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子第五十三
东海古迹岛1，有五色耐冬花2，四时3不凋4。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5之。登州张生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6，备酒食，自棹扁舟7而往。至则花正繁8，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余围9者。反复留连，甚慊所好11；开尊12自酌，恨无同游13。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眩目14，略无伦比15。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16，不图17先有同调18。”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娼19也，适从海公子来。彼寻胜翱翔21，妾以艰于步履22，故留此耳。”张方苦寂23，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辞温婉24，荡人心志25，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26，因挽与乱。女忻从27之。
相狎28未已，忽闻风肃肃29，草木偃折30有声。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31愕顾32，女已失去。旋见33一大蛇，自丛树中出，粗于巨桶。张惧，障身34大树后，冀35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36，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洼，乃俯就饮之。张自分38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39内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上。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40盈把41。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42伸其体，摆尾若霹雳43声，触树，树半体崩落44，蛇卧地如梁45而毙矣。张亦眩46莫能起，移时方苏，载蛇而归。大病月余方瘥48。疑女子亦蛇精49也。
东海的古迹岛上生长着五种颜色的耐冬花，一年四季都不会枯萎凋零。这座海岛自古以来就没有人家居住，寻常人也极少踏足此地。登州有一位张姓书生，生性喜爱新奇事物，平日里喜好四处游历打猎。他听闻这座海岛风光绝美，便备好了酒菜吃食，独自驾着小船前往海岛。登上岛屿之后，满眼繁花盛放，浓郁花香飘散到数里之外，岛上还有不少古树长势苍劲粗壮，需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合围。张生沉醉此间景致迟迟不愿离去，内心满是舒心快意，他打开酒壶独自斟饮，只惋惜身边没有同伴一同赏景共乐。忽然有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从花丛中缓步走出，身着艳丽红衣，光彩夺目，世间女子没有一人能够与之比肩。女子见到张生，含笑开口说道，我本自认志趣格调与众不同，没料到在这里竟能遇见心性相合之人。张生满心惊奇，连忙询问她的身份来历，女子回道，我是胶州的风尘女子，刚从海公子身边过来。海公子前去寻访秀丽景致自在漫游，我因腿脚乏力难以行走，便独自留在此地。张生正孤身独处满心孤寂，偶遇绝色佳人心中十分欣喜，随即邀女子落座一同饮酒。女子言语柔和温婉，风姿动人撩人心绪，让张生深深为之倾心。张生怕海公子归来，耽误二人尽情相伴，于是牵起女子与之温存私会，女子也满心欢喜顺从了他。
二人正亲昵相伴未尽欢愉之时，忽然传来阵阵呼啸风声，狂风卷得草木弯折断裂，发出阵阵响动。女子急忙推开张生起身，告知他海公子已经来了。张生慌忙系好衣衫，惊愕地四处张望，女子却早已消失不见。没过片刻，一条大蛇从树丛间爬了出来，身形比巨型木桶还要粗壮。张生心生极度畏惧，连忙躲到大树后方，期盼大蛇无法发现自己。大蛇游到张生跟前，用身躯将他与大树一同缠绕，绕了好几圈，把张生的双臂紧紧束在身侧，让他丝毫无法动弹。大蛇高昂起头颅，用舌尖触碰刺挠张生的鼻子，张生鼻血直流，滴落地面积成一洼血水，大蛇便低下头舔舐地上的血水。张生自知此次必定难逃一死，忽然想起腰间佩戴的荷包里装有毒杀狐狸的药粉，便用两根手指将药包取出，拆开包装把药粉摊放在掌心。又侧过脖颈望向手掌，任由鼻血滴落在药粉之上，片刻间掌心便积满了血水。大蛇果然凑近掌心吸食血药，还未曾吸食完毕，骤然挺直身躯，甩动尾巴发出震天巨响，身躯撞向大树，树干从中崩裂断开，大蛇也像断裂的屋梁一般倒在地上，当场丧命。张生头晕目眩难以站立，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随后乘船载着大蛇返回故里。返程后他染上重病，休养一个多月才慢慢痊愈，心中暗自怀疑当初遇见的女子，本就是蛇修炼而成的精怪。
注释
- 古迹岛 海中留存古老景致的岛屿。 ↩
- 耐冬花 耐寒可四季开放的花木。 ↩
- 四时 四季。 ↩
- 不凋 枯萎凋零。 ↩
- 罕到 很少抵达前往。 ↩
- 佳胜 风景秀美绝佳之处。 ↩
- 棹扁舟 划动小船。 ↩
- 繁 花开得繁茂兴盛。 ↩
- 十余围 树干粗细有十几抱。 ↩
- ⁰留连 徘徊不舍离去。
- 慊所好 满足自身喜好。 ↩
- 开尊 开启酒樽。 ↩
- 同游 结伴游玩之人。 ↩
- 眩目 光彩耀眼。 ↩
- 伦比 同类可以匹敌相比。 ↩
- 兴致不凡 情趣格调与众不同。 ↩
- 不图 不曾想到。 ↩
- 同调 志趣相投之人。 ↩
- 胶娼 胶州的乐伎女子。 ↩
- ⁰寻胜 寻访山水美景。
- 翱翔 随性漫游游历。 ↩
- 步履 行走脚步。 ↩
- 苦寂 饱受孤寂之感。 ↩
- 温婉 言语性情柔和得体。 ↩
- 荡人心志 牵动心神情思。 ↩
- 尽欢 尽兴玩乐。 ↩
- 忻从 欣然依从。 ↩
- 相狎 彼此亲昵相处。 ↩
- 肃肃 风声清冷劲疾。 ↩
- 偃折 草木倒伏折断。 ↩
- 束衣 整理束好衣衫。 ↩
- 愕顾 惊愕地张望环顾。 ↩
- 旋见 随即看见。 ↩
- 障身 遮挡自身身形。 ↩
- 冀 心中希望。 ↩
- 数匝 缠绕好几圈。 ↩
- ⁰少屈 稍稍弯曲动弹。
- 自分 自己料想揣度。 ↩
- 荷囊 随身佩戴的荷包。 ↩
- 顷刻 片刻转瞬之间。 ↩
- 盈把 积聚满满一把。 ↩
- 遽 骤然立刻。 ↩
- 霹雳 惊雷巨响。 ↩
- 半体崩落 树干大半断裂塌落。 ↩
- 如梁 身形粗壮如同屋梁。 ↩
- 眩 头晕昏沉。 ↩
- ⁰移时 过了许久时辰。
- 瘥 大病痊愈康复。 ↩
- 蛇精 修炼通灵的蛇类精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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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古迹岛：海中留存古老景致的岛屿。²耐冬花：耐寒可四季开放的花木。³四时：四季。⁴不凋：枯萎凋零。⁵罕到：很少抵达前往。⁶佳胜：风景秀美绝佳之处。⁷棹扁舟：划动小船。⁸繁：花开得繁茂兴盛。⁹十余围：树干粗细有十几抱。¹⁰留连：徘徊不舍离去。¹¹慊所好：满足自身喜好。¹²开尊：开启酒樽。¹³同游：结伴游玩之人。¹⁴眩目：光彩耀眼。¹⁵伦比：同类可以匹敌相比。¹⁶兴致不凡：情趣格调与众不同。¹⁷不图：不曾想到。¹⁸同调：志趣相投之人。¹⁹胶娼：胶州的乐伎女子。²⁰寻胜：寻访山水美景。²¹翱翔：随性漫游游历。²²步履：行走脚步。²³苦寂：饱受孤寂之感。²⁴温婉：言语性情柔和得体。²⁵荡人心志：牵动心神情思。²⁶尽欢：尽兴玩乐。²⁷忻从：欣然依从。
¹相狎：彼此亲昵相处。²肃肃：风声清冷劲疾。³偃折：草木倒伏折断。⁴束衣：整理束好衣衫。⁵愕顾：惊愕地张望环顾。⁶旋见：随即看见。⁷障身：遮挡自身身形。⁸冀：心中希望。⁹数匝：缠绕好几圈。¹⁰少屈：稍稍弯曲动弹。¹¹自分：自己料想揣度。¹²荷囊：随身佩戴的荷包。¹³顷刻：片刻转瞬之间。¹⁴盈把：积聚满满一把。¹⁵遽：骤然立刻。¹⁶霹雳：惊雷巨响。¹⁷半体崩落：树干大半断裂塌落。¹⁸如梁：身形粗壮如同屋梁。¹⁹眩：头晕昏沉。²⁰移时：过了许久时辰。²¹瘥：大病痊愈康复。²²蛇精：修炼通灵的蛇类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