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第二十九
谢迁之变1，宦第2皆为贼窟3。王学使4七襄之宅，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5，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打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磷飞，墙角鬼哭。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6而入，大言7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命释道8忏度9之。夜抛鬼饭，则见磷火荧荧，随地皆出。先是，阍人11王姓者疾笃，昏不知人事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啖噉12。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13钟鼓，焰口瑜伽14，果有益耶？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15，闻声者皆股栗16，而鬼且揶揄17之。想鬼物逆知18其不令终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谢迁之乱爆发的时候，贼兵攻占了大量官员的宅院，把这些地方当作自己的据点。其中，学使王七襄的府邸聚集的强盗尤其多。等到官兵攻破城池，清剿叛乱的贼寇时，一时间院子里的台阶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一直流到了大门外面。王七襄进入城中后，派人把尸体抬走，清洗干净地上的血迹，然后就在这里住了下来。然而，这座宅院里常常在白天出现鬼怪的身影，到了夜晚，床底下更是有磷火闪烁，墙角还会传来微弱的鬼哭声。有一天，书生王皞迪暂时住在王家，忽然听到床底下有个细小的声音不停地呼喊：“皞迪！皞迪！”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变大，还说道：“我死得太惨了！”说完就哭了起来，紧接着庭院里就响起了一片哭声。王七襄听到后，手持宝剑冲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喊道：“你们不认识我王学院大人吗？”只听见周围传来一阵“嗤嗤”的声音，所有鬼怪都一起嘲笑他。王七襄无奈，于是开设了水陆道场，请来和尚和道士念经忏悔，超度死去的亡魂。到了晚上施舍鬼饭的时候，只见地上到处都冒出了微弱的磷火。起初，王宅里有个姓王的看门人，病得非常严重，已经昏迷不醒好几天了。那天晚上，他忽然伸了伸胳膊伸了伸腿，好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他的妻子拿食物喂他，姓王的看门人说：“刚才主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在院子里施舍饭食，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吃完之后才回来，所以现在不饿。”从那以后，宅院里的鬼怪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难道真的是和尚道士们吹打诵经、超度亡魂的做法起到了效果吗？
异史氏评论说：那些邪祟鬼怪之类的东西，只有依靠道德的力量才能消除。当初官兵攻破城池的时候，王七襄的权势正是最显赫的时候，普通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吓得双腿发抖，可鬼怪却敢嘲笑他。想来鬼怪大概已经预料到他最终不会有好下场了吧？我在这里郑重地告知天下的达官贵人：就算摆出人的威严尚且吓不住鬼怪，希望你们不要再装出鬼的模样去吓唬百姓了！
注释
- 谢迁之变 指明末谢迁领导的农民起义事件。 ↩
- 宦第 官员的宅院。 ↩
- 贼窟 贼人的巢穴。 ↩
- 学使 古代负责地方教育、科举的官员，此处指王七襄的官职。 ↩
- 墀 庭院里的台阶。 ↩
- 仗剑 手持宝剑。 ↩
- 大言 大声说话，此处指傲慢地呵斥。 ↩
- 释道 指和尚和道士，释是佛教的别称，道是道教的别称。 ↩
- 忏度 念经忏悔，超度亡魂。 ↩
- ⁰磷火 俗称鬼火，人骨中磷元素遇空气燃烧产生的微弱火光。
- 阍人 看门人。 ↩
- 啖噉 均为“吃”的意思，此处指狼吞虎咽地进食。 ↩
- 钹铙 古代祭祀或法事中使用的打击乐器。 ↩
- 焰口瑜伽 佛教中超度亡魂的一种法事仪式。 ↩
- 烜赫 形容权势、名声等非常显赫。 ↩
- 股栗 双腿发抖，形容极度害怕。 ↩
- 揶揄 嘲笑、戏弄。 ↩
- 逆知 预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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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谢迁之变：指明末谢迁领导的农民起义事件。²宦第：官员的宅院。³贼窟：贼人的巢穴。⁴学使：古代负责地方教育、科举的官员，此处指王七襄的官职。⁵墀：庭院里的台阶。⁶仗剑：手持宝剑。⁷大言：大声说话，此处指傲慢地呵斥。⁸释道：指和尚和道士，释是佛教的别称，道是道教的别称。⁹忏度：念经忏悔，超度亡魂。¹⁰磷火：俗称鬼火，人骨中磷元素遇空气燃烧产生的微弱火光。¹¹阍人：看门人。¹²啖噉：均为“吃”的意思，此处指狼吞虎咽地进食。¹³钹铙：古代祭祀或法事中使用的打击乐器。¹⁴焰口瑜伽：佛教中超度亡魂的一种法事仪式。
¹烜赫：形容权势、名声等非常显赫。²股栗：双腿发抖，形容极度害怕。³揶揄：嘲笑、戏弄。⁴逆知：预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