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病始生第一百四十七
黄帝问于岐伯曰：夫百病之始生也，皆生于风雨寒暑，清湿喜怒。喜怒不节则伤脏，风雨则伤上，清湿则伤下。三部之气，所伤异类，愿闻其会。
岐伯曰：三部之气各不同，或起于阴，或起于阳，请言其方。喜怒不节则伤脏，脏伤则病起于阴也；清湿袭虚，则病起于下；风雨袭虚，则病起于上，是谓三部。至于其淫泆，不可胜数。
黄帝曰：余固不能数，故问先师，愿卒闻其道。
岐伯曰：风雨寒热不得虚，邪不能独伤人。卒然逢疾风暴雨而不病者，盖无虚，故邪不能独伤人。此必因虚邪之风，与其身形，两虚相得，乃客其形。两实相逢，众人肉坚。其中于虚邪也，因于天时，与其身形，参以虚实，大病乃成。气有定舍，因处为名。上下中外，分为三员。是故虚邪之中人也，始于皮肤，皮肤缓则腠理开，开则邪从毛发入，入则抵深，深则毛发立，毛发立则淅然，故皮肤痛。留而不去，则传舍于络脉，在络之时，痛于肌肉，故痛之时息，大经乃代去。留而不去，传舍于经，在经之时，洒淅喜惊。留而不去，传舍于俞，在俞之时，六经不通四肢，则肢节痛，腰脊乃强。留而不去，传舍于伏冲之脉，在伏冲之时，体重身痛。留而不去，传舍于肠胃，在肠胃之时，贲响腹胀，多寒则肠鸣、飧泄、食不化；多热则溏出糜。留而不去，传舍于肠胃之外，募原之间，留着于脉，稽留而不去，息而成积。或着孙脉，或着络脉，或着经脉，或着俞脉，或着于伏冲之脉，或着于膂筋，或着于肠胃之募原，上连于缓筋，邪气淫泆，不可胜论。
黄帝曰：愿尽闻其所由然。
岐伯曰：其着孙络之脉而成积者，其积往来上下，臂手孙络之居也，浮而缓，不能句积而止之，故往来移行肠胃之间，水凑渗注灌，濯濯有音；有寒则䐜䐜满雷引，故时切痛。其着于阳明之经，则挟脐而居，饱食则益大，饥则益小。其着于缓筋也，似阳明之积，饱食则痛，饥则安。其着于肠胃之募原也，痛而外连于缓筋，饱食则安，饥则痛。其着于伏冲之脉者，揣之应手而动，发手则热气下于两股，如汤沃之状。其着于膂筋，在肠后者，饥则积见，饱则积不见，按之不得。其着于输之脉者，闭塞不通，津液不下，孔窍干壅，此邪气之从外入内，从上下也。
黄帝曰：积之始生，至其已成，奈何？
岐伯曰：积之始生，得寒乃生，厥乃成积也。
黄帝曰：其成积奈何？
岐伯曰：厥气生足悗，悗生胫寒，胫寒则血脉凝涩，血脉凝涩则寒气上入于肠胃，入于肠胃则䐜胀，䐜胀则肠外之汁沫迫聚不得散，日以成积。卒然多食饮，则肠满，起居不节，用力过度，则络脉伤。阳络伤则血外溢，血外溢则衄血；阴络伤则血内溢，血内溢则后血；肠胃之络伤，则血溢于肠外，肠外有寒，汁沫与血相抟，则并合凝聚不得散，而积成矣。卒然中外于寒，若内伤于忧怒，则气上逆，气上逆则六俞不通，温气不行，凝血蕴里而不散，津液涩渗，着而不去，而积皆成矣。
黄帝曰：其生于阴者，奈何？
岐伯曰：忧思，伤心；重寒，伤肺；忿怒，伤肝；醉以入房，汗出当风，伤脾；用力过度，若入房汗出浴水，则伤肾，此内外三部之所生病者也。
黄帝曰：善。治之奈何？
岐伯答曰：察其所痛，以知其应，有余不足，当补则补，当泻则泻，毋逆天时，是谓至治。
岐伯回应说：这三部致病之气各有不同，有的从阴分内部发起，有的从阳分体表产生，我为你细说其中缘由。喜怒不加节制会伤及五脏，五脏归属阴分，因此病症从阴内发作；地面的阴冷潮湿之邪易趁虚侵犯人体下部，所以病症始于下部；天空的风雨寒暑之邪易侵袭人体上部，因此病症始于上部，这便是各类疾病初发时的三大部位。待到病邪蔓延扩散，其变化就难以一一尽数了。
¹淫泆：侵淫扩散。
岐伯解释道：风雨寒热等外邪，若未遇到人体正气亏虚的情况，通常无法侵入体内引发疾病。有人偶尔遭遇狂风骤雨却不生病，正是因为身体强健而无虚损，这也说明邪气一般不能单独导致人体发病。所以疾病的产生，必须是虚邪之风与人体自身的亏虚状态相互结合，也就是“两虚”相遇，才会引发病症。如果风雨寒热等气候顺应季节节令，而人体又身形强健、皮肉坚实，这便是“两实相逢”，自然不会患病。凡是疾病的发生，都取决于四时气候是否正常以及人体素质是否强壮，只要人体正气不足而邪气强盛，疾病就会随之发生。邪气往往会依据自身性质侵袭人体特定部位，再根据发病部位确定病症名称。人体纵向可划分为上、中、下三部，横向层次可分为表、里和半表半里三部。因此虚邪贼风侵袭人体时，会先从最表层的皮肤开始，若皮肤不能致密固护，腠理就会张开，邪气便趁机从毛孔侵入；若邪气逐渐向体内深处蔓延，通常会出现恶寒战栗、毫毛竖起、皮肤紧绷疼痛的感觉。若邪气滞留不去，就会慢慢传入络脉，邪气在络脉时，肌肉会出现疼痛且时痛时止的情况，随后病症便会转移到经脉。若病邪未能解除而停滞在经脉，不时会出现瞬间的颤抖与惊悸现象。邪气滞留不散，还会传入并潜伏在输脉，输脉受邪后，手三阴、手三阳六条经脉会运行不畅，六经之气被邪气阻滞而无法通达四肢，导致四肢关节疼痛、腰脊僵硬不适。若邪气仍未祛除，就会传入脊内的伏冲脉，伏冲脉受犯后，会出现身体沉重、周身疼痛的症状。若邪气持续滞留，会进一步深入并潜藏在肠胃，邪在肠胃时会出现肠鸣腹胀等表现；寒邪偏盛则会肠鸣泄泻、食物不消化，热邪偏盛则会大便稀薄且夹杂糜烂之物。若邪气仍未祛除，会传到肠胃之外的半表半里募原，滞留于血脉之中，与气血相互凝结，时间久了便聚集成积块。总之，邪气侵犯人体后，或停留在细小孙络，或留存于络脉、经脉，或潜伏在输脉、伏冲脉，或停滞在膂筋，或留居于肠胃外的募原并向上连接缓筋，邪气浸淫人体各个组织，引发多种多样的疾病，难以一一详述。
¹虚邪之风：中医指致病的邪气。²淅然：寒貌。³飧泄：亦作“飧泄”。中医病名。指大便泄泻清稀，并有不消化的食物残渣。多因肝郁脾虚，清气不升所致。⁴稽留：延迟；停留。
黄帝问道：我希望了解邪气在体内形成积症的完整过程与内在机理。
¹由然：原委；来由。
岐伯答道：邪气滞留于孙络而形成的积症，积块能够上下移动。由于孙络位置表浅且质地松弛，无法将积块固定在一处，因此积块会在肠胃之间往来移动；若肠胃之间水液渗透灌注失常，就会导致水液停聚、代谢失调，有时会发出濯濯的水声；寒邪偏盛时，会出现腹部胀满、腹鸣如雷且伴有牵引感，常常引发剧烈疼痛。邪气滞留于足阳明胃经形成的积症，积块位于肚脐两侧，饱食后积块会变大，空腹时则会缩小。邪气滞留于缓筋形成的积症，形状与足阳明胃经的积块相近，但疼痛特点是饱食后发作，空腹时反而舒适。邪气滞留于肠胃募原形成的积症，疼痛时会牵连肠外缓筋，特点是饱食后不痛，空腹时疼痛。邪气滞留于伏冲脉形成的积症，用手按压腹部积块会应手而动，手离开后，会感觉有热气下行至两大腿之间，如同热水浇灌一般难以忍受。邪气滞留于膂筋形成的积症，积块停留在肠后，空腹时肠胃空虚可触摸到，饱食后肠胃充盈则无法触及。邪气滞留于输脉形成的积症，会导致脉道闭塞不通，津液无法上下输布，汗孔及其他孔窍干涩壅塞。这些都是邪气从体外侵入体内、从上部蔓延至下部的具体临床表现。
¹孙络：人体中络脉的分支，即络脉中的细小部分。²濯濯：象声词。³募原：中医泛指膈间及肠胃之外脂膜的部位。
岐伯详细解释：寒邪引发的厥逆之气，首先会导致足部阳气运行阻滞，血液凝滞不畅，进而使小腿出现寒凉之感；小腿持续寒冷会加重血脉凝滞，久而久之，寒邪向上逆行侵入肠胃，导致气机不通而引发腹胀；腹部胀满会使肠胃之外的汁液黏沫受到挤压，聚结而无法消散，日益加重便形成积症。若突然暴饮暴食，会导致肠内水谷充盈、运化失常，再加上生活起居失宜或用力过度，都可能损伤细小络脉。上部或浅表的络脉受损，血液会向外溢出，引发鼻出血等症状；下部或深层的络脉受损，血液会向内溢出，导致大便带血。若肠胃的络脉受损，血液会溢散到肠道外的腹腔组织间，此时若肠外有寒邪滞留，肠外的水液汁沫就会与外溢的血液相互搏结，凝聚不散最终发展为积症。此外，外感寒邪的同时，若内心存有忧伤思虑或郁怒愤闷等情志损伤，会导致气机紊乱上逆，进而影响六经气血运行不畅，阳气无法正常运化以温煦血液，形成凝血；凝血蕴结包裹而不能消散，津液渗透受阻、滞留不布，也会形成积症。
¹䐜胀：胸膈胀满之意。²衄血：鼻孔出血。亦泛指出血。
岐伯答道：忧愁思虑过度，会损伤心脏；在过食寒凉饮食、饮用冷饮的基础上，再感受风寒之邪，双重寒邪会损伤肺脏；忿恨恼怒过度，会损伤肝脏；醉酒后行房事，或出汗后受风，会损伤脾脏；劳累过度，或行房事后大汗淋漓时洗浴，容易损伤肾脏。以上便是人体内外三部发生疾病的一般规律。
¹忿怒：愤怒。
岐伯回答说：仔细观察疼痛的特征与具体部位，就能知晓病变所在之处。根据病情的虚实以及各类症候表现，该补则补，该泻则泻，同时切勿违背四时气候与脏腑功能的对应关系，这便是正确的治疗原则。
¹至治：最好的治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