居生活。⁶新苏：刚从昏厥离世的状态苏醒过来。⁷妄语：神志不清时所说的荒唐言语。⁸延数刻：拖延耽搁了一段时间。⁹绐：说谎话刻意哄骗他人。¹⁰匿笑：躲在一旁暗自偷笑。¹¹挺卧：身体笔直地躺卧。¹²敛：神情笑意消散褪去。¹³俨如：神态模样十分相像。¹⁴惊怛：内心惊慌又恐惧。¹⁵弟妇：男子弟弟的妻子。¹⁶佣：受雇于他人从事劳作。
¹夙：平素向来一贯。²畸行：超脱世俗与众不同的品行。³泉路：民间所指人死后去往阴间的道路。⁴由尔：行事随心自由自在。⁵白头者：相守到老的老年夫妻。⁶属纩：指代人临近生命终结即将离世。⁷昵人：身边朝夕相伴的亲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