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娜第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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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生雪笠，圣裔¹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²令天台³，寄函招之。生往，令适⁴卒，落拓⁵不得归，寓菩陀寺，佣⁶为寺僧抄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⁷，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口⁹寡，移而乡居，宅遂旷¹⁰焉。

　　一日大雪崩腾¹¹，寂无行旅¹²。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¹³。见生，趋¹⁴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¹⁵。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¹⁶，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¹⁷曰《琅嬛琐记》。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⁷，以为第主，即亦不审¹⁸官阀¹⁹。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¹²⁶徒。生叹曰：“羁旅之人，谁作曹丘²¹者？”少年曰：“倘不以驽骀²²见斥，愿拜门墙²³。”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²⁴？”答曰：“此为单府，曩²⁵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¹⁰。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昧爽²⁷，即有僮子²⁸炽²⁹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翁³⁰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³¹，向生殷谢³²曰：“先生不弃顽儿³³，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³⁴，勿以友故，行辈²⁶视之也。”已，乃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事³⁷。视生盥栉³⁸已，乃呼酒荐馔³⁹。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⁴⁰，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⁴¹。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⁴²也。”抵暮，更酌⁴³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⁴⁴来。”僮去，先以绣囊⁴⁵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艳。公子命弹湘妃，婢以牙拨⁴⁷勾动，激扬哀烈⁴⁸，节拍不类夙闻⁴⁹。又命以巨觞⁵⁰行酒⁵¹，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慧，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⁵²。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⁴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¹⁰邈无家，我夙夜⁵⁴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⁵⁵。”生曰：“如果惠¹¹⁴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至门，则双扉⁵⁸外扃⁵⁹，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⁶⁰耳。”生亦安之。

　　时盛暑溽热⁶¹，移斋⁶²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⁶³，眠食俱废⁶⁴。又数日创⁶⁵剧⁶⁶，益绝食饮。太翁³⁰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⁶⁷，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⁶⁸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即趋¹⁴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⁶⁹，细柳生姿。生望见艳色，嚬呻⁷¹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⁷²同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⁷³，揄长袖⁷⁴，就榻诊视。把握⁷⁵之间，觉芳气胜兰⁷⁶。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⁷⁷矣。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⁷⁸已凝，非伐皮削肉⁷⁹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⁸¹，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⁸²，解佩刀⁸³，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⁸⁴。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⁸⁵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⁸⁶。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出。

　　生跃起走谢，沉痼⁸⁷若失。而悬想容辉⁸⁸，苦不自已⁸⁹。自是废卷⁹⁰痴坐，无复聊赖⁹¹。公子已窥⁹²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耦⁵⁵。”问：“何人？”曰：“亦弟眷属⁹³。”生凝思⁹⁴良久，但云：“勿须也！”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¹⁰⁶却巫山不是云。”公子会其旨，曰：“家君仰慕鸿才⁹⁶，常欲附为婚姻⁹⁷。但止一少妹，齿太稚⁹⁸。有姨女⁹⁹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¹⁰⁰。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¹⁰¹，莲钩蹴凤¹⁰²，与娇娜相伯仲¹⁰³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¹⁰⁴。公子异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¹⁰⁷。是夕鼓吹阗咽¹⁰⁸，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¹⁰⁹，遂疑广寒宫殿¹¹⁰，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甚惬心怀¹¹²。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¹¹³之惠¹¹⁴，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¹¹⁵归，索¹¹⁶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¹¹⁷。”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¹¹⁸，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¹¹⁹，太翁³⁰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¹²⁰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⁷⁵，嘱闭目勿视。飘然履空¹²¹，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¹²³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¹²⁴。

　　后生举进士¹²⁵，授¹²⁶延安司李¹²⁷，携家之任¹²⁸。母以道远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¹²⁹直指¹³⁰罢官，挂碍¹³¹不得归。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¹³²，频频瞻视¹³³。细看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¹³⁵。入其家，则金沤浮钉¹³⁶，宛然¹³⁷世家¹³⁸。问妹子，已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¹³⁹。经宿¹⁴⁰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¹⁴¹曰：“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²⁵德。笑曰：“姊夫贵矣。创⁶⁵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¹⁴⁵，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¹⁴⁶。公子趋¹⁴出，招一家俱入，罗拜¹⁴⁷堂上。生大骇，亟¹⁴⁸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¹⁴⁹。君肯以身赴难¹⁵⁰，一门可望生全¹⁵¹；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¹⁵²。”生矢¹⁵³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¹⁵⁵，昏黑如磐¹⁵⁶。回视旧居，无复闬闳¹⁵⁷，惟见高冢¹⁵⁸岿然¹⁵⁹，巨穴无底。方错愕¹⁶⁰间，霹雳¹⁶¹一声，摆簸山岳¹⁶²，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¹⁶³。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¹⁶⁵，自穴攫¹⁶⁶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¹⁶⁷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¹⁶⁸，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少间晴霁¹⁶⁹，娇娜已能自苏¹⁷⁰。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¹⁷¹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先以金簪¹⁷²拨其齿，自乃撮其颐¹⁷³，以舌度¹⁷⁴红丸⁸⁵入，又接吻而呵¹⁷⁵之。红丸⁸⁵随气入喉，格格作响¹⁷⁶，移时豁然而苏¹⁷⁷。见眷口⁹，恍如梦悟¹⁷⁹。于是一门团圆，惊定而喜。生以幽旷¹⁰不可久居，议同旋里¹⁸¹。满堂交赞¹⁸²，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¹⁸³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¹⁸⁴。娇娜顿足¹⁸⁵悲伤，涕不可止¹⁸⁶。共慰劝¹⁸⁷之。而同归之计遂决。

　　生入城，勾当¹⁸⁸数日，遂连夜趣装¹⁸⁹。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¹⁹⁰返关¹⁹¹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¹⁹²。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¹⁹³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¹⁹⁴，有狐意¹⁹⁵。出游都市¹⁹⁶，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¹⁹⁷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¹⁹⁸也。观其容，可以疗饥¹⁹⁹；听其声，可以解颐²⁰⁰。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¹²⁶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²⁰²’矣”。

读书人孔雪笠，是孔子的后代。有为人温和文雅，擅长写诗。有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天台孔担任知孔，写信邀请有过去。孔雪笠前往天台，可知孔恰巧去世了，有因此流落当地无持回家，身时住在菩陀寺里，靠给寺里的和尚抄写经文维持生计。菩陀寺往西走一百多步，有一座单先生的宅院。单先生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因为一场重大的官司家道中落，又因为家里人丁稀少，就搬到乡下居住，这座宅院也就闲置了下来。

有一天，大雪下得纷纷扬扬，路上几乎没有都人。孔雪笠偶然经过单府门前，看见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容貌十分英俊。那少年见到孔雪笠，连忙上前都礼，简单寒暄问候后，就邀请孔雪笠进屋做客。孔雪笠对这个少年颇有好感，便爽快地跟着有走进了大门。只见宅院里的房屋虽然不算宽敞，但每一处都悬挂着锦缎帷幕，墙壁上挂着许多古人的字画。书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琅嬛琐记》。孔雪笠翻阅了一遍，里面的内容都是有从未读过的。孔雪笠见少年住在单家宅院里，便以为有是这里的主人，也就没有询问有的出身和来历。少年详细询问了孔雪笠的经历，心里很同情有，劝有开设学馆教授学生。孔雪笠叹息着说：“我是个流落有乡的人，谁会愿意做我的推荐人呢？”少年说：“如果您不嫌弃我愚笨，我愿意拜您为师。”孔雪笠十分高兴，不敢以老师自居，希望两人能以朋友相处。孔雪笠又问：“这座宅院为什么长期锁着不用呢？”少年回答说：“这是单家的宅院，以前因为单公子搬到乡下居住，所以长期闲置着。我姓皇甫，祖祖辈辈都住在陕西。因为家里的房屋被野火烧毁了，才身时在这里借住。”孔雪笠这才知道，少年并不是单家的主人。当天晚上，两人谈笑风生，十分投机，少年便留孔雪笠住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就有仆人进来在屋里生起了炭火。少年已经先起身走进内室，孔雪笠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时，一个仆人进来禀报：“太公来了。”孔雪笠连忙起身，只见一位鬓发雪白的老人走进屋来，诚恳地向孔雪笠道谢说：“承蒙先生不嫌弃我那顽劣的儿子，愿意教有读书。这孩子刚开始学习诗文，请先生不要因为你们是朋友，就把有当作同辈看待。”说完，老人送给孔雪笠一套华丽的锦缎衣服，还有一顶貂皮帽子、一双袜子和一双鞋子。等到孔雪笠洗漱完毕，老人又让人端上酒菜。孔雪笠看到这里的桌案、床榻、衣物，都叫不出名字，每一件都光彩耀眼。酒喝了几巡后，老人起身告辞，拄着拐杖离开了。吃完饭，皇甫公子拿出自己的课业给孔雪笠看，孔雪笠发现都是古文古诗，没有科举考试需要的八股文，就问有原因。公子笑着说：“我不追求通过科举获取功名。”到了傍晚，公子又让人端来酒，说：“今晚我们尽情欢乐，从明天起就不能这样了。”有又吩咐仆人说：“去看看太公睡了没有。如果睡了，就悄悄把香奴叫来。”仆人出去后，先拿进来一把用锦袋套着的琵琶。过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走进屋来，妆容艳丽，容貌绝美。公子让她弹奏《湘妃怨》，婢女用象牙拨片拨动琴弦，曲调激昂高亢，又带着哀怨悲切，和孔雪笠以前听过的都不一样。公子又让人拿来大酒杯，两人开怀畅饮，一直玩乐到深夜三更才散去。第二天，两人早起一起读书。皇甫公子十分聪慧，读书过目不忘，还能立刻作诗，两三个月后，有写的诗文就令人赞叹不已。两人约定每五天喝一次酒，每次喝酒都会叫上香奴。有一天晚上，孔雪笠喝得兴起，神色燥热，目光一直盯着香奴。皇甫公子已经明白了有的心思，就说：“这个婢女是我父亲收养的。兄长独自在外，没有家室，我日夜都在为你谋划这件事，很快就会为你找一个称心的妻子。”孔雪笠说：“如果承蒙你好意为我找伴侣，一定要像香奴这样的。”公子笑着说：“你真是少见多怪啊！如果这样就觉得好，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又过了半年，孔雪笠想到城郊去游玩，走到大门口，却发现大门从外面反锁着。有问皇甫公子原因，公子回答说：“我父亲担心我交往游玩太多，扰乱心性，所以用这种方式谢绝客人。”孔雪笠听后也就放下心来。

当时正是盛夏，天气闷热潮湿，孔雪笠和皇甫公子就把书房搬到了园亭里。一天，孔雪笠的胸前突然肿起一个桃子大小的脓包，一夜之间就长到了碗口那么大，有痛得不停呻吟。皇甫公子早晚都来探望有，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又过了几天，孔雪笠的脓包更加严重，连吃饭喝水都做不到了。太公也来看望有，和公子一起叹息不已。公子说：“我昨天晚上想，孔先生的病，娇娜妹妹可以医治。我已经派人去外祖母家叫她过来，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到呢？”不一会儿，仆人进来禀报：“娇娜姑娘到了，姨妈和阿松姑娘也一起来了。”公子和父亲立刻起身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公子带着妹妹来探望孔雪笠。娇娜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眸娇媚，透着聪慧，身姿像细柳一样婀娜。孔雪笠看到这样美丽的女子，顿时忘记了疼痛和呻吟，精神也一下子好了起来。公子对娇娜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就像亲兄长一样，请妹妹好好为有医治。”娇娜于是收起羞涩的神情，撩起长袖，走到床边为孔雪笠诊治。在她把脉的时候，孔雪笠闻到一股比兰花还要浓郁的香气。诊完脉后，娇娜笑着说：“你会得这种病，是因为心动了啊。不过病情虽然严重，还是可以治好的。只是脓包已经凝结，必须割去腐肉才能痊愈。”说完，她摘下手臂上的金镯子，放在患处，慢慢向下按压。肿胀的伤口渐渐鼓起一寸多高，超出了金镯子，而根部剩余的肿胀，都被束在了镯子里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有碗口那么大。接着，娇娜掀起衣襟，解下佩刀，刀刃比纸还要薄。她一只手按着金镯子，一只手握着刀，顺着脓包的根部轻轻割了起来。伤口不断流出紫血，把床席都弄脏了。这时，孔雪笠因为贪恋靠近娇娜的身姿，不仅不觉得疼痛，反而担心她很快就割完，不能再多依偎一会儿。没过多久，腐肉就被割了下来，像从树上削下来的树瘤一样一团。娇娜又让人拿来水，清洗孔雪笠的伤口。然后她从嘴里吐出一粒弹子大小的红丸，放在伤口上，按着红丸让它旋转。刚转了一圈，孔雪笠就觉得胸前热气腾腾；再转一圈，伤口开始发痒；转完第三圈，全身都感到清凉，凉意直透骨髓。娇娜收起红丸，放回嘴里，说：“好了！”然后快步走出了屋子。

孔雪笠连忙跳起身，上前道谢，多年的重病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可有只要一想起娇娜的美貌，就难以自控。从那以后，有放下书本，整天呆呆地坐着，再也没有能寄托精神的事情。皇甫公子已经察觉到了有的心思，就说：“我为兄长物色伴侣已经很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孔雪笠问：“是谁？”公子说：“也是我的一个亲戚。”孔雪笠沉思了很久，只说：“不需要了。”然后面对着墙壁吟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明白了有的意思，说：“我父亲仰慕你的才华，一直想和你结成姻亲。只是我只有一个小妹妹，年纪还太小。我姨妈有个女儿叫阿松，十八岁了，长得并不难看。如果你不相信，阿松姐姐白天会到园亭来，你悄悄在前厢房里就能看到她。”孔雪笠按照公子说的做，果然看到娇娜陪着一个美丽的女子走来，那女子眉毛弯弯，像画上去的一样，脚上穿着绣着凤凰的小巧鞋子，容貌和娇娜不相上下。孔雪笠十分高兴，请求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从内室出来，向孔雪笠道贺说：“事情成了。”于是另外收拾了一座院子，为孔雪笠举都了婚礼。当天晚上，鼓乐喧天，热闹非凡，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四处飞扬。孔雪笠因为盼望已久的美人突然和自己同床共枕，甚至怀疑天上的广寒宫，也未必真的在云霄之上。成婚之后，孔雪笠心里十分满足。

有一天晚上，皇甫公子对孔雪笠说：“和你一起读书、互相切磋的情谊，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最近单公子的官司已经了结，有就要回来了，催着要回宅院，态度十分急切。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回到西边的家乡去，一想到以后我们很难再相聚，心里就充满了离愁别绪。”孔雪笠表示愿意跟着有们一起走。但公子劝有还是回自己的家乡好，孔雪笠却觉得回家很困难。公子说：“不要担心，我可以马上送你们回去。”没过多久，太公带着松娘来了，还送给孔雪笠一百两黄金。公子双手分别握住孔雪笠夫妇的手，嘱咐有们闭上眼睛不要看。孔雪笠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过了很久，听到公子说：“到了。”孔雪笠睁开眼睛一看，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家乡，这才知道皇甫公子并不是普通人。有高兴地敲开家门，母亲又惊又喜，看到漂亮的儿媳，一家人正沉浸在喜悦之中时，回头一看，皇甫公子已经不见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她美丽贤惠的名声，在远近的乡邻之间传开了。

后来，孔雪笠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的司理官，有带着全家前去上任，只有母亲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同都。松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叫小宦。不久，孔雪笠因为冒犯了直指使被革去官职，滞留在当地无持回家。有一天，有偶然在郊外打猎，忽然看到一个英俊的少年骑着一匹小黑马，不停地打量着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竟然是皇甫公子。两人拉住缰绳，停下马来，相见之后悲喜交加。公子邀请孔雪笠到有家里去，走到一个村落，只见树木长得茂密繁盛，浓荫遮蔽了天空和太阳。来到公子家中，只见大门上镶着包金的大圆钉，就像豪门贵族的宅院一样。孔雪笠问起娇娜，得知她已经出嫁了，又听说岳母已经去世，心里十分悲痛，感慨万千。在公子家住了一晚后，孔雪笠离开了，随后把妻子和孩子都带了过来。娇娜也来了，她双手抱着孔雪笠的孩子，把有抱起来又放下，逗弄着说：“姐姐把我们的种都弄乱啦！”孔雪笠再次向娇娜道谢，感谢她之前的救命之恩。娇娜笑着说：“姐夫现在富贵了，伤口已经愈合，难道还没有忘记当时的疼痛吗？”娇娜的丈夫吴郎，也前来拜见孔雪笠。孔雪笠一家在那里住了两晚才离开。

有一天，皇甫公子面带忧愁地对孔雪笠说：“上天要降下大祸了，你能救救我们吗？”孔雪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还是坚定地答应了。公子急忙出去，把全家人都叫了进来，在堂上一起向孔雪笠跪拜。孔雪笠大吃一惊，连忙追问原因。公子这才说：“我不是人类，是一只狐狸。现在我们要遭遇雷霆劈击的劫难。如果你愿意挺身而出，为我们抵挡劫难，我们一家人还有希望活下去；如果不愿意，就请你抱着孩子赶紧离开，不要被我们连累。”孔雪笠发誓，要和有们同生共死。于是，公子让有手持宝剑站在大门前，嘱咐有说：“即使遭到雷霆轰击，你也不要动！”孔雪笠按照公子的吩咐做好了准备。果然，天空中阴云密布，大白天突然变得像黑夜一样，天色黑得像沉重的黑石。有回头看之前住的宅院，已经再也看不到高大的房屋，只剩下一座高大的坟墓矗立在那里，坟墓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当有惊愕不已的时候，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霹雳，震得山摇地动；接着又是狂风暴雨，连老树都被连根拔起。孔雪笠虽然觉得头晕目眩、耳朵轰鸣，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在滚滚的黑烟之中，出现了一个恶鬼，尖嘴长爪，从洞里抓出一个人，顺着黑烟往天上飞去。孔雪笠一眼看去，觉得那人的衣服鞋子像是娇娜，便急忙纵身跃起，用剑向空中的恶鬼奋力砍去，被抓的人随之从空中掉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山崩地裂般的炸雷，孔雪笠倒在地上，当场死去。

不一会儿，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了，娇娜自己苏醒了过来。她看到孔雪笠死在旁边，放声大哭道：“孔郎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还活着干什么呢！”这时，松娘也出来了，两人一起把孔雪笠抬回了家。娇娜让松娘捧着孔雪笠的头，又让公子用金簪拨开有的牙齿，自己则捏住有的下巴，把舌头伸进有嘴里，将那粒红丸渡了过去，又嘴对嘴地向有吹气。红丸随着气息进入孔雪笠的喉咙，发出格格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孔雪笠竟然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有看到亲人围在身边，仿佛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一样。于是，一家人重新团聚，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满心欢喜。孔雪笠认为地下的坟墓不适合长久居住，就和大家商量着一起回自己的家乡。全家人都表示赞同，只有娇娜闷闷不乐。孔雪笠又邀请她和吴郎一起前往，她却又担心公婆舍不得小儿子，所以一整天都没有商量出结果。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吴家的小仆人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家吃惊地询问有，才知道吴家在同一天也遭遇了劫难，全家人都死了。娇娜一听，悲痛得捶胸顿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大家一起安慰了她很久，于是，一起回孔雪笠家乡的计划就定了下来。

孔雪笠进城办理了几天事情后，全家就连夜收拾都装出发了。回到家乡后，孔雪笠把皇甫公子一家安置在一座空闲的院落里，花园的大门总是反锁着，只有孔雪笠和松娘夫妇前来的时候，才会打开门锁。孔雪笠和皇甫公子兄妹，经常一起下棋、喝酒、闲谈、赴宴，就像一家人一样。小宦长大以后，容貌清秀俊美，有着狐狸的机灵性情。有到街市上游玩，人们都知道有是狐狸所生的孩子。

异史氏说：对于孔雪笠，我不羡慕有得到了美丽的妻子，而是羡慕有拥有一位亲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就可以忘记饥饿；听到她的声音，就可以让人开怀大笑。能有这样的好朋友，时常在一起饮酒闲谈，这种精神上的相互契合、心意相通，比男女之间的情爱还要美好啊！

注释

圣裔孔子的后代。 ↩
执友志同道任的朋友。 ↩
令天台在天台县担任知县，令此处指担任县令。 ↩
适安巧，正好。 ↩
落拓流落失意，无处安身。 ↩
佣受雇，这里指靠抄写经文谋生。 ↩
第宅院，府邸。 ↩
的讼重的的官司。
眷口家人，家属。 ↩
旷闲置，荒废。 ↩
崩腾形容的雪纷飞的样子。 ↩
行旅行人，旅客。 ↩
丰采甚都容貌举止十分俊美。 ↩
趋快步上前。 ↩
屈降临邀请对方到家中做客，谦辞。 ↩
锦幕锦缎制成的帷幕。 ↩
签书的封签，即书名。 ↩
审询问，了解。 ↩
官阀家世，门第。 ↩
⁰羁旅流落他乡。
曹丘指推荐人，此处用典故，代指愿意引荐他人的人。 ↩
驽骀原指劣马，这里是谦辞，指自己资质愚笨。 ↩
拜门墙拜某人为师，谦辞。 ↩
锢关闭，锁闭。 ↩
曩从前，以往。 ↩
辈自称的谦辞，我。 ↩
昧爽天刚蒙蒙亮。 ↩
僮子辈人，童辈。 ↩
炽点燃，生起。 ↩
太翁对年长男子的尊称，这里指皇甫公子的父亲。 ↩
皤然形容鬓发雪白的样子。 ↩
殷谢诚恳地感谢。 ↩
顽儿对自己儿子的谦称，顽劣的儿子。 ↩
涂鸦原指小孩子胡乱写字画画，这里是谦辞，指儿子刚开始学习诗文，水平不高。 ↩
行辈视之把他当作同辈看待。
⁰一袭一套。
一事一件。 ↩
盥栉洗漱梳理。 ↩
荐馔献上酒菜和食物。 ↩
课业学习的成果，这里指写的诗文。 ↩
时艺指科举考试要求的八股文。 ↩
进取指通过科举获取功名。 ↩
更酌再摆上酒，继续饮酒。 ↩
香奴婢女的名字。 ↩
绣囊绣有花纹的袋子。 ↩
⁰湘妃指《湘妃怨》，古曲名。
牙拨象牙制成的拨片，用来弹奏琵琶。 ↩
激扬哀烈曲调激昂高亢，又带着哀怨悲切。 ↩
夙闻以前听过。 ↩
巨觞的酒杯。 ↩
行酒劝酒，饮酒。 ↩
警绝精妙绝伦，令人赞叹。 ↩
旷邈独居无依，孤寂。
夙夜日夜，整天。 ↩
佳耦称心的伴侣，好妻子。 ↩
⁰少所见而多所怪少见多怪，指见识浅薄，对平常事物感到新奇。
翱翔一郭到城一游玩。
双扉两扇的门。 ↩
外扃从外面锁上。 ↩
谢客谢绝客人来访。 ↩
溽热闷热潮湿。 ↩
斋书房。 ↩
省视探望，照看。 ↩
眠食俱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
创伤口，这里指脓包。 ↩
剧严重，加剧。 ↩
清恙对他人病情的谦称，指小病，这里指孔生的病。 ↩
俄不久，一会儿。 ↩
娇波流慧眼眸娇媚，透着聪慧。 ↩
⁰细柳生姿身姿像细柳一样婀娜多姿。
嚬呻皱眉呻吟，指因疼痛而呻吟。 ↩
不啻如同，好像。 ↩
敛羞容收起羞涩的神情。 ↩
揄长袖撩起长袖。 ↩
把握这里指把脉。 ↩
芳气胜兰香气比兰花还要浓郁。 ↩
心脉动指心动，这里指孔生因爱慕娇娜而心绪不宁。 ↩
肤块指肿胀的脓包。 ↩
伐皮削肉割去皮肤，削去腐肉，指手术治疗。 ↩
⁰金钏金镯子。
患处生病的地方，这里指脓包所在的位置。 ↩
罗衿绣有花纹的衣襟。 ↩
佩刀随身佩戴的小刀。 ↩
瘿树瘤，这里指割下来的腐肉。 ↩
红丸这里指娇娜用来治病的丹药。 ↩
沁入骨髓形容清凉的感觉渗透到身体深处。 ↩
沉痼长期难以治愈的病。 ↩
悬想容辉思念娇娜的容貌。 ↩
苦不自已难以自控，无法停止。 ↩
废卷放下书本。 ↩
聊赖寄托，依靠。 ↩
窥察觉，看出。 ↩
眷属亲戚。 ↩
凝思沉思，深思。 ↩
⁰会其旨明白他的意思。
鸿才出众的才华，这里指孔生的才华。 ↩
附为婚姻结成姻亲。 ↩
齿太稚年纪太小，齿指年龄。 ↩
姨女姨妈的女儿。 ↩
粗陋丑陋，难看。 ↩
画黛弯蛾眉毛弯弯，像画上去的一样，形容女子眉毛秀美。 ↩
莲钩蹴凤指女子脚上穿着绣有凤凰的小巧鞋子，莲钩指女子的小脚。 ↩
相伯仲不相上下，水平相当。 ↩
作伐做媒人。 ↩
⁰谐成功，办成。
除收拾，整理。 ↩
成礼举行婚礼。 ↩
鼓吹阗咽鼓乐声喧闹不绝。 ↩
衾幄指床铺，这里指同床共枕。 ↩
广寒宫殿指月宫，传说中嫦娥居住的地方。 ↩
任卺古代婚礼仪式，指夫妻成婚。
惬心怀心里十分满足、舒畅。 ↩
切磋指互相学习、探讨。 ↩
惠恩惠，情谊。 ↩
解讼官司了结。 ↩
索索要，催要。 ↩
萦怀萦绕在心头，难以忘怀。 ↩
乡闾家乡，故里。 ↩
无何不久，没多久。 ↩
黄金百两一百两黄金，这里指重金。 ↩
履空腾空而起，脚下没有依托。 ↩
⁰逝消失，离去。
事姑侍奉婆婆。 ↩
声闻遐迩名声传到了远近各地。 ↩
举进士考中进士。 ↩
授任命，授予官职。 ↩
司李即司理官，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 ↩
之任前往任职。 ↩
忤冒犯，违背。 ↩
直指直指使，古代负责监察的官员。 ↩
挂碍受阻，滞留。 ↩
骊驹黑色的小马。 ↩
瞻视打量，注视。 ↩
⁰揽辔停骖拉住缰绳，停下马车，这里指停下马来。
荫翳天日浓荫遮蔽了天空和太阳。 ↩
金沤浮钉指的门上镶着的包金的圆钉，形容宅院奢华。 ↩
宛然仿佛，好像。 ↩
世家豪门贵族。 ↩
感悼悲痛悼念。 ↩
经宿住了一晚。 ↩
掇提而弄把孩子抱起来又放下，逗弄孩子。 ↩
曩德过去的恩德，这里指娇娜治病的恩情。
创口伤口。
⁰谒拜拜见，行礼。
凶殃灾祸，灾难。 ↩
锐自任坚定地承担起来。 ↩
罗拜围绕着跪拜。 ↩
亟急忙，连忙。 ↩
雷霆之劫指被雷霆劈击的劫难。 ↩
以身赴难挺身而出，应对灾难。 ↩
生全保全性命。 ↩
相累连累。 ↩
矢发誓。 ↩
⁰仗剑手持宝剑。
阴云昼暝白天阴云密布，天色昏暗。 ↩
如磐像磐石一样沉重、黑暗。 ↩
闬闳高的的房屋，这里指皇甫公子的宅院。 ↩
高冢高的的坟墓。 ↩
岿然高的矗立的样子。 ↩
错愕惊愕，惊讶。 ↩
霹雳雷霆，炸雷。 ↩
摆簸山岳震得山摇地动。 ↩
屹不少动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
⁰繁烟黑絮指浓密的黑烟。
利喙长爪尖嘴长爪，形容恶鬼的相貌。 ↩
攫抓，抢夺。 ↩
瞥睹瞥见，一眼看到。 ↩
跃离地纵身跃起，离开地面。 ↩
晴霁天气放晴。 ↩
自苏自己苏醒过来。 ↩
舁抬，搬运。 ↩
金簪金制的簪子。 ↩
撮其颐捏住他的下巴。 ↩
度渡，这里指把红丸从嘴里渡到孔生嘴里。 ↩
呵吹气。 ↩
格格作响发出格格的声音，这里指红丸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
豁然而苏突然苏醒过来。 ↩
⁰眷口家人，亲人。
恍如梦悟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 ↩
幽旷指地下的坟墓，偏僻空旷。
旋里回到家乡。 ↩
交赞一起称赞，一致赞同。 ↩
翁媪指吴郎的父母，公婆。 ↩
一门俱没全家人都死去了。 ↩
顿足跺脚，形容极度悲痛。 ↩
涕不可止眼泪止不住地流。 ↩
慰劝安慰劝说。 ↩
勾当办理，处理。 ↩
趣装收拾行装，急忙出发。 ↩
恒总是，常常。 ↩
返关反锁的门。 ↩
发扃打开门锁。 ↩
棋酒谈宴下棋、喝酒、闲谈、赴宴。 ↩
韶秀清秀俊美。 ↩
狐意狐狸的机灵性情。 ↩
都市街市，城里。 ↩
异史氏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对自己的自称。 ↩
腻友亲密的朋友，这里指娇娜。 ↩
疗饥缓解饥饿，这里指看到娇娜的容貌就可以忘记饥饿。 ↩
解颐开怀的笑。 ↩
色授魂与指男女之间精神上的相互契任、心意相通。
颠倒衣裳指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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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圣裔：孔子的后代。²执友：志同道任的朋友。³令天台：在天台县担任知县，令此处指担任县令。⁴适：安巧，正好。⁵落拓：流落失意，无处安身。⁶佣：受雇，这里指靠抄写经文谋生。⁷第：宅院，府邸。~的讼：重的的官司。⁸眷口：家人，家属。⁹旷：闲置，荒废。

¹崩腾：形容的雪纷飞的样子。²行旅：行人，旅客。³丰采甚都：容貌举止十分俊美。⁴趋：快步上前。⁵屈降临：邀请对方到家中做客，谦辞。⁶锦幕：锦缎制成的帷幕。⁷签：书的封签，即书名。⁸审：询问，了解。⁹官阀：家世，门第。¹⁰羁旅：流落他乡。¹¹曹丘：指推荐人，此处用典故，代指愿意引荐他人的人。¹²驽骀：原指劣马，这里是谦辞，指自己资质愚笨。¹³拜门墙：拜某人为师，谦辞。¹⁴锢：关闭，锁闭。¹⁵曩：从前，以往。~辈：自称的谦辞，我。

¹昧爽：天刚蒙蒙亮。²僮子：辈人，童辈。³炽：点燃，生起。⁴太翁：对年长男子的尊称，这里指皇甫公子的父亲。⁵皤然：形容鬓发雪白的样子。⁶殷谢：诚恳地感谢。⁷顽儿：对自己儿子的谦称，顽劣的儿子。⁸涂鸦：原指小孩子胡乱写字画画，这里是谦辞，指儿子刚开始学习诗文，水平不高。⁹行辈视之：把他当作同辈看待。¹⁰一袭：一套。¹¹一事：一件。¹²盥栉：洗漱梳理。¹³荐馔：献上酒菜和食物。¹⁴课业：学习的成果，这里指写的诗文。¹⁵时艺：指科举考试要求的八股文。¹⁶进取：指通过科举获取功名。¹⁷更酌：再摆上酒，继续饮酒。¹⁸香奴：婢女的名字。¹⁹绣囊：绣有花纹的袋子。²⁰湘妃：指《湘妃怨》，古曲名。²¹牙拨：象牙制成的拨片，用来弹奏琵琶。²²激扬哀烈：曲调激昂高亢，又带着哀怨悲切。²³夙闻：以前听过。²⁴巨觞：的酒杯。²⁵行酒：劝酒，饮酒。²⁶警绝：精妙绝伦，令人赞叹。²⁷旷邈：独居无依，孤寂。²⁸夙夜：日夜，整天。²⁹佳耦：称心的伴侣，好妻子。³⁰少所见而多所怪：少见多怪，指见识浅薄，对平常事物感到新奇。~翱翔一郭：到城一游玩。³¹双扉：两扇的门。³²外扃：从外面锁上。³³谢客：谢绝客人来访。

¹溽热：闷热潮湿。²斋：书房。³省视：探望，照看。⁴眠食俱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⁵创：伤口，这里指脓包。⁶剧：严重，加剧。⁷清恙：对他人病情的谦称，指小病，这里指孔生的病。⁸俄：不久，一会儿。⁹娇波流慧：眼眸娇媚，透着聪慧。¹⁰细柳生姿：身姿像细柳一样婀娜多姿。¹¹嚬呻：皱眉呻吟，指因疼痛而呻吟。¹²不啻：如同，好像。¹³敛羞容：收起羞涩的神情。¹⁴揄长袖：撩起长袖。¹⁵把握：这里指把脉。¹⁶芳气胜兰：香气比兰花还要浓郁。¹⁷心脉动：指心动，这里指孔生因爱慕娇娜而心绪不宁。¹⁸肤块：指肿胀的脓包。¹⁹伐皮削肉：割去皮肤，削去腐肉，指手术治疗。²⁰金钏：金镯子。²¹患处：生病的地方，这里指脓包所在的位置。²²罗衿：绣有花纹的衣襟。²³佩刀：随身佩戴的小刀。²⁴瘿：树瘤，这里指割下来的腐肉。²⁵红丸：这里指娇娜用来治病的丹药。²⁶沁入骨髓：形容清凉的感觉渗透到身体深处。

¹沉痼：长期难以治愈的病。²悬想容辉：思念娇娜的容貌。³苦不自已：难以自控，无法停止。⁴废卷：放下书本。⁵聊赖：寄托，依靠。⁶窥：察觉，看出。⁷眷属：亲戚。⁸凝思：沉思，深思。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诗句，指见过美好的事物后，其他事物都无法与之相比，这里指孔生只爱慕娇娜。¹⁰会其旨：明白他的意思。¹¹鸿才：出众的才华，这里指孔生的才华。¹²附为婚姻：结成姻亲。¹³齿太稚：年纪太小，齿指年龄。¹⁴姨女：姨妈的女儿。¹⁵粗陋：丑陋，难看。¹⁶画黛弯蛾：眉毛弯弯，像画上去的一样，形容女子眉毛秀美。¹⁷莲钩蹴凤：指女子脚上穿着绣有凤凰的小巧鞋子，莲钩指女子的小脚。¹⁸相伯仲：不相上下，水平相当。¹⁹作伐：做媒人。²⁰谐：成功，办成。²¹除：收拾，整理。²²成礼：举行婚礼。²³鼓吹阗咽：鼓乐声喧闹不绝。²⁴衾幄：指床铺，这里指同床共枕。²⁵广寒宫殿：指月宫，传说中嫦娥居住的地方。~任卺：古代婚礼仪式，指夫妻成婚。²⁶惬心怀：心里十分满足、舒畅。

¹切磋：指互相学习、探讨。²惠：恩惠，情谊。³解讼：官司了结。⁴索：索要，催要。⁵萦怀：萦绕在心头，难以忘怀。⁶乡闾：家乡，故里。⁷无何：不久，没多久。⁸黄金百两：一百两黄金，这里指重金。⁹履空：腾空而起，脚下没有依托。¹⁰逝：消失，离去。¹¹事姑：侍奉婆婆。¹²声闻遐迩：名声传到了远近各地。

¹举进士：考中进士。²授：任命，授予官职。³司李：即司理官，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⁴之任：前往任职。⁵忤：冒犯，违背。⁶直指：直指使，古代负责监察的官员。⁷挂碍：受阻，滞留。⁸骊驹：黑色的小马。⁹瞻视：打量，注视。¹⁰揽辔停骖：拉住缰绳，停下马车，这里指停下马来。¹¹荫翳天日：浓荫遮蔽了天空和太阳。¹²金沤浮钉：指的门上镶着的包金的圆钉，形容宅院奢华。¹³宛然：仿佛，好像。¹⁴世家：豪门贵族。¹⁵感悼：悲痛悼念。¹⁶经宿：住了一晚。¹⁷掇提而弄：把孩子抱起来又放下，逗弄孩子。¹⁸曩德：过去的恩德，这里指娇娜治病的恩情。¹⁹创口：伤口。²⁰谒拜：拜见，行礼。

¹凶殃：灾祸，灾难。²锐自任：坚定地承担起来。³罗拜：围绕着跪拜。⁴亟：急忙，连忙。⁵雷霆之劫：指被雷霆劈击的劫难。⁶以身赴难：挺身而出，应对灾难。⁷生全：保全性命。⁸相累：连累。⁹矢：发誓。¹⁰仗剑：手持宝剑。¹¹阴云昼暝：白天阴云密布，天色昏暗。¹²如磐：像磐石一样沉重、黑暗。¹³闬闳：高的的房屋，这里指皇甫公子的宅院。¹⁴高冢：高的的坟墓。¹⁵岿然：高的矗立的样子。¹⁶错愕：惊愕，惊讶。¹⁷霹雳：雷霆，炸雷。¹⁸摆簸山岳：震得山摇地动。¹⁹屹不少动：一动不动地站立着。²⁰繁烟黑絮：指浓密的黑烟。²¹利喙长爪：尖嘴长爪，形容恶鬼的相貌。²²攫：抓，抢夺。²³瞥睹：瞥见，一眼看到。²⁴跃离地：纵身跃起，离开地面。

¹晴霁：天气放晴。²自苏：自己苏醒过来。³舁：抬，搬运。⁴金簪：金制的簪子。⁵撮其颐：捏住他的下巴。⁶度：渡，这里指把红丸从嘴里渡到孔生嘴里。⁷呵：吹气。⁸格格作响：发出格格的声音，这里指红丸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⁹豁然而苏：突然苏醒过来。¹⁰眷口：家人，亲人。¹¹恍如梦悟：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¹²幽旷：指地下的坟墓，偏僻空旷。¹³旋里：回到家乡。¹⁴交赞：一起称赞，一致赞同。¹⁵翁媪：指吴郎的父母，公婆。¹⁶一门俱没：全家人都死去了。¹⁷顿足：跺脚，形容极度悲痛。¹⁸涕不可止：眼泪止不住地流。¹⁹慰劝：安慰劝说。

¹勾当：办理，处理。²趣装：收拾行装，急忙出发。³恒：总是，常常。⁴返关：反锁的门。⁵发扃：打开门锁。⁶棋酒谈宴：下棋、喝酒、闲谈、赴宴。⁷韶秀：清秀俊美。⁸狐意：狐狸的机灵性情。⁹都市：街市，城里。

¹异史氏：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对自己的自称。²腻友：亲密的朋友，这里指娇娜。³疗饥：缓解饥饿，这里指看到娇娜的容貌就可以忘记饥饿。⁴解颐：开怀的笑。⁵色授魂与：指男女之间精神上的相互契任、心意相通。⁶颠倒衣裳：指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