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嫁女第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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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城殷天官¹，少贫，有胆略。邑²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³。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⁴为筵⁵。”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

　　遂入，见长莎⁶蔽径，蒿艾如麻。时值上弦⁷，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始抵后楼。登月台，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⁸，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⁹，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¹⁰。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¹¹，今夜于归¹²。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¹³，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绮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余。翁曰：“此拙荆¹⁴。”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间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¹⁶。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¹⁷，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胾¹⁸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娼辈拥新人出，环佩璆然¹⁹，麝兰散馥²⁰。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²¹，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²²，大容数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²³袖中。伪醉隐几，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小一爵，冥搜²⁴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

　　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²⁵。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²²犹在。及门，则诸生先候，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公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²⁶所有，乃信之。

　　后公举进士²⁷，任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²⁸，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²²劝客饮。谛视⁸之，款式雕文，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²⁹时，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³⁰已久。缘明府³¹辱临，适取诸箱簏³²，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³³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³⁴。”终筵⁵归署，拣爵持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³⁵谢公，诘所自来，公为历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³⁷，而不敢终留也。

历城县的殷天官，小时候家境贫寒，但为人很有胆量且见识不凡。县城里有座从前世家大族的宅院，占地数十亩，楼阁亭台一座连着一座。因为常有鬼怪作乱，所以这里无人敢住，渐渐荒废成了废墟。时间一久，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即使大白天也没有人敢走进去。某天，殷公与县里的一帮书生一起喝酒，有人开玩笑说：“谁敢在那座宅子里住上一夜，大家就凑钱请他吃一顿酒席。”殷公一听，猛地站起来说：“这有什么难的！”当晚就拿着一张席子走了过去。众人送他到宅院门口，戏谑地说：“我们暂且在这里等着你，如果见到什么鬼怪，你就赶紧喊救命。”殷公笑着回答：“要是真有鬼怪狐精，我就抓住它们来作个凭证。”

说罢便进了院子，只见高高的莎草遮住了路径，蒿艾长得密密麻麻。那天正是月初，月色昏黄暗淡，只能勉强分辨出门窗的影子。殷公摸索着穿过几重院落，才到达后面的楼阁。他登上月台，见台面光滑干净，很讨人喜欢，于是决定留在这里。抬头望向西边，月亮只剩下山边一线微光。他坐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心里暗笑外面那些传言不靠谱。便铺开席子枕着石头躺下，仰望天上的牛郎织女星。一更将尽时，他渐渐困倦，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正朝楼上走来。殷公假装熟睡，眯着眼偷看，只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提着一盏莲花灯，猛然看见殷公，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对身后的人说：“这里有个活人。”后面的人问：“是谁？”青衣人回答：“不认识。”不一会儿，一位老翁上了楼，凑近殷公仔细端详，说：“这是殷尚书，他已经睡熟了。我们只管办我们的事，殷相公为人豪爽，大概不会责怪我们的。”于是众人陆续进了楼，楼门全都敞开着。过了一会儿，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楼上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一样。殷公轻轻翻了个身，打了个喷嚏。老翁听到他醒了，急忙走出来跪下说：“小老儿有个女儿今晚出嫁，没想到惊扰了贵人，请千万不要怪罪。”殷公起身扶起老翁说：“不知道今晚是您家办喜事，惭愧的是我没带贺礼。”老翁说：“有您这样的贵人光临，替我们镇住凶煞，赶走邪气，已经是很幸运了。如果能劳烦您入席陪坐，那就更让我们脸上有光了。”殷公很高兴，答应了他。进到楼里一看，里面的陈设非常华丽。这时有位妇人出来行礼，年纪大约四十多岁。老翁说：“这是我的老伴儿。”殷公向她作了一揖。不一会儿，鼓乐声震耳欲聋，有人跑上楼来说：“到了！”老翁急忙迎出去，殷公也站起来等候。没过多久，一队红纱灯笼引着新郎走了进来。新郎大约十七八岁，风度翩翩，清秀俊雅。老翁让他先向贵客行礼。新郎看着殷公。殷公就像司仪那样行了半主之礼。接着老翁和新郎互相交拜，礼毕之后才入席。过了一会儿，一群浓妆艳抹的丫环来回穿梭，酒肉饭菜像云雾般端了上来，玉碗金盆交相辉映，照得桌案一片光亮。酒过几巡，老翁吩咐丫环去请小姐出来。丫环答应着进去了，但等了很久还没出来。老翁亲自起身，掀开帷帐去催促。不久，几个丫环和老妈子簇拥着新娘缓缓走出，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兰草和麝香的香气四处飘散。老翁让女儿向上座的贵客行礼，行完礼后就坐在了母亲身边。殷公微微一看，只见她头戴翠凤珠钗，耳佩明珠，容貌美丽，世间少有。过了一会儿，席间用金杯斟酒，那金杯大得能装好几斗。殷公心想这东西可以拿回去给朋友们作个见证，便悄悄地把金杯塞进袖子里，然后假装喝醉，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众人都说：“相公醉了。”没过多久，听到新郎告辞，鼓乐声又大了起来，众人纷纷下楼离去。宴会结束后，主人收拾酒具，发现少了一只金杯，到处搜寻也没找到。有人私下议论可能是趴在桌上的客人拿的，老翁急忙制止他，生怕被殷公听见。

过了一会儿，楼里楼外都安静下来。殷公这才起身。四周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只有脂粉香和酒气弥漫在屋子里。看到东方已经发白，他便从容地走下楼。一摸袖子，那只金杯还在。到了大门口，那些书生早已等在那里，大家怀疑他是半夜溜出去、早晨又回来的。殷公拿出金杯给他们看。众人惊讶地追问，殷公就把经过说了一遍。大家都觉得这种东西不是一个穷书生能有的，这才相信了他的话。

后来，殷公考中进士，到肥丘去做官。当地有个姓朱的世家大族设宴招待他，席间主人命仆人去取大酒杯，但过了很久也没拿来。有个小僮仆凑到主人耳边说了几句话，主人脸上露出了怒色。不一会儿，有人捧着大金杯上来劝酒。殷公仔细一看，那金杯的样式和花纹，跟狐狸精家里的那只一模一样。他心里十分疑惑，便问主人这金杯是哪里打造的。主人回答说：“这种金杯一共有八只，是我父亲在京城做官时，请能工巧匠监制的。这是家传的宝物，珍藏了很久。因为县令您屈尊光临，刚才让人从箱子里取出来，却发现只剩下七只，我怀疑是仆人偷走了，可箱子上积了十年的尘土还跟原来一样没有动过，实在想不通。”殷公笑着说：“那只金杯羽化成仙飞走了吧。不过世代相传的宝物不能丢失，我有一只金杯，跟你家的很像，就送给你吧。”宴会结束后，殷公回到官署，找出那只金杯派人骑马送去。姓朱的主人仔细端详，大吃一惊，亲自登门向殷公道谢，并追问金杯的来历。殷公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了他。大家这才明白，远在千里之外的东西，狐狸精也能设法取到，只是不敢最终留在自己手里罢了。

注释

天官旧时对高官的尊称，此处代指殷氏。 ↩
邑县城。 ↩
连亘绵延相接。 ↩
醵凑钱集资。 ↩
筵酒席。 ↩
莎荒野常见的草本植物。 ↩
上弦农历每月上旬的半圆月相。 ↩
谛视仔细察看。 ↩
倜傥洒脱不拘小节。 ↩
辟敞开。 ↩
箕帚女对自家女儿的谦称。 ↩
于归女子出嫁。 ↩
嘉礼婚礼喜事。 ↩
拙荆对妻子的谦称。 ↩
⁰聒耳声音喧闹。
韶秀容貌俊秀。 ↩
傧婚礼中主持礼仪的人。 ↩
酒胾美酒与肉食。 ↩
璆然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响。 ↩
散馥散发香气。 ↩
明珰明珠耳饰。 ↩
金爵古代金属饮酒器具。 ↩
阴内暗中藏入。 ↩
冥搜四处搜寻。 ↩
四堵四周的墙壁，代指屋内。 ↩
寒士家境贫寒的读书人。 ↩
举进士考中进士。 ↩
巨觥大型饮酒器具。 ↩
京卿在京城任职的高官。 ↩
什袭层层包裹，指珍藏。 ↩
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
箱簏存放物品的箱笼。 ↩
羽化戏称物品消失。 ↩
奉赠恭敬赠送。 ↩
诣前往拜访。 ↩
⁰颠末事情的始末。
摄致摄取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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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天官：旧时对高官的尊称，此处代指殷氏。²邑：县城。³连亘：绵延相接。⁴醵：凑钱集资。⁵筵：酒席。

¹莎：荒野常见的草本植物。²上弦：农历每月上旬的半圆月相。³谛视：仔细察看。⁴倜傥：洒脱不拘小节。⁵辟：敞开。⁶箕帚女：对自家女儿的谦称。⁷于归：女子出嫁。⁸嘉礼：婚礼喜事。⁹拙荆：对妻子的谦称。¹⁰聒耳：声音喧闹。¹¹韶秀：容貌俊秀。¹²傧：婚礼中主持礼仪的人。¹³酒胾：美酒与肉食。¹⁴璆然：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响。¹⁵散馥：散发香气。¹⁶明珰：明珠耳饰。¹⁷金爵：古代金属饮酒器具。~阴内：暗中藏入。¹⁸冥搜：四处搜寻。

¹四堵：四周的墙壁，代指屋内。²寒士：家境贫寒的读书人。

¹举进士：考中进士。²巨觥：大型饮酒器具。³京卿：在京城任职的高官。⁴什袭：层层包裹，指珍藏。⁵明府：对县令的尊称。⁶箱簏：存放物品的箱笼。⁷羽化：戏称物品消失。⁸奉赠：恭敬赠送。⁹诣：前往拜访。¹⁰颠末：事情的始末。¹¹摄致：摄取取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