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针十二原第八十二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子万民，养百姓而收其租税。余哀其不给而属有疾病。余欲勿使被毒药，无用砭石，欲以微针通其经脉，调其血气，营其逆顺出入之会。令可传于后世，必明为之法，令终而不灭，久而不绝；易用难忘，为之经纪。异其篇章，别其表里，为之终始。令各有形。先立针经。愿闻其情。
岐伯答曰：臣请推而次之，令有纲纪，始于一，终于九焉。请言其道！小针之要，易陈而难入。粗守形，上守神，神乎神，客在门。未赌其疾，恶知其原？刺之微，在速迟。粗守关，上守机，机之动，不离其空，空中之机，清静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知机之道者，不可挂以发；不知机道，扣之不发。知其往来，要与之期。粗之暗乎，妙哉！工独有之。往者为逆，来者为顺，明知逆顺，正行无问。迎而夺之，恶得无虚；追而济之，恶得无实。迎之随之，以意和之，针道毕矣。
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宛陈则除之，邪胜则虚之。《大要》曰：“徐而疾则实，疾而徐则虚。言实与虚，若有若无，察后与先。若存若亡，为虚与实，若得若失。”
虚实之要，九针最妙，补泻之时，以针为之。泻曰，必持内之，放而出之，排阳得针，邪气得泄。按而引针，是谓内温，血不得散，气不得出也。补曰随之，随之意，若妄之，若行若按，如蚊虻止，如留如还，去如弦绝。令左属右，其气故止，外门已闭，中气乃实。必无留血，急取诛之。
持针之道，坚者为宝。正指直刺，无针左右。神在秋毫，属意病者，审视血脉者，刺之无殆。方刺之时，必在悬阳，极与两卫，神属勿去，知病存亡。血脉者，在俞横居，视之独澄，切之独坚。
九针之名，各不同形。一曰镵针，长一寸六分；二曰员针，长一寸六分；三曰𫔂针，长三寸半；四曰锋针，长一寸六分；五曰铍针，长四寸，广二分半；六曰员利针，长一寸六分；七曰毫针，长三寸六分；八曰长针，长七寸；九曰大针，长四寸。镵针者，头大末锐，去泻阳气。员针者，针如卵形，揩摩分间，不得伤肌肉者，以泻分气。𫔂针者，锋如黍粟之锐，主按脉，勿陷以致其气。锋针者，刃三隅，以发痼疾。铍针者，末如剑锋，以取大脓。员利针者，大如厘，且员且锐，中身微大，以取暴气；毫针者，尖如蚊虻喙，静以徐往，微以久留之而养，以取痛痹；长针者，锋利身薄，可以取远痹；大针者，尖如梃，其锋微员，以泻机关之水也。九针毕矣。
夫气之在脉也，邪气在上，浊气在中，清气在下。故针陷脉则邪气出，针中脉则浊气出，针太深则邪气反沉，病益。故曰：皮肉筋脉各有所处，病各有所宜，各不同形，各以任其所宜。无实，无虚，损不足而益有余，是谓甚病，病益甚。取五脉者死，取三脉者恇；夺阴者死，夺阳者狂，针害毕矣。
刺之而气不至，无问其数；刺之而气至，乃去之，勿复针。针各有所宜，各不同形，各任其所为。刺之要，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刺之道毕矣。
黄帝曰：愿闻五脏六腑所出之处。
岐伯曰：五脏五俞，五五二十五俞；六腑六俞，六六三十六俞。经脉十二，络脉十五，凡二十七气以上下，所出为井，所溜为荥，所注为俞，所行为经，所入为合，二十七气所行，皆在五俞也。
节之交，三百六十五会。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所言节者，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非皮肉筋骨也。
观其色，察其目，知其散复；一其形，听其动静，知其邪正。右主推之，左持而御之，气至而去之。
凡将用针，必先诊脉，视气之剧易，乃可以治也。五脏之气已绝于内，而用针者反实其外，是谓重竭。重竭必死，其死也静。治之者，辄反其气，取腋与膺；五脏之气已绝于外，而用针者反实其内，是谓逆厥。逆厥则必死，其死也躁。治之者，反取四末。
刺之害，中而不去，则精泄；不中而去，则致气。精泄则病益甚而恇，致气则生为痈疡。
五脏有六腑，六腑有十二原，十二原出于四关，四关主治五脏。五脏有疾，当取之十二原。十二原者，五脏之所以禀三百六十五节气味也。五脏有疾也，应出十二原，十二原各有所出，明知其原，睹其应，而知五脏之害矣。阳中之少阴，肺也，其原出于太渊，太渊二。阳中之太阳，心也，其原出于大陵，大陵二。阴中之少阳，肝也，其原出于太冲，太冲二。阴中之至阴，脾也，其原出于太白，太白二。阴中之太阴，肾也，其原出于太溪，太溪二。膏之原，出于鸠尾，鸠尾一。肓之原，出于脖胦，脖胦一。凡此十二原者，主治五脏六腑之有疾者也。
胀取三阳，飧泄取三阴。
今夫五脏之有疾也，譬犹刺也，犹污也，犹结也，犹闭也。刺虽久，犹可拔也；污虽久，犹可雪也；结虽久，犹可解也；闭虽久，犹可决也。或言久疾之不可取者，非其说也。夫善用针者，取其疾也，犹拔刺也，犹雪污也，犹解结也，犹决闭也。疾虽久，犹可毕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
刺诸热者，如以手探汤；刺寒清者，如人不欲行。阴有阳疾者，取之下陵三里，正往无殆，气下乃止，不下复始也。疾高而内者，取之阴之陵泉；疾高而外者，取之阳之陵泉也。
黄帝向岐伯询问：我把百姓当作亲生子女，日常抚育教养他们，同时按制度征收粮税。我怜悯他们常因生计难以自给，还频繁遭受疾病困扰。治疗这些疾病时，我希望能让他们避开药物与砭石的伤害，仅用细小的针具刺入肌肤，就能疏通经脉、调和气血，让气血在经络中顺畅运行、出入离合毫无阻碍，最终治愈病症。为使这种疗法流传后世，必须明确制定使用准则，确保其永不湮没、长久传承；且准则需简便易记，这就要求它有清晰的纲纪，划分章节、辨明表里，确定气血循环往复的规律，同时详细说明所用针具的具体形制。因此，我想综合这些问题，先编撰一部针经，如今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¹租税：旧时国家征收田赋和各种税款的总称。
岐伯答道：请允许我尽己所能，条理分明地逐一阐述，使其像万物从一到九的演化规律般清晰易懂。现在先谈谈用针治病的通用原理。九针治病的基本要领说起来简单，但要达到精妙境界却不容易。普通医生往往拘泥于患者的形体，只在病变部位针刺；而高明的医者更注重观察患者的精神状态与气血盛衰。他们能辨别气血的虚实，还能掌握外邪在人体内停留、出入的关键部位。若无法判断疾病的性质，又怎能知晓病源并给予恰当治疗呢？针刺的精妙之处，在于手法快慢的灵活运用。普通医生仅会依据四肢关节的穴位施针，高明医者却能把握经脉穴位中气机的变化——气机的流转离不开孔穴，孔穴中气血虚实的细微变化，需在清静状态下仔细体察。邪气盛时不可贸然用补法，邪气衰时不可随意用泻法，这就如同善射者懂得扣动扳机的时机，而拙劣者该发射时却迟迟不扣。用针之人必须了解气机的运行规律，严格依照气机变化把握针刺时机，才能获得良好疗效。普通医生对此昏然不知，唯有高明者能领悟其中妙处。正气耗散为逆，正气来复为顺，明白逆顺之理，便可直接施针，无需犹豫。若正气已虚却用泻法，只会让虚损更甚；若邪气正盛却用补法，只会使实邪更重。因此，迎着邪气用泻法、顺着正气用补法，都需先用心体察气机变化，再灵活运用以调和虚实。掌握这一关键，九针治病的要领便尽在其中了。
赭：此指看。
虚实补泻的关键，在于九种针具的不同效用，补与泻都可通过针刺手法实现。所谓泻法，是快速将针刺入，得气后摇晃针体扩大针孔，随后转出针具，使邪气随针排出。出针后不要立即按压针孔，若按压则邪气会郁积体内，血气无法疏散，泻法便无法发挥作用。所谓补法，是顺着经脉循行方向施针，动作轻柔，仿佛若无其事，行针导气时如同蚊子用尖嘴轻叮皮肤，感觉似有若无；留针与出针时，更要像蚊子叮后悄然飞走，却让人感觉它仍停在原处般轻妙。得气后快速出针，如离弦之箭般迅疾。右手拔针时，左手立即按住针孔，使经气留滞体内，针孔闭合后，中气自然充实。若皮下出现出血，不可任其淤积，应尽快用刺络放血法将淤血排出。
¹蚊虻：一种危害牲畜的虫类。以口尖利器刺入牛马等皮肤，使之流血，并产卵其中。亦指蚊子。
持针的准则，以握针稳固有力最为重要。施针时需对准穴位垂直刺入，针体不可偏左偏右，同时要观察患者的血脉分布，进针时避开血管，这样才能避免危险。刚进针时，务必注视患者眉目间的神态，医者需掌握从营分取血、从卫分取气的道理，在卫气之间调和阴阳之气，全神贯注地观察进针后的反应，以此预判病情的好坏。患者的血脉横布在腧穴周围，看起来脉管突出清晰，触摸时会感到坚实。
¹属意：着意。
九种针具的名称，依据各自的形状来命名。第一种叫镵针，长一寸六分；第二种叫员针，长一寸六分；第三种叫𫔂针，长三寸半；第四种叫锋针，长一寸六分；第五种叫铍针，长四寸、宽二分半；第六种叫员利针，长一寸六分；第七种叫毫针，长三寸六分；第八种叫长针，长七寸；第九种叫大针，长四寸。镵针针头粗大、针尖锐利，适合浅刺以泻皮肤之热；员针针尖如卵圆，适合在分肉间摩擦，既不损伤肌肉，又能疏泄分肉间的邪气；𫔂针针尖像黍粟粒般圆而微尖，适合按压经脉以导引正气、排除邪气；锋针三面有刃，用于治疗久治不愈的顽固病症；铍针针尖如剑锋锐利，用于刺破痈肿排脓；员利针针尖像长毛，圆而锋利，针身稍粗，用于治疗急性病症；毫针针尖如同蚊子尖嘴，缓慢刺入皮肉，留针养神以治疗痹痛；长针针尖锐利、针体较长，可治疗日久不愈的痹症；大针像折断的竹尖，锐利粗大且针尖稍圆，能泻去关节内郁积的积水。九针的大致情况便是如此。
¹镵针：箭头针。中医治病用的九种针之一。²毫针：针灸用的针。³揩摩：指磨擦。⁴𫔂针：中医九针之一。⁵痼疾：积久难治的病。
气在人体经脉中运行，阳邪之气常停留在上部，糟粕之气多积聚在中部，寒湿之气则易滞留在下部，这使得针刺的部位各不相同。针刺头部的骨陷孔穴，可使阳邪外泄；针刺足阳明胃经，能让浊气排出体外。若病症在浅表却针刺过深，会将邪气引入体内加重病情。因此，皮、肉、筋、脉各有固定部位，病症各有对应的适宜孔穴，情况不同，用针方式也需相应调整。不可对实证用补法、对虚证用泻法，否则会损伤本就不足的正气、增益本已过盛的邪气，这种做法被称为“病上加病”，只会加剧病情。病情严重时，若误泻五脏阴经的经气，会导致患者死亡；若误泻六腑阳经的经气，会使患者形体衰败难以恢复。误泻阴经致使脏气耗竭，必然引发死亡；误泻阳经损耗阳气，会使人发狂，这些都是误用补泻手法的危害。
¹浊气：谷食之气。
人体经络的节点，共有三百六十五个会合之处，这些都是经络气血聚结的部位。若能掌握其中的关键奥秘，一句话就能说明白；若不能掌握，便无法理清头绪。这里所说的节点，是经络气血游行出入的地方，并非指皮肉筋骨的关节。
¹流散：流动消散。
凡在施针前，必须先为患者诊脉，观察脉气是否调和，然后才能进行治疗。若五脏之气已在体内衰竭，却反而针刺补养体表的阳经，会导致阳气过盛而阴气更虚，这种情况称为“重竭”，重竭必定致死，死亡时患者会处于安静状态。这是因为医者治疗失误，违背了脏气阴虚应补养的原则，误泻了腋下、胸前等脏气所出的腧穴，导致脏气愈发虚竭。若五脏之气已在体外衰竭，却反而针刺补养体内的阴经，会造成阴气过盛而阳气更虚，形成阴阳之气无法顺接的病变，称为“逆厥”，逆厥必定致死，死亡时患者会烦躁不安。这是由于医生误取四肢末端的穴位，致使阳气彻底衰竭所致。
四末：四肢。
针刺的关键在于：用泻法针刺时，若已刺中病邪要害却仍留针不出，反而会耗损患者的精气；若刺中要害但未施行适当手法就立即出针，会导致邪气滞留体内引发郁壅。出针过迟，精气损耗，病情会加重甚至导致形体衰败；出针过快，邪气滞留在气分，会使肌肤生出痈疡。
¹恇：怯弱，虚弱。
五脏各有对应的外在六腑，六腑之外有十二原穴与之相应，十二原穴分布在四肢肘膝关节以下，这些部位的原穴主治五脏的病变。因此，五脏患病时，应取用十二原穴治疗。因为这十二个原穴，是五脏禀受全身三百六十五节经气的部位。五脏发生病变，会在十二原穴上有所反映，而每个原穴各有对应的内脏，只要明确各原穴的特性，观察其反应，就能知晓五脏的患病情况。心、肺位于胸膈以上，属阳位：肺是阳位中的阴脏，为阳中之少阴，其原穴是太渊，左右各一；心是阳位中的阳脏，为阳中之太阳，其原穴是大陵，左右各一。肝、脾、肾位于胸膈以下，属阴位：肝是阴位中的阳脏，为阴中之少阳，其原穴是太冲，左右各一；脾是阴位中的阴脏，为阴中之至阴，其原穴是太白，左右各一；肾是阴位中的阴脏，为阴中之太阴，其原穴是太溪，左右各一。在胸腹部脏器附近，还有膏和肓的两个原穴：膏的原穴是鸠尾，肓的原穴是气海，二者都属任脉，各有一穴。这十二原穴，是脏腑经络气血运行交通的关键，能够治疗五脏六腑的各类疾病。
¹太溪：中医谓肾脉气为太谿。²鸠尾：穴位名。
凡是患有腹胀病症的，应取用足三阳经（即胃经、胆经、膀胱经）的穴位；凡是患有飧泄病症的，应取用足三阴经（即脾经、肝经、肾经）的穴位。
¹飧泄：中医病名。指大便泄泻清稀，并有不消化的食物残渣。多因肝郁脾虚，清气不升所致。
针刺治疗各类热病，适合用浅刺法，手法轻柔且迅速，就像用手试探沸腾的汤水，一触即回。针刺治疗寒性与肢体清冷的病症，适合用深刺留针法，静静等待气至，如同旅人留恋家乡不愿出行。阴分被阳邪侵入而出现热象的，应取用足阳明胃经的足三里穴治疗，需认真施治、不可懈怠，直到气至邪气消退方可停针，若邪气未退则需持续治疗。若证候出现在上部且属内脏疾病，可取用足太阴脾经的阴陵泉穴治疗；若证候出现在上部但属外在腑病，则应取用足少阳胆经的阳陵泉穴治疗。
¹探汤：探试沸水。喻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