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梨第十五
有乡人货1梨于市9，颇甘芳，价腾贵2。有道士破巾絮衣丐于车前，乡人咄3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4止丐其一，于居士5亦无大损，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6不肯。
肆中佣保7者，见喋聒8不堪，遂出钱市9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10梨啖11，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12，坎13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14沃灌15，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上。万目攒视17，见有勾萌18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19；倏20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21，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22良久方断。带叶荷23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24注目，竟忘其业25。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26所俵散27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28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29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30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9粲然31。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32，憨状可掬10，其见笑于市9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丰34者，良朋乞米，则怫然35，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36，则又忿然，又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37。及至淫博38迷心，则顷囊39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40。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乡间有位村民在集市上售卖梨子，这些梨子味道香甜、气味浓郁，定价十分高昂。有一位道士，头上裹着破旧的头巾，身上穿着破烂的棉衣，来到梨车旁边向村民讨要一个梨子食用。村民多次呵斥驱赶，道士始终不肯离开。村民渐渐恼羞成怒，开始高声辱骂。道士却淡然说道：“这一车梨子有好几百个，我只讨要其中一个，对你而言并没有多大损失，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围观的众人纷纷劝说村民挑一个品质差的梨子给道士，让他离开，村民却执意不肯答应。
旁边店铺里的雇工，看到双方争执吵闹得越来越厉害，便掏钱买了一个梨子递给道士。道士道谢后，对在场的众人说：“出家人不懂得吝啬小气，我有上好的梨子，马上拿出来分给大家品尝。”有人询问他：“你既然自己有梨，为什么不吃自己的呢？”道士解释说：“我只是需要这个梨核用来播种。”说完他便捧着梨子大口吃了起来，吃完后将梨核握在手里，取下背上的铁铲，在地上挖了一个几寸深的土坑，把梨核放进坑里，再用泥土覆盖好，又向集市上的人讨要热水浇灌。有个爱凑热闹的人从路边店铺取来一壶滚烫的开水，道士接过水后倒进土坑里。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棵梨芽很快破土而出，慢慢长大，片刻间就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梨树。转瞬之间梨树开花结果，结出的梨子又大又香，挂满了枝头。道士随即爬上梨树摘下梨子，分给围观的人，很快就分完了所有梨子。之后，道士拿起铁铲砍伐梨树，叮叮当当砍了许久才将树砍断，他扛着带着枝叶的树干，慢悠悠地离开了。
一开始道士施展法术的时候，卖梨的村民也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瞪着眼看热闹，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卖梨的营生。等道士离开后，他才回头看向自己的梨车，却发现车上的梨子已经一个不剩，这才明白道士分给众人的梨子，全都是自己的。他又仔细查看，发现车上的一根车把手不见了，断面还是新砍出来的。村民又气又悔，急忙顺着道士离开的方向追赶。转过墙角，他看到那截断掉的车把手丢在墙根下，这才知道道士砍的梨树，其实就是自己的车把手。此时道士已经不见踪影，整个集市上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异史氏评价道：这个卖梨的村民糊涂愚钝，憨傻的模样十分可笑，他被集市上的人嘲笑，也是理所应当的。常常能见到乡间那些被称作富裕人家的人，一旦有要好的朋友向他们借些粮食，就会满脸不悦，还盘算着说：“这可是好几天的开销啊。”有人劝说他们救助身处困境的人，给孤苦无依的人施舍食物，他们又会十分气愤，算计着说：“这够五个人、十个人吃的了。”甚至在父子兄弟之间，也会计较分毫钱财。等到这类人被嫖娼赌博迷了心智，就会倾尽钱财也毫不吝啬；等到刀斧架在脖子上要被处死时，又会急忙花钱赎命，生怕来不及。像这样的人，实在数不胜数，这个愚笨的村民，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注释
- 货 售卖。 ↩
- 腾贵 价格高昂。 ↩
- 咄 呵斥。 ↩
- 老衲 道士的自称。 ↩
- 居士 对世俗之人的称呼。 ↩
- 执 执意，坚持。 ↩
- 佣保 雇工，伙计。 ↩
- 喋聒 吵闹，喧哗。 ↩
- 市 购买。 ↩
- 掬 捧着。 ↩
- 啖 吃。 ↩
- 镵 铁铲，挖土工具。 ↩
- 坎 挖坑。 ↩
- 汤 热水。 ↩
- 沃灌 浇灌。 ↩
- ⁰沸沈 滚烫的开水。
- 攒视 围拢观看。 ↩
- 勾萌 嫩芽。 ↩
- 扶苏 枝叶繁茂的样子。 ↩
- 倏 转瞬，很快。 ↩
- 馥 香气。 ↩
- 丁丁 砍伐树木的声音。 ↩
- 荷 扛着。 ↩
- 引领 伸着脖子。 ↩
- 业 营生，卖梨的差事。 ↩
- 适 刚才。 ↩
- 俵散 分发。 ↩
- 靶 车把手。 ↩
- 迹 追踪。 ↩
- 垣 墙。 ↩
- 粲然 大笑的样子。 ↩
- 愦愦 糊涂昏聩。 ↩
- 憨状可掬 憨傻的神态十分明显。
- 素丰 家境富裕的人。 ↩
- 怫然 生气的样子。 ↩
- 茕独 孤苦无依的人。 ↩
- 锱铢 极少的钱财。 ↩
- 淫博 嫖娼赌博。 ↩
- 顷囊 倾尽钱财。 ↩
- 不遑 来不及，赶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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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货：售卖。~腾贵：价格高昂。²咄：呵斥。³老衲：道士的自称。⁴居士：对世俗之人的称呼。⁵执：执意，坚持。
¹佣保：雇工，伙计。²喋聒：吵闹，喧哗。³市：购买。⁴掬：捧着。⁵啖：吃。⁶镵：铁铲，挖土工具。⁷坎：挖坑。⁸汤：热水。⁹沃灌：浇灌。¹⁰沸沈：滚烫的开水。¹¹攒视：围拢观看。¹²勾萌：嫩芽。¹³扶苏：枝叶繁茂的样子。¹⁴倏：转瞬，很快。¹⁵馥：香气。¹⁶丁丁：砍伐树木的声音。¹⁷荷：扛着。
¹引领：伸着脖子。²业：营生，卖梨的差事。³适：刚才。⁴俵散：分发。⁵靶：车把手。⁶迹：追踪。⁷垣：墙。⁸粲然：大笑的样子。
¹愦愦：糊涂昏聩。²憨状可掬：憨傻的神态十分明显。³素丰：家境富裕的人。⁴怫然：生气的样子。⁵茕独：孤苦无依的人。⁶锱铢：极少的钱财。⁷淫博：嫖娼赌博。⁸顷囊：倾尽钱财。⁹不遑：来不及，赶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