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始第九十
凡刺之道，毕于《终始》。明知《终始》，五脏为纪，阴阳定矣。
阴者主臓，阳者主腑，阳受气于四末，阴受气于五脏。故泻者迎之，补者随之，知迎知随，气可令和。和气之方，必通阴阳，五脏为阴，六腑为阳。传之后世，以血为盟。敬之者昌，慢之者亡。无道行私，必得夭殃。
谨奉天道，请言《终始》。终始者，经脉为纪。持其脉口人迎，以知阴阳有余不足，平与不平，天道毕矣。
所谓平人者不病，不病者，脉口人迎应四时也，上下相应而俱往来也，六经之脉不结动也，本末之寒温之相守司也。形肉血气必相称也，是谓平人。
少气者，脉口人迎俱少，而不称尺寸也。如是者，则阴阳俱不足，补阳则阴竭，泻阴则阳脱。如是者，可将以甘药，不可饮以至剂，如此者弗灸。不已者因而泻之，则五脏气坏矣。
人迎一盛，病在足少阳，一盛而躁，病在手少阳。人迎二盛，病在足太阳，二盛而躁，病在手太阳。人迎三盛，病在足阳明，三盛而躁，病在手阳明。人迎四盛，且大且数，名曰溢阳，溢阳为外格。
脉口一盛，病在足厥阴；厥阴一盛而躁，在手心主。脉口二盛，病在足少阴；二盛而躁，在手少阴。脉口三盛，病在足太阴；三盛而躁，在手太阴。脉口四盛，且大且数者，名曰溢阴。溢阴为内关，内关不通，死不治。
人迎与太阴脉口俱盛四倍以上，名曰关格。关格者，与之短期。
人迎一盛，泻足少阳而补足厥阴，二泻一补，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气和乃止。人迎二盛，泻足太阳补足少阴，二泻一补，二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气和乃止。人迎三盛，泻足阳明而补足太阴，二泻一补，日二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气和乃止。
脉口一盛，泻足厥阴而补足少阳，二补一泻，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而取上，气和乃止。脉口二盛，泻足少阴而补足太阳，二补一泻，二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气和乃止。脉口三盛，泻足太阴而补足阳明，二补一泻，日二取之，必切而验之，疏而取之上，气和乃止。所以日二取之者，太阳主胃，大富于谷气，故可日二取之也。
人迎与脉口俱盛三倍以上，命曰阴阳俱溢，如是者不开，则血脉闭塞，气无所行，流淫于中，五脏内伤。如此者，因而灸之，则变易而为他病矣。
凡刺之道，气调而止，补阴泻阳，音气益彰，耳目聪明。反此者，血气不行。
所谓气至而有效者，泻则益虚，虚者，脉大如其故而不坚也，坚如其故者，适虽言故，病未去也。补则益实，实者，脉大如其故而益坚也；夫如其故而不坚者，适虽言快，病未去也。故补则实、泻则虚，痛虽不随针，病必衰去。必先通十二经脉之所生病，而后可得传于《终始》矣。故阴阳不相移，虚实不相倾，取之其经。
凡刺之属，三刺至谷气，邪僻妄合，阴阳易居，逆顺相反，沉浮异处，四时不得，稽留淫泆，须针而去。故一刺则阳邪出，再刺则阴邪出，三刺则谷气至，谷气至而止。所谓谷气至者，已补而实，已泻而虚，故以知谷气至也。邪气独去者，阴与阳未能调，而病知愈也。故曰：“补则实，泻则虚，痛虽不随针减，病必衰去矣。”
阴盛而阳虚，先补其阳，后泻其阴而和之。阴虚而阳盛，先补其阴，后泻其阳而和之。
三脉动于足大趾之间，必审其实虚。虚而泻之，是谓重虚。重虚病益甚。凡刺此者，以指按之，脉动而实且疾者疾泻之，虚而徐者则补之。反此者，病益甚。其动也，阳明在上，厥阴在中，少阴在下。
膺俞中膺，背俞中背。肩膊虚者，取之上。
重舌，刺舌柱以铍针也。
手屈而不伸者，其病在筋；伸而不屈者，其病在骨，在骨守骨，在筋守筋。
补须一方实，深取之，稀按其痏，以极出其邪气。一方虚，浅刺之，以养其脉，疾按其痏，无使邪气得入。邪气来也紧而疾，谷气来也徐而和。脉实者深刺之，以泄其气；脉虚者，浅刺之，使精气无泻出，以养其脉，独出其邪气。刺诸痛者，其脉皆实。
从腰以上者，手太阴阳明皆主之；从腰以下者，足太阴阳明皆主之。病在上者下取之，病在下者高取之，病在头者取之足，病在腰者取之腘。病生于头者，头重；生于手者，臂重；生于足者，足重。治病者，先刺其病所从生者也。
春气在毫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分肉，冬气在筋骨。刺此病者，各以其时为齐。故刺肥人者，以秋冬之齐；刺瘦人者，以春夏之齐。
病痛者，阴也，痛而以手按之不得者，阴也，深刺之。病在上者阳也，病在下者阴也。痒者，阳也，浅刺之。
病先起于阴者，先治其阴，而后治其阳；病先起于阳者，先治其阳，而后治其阴。刺热厥者，留针反为寒；刺寒厥者，留针反为热。刺热厥者，二阴一阳；刺寒厥者，二阳一阴。所谓二阴者，二刺阴也；一阳者，一刺阳也。久病者，邪气入深。刺此病者，深内而久留之，间日而复刺之，必先调其左右，去其血脉，刺道毕矣。
凡刺之法，必察其形气。形肉未脱，少气而脉又躁，躁厥者，必为缪刺之，散气可收，聚气可布。深居静处，占神往来，闭户塞牖，魂魄不散，专意一神，精气之分，毋闻人声，以收其精，必一其神，令志在针。浅而留之，微而浮之，以移其神，气至乃休。男内女外，坚拒勿出，谨守勿内，是谓得气。
凡刺之禁：新内勿刺，新刺勿内；已醉勿刺，已刺勿醉；新怒勿刺，已刺勿怒；新劳勿刺，已刺勿劳；已饱勿刺，已刺勿饱；已饥勿刺，已刺勿饥；已渴勿刺，已刺勿渴；大惊大恐，必定其气乃刺之。乘车来者，卧而休之，如食顷乃刺之。出行来者，坐而休之，如行千里顷乃刺之。凡此十二禁者，其脉乱气散，逆其营卫，经气不次，因而刺之，则阳病入于阴，阴病出为阳，则邪气复生。粗工勿察，是谓伐身，形体淫乱，乃消脑髓，津液不化，脱其五味，是谓失气也。
太阳之脉，其终也。戴眼，反折，瘈疭，其色白，绝皮乃绝汗，绝汗则终矣。
少阳终者，耳聋，百节尽纵，目系绝，目系绝一日半则死矣。其死也，色青白，乃死。
阳明终者，口目动作，喜惊、妄言、色黄；其上下之经盛而不行，则终矣。
少阴终者，面黑，齿长而垢，腹胀闭塞，上下不通而终矣。
厥阴终者，中热溢干，喜溺，心烦，甚则舌卷，卵上缩而终矣。
太阴终者，腹胀闭，不得息，气噫，善呕，呕则逆，逆则面赤，上逆则上下不通，上下不通则面黑，皮毛憔而终矣。
手足三阴经分属五脏所主，手足三阳经则对应六腑所主。阳经的脉气源于四肢末梢，阴经的脉气则出自五脏。因此，泻法需逆着脉气来向进针，以削弱病势；补法需顺着脉气去向进针，以充盈正气。掌握这种顺逆补泻之法，可使脉气调和。而要掌握调和脉气的方法，必须通晓阴阳规律——五脏居内属阴，六腑在外属阳。若想将此理论传于后世、造福百姓，学习者需歃血盟誓，以郑重之心钻研，方能使其发扬光大。认真研习并运用，可获良好疗效；反之，若轻视漠视，不仅会丧失疗效，甚至可能导致理论失传。若违背这些理论原则，固执己见、自行其是，必将危害患者生命，造成严重后果。
¹四末：四肢。²夭殃：夭殁。
“平人”即无病的健康人。健康人的脉口与人迎脉象，会随四季阴阳盛衰而变化；脉气上下呼应、循环不止；手足六经的脉搏无结涩不足或动疾有余等病象；内在脏气与外在肌肤的寒温属性协调一致；体表形体肌肉与体内血气也均衡相称。符合这些特征的人，便称为“平人”。
¹平人：无病之人。
寸口脉比人迎脉大出一倍，病位在足厥阴肝经；大一倍且伴有躁动，病位则在手厥阴心包络经。寸口脉大于人迎脉两倍，病在足少阴肾经；大两倍且躁动，病在手少阴心经。寸口脉大于人迎脉三倍，病在足太阴脾经；大三倍且躁动，病在手太阴肺经。寸口脉大于人迎脉四倍，且脉象大而急促，是六阴经脉气盛极内溢的表现，称为“溢阴”。溢阴出现时，阴气盛极会阻碍阳气内入，导致阴阳不能相交，这种情况称为“内关”。内关意味着阴阳表里隔绝不通，是难以治愈的死症。
¹厥阴：中医学名词。经脉名称之一。
人迎处与手太阴肺经所属的寸口处脉象，均比平常脉象大出四倍以上，是阴阳两气盛极、相互格拒隔绝的表现，称为“关格”。诊察到关格脉象，可断定患者将在短期内死亡。
¹关格：中医学病症名。
寸口脉大于人迎脉一倍，病在足厥阴肝经，治疗应泻足厥阴肝经，同时补足少阳胆经，肝与胆相表里，肝实易致胆虚。取穴标准为补法穴位数量两倍于泻法穴位，每日针刺一次。治疗期间需切按人迎与寸口脉象，观察病势进退与疗效；若触到躁动脉象，需取用肝经和胆经脉气所出部位的穴位针刺，待脉气调和后方可停止。寸口脉大于人迎脉两倍，病在足少阴肾经，治疗应泻足少阴肾经，同时补足太阳膀胱经，肾与膀胱相表里，肾实易致膀胱虚。取穴为两补一泻，每两天针刺一次，期间切按脉象观察，若有躁动则取肾经和膀胱经脉气所出穴位，脉气调和后停针。寸口脉大于人迎脉三倍，病在足太阴脾经，治疗应泻足太阴脾经，同时补足阳明胃经，脾与胃相表里，脾实易致胃虚。取穴为两补一泻，每日针刺两次，期间切按脉象观察，若有躁动则取脾经和胃经脉气所出穴位，脉气调和后停针。之所以脾胃二经可每日针刺两次，是因为二者脉气均源于中焦胃腑，胃纳水谷精微，脉气最为充盛，故能承受一日两次的针刺。
¹谷气：食物之气。
针刺的根本原则，是以调和阴阳之气为最终目标。一旦阴阳之气调和，便需停止针刺，不可过度，否则易生变证。人体内部属阴，外部属阳，补内在正气、泻外来邪气，可使五脏精气充盈、功能健全，呈现声音洪亮、中气充足、耳聪目明等健康状态。反之，若泻内在正气、补外来邪气，或治疗过度，都会导致血气运行失常。
¹音气：声气。
针刺治疗需采用“三刺法”，即由浅入深分三步针刺，引导谷气回复以产生针感，方能获效。若出现邪僻之气与气血相结、阴僭越于外而阳沉陷于内致阴阳错乱、气血运行逆顺失常、经络之气深浅异位致内外经气相杂、脉气与四时节令升降浮沉不符，或外邪稽留致邪气溢于脏腑经脉等病变，均可用针刺治愈。运用“三刺法”时，初刺仅入皮肤浅表，使阳分病邪外散；再刺深入一层，使阴分病邪外排；三刺刺入更深部位，待谷气生发、产生针感，便表明已获疗效，可出针。所谓“谷气至”，即补法时可见正气充实之象，泻法时可见病邪消退之象，医者据此可判断谷气已至。即便针刺后病邪已除、阴阳血气尚未完全调和，也能预知病患即将痊愈。故曰：“准确施用补法，必能充实正气；准确施用泻法，必能消退病邪。即便针刺时病痛未立即消除，病情也定会逐渐减轻直至痊愈。”
¹邪僻：指邪僻不正之气。²稽留：延迟；停留。
阴经循行经过胸部两侧，膺俞是胸部两旁的腧穴，可治疗胸部出现的阴经病变。阳经循行经过背部，背俞是背部的腧穴，可治疗背部出现的阳经病变。若肩膊部出现酸胀麻木等虚证症状，可选取循行经过肩膊部的上肢经脉所属腧穴治疗。
¹肩膊：肩膀，人颈下臂上的部分。
病症先起于阴经而后传至阳经，治疗需先治阴经，再治阳经；病症先起于阳经而后传至阴经，治疗需先治阳经，再治阴经。针刺治疗热厥病，若留针过久，会使病性由热转寒；治疗寒厥病，若留针过久，会使病性由寒转热。治疗热厥病时，为使阴气盛而阳邪退，需用补法针刺阴经两次，同时用泻法针刺阳经一次；治疗寒厥病时，为使阳气盛而阴邪退，需用补法针刺阳经两次，同时用泻法针刺阴经一次。“二阴”即指在阴经针刺两次，“一阳”即指在阳经针刺一次。患病日久者，病邪必深入体内，针刺治疗这类宿疾，需深刺并长时间留针，才能祛除深层病邪，同时需隔日针刺一次，持续治疗至痊愈。此外，经脉之气左右互通，需先审察病邪在人体左右的偏盛情况并调和；若有瘀血，需先采用泻血法祛除血脉郁结，方能取得良好疗效。熟悉这些方法，便能大致掌握针刺的核心道理。
¹热厥：中医病名。因受邪热，阻碍阳气流通，而使手足逆冷的病。
手足太阳经脉气将绝时，患者会出现两目上视不能转动、角弓反张、手足抽搐、面色苍白无血色及出绝汗等症状。绝汗一出，表明患者即将死亡。
¹瘈疭：筋脉痉挛。
手足阳明经脉气将绝时，患者会出现口眼抽动牵引歪斜、时常惊惕、胡言乱语及面色发黄等症状。手阳明经所属动脉位于上部，足阳明经所属动脉位于下部，当这两处动脉出现躁动盛实的脉象时，表明胃气已绝、脉气不行，患者随即死亡。
¹阳明：中医经脉名称。
手足少阴经脉气将绝时，患者会出现面色发黑、牙龈短缩致牙齿外露部分变长且积满垢污、腹部胀满、气机闭塞致上下不通等症状，最终死亡。
¹垢：污秽，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