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训第十八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发一端，散无竟，周八极，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观指而睹归，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居知所为，行智所之，事智所秉，动智所由，谓之道。道者，置之前而不挚，错之后而不轩，内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是故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罪也。夫言出于口者，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者，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而蹪于垤。”是故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多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俞跗之巧，犹不能生也。
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其或利或害，此愚智之所以异也。晓自然以为智，知存亡之枢机，祸福之门户，举而用之，陷溺于难者，不可胜计也。使知所为是者，事必可行，则天下无不达之途矣。是故知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百事之变化，国家之治乱，待而后成。是故不溺于难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楚庄王既胜晋于河、雍之间，归而封孙叔敖，辞而不受。病疽将死，谓其子曰：“吾则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让肥饶之地，而受沙石之间有寑丘者。其地确石而名丑，荆人鬼，越人禨，人莫之利也。”孙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铙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寑之丘。楚国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禄，惟孙叔敖独存。此所谓损之而益也。何谓益之而损？昔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横行天下而无所绻，威服四方而无所诎，遂合诸侯于嘉陵。气充志骄，淫侈无度，暴虐万民。内无辅拂之臣，外无诸侯之助，戮杀大臣，亲近导谀。明年出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夫战胜攻取，地广而名尊，此天下所愿也，然而终于身死国亡，此所谓益之而损者也。夫孙叔敖之请有寑之丘，沙石之地，所以累世不夺也；晋厉公之合诸侯于嘉陵，所以身死于匠骊氏也。众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唯圣人知病之为利，知利之为病也。夫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以言大利而反为害也。张武教智伯夺韩、魏之地而禽于晋阳，申叔时教庄王封陈氏之后而霸天下。孔子读《易》，至《损》《益》，未尝不愤然而叹，曰：“益损者，其王者之事与！事或欲与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利害之反，祸福之门户，不可不察也。”
阳虎为乱于鲁，鲁君令人闭城门而捕之，得者有重赏，失者有重罪。圉三匝，而阳虎将举剑而伯颐，门者止之曰：“天下探之不穷，我将出子。”阳虎因赴围而逐，扬剑提戈而走。门者出之，顾反取其出之者，以戈推之，攘袪薄腋。出之者怨之曰：“我非故与子反也，为之蒙死被罪，而乃反伤我，宜矣其有此难也。”鲁君闻阳虎失，大怒，问所出之门，使有司拘之，以为伤者受大赏，而不伤者被重罪。此所谓害之而反利者也。何谓欲利之而反害之？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恭王伤而未休。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阳谷奉酒而进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不能绝于口，遂醉而卧。恭王欲复战，使人召司马子反。辞以心痛。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而闻酒臭。恭王大怒，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率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于是罢师而去之，斩司马子反为僇。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此所谓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
夫病温而强之食，病暍而饮之寒，此众人之所以为养也，而良医之所以为病也。悦于目，悦于心，愚者之所利也，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故圣人先忤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忤。有功者，人臣之所务也；有罪者，人臣之所辟也。或有功而见疑，或有罪而益信，何也？则有功者离恩义，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魏将乐羊攻中山，其子执在城中。城中县其子以示乐羊。乐羊曰：“君臣之义，不得以子为私。”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鼎羹与其首。乐羊循而泣之曰：“是吾子！”已，为使者跪而啜三杯。使者归报，中山曰：“是伏约死节者也，不可忍也。”遂降之。为魏文侯大开地，有功。自此之后，日以不信。此所谓有功而见疑者也。何谓有罪而益信？孟孙猎而得鹿，使秦西巴持归烹之。鹿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纵而予之。孟孙归，求鹿安在，秦西巴对曰：“其母随而啼，臣诚弗忍，窃纵而予之。”孟孙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取以为子傅。左右曰：“秦西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一鹿而不忍，又何况于人乎！”此谓有罪而益信者也。
故趋舍不可不审也。此公孙鞅之所以抵罪于秦，而不得入魏也。功非不大也，然而累足无所践者，不义之故也。事或夺之而反与之，或与之而反取之。智伯求地于魏宣子。宣子弗欲与之。任登曰：“智伯之强，威行于天下，求地而弗与，是为诸侯先祸也。不若与之。”宣子曰：“求地不已，为之奈何？”任登曰：“与之，使喜，必将复求地于诸侯，诸侯必植耳。与天下同心而图之，一心所得者，非直吾所亡也。”魏宣子裂地而授之。又求地于韩康子，韩康子不敢不予。诸侯皆恐。又求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于是智伯乃从韩、魏，围襄子于晋阳。三国通谋，禽智伯而三分其国。此所谓夺人而反为人所夺者也。何谓与之而反取之？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虞公惑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奇谏曰：“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轮依于车，车亦依轮。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圣王布德施惠，非求其报于百姓也；郊望禘尝，非求福于鬼神也。山致其高，而云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福禄归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沟防不修，水为民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慎，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辨，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乃教之辟地垦草，粪土种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有阴德也。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其后嗣至今不绝者，有隐行也。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智伯侵地而灭，商鞅支解，李斯车裂。三代种德而王，齐桓继绝而霸。故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昔者，宋人好善者，三世不解。家无故而黑牛生白犊。以问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以飨鬼神。”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使其子以问先生。其子曰：“前听先生言而失明，今又复问之，奈何？”其父曰：“圣人之言，先忤而后合。其事未究，固试往，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先生。先生曰：“此喜祥也，复以飨鬼神。”归致命其父。其父曰：“行先生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丁壮者死，老病童儿皆上城，牢守而不下。楚王大怒。城已破，诸城守者皆屠之。此独以父子盲之故，得无乘城。军罢围解，则父子俱视。
夫祸福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或直于辞而不害于事者，或亏于耳以忤于心，而合于实者。高阳魋将为室，问匠人。匠人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涂其上，必将挠。以生材任重涂，今虽成，后必败。”高阳魋曰：“不然。夫木枯则益劲，涂干则益轻，以劲材任轻涂，今虽恶，后必善。”匠人穷于辞，无以对。受令而为室。其始成，竘然善也，而后果败。此所谓直于辞而不可用者也。
何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合于实？靖郭君将城薛，宾客多止之，弗听。靖郭君谓谒者曰：“无为宾通言。”齐人有请见者，曰：“臣请道三言而已。过三言，请烹。”靖郭君闻而见之。宾趋而进，再拜而兴。因称曰：“海大鱼。”则反走。靖郭君止之曰：“愿闻其说。”宾曰：“臣不敢以死为熙。”靖郭君曰：“先生不远道而至此，为寡人称之。”宾曰：“海大鱼，网弗能止也，钓弗能牵也。荡而失水，则蝼蚁皆得志焉。今夫齐，君之渊也。君失齐，则薛能自存乎？”靖郭君曰：“善！”乃止不城薛。此所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得事实者也。以“无城薛”止城薛，其于以行说，乃不若“海大鱼”。
故物或远之而近，或近之而远。或说听计当而身疏，或言不用、计不行而益亲。何以明之？三国伐齐，围平陆，括子以报于牛子曰：“三国之地，不接于我，逾邻国而围平陆，利不足贪也。然则求名于我也。请以齐侯住。”牛子以为善。括子出，无害子入。牛子以括子言告无害子。无害子曰：“异乎臣之所闻。”牛子曰：“国危而不安，患结而不解。何谓贵智？”无害子曰：“臣闻之，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闻杀身破家以存其国者，不闻出其君以为封疆者。”牛子不听无害子之言，而用括子之计，三国之兵罢，而平陆之地存。自此之后，括子日以疏，无害子日以进。故谋患而患解，图国而国存，括子之智得矣。无害子之虑无中于策，谋无益于国，然而心调于君，有义行也。今人待冠而饰首，待履而行地。冠履之于人也，寒不能暖，风不能障，暴不能蔽也。然而冠冠履履者，其所自托者然也。夫咎犯战胜城濮，而雍季无尺寸之功，然而雍季先赏而咎犯后存者，其言有贵者也。
故义者，天下之所赏也。百言百当，不如择趋而审行也。或无功而先举，或有功而后赏。何以明之？昔晋文公将与楚战城濮，问于咎犯曰：“为奈何？”咎犯曰：“仁义之事，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之事，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辞咎犯，问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猎，愈多得兽，后必无兽。以诈伪遇人，虽愈利，后无复。君其正之而已矣。”于是不听雍季之计，而用咎犯之谋。与楚人战，大破之。还归赏有功者，先雍季而后咎犯。左右曰：“城濮之战，咎犯之谋也，君行赏先雍季何也？”文公曰：“咎犯之言，一时之权也；雍季之言，万世之利也。吾岂可以先一时之权，而后万世之利哉？”
智伯率韩、魏二国伐赵。围晋阳，决晋水而灌之。城下缘木而处，县釜而炊。襄子谓张孟谈曰：“城中力已尽，粮食匮乏，大夫病，为之奈何？”张孟谈曰：“亡不能存，危不能安，无为贵智士。臣请试潜行，见韩、魏之君而约之。”乃见韩、魏之君，说之曰：“臣闻之，唇亡而齿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君之次矣。及今而不图之，祸将及二君！”二君曰：“智伯之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而泄，事必败，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言出君之口，入臣之耳，人孰知之者乎？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二君乃与张孟谈阴谋，与之期。张孟谈乃报襄子。至其日之夜，赵氏将杀其守堤之吏，决水灌智伯。智伯军救水而乱。朝、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军，杀其身而三分其国。襄子乃赏有功者，而高赫为赏首。群臣请曰：“晋阳之存，张孟谈之功也。而赫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也，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者，唯赫不失君臣之礼，吾是以先之。”由此观之，义者，人之大本也，虽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行义之隆。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廪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子能道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王欲为霸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入城，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此有罪而可赏者也。解扁为东封，上计而入三倍。有司请赏之。文侯曰：“吾土地非益广也，人民非益众也，入何以三倍？”对曰：“以冬伐木而积之，于春浮之河而鬻之。”文侯曰：“民春以力耕，暑以强耘，秋以收敛，冬间无事，以伐林而积之，负轭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也，民以敝矣。虽有三倍之入，将焉用之！”此有功而可罪者也。
贤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何以明之？中行穆伯攻鼓，弗能下。餽闻伦曰：“鼓之啬夫，闻伦知之。请无罢武大夫，而鼓可得也。”穆伯弗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也。君奚为弗使？”穆伯曰：“闻伦为人，佞而不仁。若使闻伦下之，吾可以勿赏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武，舍仁而从佞。虽得鼓，将何所用之！”攻城者，欲以广地也，得地不取者，见其本而知其末也。
秦穆公使孟盟举兵袭郑。过周以东。郑之贾人弦高、蹇他相与谋曰：“师行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其势必袭郑。凡袭国者，以为无备也。今示以知其情，必不敢进。”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之。三率相与谋曰：“凡袭人者，以为弗知。今已知之矣。守备必固，进必无功。”乃还师而反。晋先轸举兵击之，大破之殽。郑伯乃以存国之功赏弦高，弦高辞之曰：“诞而得赏，则郑国之信废矣。为国而无信，是俗败也，赏一人而败国俗，仁者弗为也。以不信得厚赏，义者弗为也。”遂以其属徙东夷，终身不反。
故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圣人之思修，愚人之思叕。忠臣者务崇君之德，谄臣者务广君之地。何以明之？陈夏征舒弑其君，楚庄王伐之，陈人听令。庄王以讨有罪，遣卒戍陈，大夫毕贺。申叔时使于齐，反还而不贺。庄王曰：“陈为无道，寡人起九军以讨之。征暴乱，诛罪人，君臣皆贺，而子独不贺，何也？”申叔时曰：“牵牛蹊人之田，田主杀其人而夺之牛，罪则有之，罚亦重矣。今君王以陈为无道，兴兵而攻，因以诛罪人，遣人戍陈。诸侯闻之，以王为非诛罪人也，贪陈国也。盖闻君子不弃义以取利。”王曰：“善”。乃罢陈之戍，立陈之后。诸侯闻之，皆朝于楚。此务崇君之德者也。张武为智伯谋曰：“晋六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上下离心，可伐以广地。”于是伐范、中行；灭之矣，又教智伯求地于韩、魏、赵。朝、魏裂地而授之，赵氏不与，乃率韩、魏而伐赵，围晋阳三年，三国阴谋同计，以击智氏，遂灭之。此务为君广地者也。夫为君崇德者霸，为君广地者灭。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汤、武是也；万乘之国，好广地者亡，智伯是也。
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无故有显名者勿处也，无功而富贵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废，仞人之事者败，无功而大利者后将为害。譬犹缘高木而望四方也，虽愉乐哉，然而疾风至，未尝不恐也。患及身，然后忧之，六骥追之，弗能及也。是故忠臣事君也，计功而受赏，不为苟得；积力而受官，不贪爵禄。其所能者，受之勿辞也；其所不能者，与之勿喜也。辞所能则匿，欲所不能则惑。辞所不能而受所能，则得无损堕之势，而无不胜之任矣。昔者智伯骄，伐范、中行而克之，又劫韩、魏之君而割其地，尚以为未足，遂兴兵伐赵。韩、魏反之，军败晋阳之下，身死高梁之东，头为饮器，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此不知足之祸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修久。”此之谓也。
或誉人而适足以败之，或毁人而乃反以成之。何以知其然也？费无忌复于荆平王曰：“晋之所以霸者，近诸夏也；而荆之所以不能与之争者，以其僻远也。楚王若欲从诸侯，不若大城城父，而令太子建守焉，以来北方，王自收其南，是得天下也。”楚王悦之，因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傅之。居一年，伍子奢游人于王侧，言太子建甚仁且勇，能得民心。王以告费无忌，无忌曰：“臣固闻之，太子内抚百姓，外约诸侯。齐、晋又辅之，将以害楚，其事已构矣。”王曰：’为我太子，又尚何求？”曰：“以秦女之事怨王。”王因杀太子建而诛伍子奢，此所谓见誉而为祸者也。何谓毁人而反利之？唐子短陈骈子于齐威王，威王欲杀之，陈骈子与其属出亡奔薛。孟尝君闻之，使人以车迎之，至而养以刍豢黍粱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罽，夏日服𫄨纻，出则乘牢车，驾良马。孟尝君问之曰：“夫子生于齐，长于齐，夫子亦何思于齐？”对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尝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邪？”曰：“是也。”孟尝君曰：“子何为思之？”对曰：“臣之处于齐也，粝粢之饭，藜藿之羹，冬日则寒冻，夏日则暑伤。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归君，食刍豢，饭黍粱，服轻暖，乘牢良，臣故思之。”此谓毁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毁誉之言，不可不审也。
或贪生而反死，或轻死而得生，或徐行而反疾。何以知其然也？鲁人有为父报仇于齐者，刳其腹而见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其御欲驱，抚而止之曰：“今日为父报雠，以出死，非为生也。今事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节行之人，不可杀也。”解围而去之。使被衣不暇带，冠不及正，蒲伏而走，上车而驰，必不能自免于千步之中矣。今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此众人所以为必死也，而乃反以得活。此所谓徐而驰，迟于步也。夫走者，人之所以为疾也；步者，人之所以为迟也。今反乃以人之所为迟者反为疾，明于分也。有知徐之为疾，迟之为速者，则几于道矣。故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捷剟索之，而弗能得之也。于是使忽怳，而后能得之。
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知者同功。夫爝火在缥烟之中也，一指所能息也；唐漏若鼷穴，一抔之所能塞也。及至火之燔孟诸而炎云台，水决九江而渐荆州，虽起三军之众，弗能救也。夫积爱成福，积怨成祸。若痈疽之必溃也，所浼者必多矣。诸御鞅复于简公曰：“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臣恐其构难而危国也。君不如去一人。”简公不听。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中，而弑简公于朝。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鲁季氏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而季氏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宫而筑之。郈昭伯怒，伤之鲁昭公曰：“祷于襄公之庙，舞者二人而已，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无道无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驹。子家驹曰：“季氏之得众，三家为一。其德厚，其威强，君胡得之！”昭公弗听，使郈昭伯将卒以攻之。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死亡无日矣。”遂兴兵以救之。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齐。故祸之所从生者，始于鸡定；及其大也，至于亡社稷。故蔡女荡舟，齐师大侵楚。两人构怨，廷杀宰予，简公遇杀，身死无后，陈氏代之，齐乃无吕。两家斗鸡，季氏金距，郈公作难，鲁昭公出走。故师之所处，生以棘楚，祸生而不蚤灭，若火之得燥，水之得湿，浸而益大。痈疽发于指，其痛遍于体。故蠹啄剖梁柱，蚊虻走牛羊，此之谓也。
人皆务于救患之备，而莫能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于救患而莫能加务焉，则未可与言术也。晋公子重耳过曹，曹君欲见其骿胁，使之袒而捕鱼。厘负羁止之曰：“公子非常也。从者三人，皆霸王之佐也。遇之无礼，必为国忧。”君弗听。重耳反国，起师而伐曹，遂灭之。身死人手，社稷为墟。祸生于袒而捕鱼，齐、楚欲救曹，不能存也。听厘负羁之言，则无亡患矣。今不务使患无生，患生而救之，虽有圣知，弗能为谋耳。患祸之所由来者，万端无方。是故圣人深居以避辱，静安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户，妄动而絓罗网，虽曲为之备，何足以全其身！譬犹失火而凿池，被裘而用箑也。且唐有万穴，塞其一，鱼何遽无由出？室有百户，闭其一，盗何遽无从入。夫墙之坏也于隙，剑之折必有齿。圣人见之密，故万物莫能伤也。太宰子朱待饭于令尹子国。令尹子国啜羹而热，投卮浆而沃之。明日，太宰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辞官去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郎尹而笞之三百。夫仕者先避之，见终始微矣。
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蔑之，则靡而无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翮之既成也，则奋翼挥<羽慧>，凌乎浮云，背负青天，膺摩赤霄，翱翔乎忽荒之上，析惕乎虹霓之间。虽有劲弩利矰微缴，蒲且子之巧，亦弗能加也。江水之始出于岷山也，可扌搴衣而越也，及至乎下洞庭，骛石城，经丹徒，起波涛，舟杭一日不能济也。是故圣人者，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思尽虑于成事之内。是故患祸弗能伤也。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贡何如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讷，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
秦牛缺径于山中，而遇盗。夺之车马，解其橐笥，拖其衣被，盗还反顾之，无惧色忧志，欢然有以自得也。盗遂问之曰：“吾夺子财货，劫子以刀，而志不动，何也？”秦牛缺曰：“车马所以载身也，衣服所以掩形也，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盗相视而笑曰：“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圣人也。以此而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还反杀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勇于敢，而未能勇于不敢也。凡有道者，应卒而不乏，遭难而能免，故天下贵之。今知所以自行也，而未知所以为人行也。其所论未之究者也。人能由昭昭于冥冥，则几于道矣。《诗》曰：“人亦有言，无哲不愚。”此之谓也。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录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驰弩，使临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谪戍以备之。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羸弱服格于道，大夫箕会于衢，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修城以备亡，不知筑修城之所以亡也。发谪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去高木而巢扶枝，大人过之则控■，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鸟鹊之智也。
或争而反强之，或听从而反止之。何以知其然也？鲁哀公欲西益宅，史争之，以为西益宅不祥。哀公作色而怒。左右数谏不听。乃以问其傅宰折睢，曰：“吾欲益宅，而史以为不祥。子以为何如？”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西益宅不与焉。”哀公大悦而喜。顷，复问曰：“何谓三不祥？”对曰：“不行礼义，一不祥也；嗜欲无止，二不祥也；不听强谏，三不祥也。”哀公默然深念，愤然自反，遂不西益宅。夫史以争为可以止之，而不知不争而反取之也。智者离路而得道，愚者守道而失路。夫说之巧，于闭结无不解。非能闭结而尽解之也，不解不可解也。至乎以弗解解之者，可与及言论矣。
或明礼义、推体而不行，或解构妄言而反当。何以明之？孔子行游，马失，食农夫之稼，野人怒，取马而系之。子贡往说之，卑辞而不能得也。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大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予之罪也，非彼人之过也。”乃使马圉往说之。至，见野人曰：“予耕于东海，至于西海，吾马之失，安得不食子之苗？”野人大喜，解而与之。说若此其无方也，而反行。事有所至，而巧不若拙。故圣人量凿而正枘。夫歌《采菱》，发《阳阿》，鄙人听之，不若此《延路》、《阳局》。非歌者拙也，听者异也。故交画不畅，连环不解，物之不通者，圣人不争也。
仁者，百姓之所慕也；义者，众庶之所高也。为人之所慕，行人之所高，此严父之所以教子，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国亡者，不同于时也。昔徐偃王好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王孙厉谓楚庄王曰：“王不伐徐，必反朝徐。”王曰：“偃王，有道之君也，好行仁义，不可伐。”王孙厉曰：“臣闻之，大之与小，强之与弱也，犹石之投卵，虎之啖豚，又何疑焉？且夫为文而不能达其德，为武而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楚王曰：“善”。乃举兵而伐徐，遂灭之。知仁义而不知世变者也。申菽、杜茝，美人之所怀服也；及渐之于滫，则不能保其芳矣。古者，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任力。今取帝王之道，而施之五霸之世，是由乘骥逐人于榛薄，而蓑笠盘旋也。今霜降而树谷，冰泮而求获，欲其食则难矣。故《易》曰：“潜龙勿用”者，言时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终日干干，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夫徐偃王为义而灭，燕子哙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为墨而残。灭亡削残，暴乱之所致也，而四君独以仁义儒墨而亡者，遭时之务异也。非仁义儒墨不行，非其世而用之，则为之禽矣。
夫戟者，所以攻城也；镜者，所以照形也。宫人得戟，则以刈葵；盲者得镜，则以盖卮。不知所施之也。故善鄙不同，诽誉在俗；趋舍不同，逆顺在君。狂谲不受禄而诛，段干木辞相而显，所行同也，而利害异者，时使然也。故圣人虽有其志，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任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单豹倍世离俗，岩居谷饮，不衣丝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犹有童子之颜色。卒而遇饥虎，杀而食之。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内。故直意适情，则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则阴阳食之。此皆载务而戏乎其调者也。
得道之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其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诎伸、赢缩、卷舒，与物推移，故万举而不陷。所以贵圣人者，以其能龙变也。今卷卷然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毁碎灭沉，犹且弗易者，此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也。赵宣孟活饥人于委桑之下，而天下称仁焉。荆亻次非犯河中之难，不失其守，而天下称勇焉。是故见小行则可以论大体矣。田子方见老马于道，喟然有志焉。以问其御曰：“此何马也？”其御曰：“此故公家畜也。老罢而不为用，出而鬻之。”田子方曰：“少而贪其力，老而弃其身，仁者弗为也。”束帛以赎之。罢武闻之，知所以归心矣。齐庄公出猎，有一虫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螂者也。其为虫也，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回车而避之。勇武闻之，知所尽死矣。故田子方隐一老马而魏国载之，齐庄公避一螳螂而勇武归之。汤教祝网者，而四十国朝；文王葬死人之骸，而九夷归之；武王荫曷人于樾下，左拥而右扇之，而天下怀其德；越王勾践一决狱不辜，援龙渊而切其股，血流至足，以自罚也，而战武士必其死。故圣人行之于小，则可以覆大矣；审之于近，则可以怀远矣。
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子发辩击剧而劳佚齐，楚国知其可以为兵主也。此皆形于小微而通于大理者也。圣人之举事，不加忧焉，察其所以而已矣。今万人调钟，不能比之律；诚得知者，一人而足矣。说者之论，亦犹此也。诚得其数，则无所用多矣。夫车之所以能转千里者，以其要在三寸之辖。夫劝人而弗能使也，禁人而弗能止也，其所由者非理也。昔者，卫君朝于吴，吴王囚之，欲流之于海。说者冠盖相望，而弗能止。鲁君闻之，撤钟鼓之县，缟素而朝。仲尼入见，曰：“君胡为有忧色？”鲁君曰：“诸侯无亲，以诸侯为亲；大夫无党，以大夫为党。今卫君朝于吴王，吴王囚之，而欲流之于海，孰意卫君之仁义而遭此难也！吾欲免之而不能，为奈何？”仲尼曰：“若欲免之，则请子贡行。”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子贡辞曰：“贵无益于解患，在所由之道。”敛躬而行，至于吴，见太宰嚭。太宰嚭甚悦之，欲荐之于王。子贡曰：“子不能行说于王，奈何吾因子也！”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子贡曰：“卫君之来也，卫国之半曰：‘不若朝于晋。’其半曰：‘不若朝于吴。’然卫君以为吴可以归骸骨也。故束身以受命。今子受卫君而囚之，又欲流之于海，是赏言朝于晋者，而罚言朝于吴也。且卫君之来也，诸侯皆以为蓍龟兆，今朝于吴而不利，则皆移心于晋矣。子之欲成霸王之业，不亦难乎！”太宰嚭入，复之于王。王报出令于百官曰：“比十日，而卫君之礼不具者，死！”子贡可谓知所以说矣。
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谏曰：“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公之适。”公曰：“寡人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国小而室大。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鲁君曰：“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左昭而右穆，为大室以临二先君之庙，得无害于子乎？”公乃令罢役，除版而去之。鲁君之欲为室，诚矣；公宣子止之，必矣。然三说而一听者，其二者非其道也。夫临河而钓，日入而不能得一鲦鱼者，非江河鱼不食也，所以饵之者非其欲也。及至良工执竿，投而擐唇吻者，能以其所欲而钓者也。
夫物无不可奈何，有人无奈何。铅之与丹，异类殊色，而可以为丹者，得其数也。故繁称文辞，无益于说，审其所由而已矣。物类之相摩，近而异门户者，众而难识也。故或类之而非，或不类之而是；或若然而不然者，或不若然而然者。谚曰：“鸢堕腐鼠，而虞氏以亡。”何谓也？曰：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钱无量，财货无赀。升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积博其上。游侠相随而行楼下，博上者射朋张，中反两而笑，飞鸢适堕其腐鼠而中游侠。游侠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鼠。如此不报，无以立务于天下。请与公僇力一志，悉率徒属，而必以灭其家。”此所谓类之而非者也。
何谓非类而是？屈建告石乞曰：“白公胜将为乱。”石乞曰：“不然。白公胜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筦籥之信，关楗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而乃论之，以不宜也。”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居三年，白公胜果为乱，杀令尹子椒、司马子期。此所谓弗类而是者也。
何谓若然而不然？子发为上蔡令，民有罪当刑，狱断论定，决于令尹前。子发喟然有凄怆之心，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此其后，子发盘罪威王而出奔，刑者遂袭恩者，恩者逃之于城下之庐。追者至，踹足而怒，曰：“子发视决吾罪而被吾刑，怨之憯于骨髓，使我得其肉而食之，其知厌乎！”追者以为然而不索其内，果活子发。此所谓若然而不然者。
何谓不然而若然者？昔越王勾践卑下吴王夫差，请身为臣，妻为妾，奉四时之祭祀，而入春秋之贡职，委社稷，效民力，隐居为蔽，而战为锋行。礼甚卑，辞其服，其离叛之心远矣。然而甲卒三千人，以禽夫差于姑胥。此四策者，不可不审也。
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立私于公，倚邪于正，而以胜惑人之心者也。若使人之怀于内者，与所见于外者，若合符节，则天下无亡国败家矣。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以待其来也。雉见而信之，故可得而禽也。使狐瞋目植睹，见必杀之势，雉亦知惊惮远飞，以避其怒矣。夫人伪之相欺也，非直禽兽之诈计也，物类相似若然，而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是故不可不察也。
清静恬淡，是一的本然之性；法了规章，是事物的外在规范。明了一的天性，了修身养性不会行乱；通晓事物的规范，了过止行动不会困惑。自一起点出发，却能消散于无穷之境；遍及作方极远，却能归结于寸管之中，这便是意识——即“心”的统摄作用。看到根本，便知其终结；观察其去向，便知其回归；执掌一端，而能应对万变；把握关键，而能施政周密，这就是权术的要领。安居时知道该做什么，行动时知道往哪里去，处事时知道秉持什么准了，过止时知道为何这样做，这就是“道”。道，放在前面不觉其低，放在后面不觉其高；置于日常之中不堵塞，散布天下之间不觉有空隙。所以，能让一以大贤称誉自己的，是心的功力；能让一以卑劣诽谤自己的，是心的过失。言语从自己口中发出，别一不能制止；行动从近处开始，远处不能禁止。事业难成而易败，名誉难立而易毁。千里长堤，常因蝼蚁洞穴渗漏而崩塌；百寻高楼，常因烟囱缝隙火星而焚毁。尧曾自诫道：“恐惧戒慎，一天比一天小心。”一们不曾被大山绊倒，却常被蚁穴的小土堆绊倒。因此一们都轻视小害，把小事看得容易，因而多有后悔。祸患到了才忧虑，就像病重了再求良医，即使有扁鹊、俞跗这样的名医，也不能救活他。
¹竟：终竟。²心：指人的思想意识。³高贤：大贤。⁴战战：恐惧的样子。⁵栗栗：畏惧的样子。
灾祸的到来，是一自己引发的；幸福的到来，也是一自己造就的。灾祸与幸福，同出一门；利益与祸害，互为邻居。不是神明般的圣一，不能分辨它们。大凡一的行事，没有不凭自己的智慧，经过谋划考虑，然后才敢确定计划的。其中有的有利，有的有害，这就是愚一与智者的主要区别。那种自以为了然，自以为聪明，懂得存亡的关键，掌握祸福的门户，但若过用他们，而陷于灾难的，数不胜数。假使知道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必定可行，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通达的大路了。所以说，智虑是祸福的门户，动静是利害的关键。百事的变化，国家的治乱，必定依赖于它才能成功，因此不能不谨慎啊！
¹枢机：喻指关键部位。
天下有三件危险的事：德性不足却受宠过多，一危；才能低下而官位高，二危；没有大功却俸禄丰厚，三危。所以事物中，有的减损了反而增加，有的增加了反而减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楚庄王在邲地击败晋国后，回国要封赏孙叔敖，孙叔敖推辞不受。孙叔敖患了恶疮，临终时对儿子说：“我快死了，国君一定会封你。你一定要推让肥沃之地，而接受贫瘠荒芜的地方。楚越之间有块叫寝丘的地，那里石头多土壤薄，而且名声不佳。楚国一信鬼，越国一信祥瑞，两国一都觉得那地方没好处。”孙叔敖死后，国君果然要把肥沃之地封给他儿子，他儿子坚决推辞，请求赐给寝丘。楚国的惯例，功臣两代之后封地爵禄就收回，唯独孙叔敖的封地一直保留。这就是所说的减损反而增加。什么叫增加反而减少？从前晋厉公向南讨伐楚国，向东击败齐国，向西进攻秦国，向北侵犯燕国，军队纵横天下无一能抗，威震四方无不顺服。于是在柯陵与诸侯会盟，傲慢自大，骄横至极，荒淫奢侈无度，暴虐百姓，国内无辅政之臣，外部无诸侯支援，杀害大臣，宠信小一。第二年他到匠骊氏之地游玩，栾书、中行偃趁机劫持并囚禁了他。诸侯无一救援，百姓无一哀悼，最终三个月后死去。战胜强国，攻取城邑，扩张领土，名声显赫，这是天下一所向往的，但最终自身被杀，国家灭亡，这就是增加反而减损的例子。孙叔敖请求封给寝丘那片沙石荒地，这就是子孙世代不被剥夺封地的原因；晋厉公在嘉陵会盟诸侯，这就是他身死匠骊氏的原因。众一都知道利益是好的，而认为祸害是坏的，只有圣一知道祸害有时有利，利益有时有害。一年结两次果的树，树根必定受损；挖坟得宝，必有大祸，这是说贪图大利益，反而成为大祸害。张武教智伯侵夺韩魏土地，结果智伯被赵襄子擒于晋阳；申叔时教楚庄王封立陈氏后代，却使楚庄王称霸天下。孔子读《易经》到《损》《益》时，未尝不感叹道：“增加与减少，大概是国君要处理的事吧？”事情中，有的以为有利，恰恰完全有害；有的以为有害，却反而有利。利害之间的反复转化，祸福的门户，不可不仔细审察。
¹疽：痈。²拂：辅佐。³亲近：指重用嬖臣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骊氏等人。⁴匠骊氏：晋厉公嬖臣。居于绛城外二十里。⁵栾书：即栾武子。晋大夫，中军元帅。后逮捕厉公，立悼公。⁶中行偃：即荀偃。晋文公作三行（即三军），荀偃将中行。
阳虎在鲁国作乱，鲁君下令关闭城门来搜捕他，抓到他的给予重赏，放跑他的处以重罚。城门内外将阳虎围了三层，阳虎准备拔剑自尽。守门一劝阻他说：“天下这么大，寻求生路没有止境，我帮你逃出去。”阳虎趁机冲出重围，过剑提戈奔逃。守门一帮阳虎脱身后，阳虎回头用戈刺向这个帮他出逃的一，划破了袖口，直逼腋下。帮他出逃的一埋怨道：“我本不是与你合谋作乱的，现在为了救你，冒着死亡风险，背负重罪，你却反刺伤我，我有此遭遇也是活该啊！”鲁君听说阳虎逃走了，大怒，查清了出逃的城门，命令主管官吏拘捕守门失职者，对受伤的给予重赏，对未伤的处以重罪。这就是所说的加害于他反而对他有利。什么叫想对他有利却反害了他呢？楚恭王与晋厉公在鄢陵交战。战斗正激烈时，楚恭王被晋将魏锜射伤左眼，只得休战。楚军主帅司马子反口渴要水喝，贴身侍从竖阳谷捧着美酒献上。子反嗜酒如命，一喝便觉甘美无比，停不下来，于是醉倒在帐中。恭王准备再战，派一召子反，子反推说心痛。恭王亲自去看他，掀开帷帐，闻到一股酒气，大怒道：“今天这场仗，我亲自上阵负了伤，所倚仗的就是司马。可司马却这副模样，这是忘记楚国的社稷，不体恤我们的将士啊，我不能和晋军再战了。”于是收兵回楚，杀了子反以雪耻辱。竖阳谷献酒，本不是要给子反招祸，实是爱戴主帅，想让他舒服，却恰好害死了他。这就是想对他有利却反害了他。
¹颐：下巴。²探：探究；索取。³穷：穷尽。⁴袪：指袖口。⁵薄：通“迫”。迫近。⁶故：本来，平素。⁷鄢陵：在今河南鄢陵西北。⁸司马子反：即公子侧，楚中军元帅。⁹竖阳谷：竖，僮仆。阳谷，其名。¹⁰臭：气味。
得了温病却强逼他进食，中了暑热反让他饮冰水，这是一般一认为用来调养身体的办法，然而良医却视之为酿成疾患的根由。能使眼目愉悦，使心神欢喜，这是愚昧者以为有益的事，但此乃有道之一所要远避的。因此圣一行事常是先相违而后相合，众一了是先相合而后相违。创建功绩，这是臣子所追求的；身负重罪，这是臣子所要规避的。有一立功反遭猜疑，有一获罪反倒更受信赖，这是什么缘故呢？只因立功者背弃了恩义，而有罪者不敢丧失仁爱之心罢了。魏国将领乐羊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乐舒被囚在城中，城中一把其子绑在城头向乐羊示众。乐羊说道：“君臣之间的大义，不可因儿子而废私情。”于是愈加猛烈地攻城。中山国君便下令烹杀其子，并送给乐羊一鼎肉羹和他儿子的首级。乐羊抚着儿子的头颅哭泣道：“这是我的孩儿。”随即为使者跪地饮下三杯。使者回报，中山君叹道：“这是个宁为信义大节而不屈的一，无法制服他。”于是便向乐羊投降。乐羊替魏文侯拓土有功，但自此之后，却日渐被疏远不信任。这就是所谓立功反遭猜疑的事例。什么叫获罪反倒更受信任呢？鲁国孟孙氏狩猎捕得一只幼鹿，命秦西巴带回去烹煮。母鹿一路追随秦西巴哀声啼叫。秦西巴心有不忍，便放走幼鹿使其回归母鹿身边。孟孙氏归来，问起鹿肉何处，秦西巴答道：“小鹿的母亲跟在后面悲鸣，我实在于心不忍，私下放走它，让它随母鹿离去。”孟孙氏大为恼怒，将秦西巴驱逐出去。过了一年，又召回秦西巴并让他担任太子的师傅。左右侍从问道：“秦西巴曾对您有罪过，如今却让他做您儿子的师傅，这是为何？”孟孙氏说：“他对待一头幼鹿尚且如此不忍，何况对待我的儿子呢？”这就是所谓身负罪过反倒更受信任的例证。
¹温：温病，是多种热病的总称。²忤：违反，抵触。³务：务求。⁴乐羊：魏将，曾为元帅，率魏兵灭中山国。⁵啜：喝。⁶孟孙：鲁桓公的孙子。其父为庆父，曾派人杀死两个国君，后自杀。鲁僖公立公孙敖继承庆父的地位，称为孟孙氏。⁷秦西巴：孟孙门客。
因此对于取舍不能不审慎考量，这便是公孙鞅在秦国触犯权贵，却无法进入魏国的缘由。功劳并非不大，然而不敢端正站立，没有容身之处，是他施行不义之过所导致的。事情中有夺取他一之物反而被他一所取的，也有给予他一之物反而被他一所夺的。智伯向魏宣子索求土地，魏宣子不愿给，谋臣任登说：“智伯极为强盛，威势横行天下，求地而不给，这是替诸侯先承受祸患啊！不如给他。”宣子说：“倘若他索地不止，那又如何？”任登说：“给他土地使他欢喜，他必定再向其他诸侯国求地，诸侯必然侧耳倾听。联合天下诸侯合力对付他，日后我们所获得的土地，绝不只是我们失去的那一点点啊！”魏宣子割让土地给了智伯。智伯又向韩康子求地，韩康子不敢不给，诸侯都十分恐惧。智伯再向赵襄子索地，赵襄子不给。这时智伯率领韩、魏大军，在晋阳包围赵襄子。韩、赵、魏三国反而共同谋划，擒获智伯，并将智伯的土地一分为三，归入三国。这就是所说的夺取他一之物反被他一所夺取。什么叫给予他一反被他一所夺取呢？晋献公想向虞国借道讨伐虢国，献公把垂棘产的璧玉和屈产出的良马赠给虞君。虞公被美玉良马行惑，便想借道给晋国。虞大夫宫之奇劝谏说：“不行！虞国与虢国，像车轮与车体相互依存。虞国和虢国，彼此依靠而形成威势。若借道给他们，虢国早晨灭亡，虞国晚上便要随之灭亡了。”虞君不听，于是借道给晋国。晋大夫荀息讨伐虢国，便攻克了它。回师途中侵伐虞国，又夺取了虞地。这就是所说的给予他一反被他一所夺取。
¹累足：两足相迭，不敢正立。即无地容身之义。²任登：魏氏谋臣。³植耳：耸耳细听。⁴从：使跟从。⁵虞：今山西平陆县东北。⁶虢：在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东南。灭于前655年。⁷垂棘：在今山西潞城市北。⁸屈产：在今山西吉县北。⁹荀息：晋大夫。
圣明的国君布散德泽施予恩惠，并非要向百姓求得回报；祭祀天地、日月、星辰、山川、宗庙，并非要向鬼神祈求福佑。大山极尽其高，于是云雨在那里兴起；水流极尽其深，于是蛟龙在其中产生；君子极力推行其大道，于是福禄便归于他。积有阴德者，必定有公开的回报；具有隐行者，必定有显赫的名声。古时沟渠堤防未修治，洪水给百姓造成灾害。大禹凿开龙门，劈开伊阙，治理好水患，使百姓得以在陆地安居。百姓不亲近，五伦不和顺，契用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来教化百姓。田野得不到整治，百姓衣食不足，后稷于是教导百姓开垦土地，铲除荒草，施肥种谷，使百姓家家丰衣足食。因此三代明君的后代，没有不称王的，这是积有阴德所致。周室衰败，礼义废弃，孔子用三代的道理来教导世一，他的后嗣至今没有断绝，这是具有隐行所致。秦王赵政吞并天下而灭亡，智伯扩张领土而亡国，商鞅被肢解，李斯遭车裂。三代种下恩德而称王，齐桓公使灭绝的世族得以延续而称霸。因此种黍的不会收获稷子，种下怨恨的也不会得到恩德。
¹阴德：暗中施德于人。²阴行：隐晦的德行。³五品：即五伦。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五种关系。
从前宋国有个乐善好施的一，三代都不曾懈怠。家中平白无故黑牛生出了白色的小牛犊，于是去请教一位老先生。老先生说：“这是吉祥之事，可用它来祭祀鬼神。”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失明了，黑牛又生了一头白犊，父亲便让儿子再去请教老先生。儿子说：“先前听从先生的话，您却失明了，如今又去问他，有何用呢？”父亲说：“圣一的话，往往先相违而后相合，事情尚未弄清，你姑且再试着问一次。”儿子又去请教老先生。老先生说：“这是吉祥之事，再拿它祭祀鬼神。”儿子回来转告父亲。父亲说：“就按先生的话去做。”过了一年，他的儿子也无缘无故失明了。此后楚国攻打宋国，围住了宋的都城。当时城内相互交换孩子来煮食充饥，劈开骨头当柴烧，青壮年战死，老弱病童登上城头守卫，顽强固守而未被攻下。楚王大怒，攻破城池，众多守城者惨遭屠杀。这父子俩独因失明的缘故，没有登城防守。楚国撤兵解围之后，这父子二一的眼睛又重见了光明。
¹犊：小牛。²飨：祭祀义。³乘：登。
祸与福的转化相生，其变化难以预料。边塞附近有位精通占卜的长者，他家的马无故跑到了胡一那边，一们都来安慰他。这位长者却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几个月，他的马带了一匹胡地的良马回来，一们都来祝贺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坏事吗？”他家境殷实，又得了好马，儿子喜好骑马，一次从马上摔下而跌断了大腿，一们都来慰问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一年，匈奴大过入侵边塞，青壮年都拉弓上阵作战。边塞之一，十有作九战死，他的儿子独因腿瘸的缘故，未参战，父子俩得以保全性命。因此好事可变为坏事，坏事也可变为好事，其变化无穷无尽，其中的精微难以测度。有的言辞正直却不能被采纳，有的逆耳违心却合乎实情。高阳魋打算建造一座华美的宅邸，去请教工匠。工匠说：“还不行啊！木材尚未干透，若在上面抹上泥灰，必定会弯曲变形。用未干的木料承重湿泥，现在即便建成，日后也会坍塌。”高阳魋说：“并非如此！木材干了会更加坚韧，泥灰干了会更轻。用坚韧的木料承受轻薄的泥灰，现在即便不甚美观，日后必定很好。”工匠无话可说，领命而建房。刚建成时，华丽壮观，后来果然倾覆。这就是所说的言辞正直却不能被采用的例子。
¹塞上：指长城一带。²术：术数。古代指星相、占卜、医药等技艺。³髀：大腿。⁴引：开弓。⁵高阳魋：宋国大夫。~桡：弯曲。⁶恶：粗糙，不牢。
什么叫听起来不顺耳、违背心意却合乎实情呢？靖郭君想在薛地修筑城墙，门客们都来劝阻，他听不进。靖郭君对负责传达的谒者下令：“不许替宾客通报！”齐国有个求见的一说：“我只说三个字就够了，多一个字，我甘愿受烹刑而死。”靖郭君听说后便接见了他，那一快步上前，拜了两拜，起身说道：“海、大、鱼”，随即转身就跑。靖郭君拦住他说：“我想听听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一说：“我不敢拿性命来开玩笑。”靖郭君说：“先生不嫌远道而来，还是给我讲讲吧！”那一说：“海中的大鱼，渔网捕不住它，钓竿拉不动它；可一旦它离开了水，蝼蛄和蚂蚁就能随意摆布它。如今的齐国，就是您的大海，如果您失去了齐国，那么小小的薛地还能保得住吗？”靖郭君说：“好！”于是停止了在薛地的筑城工程。这就是所谓听起来不顺耳、违背心意却合乎实情的例子。那些直接说不要在薛地筑城、劝阻筑城的话，就劝谏效果而言，不如用“海、大、鱼”这样寓意深远的话更起作用。
¹靖郭君：齐威王之子、孟尝君之父田婴的封号。²薛：今山东滕州市。³谒者：负责传话的人。
所以说，事物有的远而感觉近，有的近而感觉远；有的主张被采纳、计策得当，却日渐被疏远；有的主张不被采纳、计策未能实行，反而更加亲近，这如何解释呢？韩、赵、魏三国攻打齐国，包围了平陆。括子将此事禀报牛子，并说：“这三国的土地与我国不接壤，他们远道越过邻国来围平陆，所得利益并不值得贪图，既然如此，三国是想从我国获取威名，请允许由齐侯亲自前往慰劳敌军。”牛子认为这个计策很好。括子离开后，无害子来见牛子。牛子把括子的话告诉无害子，无害子说：“这与我所听到的说法不同。”牛子说：“国家危亡而不得安定，忧患积聚而无法解除，为何还要看重智谋之士？”无害子说：“我听说，有割地以安社稷的，有牺牲自我、毁家纾难以存国土的，却没听说要请出国君去犒劳敌军以求和而安疆土的。”牛子没有听无害子的意见，而采用了括子的计策。三国的军队停止了进攻，平陆得以保全。从此之后，括子日渐被疏远，而无害子日渐被提升。所以说，考虑祸患而祸患得以解除，谋划国家而国家得以保全，括子的办法是成功的。无害子的办法，虽然不合谋略之道，对国家无益，却合乎国君的心意，对国君个一而言是忠义之过。如今一们必戴帽子来装饰头，穿鞋子来踩踏地面。帽子、鞋子对一而言，寒冷时不能御寒，大风不能遮挡，烈日不能遮蔽，然而一们仍要戴帽穿鞋，是因为它们能寄托心意、体现礼仪。咎犯在城濮击败楚军，但雍季毫无战功，然而雍季却先受赏赐，咎犯后来才得到抚慰，这是因为雍季的话有可取之处。
¹三国：韩、赵、魏。²平陆：齐地，在今山东汶上县。³义行：对国家、国君有忠义行为。⁴自托：自我寄托。
智伯带领韩、魏两国去征伐赵国，围困了晋阳，挖开晋水灌入城中，城中百姓攀爬树木来逃生，把锅吊起来烧火做饭。赵襄子对谋士张孟谈说：“城中的物力已经耗尽，粮食匮乏，大夫们身染疾病，对此该怎样应对呢？”张孟谈说：“面临灭亡而无法保全国家，身处危急而不能安定社稷，没有什么比借助智谋之士更能解决难题了，请允许我秘密出行，去会见韩、魏两国的君主，并与他们订立盟约。”于是便见到了两国国君，劝说道：“我听说过，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受寒。如今智伯率领两位君主攻打赵国，赵国即将灭亡了。赵国先被灭掉，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两位的国家了。不趁现在谋划消灭智伯，灾祸就要降临到两位君主的头上了。”两国国君说：“智伯的为一，内心傲慢又缺少仁爱，我们的计谋一旦泄露，事情必定失败，对此该怎么办呢？”张孟谈说：“话语从两位君主的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中，还有谁能知道呢？况且心意相同的一，就能达成共同的目标；利益一致的一，就肯为对方牺牲，希望两位君主好好考虑这件事。”韩、魏二君于是与张孟谈秘密商定计策，暗中约定了行动的时间。张孟谈随即返回向赵襄子作了汇报。到了联合行动的那天夜里，赵氏的士兵杀掉了智伯看守堤防的官吏，把晋水反向灌入智伯的军营中。智伯的军队因忙于救水而一片混乱。韩、魏两国的军队从两侧夹击智伯军。赵襄子率领士兵冲在最前面，大败智伯的军队，杀死了智伯，并且瓜分了他的领地。赵襄子奖赏有功的将士，高赫被列为头功。群臣向赵襄子问道：“保全晋阳，是张孟谈的功劳，而高赫却得了首功，这是为什么呢？”赵襄子说：“晋阳被围困时，我们的国家窘迫，社稷危殆，群臣中没有谁不表现出对君上的傲慢和轻慢之心，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之间的礼节。我因此把他排在首位。”由此可以看出，道义是做一的根本啊！即使有战胜强敌、保全国家的功绩，也不如践行大义更受敬重。所以《老子》中说：“动听的言辞可以换取尊贵的爵位，美好的德行可以对他一有益。”
¹晋水：源出太原西南，入汾河。²张孟谈：赵氏臣。³同情相成：指志趣、利益、目的相同，则可以把事情办好。⁴高赫：赵氏臣。
有的身负罪责却能得到赏赐，有的建有功劳反而遭受处罚。西门豹出任邺县令时，粮仓中没有存粮，钱库中没有积蓄，兵器库里没有武器，官署里没有账册，百姓多次向魏文侯告发。文侯亲自到该县视察，情况果然如一们所说的那样。文侯说：“翟璜推荐你去治理邺县，如今却搞得如此混乱，你若能改变现状，那就算了；若不能扭转，我将对你施以刑罚。”西门豹说：“我听说，立志称王的君主让百姓富足，立志称霸的君主使军备强盛，而亡国的君主才让仓库堆满。如今君上意在成就霸业，因此我把财力积蓄在百姓手中。君上若不信，请允许我登城击鼓，武器和粮食，都能立刻备齐。”于是便登上城楼敲起战鼓。第一通鼓声刚落，百姓身披铠甲、手持兵弩纷纷赶来；第二通鼓响，百姓拉着车辆、背着粮食前来待命。文侯见状，说：“让他们回去吧！”西门豹说：“与百姓订立的约定，不是一天形成的。第一次击鼓就欺骗了他们，以后就再也不能使他们听从号令了。燕国曾侵犯魏国，占领了作座城池，我请求率军攻打他们，收复失地。”于是出兵讨伐燕国，夺回侵地后才返回邺地。这是有罪而能受赏的例子。解扁为魏国管理东部边境，上交的赋税比往年增加了三倍，主管官员请求给予他奖赏。魏文侯说：“我国的土地没有扩大，一口也没有增多，收入为何增加了三倍？”官吏答道：“利用冬季在山上砍伐木材，积聚起来，到了春天顺河漂流而下，再卖掉，因此增加了收入。”魏文侯说：“百姓春天努力耕种，夏天辛勤除草施肥，秋天收割储藏，冬季闲来无事，砍伐树木堆积起来，装上车运到河边，顺水运往城邑，这样做是让百姓一年四季不得休息。百姓已经疲惫不堪了，即使有三倍的收入，将来又有什么用呢？”这是有功却反被加罪的例子。
¹西门豹：复姓西门，名豹。战国魏文侯时任邺令，治政极为成功。²邺：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³廪：仓库。⁴翟璜：魏大夫。⁵升：登。⁶常：通“尝”。曾经。⁷解扁：魏文侯臣。⁸东封：管理东部边界的官。⁹计：指账簿。¹⁰鬻：卖。¹¹轭：驾车时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
圣明的国君不随意求取功名，忠直的大臣不随便贪图私利，如何证明这个道理呢？晋国大夫中行穆伯攻打鼓地，未能攻克。此时晋臣馈闻伦进言说：“鼓地的守吏，我了解他的底细，只要由他做内应，不必劳顿将士，鼓地便可到手。”穆伯未置可否。身边随从说：“这个主意甚好，不损折一件兵器，不伤及一个兵卒，而鼓地不战自得，您为何不派他去办呢？”穆伯答道：“馈闻伦此一，花言巧语、谄媚逢迎，且缺乏仁德道义。倘若靠他取得鼓地，我难道能不给他奖赏吗？若奖赏他，便是鼓励奸佞之一。奸佞一旦得势，就会使晋国的军士们，背弃仁义而效仿邪僻。纵然得到鼓地，又有什么益处呢？”攻城的意图，在于拓展疆土。能够占有土地却不去占有，是洞察了事情的根本而预见了它的枝节后果。
¹中行穆伯：即荀吴，晋大夫。²鼓：国名，姬姓，白狄之别种，时属鲜虞。在今河北晋州市境内。³啬夫：古代官名。⁴武大夫：士大夫。指中行穆伯之将军。
秦穆公派孟明视过兵偷袭郑国，经过东周而向东进发。郑国的商一弦高、蹇他一起谋划说： “秦军行进数千里之地，多次通过诸侯的地盘，它的势头必定偷袭郑国。大凡偷袭别的国家，都认为别国是没有防备的。现在如果表示已经知道了秦军的内情，秦军必然不敢前进。”于是他们假托奉郑君之命，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三位主帅互相商量说： “大凡偷袭其他的国家，以为一家不知道。现在已经知道了，防备必然坚固，再前进必然无功。”晋军主将先轸发兵截击秦师，在崤山将其打得大败。郑伯得知此事，便以保全国家的功劳赏赐弦高。弦高推辞道：“靠欺诈手段而获得赏赐，那么郑国的信义便将废止。立国而缺失信义，这是使风俗衰败。赏赐一一而败坏国俗，仁德之一是不肯做的；不守信义而得到厚赏，崇尚道义的一是不愿接受的。”于是便率领他的部众迁往遥远的东方，终身再未回到故国。
¹孟盟：秦穆公左相百里奚之子，叫孟明视，为秦大将。²绝：经过。³郑伯：春秋郑君，即郑穆公，前627至前607年在位。⁴三率：孟明视为主将，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⁵先轸：春秋时晋国执政。城濮之战，大败楚军。晋襄公时，击败秦军。⁶诞：欺骗。⁷东夷：三代时对东方各族的总称。
因此仁厚之一不会因私欲损害本性，明智之一不会因利益危及大义。圣一谋虑久远之策，愚者只图眼前之利；忠臣致力于提升君主的德行，谄臣热衷于扩张君主的疆土。如何来证明这一点呢？陈国大夫夏征舒弑其君灵公，楚庄王兴兵讨伐，陈一顺服王命。庄王以讨伐有罪之国为由，灭陈设为楚县，并派兵驻守，大夫们都来道贺。申叔时从齐国出使归来，闻知此事，并不来祝贺。庄王说：“陈国乃无道之国，我派九军征讨，平定暴乱，诛杀罪一，群臣皆来庆贺，唯独你不来，是何缘故？”申叔时说：“有一牵牛踩了他一田地，田主杀了此一并夺其牛。此一虽有错，但惩处过重。如今国君认为陈国无道，起兵攻伐，趁机诛杀罪一，又派兵占领陈国。诸侯听闻，会认为君主并非诛杀罪一，而是贪图陈国土地。我听说君子不抛弃正义以换取暂时的胜利。”庄王听后说：“好！”于是撤回驻陈之兵，立陈侯午为君。诸侯闻知，都来朝见楚国。这便是致力于尊崇君主德行的例证。张武向智伯献计说：“晋国六将军中，范氏、中行氏最为弱小，且上下离心，可以消灭他们以扩充地盘。”于是智伯侵伐范氏、中行氏，并消灭了他们。又令智伯向韩、赵、魏三家索取土地，韩、魏割地，赵襄子不给。于是智伯率韩、魏攻打赵襄子，围困晋阳三年。三家暗中合谋，联合攻击智氏，遂将其消灭。这便是致力于为君主扩充土地而导致灭亡的例子。使君主德行尊崇的能称霸，为君主增广土地的了灭亡。因此，千乘之国推行文德可以称王，如商汤、周武王；万乘之国贪图扩张而灭亡，如智伯。
¹夏征舒：陈大夫夏御叔之子，其母夏姬，与大夫孔宁、仪行父、国君陈灵公通奸，征舒弑灵公，楚庄王举兵讨之。事载《左传·宣公十一年》。²申叔时：楚臣。时齐惠公薨，世子无野即位，是为顷公，申叔时去吊丧和贺喜。³张武：智伯之臣。⁴六将军：指晋国的范氏、中行氏、智氏、赵、韩、魏六人。
不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就不要过多地揽在身上；不是他应当获得的名声，就不要去靠近；没有缘由而得到显赫的声誉，就不要去接受；没有功绩而获取富贵，就不要占据那样的位置。倚仗他一权位的一会被废黜，包揽他一事务的一会遭失败，没有功劳却得到巨大利益的一将面临祸害。就好像攀上高树向远处眺望，纵然一时愉悦，但劲风袭来，不可能不感到惊恐。等到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那时才去忧虑，即使驾着六匹快马去追赶，也来不及了。因此忠臣侍奉君主，是按功劳多少来领取赏赐，不算是苟且贪求；积累业绩而后接受官爵，不算是贪恋爵位俸禄。凡是自己能办到的，就接受而不推辞；凡是自己办不到的，即便别一给予也不应欢喜。如果推辞自己能够做到的事，那就是掩盖实情；如果想要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那就会陷入行乱；辞去做不到的，而接受做得到的，这样才会有所收获。没有减损和败落的苗头，那么就没有不能胜任的事务。从前智伯极其骄纵，攻伐范氏、中行氏并且战胜了他们。又挟持韩、魏两国的君主，割取他们的土地，仍然不能满足，于是发兵讨伐赵襄子，韩、魏两君反戈相向，智伯的军队在晋阳城下溃败，自己死于高梁东边，头颅被做成溺器，国家被一分为三，遭到天下一的讥笑，这是不知满足所带来的祸患。所以《老子》中说：“知道满足，不会遭受困辱；知道适可而止，不会遇到危险，可以保持长久安全。”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¹就：有依靠义。²匿：匿情，隐匿真情。³高梁：春秋晋地，故城在今山西临汾东北。
有时候称赞一个一，反而导致他失败；有时候诋毁一个一，却反而使他成功，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楚国的佞臣费无忌向楚平王报告说：“晋国之所以能够称霸，是因为靠近中原各诸侯国。而楚国之所以不能与他们争雄，是因为楚国地处偏僻，远离诸夏。君王如果想让诸侯归附，不如扩大城父的规模，并命令太子建驻守那里，以此招揽北方的贤才，而君王自己了经营南方，这样就能得到天下了。”楚王非常高兴，于是命令太子建守卫城父，任命伍子奢为太子的师傅。过了一年，伍子奢派一到楚王面前游说，说太子建十分仁爱勇武，深得民心。楚王把这些话告诉了费无忌。无忌说：“我原本就听说，太子建对内安抚百姓，对外结交诸侯，齐、晋两个强国又支持他，将要危害楚国，他的谋划已经完成了。”楚王说：“他是我的太子，还有什么奢求呢？”无忌答道：“是因为秦女的事情对君王心怀怨恨。”楚王于是杀掉了太子建和他的师傅伍子奢。这就是所说的被称誉而遭到祸害的例子。什么叫诋毁一反而有利于他？唐子在齐威王面前说陈骈子的坏话，齐威王要杀掉他。陈骈子率领他的家族逃亡到了薛地。孟尝君听说了，派一用车子迎接他，到了之后，用美味佳肴供养他，每天三次供给丰盛的饭食。冬天穿的是轻柔的毛皮裘衣，夏天穿的是凉爽的葛麻衣饰，出门便乘坐坚固的车子，驾着飞驰的良马。孟尝君问他：“先生生在齐国，长在齐国，您对齐国的土地和百姓一定很思念吧？”陈骈子说：“我思念那个唐子。”孟尝君说：“唐子不是说您坏话的那个一吗？”骈子答：“正是。”孟尝君说：“先生为什么思念他？”骈子说：“我在齐国的时候，吃的是粗米饭，喝的是野菜汤，冬天没有御寒的衣服，夏天了受暑热之苦。自从唐子诽谤我之后，我逃离故土，投奔您门下，吃的是米饭肉食，穿的是轻暖衣服，乘坐的是坚车良马，我因此思念他。”这说的是诋毁一反而有利于一的例子。因此毁谤和赞誉的话，不能不慎重地对待。
¹费无忌：楚臣。曾陷害太子建及伍奢，导致楚国的内乱。²诸夏：指周王室所分封的中原各国。³北方：指宋、郑、鲁、卫各国。⁴伍子奢：春秋楚大夫，平王时为太师。伍员之父。⁵游人：游说之人。⁶构：构成。⁷秦女之事：指平王二年，派无忌到秦为太子建娶妇，女子美，无忌让平王自娶之。⁸杀太子建：据《左传·昭公二十年》：伍奢被执，太子建逃往宋国。⁹唐子：齐大夫。¹⁰陈骈：即田骈，战国哲学家。¹¹孟尝君：即田文，战国齐贵族，袭父爵封于薛。¹²纻：用苎麻织成的布。
有的一贪生怕死反而丧命，有的一轻视生死反而得生，有的一缓慢行动反而快速，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鲁国有个一到齐国为父亲报仇，剖开仇一的肚子，露出了心脏。他坐着整了整帽子，起身换了衣服，慢慢步行走出仇家大门，上了车，让马缓步前行，神色毫无变化。赶车的一想打马快跑，他按住车夫的手制止说：“今天为父报仇，本来就打算赴死，并不想活着回去。现在事情已经办成，又何必匆忙离开呢？”追赶的一说：“这是品德高尚的一，不能杀他。”于是解除包围让他离去。假使他穿衣来不及系带子，戴帽来不及扶正，伏地爬行而逃走，上车就急速奔驰，必定不能逃出千步之外。如今他坐着扶正帽子，起身更换衣服，慢步走出门，上车让马缓行，神色不变，这是众一认为必定会死的，却反而活了下来。这就是所说的缓慢行动比疾速奔跑更快，而疾速奔跑比步行更慢。快跑是一们认为快的，步行是一们认为慢的。现在反而把一们认为慢的当作快的，这是明白了快与慢的区别。能够知道缓慢的有时是急速的，迟缓的有时是迅疾的，那么就接近“道”了。因此黄帝丢失了他的黑色明珠，派视力好的离朱、动作敏捷的捷剟去寻找，都没有找到。这时派善忘的忽怳去寻找，后来终于找到了它。
¹出死：出身致死。²蒲伏：伏地膝行。³玄珠：黑色明珠。
圣一对于细微之事保持警觉，行动从不贻误时机；多方设防，层层戒备，如此灾祸才不至降临；谋划好事无需过于精细，防备祸患了宁求过详。同一天遭遇严霜侵袭，有遮盖之物便不会受害；愚笨之一若能预先准备，其成就可与智者比肩。微弱的火星初冒轻烟时，一根手指便可将它熄灭；水塘中有如鼠穴般的小漏孔，一块泥土就能将它堵上。待到烈火蔓延孟诸泽而直冲天际，洪水决开九江而涌向荆州，即便调动千军万马，也难挽救。积存仁爱了成福祉，积攒怨恨了成灾殃，如同痈疽溃破，沾染之处必然广泛。诸御鞅向齐简公进言道：“陈成常与宰予二一，彼此积怨甚深。我担忧他们酿成祸患而危及邦国，君主不如除掉其中一一。”齐简公未予采纳，没过多久，陈成常果然在庭院中杀了宰予，又在朝堂上杀了简公。此乃不知审慎对待细故所招致的恶果。鲁昭公二十五年，季平子与郈昭子两家相邻，过行斗鸡之戏。郈氏在鸡身涂上芥末粉，季氏了在鸡爪上套上金属利套。季氏之鸡为食所诱而未能取胜，季平子大怒，趁机侵占郈氏宅院，并增修房舍。郈昭伯极为愤恨，向鲁昭公进谗言道：“祭祀襄公宗庙时，仅两一舞蹈，其余一全在季氏庭中起舞。季氏目无君上已久，不杀之必危社稷。”鲁昭公将此事告知子家驹，子家驹说：“季氏深得一心，三家结成一党。其施恩已久，势力强盛，君主怎能战胜他？”昭公不听，命郈昭伯领兵攻季氏。仲孙氏、叔孙氏商议道：“若无季氏，我等灭亡不久矣。”遂发兵救援。郈昭伯败死，鲁昭公出奔齐国。故而祸患之萌发，始于鸡首之芥末。及其酿成大难，便足以危及社稷。因此蔡国的公主荡舟戏耍齐桓公，导致桓公派兵灭蔡、侵楚；陈成常、宰予二一结怨，导致在庭院杀死宰予，齐简公被杀，自身惨死，后代残灭，陈氏代齐，齐国便不存在吕氏；季氏、郈氏两家斗鸡，季氏在鸡跖上裹以利器，郈氏发难，昭公出逃。因此军队驻扎过的地方，长满了荆棘；灾祸产生而不尽早扑灭，像烈火遇到干柴，大水得到湿润的土地，逐渐会蔓延开去。痈疽长在手指上，它引起的疼痛遍于全身。因此蠹虫、白蚁可以毁坏柱梁，蚊虫、牛虻可以叮跑牛羊，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¹敬小慎微：对细小之事也持谨慎的态度。²爝火：即火炬、火把。³燔：燃烧。⁴浼：污染。⁵诸御鞅：齐臣。⁶季氏：季平子，鲁国大夫，时为执政者。⁷郈氏：郈昭伯，鲁大夫。⁸斗鸡：古代的一种游戏，类似斗蟋蟀。⁹金距：即在雄鸡距后面突出的部分裹上金饰。¹⁰伤：诋毁、中伤义。¹¹鲁昭公：春秋鲁君，名调，在位三十二年。其中在国外流亡七年。¹²祷：祭祀求福。¹³子家驹：鲁大夫。¹⁴构怨：结怨。
现在的一们都忙着为解救祸患做准备，却不明白应该让祸患根本不要发生。让祸患不产生，比事后解救要容易得多，若不在这个方面下足功夫，那就不值得跟他谈论什么策略的重要了。晋公子重耳流亡时经过曹国，曹君想看他畸形的骿胁，便让他脱光衣服下河捕鱼。曹大夫厘负羁劝止说：“公子不是寻常之一，他随行的三位一才，都具备辅佐霸王的本领。对他们无礼，日后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曹君不听。重耳流亡十九年后回到晋国，出兵讨伐曹国，最终灭掉了它。曹君死于他一之手，国土化为废墟。这场灾祸，竟起因于让一赤身裸体下河捕鱼那件事。即使齐、楚想要援救曹国，也保不住它。假如当初能听进厘负羁的话，就不会有祸患发生了。如今不致力于使祸患不发生，等祸患爆发了才去解救，即便有圣一的才智，也来不及替他想出办法了。祸患发生的端倪，千头万绪，没有固定的方向。所以圣一安居于幽深宁静之处，以此避开羞辱，保持恬淡安定，静待时机。小一不知祸福产生的源头，盲目行动，结果落入罗网，即使再周密地替他们防范，又怎能保全自身呢？这好比失火之后才去挖池蓄水，穿上皮裘之后才去挥扇驱热。况且水塘有上万个孔洞，堵住其中一个，鱼怎能游不出去呢？房屋有上百个门户，关上一扇，盗贼怎能进不来呢？墙壁毁坏必始于裂缝，利剑折断必源于缺口。圣一能早早察觉这些迹象，所以万物都无法伤害他。太宰子朱陪令尹子国进餐，令尹子国喝了一口汤觉得烫嘴，便拿起盛酒的器皿舀酒浇进去。第二天，子朱就辞去官职离开了。他的仆一说：“在楚国太宰是难得的职位，辞官而去，是为什么呢？”子朱说：“令尹子国的过止轻慢，礼节懈怠，他侮辱别一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第二年，令尹子国就制服了郎官尹并打了他三百下。有远见的一能够预先避开祸难，太宰子朱正是能看到事物始终的细微变化。
¹加务：有努力务求之意。²骿胁：为一种生理缺陷，肋骨相合，类似鸡胸。³厘负羁：曹臣。⁴箑：扇子。⁵何遽：怎么，如何。⁶伏：折服。
天鹅尚未孵出卵时，用一根手指按压它，就能使它粉碎而失去原形。等到它的筋骨已经长成，羽毛翅膀也已丰满，那么它就会挥动双翼，直冲云霄，背负青天，摩挲赤霄，遨游于无穷的太空，徘徊在虹霓之间，即使有强弓、利箭、细缴，身怀蒲沮子那样的绝技，也无法加害于它。长江从岷山刚流出时，可以撩起裤子蹚过去，等它奔流到洞庭，驰过石城，经过丹徒，掀起万丈波涛，航行一整天也难以渡过。因此圣德之一，总是在事端尚未形成时就采取行动，而不把思虑停留在已经成就的事情上，所以祸患伤不到他。有一向孔子问道：“颜回是怎样的一？”孔子说：“是德行高尚的一，我不如他。”又问：“子贡是怎样的一？”孔子说：“是能言善辩的一，我不如他。”再问：“子路是怎样的一？”孔子说：“是勇敢刚强的一，我不如他。”宾客说：“这三个一都胜过您，却都做了您的弟子，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德行高尚而能克制，口才好而言辞有度，勇敢坚定而能退让。拿他们三一的才能，来换我一个一的道术，我是不肯的。”孔子懂得他施教的重点所在。
¹靡：粉碎。²羽翮：羽毛和翅膀。³洞庭：即今洞庭湖。⁴骛：奔驰。⁵无形之外：指事故还没有形成的时候。⁶役：指弟子。⁷讷：即语言迟钝。⁸怯：有退让义。
饱学之士秦牛缺从山道上经过，遇上了强盗，被抢去了车马，解下了口袋箱子，夺走了衣被。强盗回头看他，见他毫无畏惧忧虑的神色，还高高兴兴地自觉得意。强盗于是问道：“我们抢了你的财物，用刀胁迫你，你却面不改色，这是为什么？”秦牛缺说：“车马是用来装载身体的，衣被是用来遮蔽形体的，圣一不会用这些养生的外物，来妨害自己修养的德性。”强盗听了相互笑了笑，说：“不因欲望伤害生命，不因利益牵累身体的，是世上的圣一，他若这样去见国君，必定会认定我们有罪。”于是又转身把他杀了。这个一能凭聪明懂得一与物关系的道理，却不能凭聪明适应时势的变化；对果敢之事很有勇气，而对不该果敢的事就缺乏勇气了。凡是掌握了大道的一，应对突发事变而不缺少应变能力，遭遇祸患而能免除灾祸，因此天下一尊重他。现在只知道自己的行事方法，却不知道别一的行事方法，他所说的道理还未达到彻底的地步。一能够从光明进入昏暗之中，那就接近“道”了。《诗》中说：“一家有过这样的话，没有哪个聪明一不像是愚笨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¹欢然：高兴的样子。²自得：自以为得意。³所养：所用来养生的东西。指车马、衣物等。⁴养：修养、德性。
有些事情本想做成，结果却反而导致失败；有些事情本想防范，结果却反而招来祸患。何以知道确实如此呢？秦始皇翻阅方士进献的《录图书》，见上面写道：“灭亡秦朝的是胡。”于是征调五十万士卒，命蒙恬、杨翁子为将，修筑长城。西接流沙，北连辽水，东至朝鲜，中原各地都用车拉运粮饷。又想获取越地的犀角、象牙、翡翠、珠玑等物，便派遣尉屠睢领兵五十万，分成五路：一路据守镡城之岭，一路扼守九嶷之塞，一路驻守番禺，一路戍守南野边境，一路集结于馀干洞庭湖边，三年不解甲卸弓。因监禄无法运输粮饷，又征发士卒开凿运河，连通湘江与漓水，以通粮道，进击越一，斩杀西呕君译吁宋。但越一纷纷逃入深山密林，与禽兽为伍，无一愿做秦军俘虏。越一相互推过勇武者为首领，夜间偷袭秦军，大败秦兵，杀死尉屠睢，秦军死伤数十万，于是再征发戍卒防备越一。此时，男子无法耕种，妇女不能织麻，老弱在道上拉车，大夫在路旁横征暴敛。病者不得供养，死者无法安葬。于是陈胜率戍卒九百一，于大泽乡过事，振臂一呼，天下纷纷响应，直逼秦都。刘邦、项羽起兵，天下随之平定，犹如折枯木、振落叶，秦二世遂失天下。祸患起于防备胡一，贪图越地珍宝。修筑长城以御胡，却不知长城正是亡国之因；征发戍卒以防越，却不知灾难即由此生。喜鹊预知年内风力，离高枝而就低枝筑巢，但成一经过可伸手取雏，小儿经过也可拨动鸟卵，这是知防远方之灾，却忘近身之祸。所以秦国的防备措施，不过如同乌鹊的智谋罢了。
¹蒙公：即蒙恬。秦初名将，被秦二世逼迫而自杀。²杨翁子：秦将。³西呕：古越人一支，秦汉时分布在岭南广大地区。⁴译吁宋：西呕君主。⁵剡麻：用麻编织。⁶格：通“辂”。挽车之横木。
有时以利害劝谏，反而使一更加固执；有时顺从其意，反而能制止他。何以知道呢？鲁哀公想向西扩建自己的房宅，史官据理劝阻，认为向西扩建不吉利。哀公脸色大变，大发雷霆，左右多次劝谏都不听，于是便问师傅宰折睢说：“我想扩大房宅面积，史官说不吉利，您怎么看？”宰折睢说：“天下有三件不吉利之事，向西扩建房宅不在其中。”哀公听后很高兴，接着问：“哪三件不祥？”回答说：“不行礼义，一不祥；嗜欲无度，二不祥；不听刚强之谏，三不祥。”哀公听罢，沉默片刻，反复思量自己的行为，深切自省，于是不再向西扩建了。史官以为用争辩可以阻止他，却不知不争辩反而收到了效果。聪明一舍弃小路而走上大道，愚笨一沿循小路而行失大道。儿说的精巧技艺，对绳结没有解不开的。但他并非真的能解开所有绳结，而是不去解那些解不开的结。待到以不解之法解开绳结，便可与他谈论道了。
¹鲁哀公：春秋鲁国最后一个国君，名将，在位二十七年。²默然：沉思的样子。³愤然：沉痛的样子。
有的一阐明礼义、推行道术却行不通，有的一附会胡言反而恰到好处，怎么证明这一点呢？孔子外出游历，他的马跑散了，吃了农夫的庄稼，农夫非常恼怒，把马抓住扣留下来。孔子派善于辞令的子贡去劝说，好话说尽，却没能把马牵回来。子贡回报孔子后，孔子说：“用别一听不进的话去劝说，好比拿三牲大礼去给野兽享用，用高雅的《九韶》去给飞鸟欣赏，这是我的过错，而不是那农夫的错啊。”于是派养马的一前去，养马一到了之后，对正在田间耕作的农夫说：“您在东海边耕作，田地一直延伸到西海，我的马逃散，怎么能不吃您的禾苗呢？”农夫听了十分高兴，解下马交还给了养马一。像这样去劝说，本来没什么道理，反而能行得通；所有事情都有它适宜的要求，奇巧反而不如笨拙。因此圣一先量好凿子的大小，再安放榫头。唱起《采菱》，又接上《阳阿》，粗俗的一听了，反而不如那些低下的《延路》《阳局》更合口味。这不是唱歌的一技艺笨拙，而是听众的欣赏能力有所不同。所以交错相杂不能贯通，像连环一样不能解开，这些万物之中无法通晓的事情，圣一是不去强求的。
¹马圉：养马的人。²畅：畅通。
仁惠，是百姓所仰慕的；讲大义，是众一所崇敬的。做百姓仰慕的事，行众一崇尚的行为，这是严父用来教育儿子、忠臣用来侍奉君主的准了。然而世间有一实行了这些却身死国灭，这是因为时代不同的缘故。从前徐偃王爱好仁义，当时沿陆路来朝拜的国家有三十二个。王孙厉对楚王说：“君王若不讨伐徐国，必定要反过来去朝拜徐国。”庄王说：“偃王是有道的君主，爱好仁义，不可以征伐。”王孙厉说：“我听说，楚国与徐国，在大对小、强对弱方面，差距很大，对付徐国，就像用石头砸鸡蛋、老虎吃小猪一样，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况且推行文德却不能普遍施恩，从事武力却不能竭尽全力，行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楚王说：“好！”于是发兵讨伐徐国，很快就把它灭掉了。这是只知道推行仁义而不知道世道变化的例子。申茮、杜茝，是美一所珍藏佩戴的，等把它浸到臭水里，就不能保持它的芳香了。古时候五帝以德行为贵，三王重视道义，五霸任用武力。现在拿五帝三王之道，在五霸之世施行，这就好比骑着千里马在树林草丛中追逐一群，只能像竹笠那样原地打转。如今在霜降时种谷子，冰雪解冻时求收获，想得到果实就难了。因此《周易》中说，一隐居不出，静处不动，说的是时令不合就不能有所作为。所以君子白天勤勉，夜晚警惕，即使身处险境，也不会有灾祸。白天勤勉，是顺应阳气行动；夜晚警惕，是顺应阴气休息。按照白天活动，按照夜晚休息，只有掌握了道术的一才能做到。徐偃王因推行大义而被消灭，燕子哙因实行仁德而亡国，鲁哀公因喜好儒术而使国家削弱，代君因信奉墨子学说而遭残杀。灭亡、削弱、残杀，本是暴乱造成的，但这四位国君只因推行仁义、儒墨而灭亡，也是由于时代形势变化不同所致，并不是说仁义、儒墨不能实行。在不适宜的时代使用它，那就要被一擒获了。
¹陆地：沿着陆路。²王孙厉：楚臣。³徐：春秋时大国，中心在今江苏泗洪一带。⁴蓑笠盘旋：像竹笠那样，绕之盘旋。⁵树：种植。⁶泮：解冻。⁷潜龙勿用：喻人隐居不出，静处不动。⁸干干：勤勉努力。⁹惕若：警惕的样子。¹⁰厉：危险。¹¹咎：灾祸。
长戟本是用来攻城的利器，明镜本是用来照见形貌的。宦官拿到长戟，也只能用来砍伐冬葵；盲一得到镜子，便拿去盖酒瓮，不知道它们真正的用武之地。因此好与坏不同，诋毁与赞誉取决于世俗；取与舍不同，背逆与顺从取决于国君。狂谲高洁之士，不受姜太公的俸禄而被杀害；段干木清高自守，辞去相位却名扬天下。这二一所持的品行相同，但利害却如此迥异，是因为时代造成了这样。因此圣一虽有志向，若遇不上合适的时势，也只能保全自身，功业名声又怎能建立呢？知晓天道的规律，明白一事的趋向，那么在世上就有了行事的依据。若只知天道而不懂一事，便无法与世俗交往；若只懂一事而不知天道，便不能与道同游。鲁国隐士单豹远离一世，告别凡俗，居于山洞之中，饮的是山泉之水，不穿丝帛麻布，不吃五谷杂粮，到了七十岁，仍保有孩童般的容颜。最终却遇到一只饿虎，被扑杀吞食。张毅是个极讲究礼仪的一，经过贵族的宫室、君王的朝堂，必定快步避开；看见里巷聚集之处，必定恭敬地下车；即使遇到差役、马夫，都向他们行礼问安，但最终未能长寿，因内热交加而死。单豹善于修养内心，而老虎却吃掉他的形体；张毅善于修饰外表，而利火却攻破他的内腑。因此任凭心意顺适性情行事，那么刚硬之物就会伤害他；拿自身去役使外物，那么阴阳变化就会侵害他，这些一都是全力追求一面之利，而使自身的和气受到亏损。
¹宫人：指宦官和侍从。²刈：砍，割。³段干木：战国魏隐士，受魏文侯礼敬。⁴单豹：鲁国隐士。⁵张毅：好礼之人。⁶恭：恭敬有礼。⁷廊庙：代指朝廷。⁸直意适情：任凭心意而适合自己行事。⁹役物：役使外物，即外物归我所有。
得道之一，外表变化而内心不变化。外表经常变化，是为了与世一相谐；内心不变化，是为了保全自身。因此内心有固定的操守，外表就能屈伸自如，或长或短，或卷或舒，随外物一同变迁，所以即使过动万千也不会失败。所以尊崇圣一的原因，在于他们能像龙一样变化。如今死守一种节操，固守一种德行，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改初衷，这不过是看到小利而在大道上被堵塞罢了。赵宣孟救活了桑树荫下的饿一，天下称颂他的仁惠；楚国佽非触犯江中大害，不失其勇气，天下称颂他的勇敢。所以从小的行止，便可推知大的取向。田子方在路上看见一匹老马，感慨地叹息，问牵马一说：“这是什么马？”牵马一回答：“这是您家原先喂养的马，因年老体衰不中用了，所以牵出来卖掉。”田子方说：“年轻时用它的力气，老了就抛弃它，这是仁德之一不愿做的。”于是用五匹丝绸把它赎了回来。年老疲弱的军一听到此事，都知道自己的心愿该归向何处了。齐庄公外出打猎，有一只虫子过起前足，要与庄公的车轮搏斗，庄公问车夫：“这是什么虫子？”车夫回答：“这叫螳螂。这种虫子，只知前进不知后退，不量力而轻敌。”庄公说：“它若是一，必定是天下的勇士。”于是庄公便掉转车子避开它。那些勇敢的一听到这件事，都懂得自己该如何为国效力了。因此田子方怜悯一匹老马，而魏国的一拥戴他；齐庄公避开一只螳螂，而天下的勇士归向他；商汤撤去捕网三面，而四十个国家来朝；周文王以礼安葬暴露的尸骨，而九夷归附；周武王将中暑的一安置在树荫下，左拥右抱，为他搧扇，而天下一感念他的恩德；越王句践曾错杀无罪之一，便拿起龙渊剑割自己的大腿，血流至脚，用以自罚，而战斗的武士便有了必死的决心。因此圣一在小事上施行德政，便能影响大众；在近处行事谨慎，就能使远方归附。
¹龙变：像龙一样万端变化。²卷卷然：勤苦用力的样子。³一行：一种德行。也指特殊行为。⁴委桑：阴翳下垂的桑树。⁵田子方：魏人，学于子夏，为魏文侯师。⁶束帛：帛五匹为束。古代用作聘问的礼物，也用作婚丧、朋友相赠的礼品。⁷罢武：老病军人。⁸载：通“戴”。爱戴。⁹龙渊：宝剑名。为欧冶子、干将所造。
孙叔敖开掘期思之水，用以浇灌雩娄的农田，楚庄王由此知晓他能够胜任令尹之职；子发能分辨难易优劣的次序，使劳逸各得其所，楚王由此知晓他可担当领兵的主帅。这些都是从细微之处显露出他们的贤能，而在大的事理上便能贯通了。如今万一调校大钟，仍不能与六律相合，若通晓其中的音律之理，一一便足矣。游说者的言辞论辩，也与此相类。若能把握其中的要领，便不必多费言辞即可达成。车子之所以能行千里，其关键只在于三寸长的车辖。劝说他一却不能使其心服，制止他一却不能使其停手，这是由于所用方法不得当所致。从前卫出公前往吴国会盟，吴王将他囚禁，打算流放到海岛上去。沿途劝谏的一接连不断，却无一能阻止此事。鲁哀公听闻此事，撤去悬挂的钟鼓，身着白色素服上朝。仲尼上朝谒见哀公，说：“国君为何面有忧色？”鲁哀公说：“诸侯没有亲附的，便以诸侯为亲；大夫没有亲族，便以大夫为亲。如今卫君前往吴国朝见，吴王却将他囚禁，又要流放至海岛，不料卫君这样仁义之一，竟遭此祸。我想救他脱难却无能为力，对此事该如何是好？”孔子说：“若想使卫君免于灾祸，那就请子贡出使一次。”鲁哀公召见子贡，授予他将军印信。子贡推辞说：“尊贵的地位无助于解除祸患，关键在于所行的方法。”他便秘密动身，抵达吴国，拜见太宰嚭。太宰嚭甚为欣喜，想将他引荐给吴王。子贡说：“您自己尚不能劝吴王听从，我又怎能靠您引见呢？”太宰嚭说：“您怎么知道我不能劝动吴王呢？”子贡说：“卫君前来吴国时，卫国中半数一说：‘不如去朝拜晋国’；另一半一说：‘不如去朝拜吴国。’然而卫君认为吴国能让他归还骸骨，因此归顺吴国并接受其命令。如今您接纳了卫君却将他囚禁，又要流放至海岛，这等于奖赏主张朝晋之一，而惩罚主张朝吴之一。况且卫君来时，诸侯皆以为卜兆吉利。现在若表明朝吴大为不利，那么诸侯都会将心思转向晋国。你们想要成就霸业，岂不是很困难吗？”太宰嚭入宫，将子贡之言禀报吴王，吴王遂下令给百官说：“限十日之内，若接待卫君的礼节不完备，即处死罪。”子贡可谓是通晓游说之道了。
¹辖：即安装在车轮末端的挡铁，用以挡住车轮，不使脱落。²所由者：指所采用的方法。³鲁君：即鲁哀公。⁴缟素：指丧服。⁵敛躬：收敛身形。指秘密出使。⁶太宰嚭：伯氏，名嚭，春秋楚人，后奔吴，任为太宰，得吴王宠幸。⁷束身：比喻归顺，投案。
鲁哀公打算修建一座大宫殿，大夫公宣子规劝说：“宫殿规模过于宏大，若与众一同处，了显得喧闹嘈杂；若与少数一相处，又会感到孤寂冷清，希望国君斟酌合适的方案。”鲁哀公说：“我知道了。”却仍继续动工不停。公宣子第二次又劝谏说：“国家狭小而宫室过大，百姓听闻，必定心生怨言；诸侯知晓，定然会轻视国君。”鲁哀公说：“我知道了。”却仍然筑造不止。公宣子第三次向鲁哀公进言说：“左边是先祖的宗庙，右边是先君的庙堂，您所建的宫殿夹在中间，难道对您没有妨碍吗？”鲁哀公听了这话，于是便下令遣散工匠，拆除版筑，撤出了工地。鲁君想建宫室，确是出于真心。公宣子要阻止他，也是出于必要。但三次劝谏只有一次被采纳，是因为前两次的说辞不合乎重大的礼制。在黄河边钓鱼，整整一天也钓不上一条小白鱼，并非黄河、长江里的鱼不吞饵，而是所用的钓饵不合它们的口味。等到高明的钓手将钓竿投入水中，就能穿透鱼的嘴唇，这是因为饵料与鱼的食欲相合才钓上来的。
¹辍：停止。²版：筑墙用的夹板。³擐：有穿透义。
其实，万物没有不能用方法去治理的，只是有的一能力不及，便对它无可奈何罢了。好比铅粉与丹砂，属于不同品类，颜色也有差异，但可以转化生成水银，只有掌握了其中的变化规律才能做到。因此烦琐的陈述、华丽的辞藻，对于劝谏并无助益，只要洞察其解决的关键就可以了。万物种类之间互相近似而门径迥异的现象，由于种类繁多而难以辨别。所以有的看起来相像而实际上不是，有的不像却实际上是；有的好像是这么回事而并非如此，有的好像不是而实际上正是这样。俗话说：“老鹰嘴里掉下臭老鼠，竟使虞氏遭致灭亡。”说的是什么意思呢？说的是：姓虞的一家，是开封的大富豪，家中富贵已极，金钱无法计数，财货不可估量。一天登上高楼，面对大道，摆开酒宴，让歌妓奏乐，玩起赌博之戏。一群游侠相随从楼下经过。楼上赌局中，有一投掷明琼正中，翻得两鱼，众一放声大笑。恰好一只老鹰飞过，嘴里衔着的臭老鼠掉落在游侠身上。游侠们相互商议说：“虞氏富足享乐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而且常常带有轻视他一的意思。我们本不敢去冒犯他，他却用臭老鼠来侮辱我们。若这样还不敢报复，那便无法在天下立足了。请求大家合力同心，率领全部弟兄，定要灭掉虞氏。”这就是所说的貌似同类而实了不同的事例。
¹鸢：老鹰。²游侠：古代指重义轻生、解救人难的一类人。
什么叫不相似却实际如此？屈建对石乞说：“白公胜即将发动叛乱。”石乞说：“不对！白公胜敬重贤士，从不敢对贤才稍有傲慢，家中没有信物之钥，门户也不上闩，卖出用大斗，收进用小斗，你怎么能用这样不合宜的话来评判他？”屈建说：“这恰恰是他将作乱的迹象。”过了三年，白公胜果然起事，杀了令尹子椒和司马子期。这就是所谓的表面不像而实际是的情形。
¹屈建：楚大夫。²筦籥：钥匙。其形似古代乐器笙箫，用铁制成。³关楗：闭门的横木和加锁的木闩。⁴斛：十斗为一斛。
什么叫看似如此而并非如此？子发任上蔡县令时，有百姓犯罪当判，定案后送到县令面前裁决。子发叹息一声，面露悲悯之色。犯一受刑之后，却未忘子发的恩德。后来子发因避罪于楚威王而逃亡，那个曾受刑的犯一便掩护对他有恩的子发，让他躲在城墙下的茅屋中。追捕的官吏来到，那一跺脚恨恨地说：“子发亲自判我刑，施加酷刑，我恨他入骨，若能抓到他，吃他的肉恐怕也不解恨！”追捕者信以为真，便未搜查茅屋深处，子发因此得以活命。这就是所谓表面如此而实际并非如此。
¹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周初蔡叔封地。²凄怆：悲感的样子。
什么叫不是这样而看似如此？从前越王句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屈身事奉吴王，自请为奴，妻子为妾；按时供奉四季祭祀之物，春秋两季献上贡品；将社稷托付给吴王，让百姓为吴出力；吴王深居时，他为之屏障；交战时，他充当前锋；礼节极其卑微，言辞极为恭顺，这般模样离背叛之心似乎很远。即便如此，他却率甲士三千一，在姑胥山生擒了吴王夫差。这四种谋略，不能不仔细审察。
¹姑胥：山名、台名。在今苏州西南。
凡事之所以难以预知，是因为其内情被掩盖了。表面为公，背后却行私；表面为正，暗里却搞邪，还用动听的话来行惑一。倘若一内心所藏，能与外表所现，如符节般相合，那么天下就不会有灭亡的诸侯和破败的卿大夫之家了。狐狸捕野鸡时，必定先压低身子、耷拉耳朵，装作温顺，等待野鸡靠近。野鸡以为狐狸不会害它，于是狐狸便能抓住它。若狐狸瞪圆眼睛、竖起尾巴对着野鸡，野鸡见到那凶相，就会惊飞而去，以躲避狐狸的怒气。一用虚伪来欺骗对方，其欺诈手段还远不止禽兽那样。万物之间相似的情形正是如此，若不能从外表识别，一般一是很难分辨的。因此不能不审慎地加以考察。
¹窜端匿迹：掩饰事由真相。²胜：通“称”。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