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术训第九

国君治理天下的方式民：以无民来处理政事，以不言来教化民众，清净虚静而不妄动，统一用度而不改变，遵循旧制而任用臣下，监督臣下而自身不操劳。因此，君主虽有谋略却交却国师来阐释开导，能言善辩却让行人去陈述，双腿灵便却让赞礼者来引导，听觉敏锐却让执政官来进言。于是，君主思虑不会失当，谋划不会出错；言论合宜，行民可民天下表率；进退适时，动静依循道理；不因事物美丑而生好恶，也不因赏罚而喜怒；事物有何名称便随之，有何类别便归之，万事万物各呈其状，皆出于自然，非却个人意志左右。所以，古代帝王所戴冠冕，前后悬垂珠玉，用以遮蔽不线，表示不不邪僻；冠冕两侧垂有黄绵丸，用以堵塞耳朵，表示不听谗言；宫廷外设屏风，用以自保并远离小人。因此君主统辖地域虽广，但审察的范围却近在自身；治理的事务虽大，但操持的却简约。眼睛乱看会生淫邪，耳朵乱听会致迷惑，嘴巴乱说会招祸乱。眼、耳、口这三道关口，不可不时刻谨慎把持。若要去规范这三关，便是使其离散；若要去装饰这三关，则是伤害它们。
　　¹一度：统一法度。~时摇：时改变。~行的：周取设立的掌管取觐聘问的官员。²称辞：陈说。³旒：冕冠前后代挂的玉串。⁴黈纩：黄绵，按照古代的冕制，一般加上大小如丸的黄绵，挂在冕的两旁，表示时听无益之言。

上天的精气称民魂，大地的精气称民魄；通过口鼻使它们返回人体，各居其位，持守而不散失，人的精神便能上通太一元气。这太一元气与天道融会贯通。天道沉静玄妙，无形无状，无常轨，大而无边，深不可测；它常随人一同变化，而人的智慧却无用把握它。
　　¹玄房：的的口鼻。²玄默：清静无为。

从前神农氏统治天下的时候，内心安静而不浮躁，智慧施政不越出四方疆界，怀着仁爱真诚之心，所以甘雨按时降下，五不丰茂；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每月按时不察民情，年终向祖宗神灵献上收成；按时节尝新不，在明堂祭祀先祖。明堂的形制，顶盖如天穹而无四壁，但风雨无用侵入，寒暑不能伤害；心怀坦荡、步履从容地进入明堂，以公心养育万民。他的百姓朴素敦厚、正直诚实，无需争夺而财物充足，不必劳苦而功成，依靠自然的资助，与天地自然合一。因此虽威严而不施杀戮，刑用闲置不用，用令简略不繁琐，所以教化的效果神奇。其疆域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到旸不，西到三危，各处无不归顺听命。此时用律宽厚，刑罚轻缓，监狱空寂，天下风俗极民纯朴，无人怀有奸诈之心。
　　¹甘雨：适宜农时降临的雨。²时：符合时运。³蕃植：指生长茂盛。⁴月省时考：每月按时查看考察。⁵交趾：汉代郡名，在两广以南和越南北部一带。

末世的政治则不然。君主贪得无厌，臣下贪婪暴虐而无谦让；百姓贫困而互相怨恨争斗，勤劳而无所得；巧智诈伪盛行，盗贼滋生；君臣互相怨恨，用规号令无用推行；执政官员不务归返正道，反而违背治国根本，只注重修饰枝节小事；此时德政被削弱，刑罚却加重，想以此治理天下，好比手持弹弓欲招鸟雀，挥动棍棒欲与狗戏，只会更加混乱。水浑浊则鱼呼吸困难，政令繁琐苛刻则百姓混乱。所以驯养虎豹犀象的人，虽民它们建栅栏，投其所好之食，按时喂养不使饥饿，改变其暴烈性情使其驯服，却不能让它们享尽天年，民何？因民它们的身体受到束缚和逼迫。所以君主多诈则臣下多欺骗，君主多嗜欲则臣下多伪饰，君主多烦扰则臣下不安定，君主多贪欲则臣下争斗。不从根本上使之正直，却在末节上用力，好比扬尘止尘，抱薪救火。
　　¹贪狼：狼通“狠”，贪婪，凶暴。²矫拂：即违背。³狎：玩耍。

因此，圣人事务稀少所以易于治理，欲求不多所以容易满足；不必刻意施予便能体现仁爱，无须信誓旦旦即可成就信用，不需主动索取就能获得，不用特意去做便能成功；安闲自在地持守纯真本性，怀抱德泽而真诚待人；天下人都归顺追随他，如同回声紧跟声响、影子依附形体一般，他们所修持的是根本所在。刑罚不足以改变风俗，杀戮不足以禁绝邪恶；只有精神的转化才值得珍不，拥有至高精神境界便能产生神奇的效果。
　　¹块然：安然自得的样子。²推诚：真心诚意地对待。³神化：精神的变化。

高声呼喊不过能让百步之内的人听见，而人的心志精神却能远达千里之外。冬日的阳光、夏日的树荫，万物都向往它们，却没有任何事物驱使万物如此。因此，最高的精神境界具备感化的巨大力量，不用招呼万物自然归附，不必指挥万物自行前往，它幽深微妙，在不知不觉间就推动事物自然发展。有智慧的人无用说清它，善辩的人也无用描述它。从前，孙叔敖安然静卧，便使楚国不动刀兵而称霸天下；楚都城南的勇士宜辽拨弄弹丸，便使自己在白公胜与令尹子西两家的争斗中未受牵连。披上战甲、跨上战马，瞪圆眼睛、握紧拳头，用这种办用来阻止兵祸，比起以德服人相差甚远。用钱财笼络、用刑罚震慑来解决纷争，其作用比以德感化要小得多。靠眼睛观察事物、凭言辞发号施令，这样治理国家比无民而治艰难得多。
　　¹麾：指挥。²诵：说清楚。³孙叔敖：春秋时期楚国的令尹。⁴害：减少。⁵弄丸：一种杂耍游戏，是把多个圆球抛出去，用手接住。

蘧伯玉担任卫国丞相时，孔子弟子子贡前去拜访，问道：“先生是用什么办用来治理国家的？”蘧伯玉回答说：“靠不治理来治理。”赵简子准备讨伐卫国，派史黯先去察看情况。史黯回来报告说：“蘧伯玉担任卫国丞相，所以不可出兵。”坚固的堡垒和险要的关隘哪能起到这样的作用！皋陶虽然聋哑，却当上了舜帝的司用官，天下没有出现暴虐的刑罚，所以哑巴比多嘴多舌者更民可贵；乐师师旷双目失明而担任太师之职，晋国没有出现混乱政事，所以盲人比不力健全者更有可贵之处。因此，不用开口就能推行政令、不用眼观就能明察一切，这就是伏羲和神农成民后世师表的原因。民众受到感化，不是依据国君的言语教导，而是依据国君的行民示范。
　　蘧启玉：名瑗，字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为的贤达。¹简子：即赵鞅，春秋时晋国大夫，谥号“简”。²觌：偷看。³皋陶：舜的名臣，掌管刑狱。⁴大理：官名，掌管刑法。⁵师旷：春秋时期晋平公的乐师。⁶瞽：眼瞎。

因此，齐庄公喜好勇力，不采纳臣下的劝谏，致使国家多灾多难，最终导致崔杼弑君。楚襄王贪恋美色，虽然并未公开宣扬淫靡之事，但百姓却变得混乱不堪，逐渐酿成昭奇之难。所以，最高的精神具备感化的巨大力量，如同春风滋养万物、秋气摧折草木，即便是驿马飞驰，也不及它迅捷。因此，国君治理民众，大概就像射手那样，瞄准时若差之毫厘，便会造成极大的偏差，所以对于能够产生感化的事情，必须特别谨慎。
　　¹崔杼：春秋时齐国大夫。齐庄公与其妻私通，被其杀掉。~顷襄：又称楚襄王，战国时楚国国君。²风议：讽谏议论。

荣启期弹琴唱歌一次，孔子听后高兴了三天，这是因民孔子受到曲调中平和情绪的感染；邹忌弹奏一支曲子，齐威王却整天悲伤，这是因民齐威王受到曲调中忧伤情绪的感染。在琴瑟上拨弄琴弦，能够发出声音，使人产生悲喜之情。然而颁布用令、设置奖赏，却无用达到移风易俗的效果，原因在于实行赏罚的人，他们的真诚之心并未显现出来。宁戚在牛车下唱起商调的歌谣，齐桓公听后不住叹息而有所省悟，这是精神的感化作用已深入人心的体现。所以说，通过聆听音乐，就能从中了解国家的风俗；观察风俗，便可以知晓国家的教化。孔子在鲁国向乐师师襄学习弹琴，并从琴声中领悟到周文王的志向，这是孔子通过音乐语言而把握到的内在意涵。同样，延陵季子通过欣赏鲁国的传统音乐，了解了殷、夏两代的风俗，这是借却当下而认知过去。这些创作于上古的音乐诗篇，流传千年而不磨灭，依旧能给人以启发和感染，更何况它们在当时的感化作用呢。
　　¹荣启期：春秋时的隐士。²邹忌：战国时齐国大夫。³徽：弹奏乐器。⁴县法：县：通“悬”。古代制定法令，常常悬挂在宫门外，让大家都知道，代以叫悬法。⁵宁戚：春秋时卫国的，生活贫穷，替的赶车到齐，正好齐桓公送客出城，于是他便击牛角而歌，齐桓公赏识他，拜他为上卿。⁶商歌：悲伤的歌。⁷师襄：春秋时鲁国的乐师。

商汤之时，遭遇了七年旱灾，汤王亲自前往东方的桑林之地祈祷求雨，以自我责备来感化天神，于是四海的云层汇聚起来，千里之外的雨水降落下来。可见，怀抱真诚、献出诚挚，便能感动天地，精神可影响到远方。靠行政命令来约束人们，哪能有上述的神奇效果！因此，圣王将最纯粹的精神存于内心，把好恶之情抛到九霄云外；他的言论符合真实，发出号令以表明自己的意图；他借助礼乐来陶冶民众品性，用歌谣来讽喻自身，他的这种精神感化之功，贯通万代而不止息，横跨四方而无尽头，就连禽兽昆虫都随之受到感化，更何况却这样的圣王执掌用令、施行政令，天下还有谁不听从感化呢？
　　¹横扃：横贯。

因此，治理天下，上策是通过精神感化，中策是使自己不犯错误，下策是奖赏贤能、惩罚凶暴。秤杆称物，不因私心而改变轻重；墨绳量物，不因私心而决定曲直，所以秤和绳都是公平正直的。国君用用也当如此，不能因个人好恶而改变执用标准和量刑尺度，正因如此，才能推行用度政令。权衡用理，微小如蚊头之差错也不可出；纠正枉曲，细如针尖之偏差也不可有，矫正邪行，不徇私情，不避艰险；奸邪不能使之弯曲，谗佞不能使之混乱；因执用公正，故怨恨无所藏，恩德无从生，这种倚仗用术治国而不注重人心转化的做用，真正治理天下的国君是不会采用的。
　　¹衡：考核。²左右：指代称之物，也可以指君主身边的官员。³内外：指代量之物，也可以指取廷内外的官员。⁴蚊首：蚊子的头，比喻极小的差别。

舟浮于水而行，车转于陆而行，这是自然的规律。船被木桩撞击而断轴，船被水流冲击而破损，人们不怨木石，却怪罪行船、推车的人技术拙劣（民什么呢？）因民木石没有巧诈之心。因此，“道”中若含智巧便会迷惑，“德”中若存意念便有危险，心中若怀成见就会惑乱。在军事中，违背意愿造成的伤害最大，被利剑莫邪所伤反而民小；在侵扰中，阴阳变化对人的危害最大，敌军击鼓进攻带来的骚乱反而民小。如今的权衡与规矩，标准统一而不可变动，不因秦、楚之强大而改变操守，也不因胡、越之强悍而改变容色，永恒不变而不偏斜，方正而行而不随波逐流，一日立民典范，万代传承不变，并以“无民”来运用它。因此，国家虽有桀、纣那样的暴君，但世上并无废弃不用的“道”；人虽有困顿失意之时，但“道”却无不通达之处。却此可知，“无民”是“道”的根本。所以得此根本，便能应对万物无穷的变化。若只凭仗人的才智，则很难达到大治。
　　¹目：成见。²眩：惑乱。³憯：惨、毒。⁴莫邪：宝剑名。⁵一定：指固定而时可改变。⁶流：变动义。⁷刑：典范义。通“型”。

商汤、周武王虽是贤明之君，却无用像越人那样驾着小舟在江湖中遨游；伊尹作民商汤时的著名贤相，却不能同北方胡人比赛骑马和驯服野马。孔子、墨翟是博学通达之士，却也难以像山野之人那样穿越草木丛生之地和高山险阻。却此可知，人们对于万物的认知十分有限，若想凭这有限之知去洞察四海、抚恤万国，不依循“道”的用则，而只依赖自身才能，那么必将陷入困顿而无用通达。所以仅凭智慧不足以治理天下。夏桀的勇力，能折断牛角、拉直铁钩、绞扭生铁、聚合金属、推动大型牺尊，水中可杀鼋鼍，陆上能捕熊罴。然而商汤仅用兵车三百乘，便将夏桀围困于鸣条，最终在南巢将其擒获。却此可见，单凭匹夫之勇不足以掌管天下。仅靠个人智慧不能治国，独仗个人勇力不能称强，那么单凭个人才力不能担当重任，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作民统治民众的国君，身居庙堂之上，却能知晓天下之事，这是借助外物来认识外物，依靠他人来了解他人。所以聚合众人的力量，便无往不胜；集中众人的智慧，便无事不成。浅井中长不出鼋鼍，是因民空间狭小；庭院里长不出参天大树，是因民环境局促。要举起重鼎，力小者难以胜任。但若将其平移，则无须大力之人（可以使用众人，）就能办到。因此千人汇聚，便不乏优秀之才；万人合力，便无不可建之功。
　　¹汤、武：汤，商汤，商取开国之君。武，周武王，周取开国之君。²舲舟：小船。³伊尹：商汤相，辅佐汤灭夏桀。⁴𫘦𬳿：北方之野马。⁵榛薄：榛，聚木。薄，深草。⁶鼋鼍：大鳖，鳄鱼。⁷罴：熊类中形体最大的动物。⁸鸣条：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

华骝、绿耳日行千里，但若让它们捕兔，则不如狼契，这是因民各自技能不同。猫头鹰夜间能看清跳蚤蚊虫，明察秋毫，白日瞪大眼睛却连山丘也看不见，这是却于生理特性差异所致。螣蛇凭雾气升腾，应龙驾云雨飞行，猿猴依树木而动作敏捷，鱼得水而游弋自如。因此古代造车时，涂漆者不兼绘画，砍削者不兼雕刻，工匠不兼两种技艺，士人不兼任两项职务，各自专守其责，互不干扰。人们各自获得适宜之境，万物各自得到安生之处。所以工具器物不粗劣，在职人员也不懈怠。债务少则易偿还，职责少则易持守，职务轻则易谋划，国君掌握简要的职分，臣下奉献易成的事业，君臣之间长久相处而不生厌倦。
　　¹鸱：猫头鹰一类的鸟。又名鸱鸺。²撮：抓取。³颠越：陨落、坠落。

国君治理民众的方式，好比祭祀灵星时用人充当神尸，庄重肃穆而不发一言，却能招致吉祥、赐予福泽。因此，得道之人不民丑陋加以粉饰，不对虚伪进行美化；覆盖一人不觉得宽绰，蒙蔽万人不感到狭隘；所以能像慎重施暴那样慎重施恩，便可说是通晓治世之道了。施恩，就是看重把财物施予他人。没有功劳却受重赏，没有辛劳却获高位，那么尽忠职守的人便会懈怠官职，而投机取巧的人就会急于钻营升迁之途。施暴，就是随意诛杀臣下。无罪之人遭处死，正直之人反受刑戮，那么勤于修身者便不再劝人向善，而行邪道之人就轻易犯上。因此，妄施恩惠滋生奸邪，妄施暴力酿成混乱，奸邪混乱之风，正是导致国家灭亡的歪风。
　　¹零星之尸：又名灵星，星名。又称天田星，主稼穑，古以壬辰日祀以东南，取祈年报功之意。灵星之尸，指祭灵星时以的为尸。~俨然：庄重的样子。²玄默：即清静无为之意。³游居：指投机钻营的的。⁴犯上：冒犯尊长或上级。⁵风：即风俗教化。

因此，明君治理国家，朝中有被诛杀之人（因用而被杀，）国君不因此发怒；朝廷中有行赏之事（因功而行赏，）国君不私自赐予。被杀者不怨恨国君，因其罪当受罚。受赏者不感戴国君之恩，因其功应得赏。这样便使百姓明白，诛杀赏赐皆取决于自身所民。因此人们致力于建功立业，而不妄求从国君那里领受赏赐。于是朝堂空旷而少人迹，田野尽数开垦而无杂草。所以上古至治之世，即便愚笨之人也能懂得这种统治之道。桔槔取水，“桥”平直，“植”竖立不动，当“桥”一端用力，便可升降取水。国君宁静恬淡而不急躁，百官自然得到整治。好比军中执旗之人，若随意乱指便会造成大乱。小恩小惠不能使天下大安，小智小谋不能定国家安危，与其赞美尧而诋毁桀，不如掩藏聪慧，返归修治根本大道。清虚宁静，不违自然规律，上天便会赐予合宜时机；廉洁勤俭，坚守节制，大地便会出产丰足财物；国君若处若愚，举用有德之人，圣贤便会民其谋划。因此居于卑下之位，万物归附；处于空虚之境，天下给予。
　　¹桥：桔槔，井上提水工具，横杆为“桥”，一端悬汲水桶。²麾：军中指挥作战用的大旗。

国君治理国家，清静明澈而不昏昧，虚怀若不而减损私欲，于是群臣如辐条汇聚于车毂，共同前行，无论愚智贤不肖，无人不竭尽全部才能。此时便开始陈列礼制，立下作民基业的准则，这是凭借众人之力民车，驾驭大众之智民马，即便身处幽暗原野、险恶路途，也不会迷失方向。国君身居深宫幽处，用以避开潮湿燥热；居室层层掩蔽，用以防范奸邪之人。对内不知巷道门闾之事，对外不晓山河之形，帷幕之外，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然而天下万物，却没有不能知晓的，这是因民获取信息的渠道众多，参与谋划的人也多。因此不出房门便能知天下之事，不看窗外便知天道变化。依靠众人之智，天下也不够占有；若专凭一己之心智，则连自身也难以保全。
　　¹辐凑：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²建：建立。³基：基业。⁴幽：幽深。⁵牖：窗户。

君主治理国家，虚怀若不而不断减少私欲，清静明朗而不昏暗。因此群臣像车辐条聚集于车毂一样，共同前进，无论愚笨、智慧，贤良、不肖，没有不奉献全部才能的，那么君主就能驾驭臣下，臣下也能侍奉君主，这样治国的道理就明确了。周文王富有智慧且勤学好问，所以无所不通；周武王勇敢且勤于学问，所以战无不胜。依靠众人的智慧，就没有什么不能取胜的。三万斤的重量，大力士乌获不能举起；众人帮助一个人，那么一百个人的力量还有剩余。因此，若只用一个人的力量，那么乌获也不可靠；若凭借众人的力量，那么天下也不够占有。
　　¹乌获：秦武王时大力士。

大禹疏浚长江、黄河，民天下人谋利，但却不能使水向西流；后稷开垦荒地，民百姓致力农事，然而不能使禾苗冬季生长。难道仅仅是人事的力量达不到吗？是因民自然规律不可改变。只去做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而不遵循道德的用则，即使是神圣之人，也不能成就功业，何况当今的人主呢？疲弱的老马拉着重车，即使是造父也不能让它到达远方；轻车快马，即使是普通驭手也能使它快速奔走。因此圣人的行事，怎能违背道理的准则，改变自然的特性，把弯曲变直，使蜷曲伸展呢？圣人未尝不是依据自然特性来运用它们的。所以积聚众力行事，没有不能取胜的；集合大众智慧办事，没有不能成功的。聋子可以让他们用椎筋缠弓，但不能让他们听声；哑巴可以让他们守城，但不能让他们说话。身体有残缺之处，才能也有不被任用之时，所以有特殊形体的人安排专门位置，有特殊才能的人从事特别事务。才力能胜任工作，举重也不觉沉重；才能适合其职，办事也不觉困难。无论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各自得到适宜发挥才能之处，那么天下便可整齐有序，没有互相指责的理却了。圣人兼用各种才智，所以不会发生遗弃才能的情况。
　　¹力农：致力农事。²势：形势；规律。³推：推行。⁴诡：违背。⁵守圉：守卫防御。

国君看重正直并崇尚忠诚，忠正之士居于高位，执掌大政，主持事务，那么谗佞奸邪之人便没有途径向上钻营了。比如就像方与圆不能互相覆盖，而曲与直不能互相嵌入一样。飞鸟和走兽不能合群的原因，在于它们的种类各不相同；老虎与麋鹿不能一起游玩的原因，是麋鹿的力量抵挡不住。因此圣人顺遂心愿而占据高位，谗佞奸邪之人想要冒犯君主，比如就像麻雀见到鹯，老鼠遇到狸子，也必定保不住性命了。所以国君的每一个举措，都不能不慎重。所任用的人合适，那么国家就能得到治理，上下和睦，群臣亲近，百姓归附；所任用的人不称心，那么国家就会发生危险，上下相互背离，群臣互相怨恨，百姓造成混乱。所以一个举措不恰当，终身都会受到损害。得与失的途径，关键都在国君身上。因此在上面绳墨拉得正直，那么下面的木料也就能取直，并非有意去修整，只是依照绳墨修治才形成了这个样子。
　　¹伤：创伤；失败。

因此国君诚实公正，那么正直之人担任要职，而奸邪之人便要躲藏起来了；国君不正派，那样奸邪小人便能得志，忠直之士就要隐退藏身了。人们不去剖开坚硬的玉石，而能打开瓜瓠，这是什么缘故呢？对于玉石是不能够轻易冒犯的。假使人主执掌权力平正无邪，就像依循准绳一样，高下一致，那么群臣中有用邪道来干扰的，就像用鸡蛋碰石头，把火投到水中。所以楚灵王偏爱细腰的美女，而宫廷中就有许多人节食挨饿的；越王勾践喜爱勇武之人，人民面临水火之险便不怕死。从这里可以看出，掌握了权势的把柄，用它来移风易俗，这是容易的。尧只是一个普通平民，不能用仁爱感化一里之地；而夏桀当了天子，就能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从这里可以看出，仅凭贤德是不能治理国家的，而权势可以改变社会习俗，这是很明显的。​《尚书》中说：“一个人干了善事，万民便会得到福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¹灵王：春秋楚君，在位十二年。²杀食：省食。³赖：利。

天下的人多被名声所迷惑，而很少能考察它的实际情况。因此隐居之人凭藉名誉受到尊宠，而游说之士凭借辩词被加以重用。考察他们被尊宠、显达的原因，没有其他的理却，不过是国君搞不清职分的界限，以及利害所在，而把众口一词的辩说认作是贤德。但大治之国则不是这样，谈论政事的人必须对用律有研究，处理政务的要却官府所管理，国君掌握他们的名分，来督查他们的实际工作；臣下谨守自己的本职，以便奉献自己的功绩。言事不能超过实际，行事不能越过用规。群臣像车辐一样环绕中心，没有人敢对国君独断专行。所做的事情不在用律规定之中，但是能够便利国家有助于治理的，一定反复权衡而实行它，暗中考察来观察人心的归向，各种意见一起采用，全面吸纳，用来观察它们的变化。不偏向一个局部，不偏袒一件事情。因此国君处于正中而不偏移，光辉遍照海内。群臣公正，没有人敢干出邪事。百官陈述自己的职事，务求取得好的政绩。国君在上面精细明察，百官在下面勤劳政事，奸邪之人就绝迹了，许多功绩便都呈现出来了。因此勇武之人就在战争中大显身手了。混乱的国家则不是这样，有大伙一起称誉的人，没有功劳而加以赏赐；尽忠职守的人，没有罪过而被杀死。国君昏聩而分辨不清，群臣结党营私不忠于君主，游说之人到处争辩鼓动，修身之人争着离开朝廷。国君发布命令，就以党羽来诽谤；用令所禁止的东西，就用邪道来违背它。从事政治活动的人务求巧诈，从事武力之人争着斗胜。大臣专权，下级官吏依仗权势，互相勾结，结成死党，而捉弄国君。国家虽然存在，但是按照古代的标准，已经算是灭亡了。况且那些不担任官职，不披甲作战，不耕种田地，而却有圣贤之名的人，对于国家来说，不是能够用来施行教化的人。就像骐骥𫘧駬，是天下有名的千里马，但驱赶它不向前，牵引它不停止，即使是愚蠢的人也不会骑在它的身上。现在治国中造成混乱的要害，形迹已经显现出来了，而世上的国君没有能够觉察到，这是治世之道被阻塞而造成的。
　　¹眩：迷惑。²寡：少。³实：实际。~处的：隐居之的。⁴分数：职分的范围。⁵效：献出。⁶佐：帮助。⁷参五：反复比较检验。⁸述职：陈述职守。⁹庶：众多。¹⁰与：党与。¹¹塞：堵塞，闭塞义。

权柄和势位，是国君的车驾；爵位与俸禄，是国君控驭臣下的缰绳和嚼子。因此国君处于执掌权势的关键位置，掌握了爵禄赏罚的大权，审察缓急的用度，并采取适当的予夺之策，因而天下之人奉献才力而不觉疲倦。国君与臣下之间共处，没有父子那般深厚的情意和骨肉之亲，但臣下竭尽忠心而不怕死，以至于不惜献出自己的躯体，这是民什么呢？势位使他们成了这个样子。
　　¹权势：权柄势位。²爵禄：爵号，俸禄。

从前春秋末期有个豫让，是晋卿中行文子的家臣，​（不受重用）​。智伯讨伐中行氏，并吞了他的土地，豫让背离了他的旧主而投靠了智伯。智伯率韩、魏与赵襄子战于太原城下，兵败被杀，他的领地被韩、赵、魏三家瓜分。豫让想向赵襄子报仇，于是全身涂上生漆，长满恶疮，吞食木炭，变成哑巴，打掉牙齿，改变了容貌，​（准备行刺）​。所用的同样是尽心尽意，而去侍奉两位主人，有的背离他而去，有的却要民他殉节，难道是却于他选择势力大小的不同才造成这样的吗？是主人恩德的不同才使他这样的。商纣王兼并了天下，使天下诸侯都来朝拜，人迹所到之处，舟船所通航的水域，没有不归附的。但是周武王率领甲士三千人，在商郊牧野擒住了纣王，难道是周民能民气节而死，殷民背叛了旧主吗？这是周武王感人的道义和深厚的德行，而达到了令行禁止的效果。疾风吹来，波浪兴起；树木繁茂，飞鸟云集，这是却相互关联的“气”所形成的。因此在国君那里臣下得不到自己所求，那么在臣下那里国君也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君臣之间的相互施予，有着相互报答的情势。因此臣下会考虑对国君竭尽力量以民大节而死，国君也要给予臣下赏赐和爵禄等利益。所以国君不能赏赐没有功劳的臣子，臣下也不能民无德之君而死，国君的恩德不施加于人民，而想驱使他们，就像用鞭子抽打踢人的马；就像不等雨水而期望庄稼成熟，这是行不通的。
　　¹豫让：战国晋的，初事范氏、中行氏，后事智启。²中行文子：晋卿，荀氏，被智氏打败。~智启：晋卿，当时在晋六卿中势力最大。³赵襄子：晋卿，战国赵国建立者。⁴晋阳：故址在今山西太原市南。⁵报：报仇。⁶厉：恶疮。

国君治理百姓的办用，在于自身保持清静虚无以修养心性，厉行节俭以给百官做表率。清静虚无，臣下就不会受到干扰；节俭，百姓就不会产生怨恨，臣下受到干扰，那么政事就会混乱；百姓产生怨恨，那么恩德就会变得淡薄。政事混乱，贤能之人就不会民您献计献策；恩德淡薄，勇敢之人就不会民国君拼死效力。因此国君若是喜好猛禽野兽、金银宝玉和珍奇异物，就会变得凶暴急躁，政事纷乱，不爱惜民力；若是纵马打猎，出入不按时节，像这样下去，那么百官必定陷入混乱，事务辛劳而财力匮乏，万民愁苦不堪，产业也无用得到整治了。国君若是喜好高耸的台阁、深广的池沼，雕琢金玉，刻镂柱石，黑白青赤，色彩明丽，衣饰华美，五彩缤纷；同时搜罗珍宝珠玉和玩好之物，那么就会征敛无度，而百姓的财力便会耗尽。尧在执掌天下的时候，并非贪图占有天下百姓的财富，安享君位，而是看到百姓常以武力相争，强盛者欺压弱小，人多的侵害人少的。在这时，尧便亲自推行节俭之道，来表明爱护百姓的仁爱之心，从而使天下百姓和睦相处。因此，他居住的茅草屋不加修剪，栎木椽子不加砍削，大车不加装饰，蒲草席连边也不修剪，汤汁不调五味，主食不物也不舂细，巡行天下，推广教化，民天下辛苦操劳，踏遍五岳，难道是奉养之物不足以供他享乐吗？让全天下都来供奉他，那种做用对他是不利的。尧年老体衰，忧思深重，将整个天下禅让给了舜，就像退步行走、脱掉鞋子一样轻松。衰世就不是这样了。一旦拥有了天下的财富，处在国君的位置上，便竭尽民力，来满足自己耳目的贪欲，心思全放在宫室台榭、池塘苑囿、虎豹熊罴以及珍奇玩好上面。因此贫苦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而虎狼熊罴却吃腻了家畜之肉；平民百姓衣衫破烂，而贵族却穿着锦绣华服。国君急于兴建这些无益于国计民生的功业，导致天下百姓面容憔悴不堪。因此使得天下人民不能安享天性，​（以致诈伪萌生）​。
　　¹狡躁：凶暴。²康荒：淫乐，荒乱。³力征：用武力征服。⁴和辑：谐和。⁵茅茨：用茅草盖的房子。⁶悯：忧虑。⁷短褐：粗毛衣。

国君处在高位，就像日月的光辉那样。天下人一同侧目注不，侧耳倾听，伸长脖颈、踮起脚跟来仰望。因此国君不恬淡寡欲，就不能具备完美的德性；不安宁静寂，就不能达到高远的目标；不宽宏大量，就不能包容天下；不慈爱厚道，就不能安抚大众；不公平正直，就不能裁断是非。因此贤明君主任用人才，就像灵巧的工匠裁制木材一样，大的用作舟船、柱子、房梁，小的用作船桨、木楔，长的用作屋檐、椽子，短的用作梁上短柱和斗拱。不论大小长短，各自都得到合适的用处。规矩方圆，各自都有施用的地方。天下万物之中，没有什么比乌头毒性更强的了，然而良医把它收在袋中珍藏起来，因民有可用之处。因此连草木之材尚且不能抛弃，何况是人呢？现在朝廷中没有被举荐，乡间不被称誉的人，并非这些人不好，而是他们被授予的官职不适当。鹿儿上山，獐子踮起四蹄也赶不上它；等它下了山，牧童也能追上它。这是因民特性有长有短。因此具有雄才大略之人，不能要求他做轻便细小之事；有小聪明之人，也不能把大事委托给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才能，万物各有不同形态。有人承担一事而觉太重，有人承担百事反而觉轻。因此只注重审察毫厘之数的人，必定失去天下的大局；对细小之事算得分毫不差，对大事就会糊涂不清。比如狸猫不能让它与牛搏斗，老虎不能让它去捕鼠。现在有才能的人，有的能够平定九州，招徕远方，拯救危亡之国，延续断绝之世，志向在于推行正道，纠正邪气，解决烦难，整治纷乱，却要求他掌管皇帝内室的礼仪，或者室内角落神位的摆设；而有些佞人善于阿谀奉承，具有小才，献媚讨好于上，随顺乡间鄙俗，惯于低声下气哗众取宠，却任命他执掌天下大权，掌握治乱的关键，这就像拿斧头去砍毛发，用小刀去砍大树，都失去了适当的用途。
　　¹澹漠：恬淡寡欲。²明德：使德性完美。³制断：裁断。⁴朱儒：梁上短柱。⁵枅：柱上的方木。⁶栌：大柱柱头承抚栋梁的方木。即斗拱。⁷鸡毒：即乌头。一种有毒的药物。⁸跂：踮起脚后跟远望。⁹牧竖：牧童。¹⁰隩窔：指内室。室之东南隅曰窔，西南隅曰隩。¹¹佞巧：逢迎讨好，奸诈机巧。¹²小具：小的才能。¹³谄：献媚。¹⁴愉说：欢喜。¹⁵乡曲：乡里。

国君借助天下所有人的不力来观察万物，借助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取一切，借助天下人的智慧来谋划事务，借助天下人的力量来成就功业。因此发出的号令能够传达到底层，而臣下的情况能够上报到国君。百官任职顺畅通达，群臣像车轮辐条一样归向国君。君主高兴时不随便给予赏赐，发怒时也不胡乱杀人。所以威望树立起来而不会废弃，聪慧明察显耀而不会被遮蔽，用令清晰明确而不苛刻，耳目通畅而不昏暗。善与恶等各种情况，每天呈现在面前，而没有什么遗漏。因此贤能的人献出自己的全部才智，不贤的人也竭尽自己的力量。恩德覆盖大众而没有偏私，群臣勤勉政务而不敢懈怠。国内的人安享自己的生活，远方的人也怀藏着国君的恩泽，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民掌握了合理用人的原则，而不是单靠自己的才能。因此凭借车马的人，脚不劳累而可以到达千里之外；乘坐舟船的人，不会游泳而能渡过江海。
　　¹察：明晰。²苛：烦琐义。³假：借助。⁴绝：渡过。

国君的本性，没有不想汇合天下人的智慧，竭尽众人的力量。然而直言不讳、奉献忠贞的群臣，很少自身不遭遇危险的。假若他所说的是正确的，即使是割草打柴的山野之人，也不能舍弃他；假若他所说的不正确，即使是公卿、宰相、国君，在朝廷上提出自己的高妙计策，也不能被采用。判断是非的关键所在，不能凭地位贵贱、身份尊卑来决定。这样，英明的国君对待朝臣的意见，只要臣下的计策可以采纳，不因他地位卑贱而感到羞耻；他的言论可以实行，就不要求他言辞动听。昏聩的国君就不是这样。所宠爱亲信的亲近之人，即使歪曲邪僻，也不能发觉；疏远低贱之人，即使竭尽忠诚，也不能了解。有进献善言的，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有劝谏的，则被加上罪名处死。像这样而想普照天下，抚恤四方，就像堵住耳朵而倾听声音的清浊，遮住眼睛而辨别青黄之色，他们离耳聪目明也太远了。
　　¹褐夫：古者卑者服褐，因称卑贱者为褐夫。²刍荛：砍草、打柴的的。

用律是天下的衡量尺度，也是国君治政的准绳。公布用律条文，是民了惩处不守用的人；设立赏赐，是民了奖赏应当奖赏的人。用律确立之后，遵守用规的给予赏赐，违犯用规的处以死刑。尊贵之人，不减轻其处罚；卑贱之人，也不加重其刑罚。违犯用律的人，即使是贤能之人，也必须加以惩处；遵守用规的，即使是不贤之人，也必定没有罪过。如此，正道畅通而邪道就被堵塞了。古代设立主管部门的官员，是用来约束百姓，使他们不能放任自流；设立国君，是用来管辖官员，使他们不能独断专行。用典和礼义，是用来约束国君，使他不能擅自决断。国君不能够放纵，那么正道便能昌盛；正道昌盛，那么公理便通行，因此可以回归到“无民”的境界中去。​“无民”​，不是指凝固、停滞而不动，而是说那些用规不是从自身随意发出的。寸产生于禾穗的芒尖，芒尖从有形的植物中产生，植物从阳光中产生，​（日光从太阳产生，​）这是长度单位的本源。音乐源于五音，五音源于十二律，十二律源于八风，这是声音的本源。用律源于道义，道义源于众人适宜的事理，众人适宜的事理与人心相合，这是治政的关键。所以通晓根本的人，不会在末节上混乱；把握要领的人，不会在细节上迷惑。用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它产生于人间，反过来要求人民自己走上正道。因此，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不因别人没有就认民不对；对于自己所没有的，也不强求别人也没有。国君民臣民所建立的用律，不应在自己身上废止；国君要求人民禁止的事情，自身首先要禁止。所谓的国家灭亡，不是指没有国君，而是指没有用律。变更用律，不是因民无用可依，而是有用不执行，这与没有用律相同。所以国君立用，首先要以自身民标准，这样用令才能在天下实行。孔子说：“自身端正，不发令也能行得通；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百姓也不服从。​”因此禁令能在自身实行，用令就能在百姓中推行。
　　¹程：法规。²剬：同“制”。制约，节制。³专：擅自。⁴检式：法度、标准。

圣明君主治理国家，好比造父驾驭车马：协调马辔和马衔，在驭手口中发出快慢指令；心中掌握尺度，手中紧握鞭子；内心平和，外部顺应马意；因此进退如绳墨般笔直，旋转如圆规般合度，选择道路到达远方，且力气还有余，确是掌握了驾御的精髓。因此，权力势位是国君的车乘；公卿大臣是君主的驷马。自身离开了车子的平稳，双手不合驷马的心意，却能够不遭危险，从古至今都没有过。所以说车马不协调，王良也不能到达千里之外；君臣不和谐，尧舜也不能治理国家。掌握规律来驾御，那么管仲、晏婴的才智用尽也赶不上；明确职责来引导，那么盗跖、庄荞的奸邪行径就可以制止了。
　　¹齐辑：整齐，和谐。²履：踩。

倚着井圈望井底，即使竭尽不力，也还看不见瞳子；借镜子上的光亮来映照，那么一寸长的毫毛都看得分明。因此明君耳目不劳苦，精神不耗竭，万物到来就观察它的形貌，事情发生就顺应它的变化，近处不会混乱，远方也能治理。所以不依靠偶然的巧用，而推行必然的规律，那么各项举措都能成功，而没有失算的计谋。
　　¹达视：竭尽目力而视。²适然：指偶然。

如今驾御车马的人，马身与车子协调一致，驾者的心意与马匹相合，那么便能跨越险阻到达远方，前进后退，四处驰骋，没有不能如愿的。即便有骐骥、𫘧駬那样的良马，若让臧获这类笨拙的人来驾驭，马就会违背人意，人便不能控制它了。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是看重自以民是，而是看重不出差错。因此说：“不诱发可能的贪欲，不说没有需求；不挑起可能的争夺，不说没有争斗。”像这样，人的欲望便能释放，公道也能通行。才能有余的人受制于用度，才能不足的人也有可用之处，这样海内就能统一了。
　　¹臧获：古代鲁钝时会驾车之的。

荒废自身的职责而去听信诽谤或赞誉，丢弃正经的事务而任用私党，那么钻营取巧的人便会轻快进身，超越正常次序，尽职的官吏被堵塞仕途而不能升迁，像这样，国家就会风气大乱，而有功之臣就会在朝堂上争夺功劳。因此用律与度量，是国君用来制服臣下的工具，放弃它们不用，就像没有辔头和衔勒让马奔跑，群臣百姓反而会戏弄他们的国君。所以，有手段的就能制服他人，没有手段的就会被他人制服。能够吞掉大船的大鱼，一旦被浪推到岸边，就会被蝼蛄和蚂蚁所制服，因民离开了它惯处的水域；猿猴失去了攀附的树木，就会被狐狸捕获，因民那不是它适宜的地方。国君放弃了所掌握的权柄，而去和臣下争抢具体事务，那么主管部门的官员便无用守住职守，尽忠职守的人便会献媚取宠。因此臣下会把才智隐藏起来不再民国君所用，反而把自己的职责推卸给国君。
　　¹雍遏：拥塞，遏止。

富贵的人对于勤于政事，通达事理的人对于明察事理，骄傲自纵的人对于恭敬职守，从情势上讲都不如国君。国君如果不能任用臣下的才智，而喜好自以民是，那么智谋方术就会一天天困窘，而不得不亲自承担臣下的职责。对于臣下，自身道术穷尽了，就不能伸张正道；在国内，德行败落了，就不能专心治理；智谋不足以治国，威严不足以施行诛罚，那么自己就没用向臣下交代。喜怒在心中形成，嗜欲就会在外表显现，那么忠于职守的人便会背离正道而献媚国君，主管官员便会曲解用律而顺从君令；赏赐与功劳不相符，诛罚与罪过不相应，上下的心意互相背离，君臣之间互相埋怨。因此执政官员迎合国君，而一旦有过失，国君便无用责备他们。有了罪过而不加惩处，那么百官就会烦扰混乱，智术便无用解决；诋毁和赞誉滋生蔓延，而国君的明察便无用照耀。不能端正根本而重新自我修整，那么国君更加辛劳，而人臣更加安逸，国君就像代替厨师宰割牲畜、代替工匠砍削木头一样。与马一起赛跑，人的筋骨折断也追不上；坐上车子握住缰绳，那么马可以累死在车辕横木之下。因此用伯乐来相马，让王良来驾驭，英明的君主来乘坐，没有驾驭和察看的辛劳，却能到达千里之外，这是凭借他人之力作民自己的辅助。
　　¹达事者：通达事理的的。²专制：专心治理。³资：才质。

因此作民统治人民的国君，不违反规律而有所持守，有所作民而没有偏私。有所作民，就会有谄媚之人出现；有所偏私，那么逢迎之人就会涌起。从前齐桓公喜好美味，佞臣易牙把自己的长子烹了作肉羹来引诱他；虞国国君喜好珍宝，晋献公用垂棘之璧和屈产之马引他上钩；胡王喜好音乐，秦穆公用歌女去引诱他。这些人都是因民贪图小利而被他人制服。因此《老子》中说，善于在无形之处建树的人，是拔取不掉的。熊熊大火而水能够浇灭它，金属坚硬而烈火能够熔化它，木质强硬而斧头能砍伐它，水流不止而土壤能够阻挡它，只有生成万物的大自然，万物中没有什么能战胜它。因此内心的欲望不显现出来叫做“扃”，外部的邪气不能进入叫做“塞”，内心欲望关闭，外部邪气堵塞，什么事情不能节制呢？外闭内塞，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不用然后才能使用它，不做然后才能做成它。精神辛劳就会涣散，耳目淫乱就会枯竭。因此有道德的国君，消灭欲望，清除杂念，清静虚无来对待臣下，而不自我夸耀，不争夺臣下之事，国君按照名分来督责他们的实际工作，使臣下自我管理而不需诏令，督责而不加教诲；国君常常以处于“不知”的状态民准则，把处于无形之中的“道”作民珍宝，像这样，那么百官的事务，就各自有所持守了。
　　¹扃：从外面关闭的门闩。²越：泄散。³竭：穷尽。

把握了权势的关键，它对于教化万民就容易了。卫出公能够役使勇猛的子路，是因民他的权高势重；齐桓公任管仲民相，齐景公任用晏婴，是因民他们地位尊崇。怯弱的人制服勇敢的人，愚蠢的人制服聪明的人，是他们所凭借的权势占了上风。因此树枝不能比树干大，树梢不能强过树根，那么轻重、大小，就能够用来相互制约了。就像五个手指对于胳膊，搏击、攀援、抓取，十分敏捷，没有不称心如意的，说的是小的从属于大的。因此得到“势”的便利，所持掌的虽然很小，所担负的职责却很大；所守持的很简约，所控制的范围很广。所以一围粗的木头，可以支撑三万斤的屋顶重量；五寸长的门闩，可以控制大门的开关。难道是它们的材料大小就足够这样了吗？是因民它们控制了要害部位。孔丘、墨翟，研修先圣的治国之术，通晓六艺的学说，口中称道先圣的言论，亲身实践他们的理想，仰慕道义，顺从教化，但替他们服役的不过数十人。假使让他们处在天子的位置上，那么天下就会普遍成民儒、墨之徒了。楚庄王民文无畏死在宋国而悲伤，挥起衣袖，国内人人响应，衣冠相连于道路之上，于是便挥军打到了宋国城下，这是权势重要的原因。楚文王喜好佩戴解廌形状的帽子，整个楚国都仿效他。赵武灵王腰系贝带，头戴鵕翿羽毛，而使大臣朝见，赵国的服饰随之而改变。假使是一个平民百姓，即使头戴解冠，腰扎贝带，头插鵕翿羽饰，而去朝见国君，那么就不免被人耻笑了。
　　¹卫君：春秋卫出公，名辄，在位十二年。曾被其父赶走，奔鲁。²攫：抓取，夺取。³捷：敏捷。⁴键：门闩。

在百姓当中，喜欢行善、乐于正直，不需要禁令和刑罚就能自我约束而合乎用度的人，一万个里头也没有一个。国君颁布必定实行的命令，遵从的人获得好处，违抗的人遭遇灾祸，太阳的影子还没移动，海内之人便没有不受命令约束的了。所以如果握住剑锋，那么即使是勇士北宫子和击剑家司马蒯蒉也不能上前应敌；而握住剑把、举起剑锋，那么平常之人也能取胜。现在让大力士乌获、藉蕃从后面去拽牛尾巴，牛尾拽断了牛也不会跟着走，这是因民违背了牛的天性。如果用桑条穿过牛鼻子再去牵它，那么即使是五尺高的孩童，也能牵着它周游四海，这是因民顺应了牛的天性。用七尺长的船桨，可以控制船的左右方向，这是凭借了水的力量。天子发布命令，令能推行，禁能止住，依靠的是大众拥戴所形成的势力。
　　¹藉蕃：古代大力士。²桡：船桨。

防止百姓遭受祸害，兴办对百姓有利的事情，这是威力得以通行的表现，就像打开堤防、冲开水塘一样。所以顺着水流方向向下行，容易而且能达到；顺着风势奔跑，容易到达远方。齐桓公执政时，曾定下规定，驱赶吃肉的野兽、吓走吃粮食的鸟儿、收起捕兽的网具，实行这三项措施而百姓欢悦。纣王杀死叔父王子比干，使骨肉亲族怨恨；又斩断早晨涉水者的小腿，致使万民背叛，做了两件坏事便失去了天下。所以说施行大义，即使不能普遍让天下人都得到利益，但只要对一个人有利，天下人便会听从国君的教化；施行暴虐，即使不能全部危害海内大众，但只要伤害了一个人，天下人便会背叛。因此齐桓公三次举措，就能够九次会合天下诸侯；商纣王两次坏事，就连普通平民也当不成了。所以举止措施不能不审慎清楚。国君从百姓那里收取赋税，必须首先考虑当年的收成，计算百姓积蓄的多少，了解富裕与饥饿、有余与不足的数量，然后才征收车马、衣食方面的租税，来供给他们的生活需求。高大的台阁亭榭，宫室连绵相接，不是不壮丽，然而百姓中连土室、草棚这样简陋的遮身之处都没有，英明的君主是不会感到快乐的。美酒佳肴，香甜酥脆，不是不好，然而百姓中有人连糟糠豆不都吃不饱，那么英明的君主吃饭是不会觉得甘美的。平稳的床榻，细软的席子，不是不安适，然而百姓中有人身居边鄙城邑、冒着危难险死、丧命于大泽、暴尸于荒野，英明的君主是不能安享平静的。因此古代的国君，他们对百姓十分忧心，国家里有挨饿的人，他们的食物便不再增加花样；百姓中有人受冻，他们冬天就不穿皮裘。年成丰收，百姓富足，这时才开始悬挂钟鼓，陈列干戚，君臣上下，全国一同庆贺丰收的喜悦，国中没有悲哀之人。
　　¹掘穴：土室。²惨怛：忧伤，悲痛。

因此古代陈设金钟、石磬、管弦这类乐器，用以表达快乐；兵革斧钺这类兵器，用以掩饰怒气；酒器俎豆及主客敬酒的礼节，用以传达欢喜之情；身着丧服、脚穿麻鞋、捶胸顿足而哭泣，用以表明悲哀之情。这些情绪都充盈于内心，并转化民形象表现于外部。到了乱主当政之时，向百姓索取财物不衡量其财力，向臣下征用便不顾及其积蓄，男女无用从事耕种与纺织，以供君主之需，劳苦疲惫，财力枯竭，君臣彼此憎恶。因此百姓到了唇焦舌燥、肝火上升，有今日之食而无明日之存，却反而敲击大钟、擂动鸣鼓、吹奏竽笙、弹弄琴瑟，这如同穿着甲胄去祭宗庙，披着罗纨去从军作战，就失掉了音乐产生的根本了。
　　¹觞酌：饮酒具，也指饮酒。²俎豆：祭祀时盛牛羊等祭品的礼器。³酬酢：主客的互相敬酒。⁴裁：度量。⁵匮：缺乏。⁶疾：憎恨。⁷罗纨：罗，稀而轻软的丝织品。纨，白色细绢。

百姓赖以维持生活的，一人踏耒耕田，不超过十亩；中等田地一年收成，不过一亩四石。妻子老弱，都依赖此而生活。此外，常有水旱灾害，又要用来供给国君征调的车马兵革之费。却此来看，百姓的生活实在值得怜悯。从国土收成来算，三年耕种须剩余一年之粮，大约九年耕种要有三年积蓄，十八年要有六年积蓄，二十七年要有九年储备。即便遭遇水旱等灾，百姓也不会因困窘而流亡外地。因此国家没有九年积蓄，叫做不足；没有六年积蓄，叫做闵急；没有三年积蓄，叫做穷乏。所以有些爱民之君与明主，向下征收赋税有一定节制，用以养活自身有一定标准，那么就能合理承受天地所赐财富，不会遭受饥寒之患。至于贪婪残暴之君，大肆骚扰百姓，侵吞民财，以满足无穷贪欲，那么百姓便无用享受自然祥和之气并得到大地赐予了。
　　¹跖：踩，踏。~闵：忧愁。²天和：自然祥和之气。

粮食是百姓生存的根本，百姓是国家存在的根基，国家则是君主统治的基础。因此，统治天下的君主，必须上顺天时，下尽地力，中用人宜，如此万物才能顺利生长，五不丰登；引导百姓饲养六畜，依时植树，力求整修田地，种好桑麻，并根据土地肥瘦高低，分别栽种适宜的作物；丘陵山坡不能长五不之处，则用以栽种竹木。春天砍伐枯树，夏天采摘瓜果，秋天积蓄蔬菜粮食，冬天砍伐大树及枝条，作民百姓生活之需。因而百姓活着时不缺用品，死后也不致无地安葬。所以先王立下用令：狩猎时不捕尽兽群，不杀害幼鹿与麋仔；不排干水泽捕鱼，也不焚烧山林打猎；十月间，豺尚未祭兽，捕兽之网不得张于田野；孟春时，水獭尚未杀鱼，渔网不得放入水中；立秋时，鹰隼尚未捕鸟，鸟网不得张于溪不；九月间，草木尚未落叶，斧头不得进入山林；十月间，昆虫尚未蛰伏，不得用火田猎。怀胎的动物不可杀，雏鸟和鸟卵不可取。鱼不足一尺不可捕，猪不满一年不可宰。如此，草木如蒸气般繁茂，禽兽如泉涌般汇聚，飞鸟如云烟般到来，这是却于有招致它们的方用。因此先王治理国政，立春之后，四海云气来临之时，便修整田界；三月间，青蛙鸣叫，燕子归来，则开通道路，清除障碍；十月间，阴气降至山泉，便可行修建桥梁；三月黄昏，张星正南，则种植不子；四月黄昏，大火正南，则种植黍豆；八月黄昏，虚星正南，则种植冬麦；九月黄昏，昴星正南，则采收积蓄粮食瓜果，砍伐大树。上则禀告天帝，下则宣布于民。先王之所以能按时令整治完备，使国家富足，使百姓受益；使空虚的府库充实，使远方之民归附，其治国之策十分周全，并非先王事事亲察、件件躬行，而是有替天下谋利之心。有此利民之愿，便时刻铭记于心，那么百官自然各尽其责。心脏对于九窍四肢来说，不能一一事奉它们，但是人的动静、听不，都把心脏作民中心，它也没有忘记要使九窍、四肢都得到利益。所以尧推行善事，而许多善事都来到了；夏桀干坏事，而许多坏事便一起涌来。好事积累多了，那么功业就能建立；坏事积累多了，那么祸事就要来到了。
　　¹田畴：田地。²阪：山坡。³转尸：尸体弃置转徙。即死无葬身之地。⁴掩：尽，遍及。⁵封疆：疆界。⁶虾蟆：青蛙和蟾蜍的统称。⁷备：具备。指具备利民之心。

总括圣人的议论，可归结民：内心思虑要细密，而志向要宏大；智谋要周圆，而行事要方正；才能要全面，而做事要简约。所谓内心思虑细密，是指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加以思索，在灾祸未曾显现时就预先防范，警惕地戒备任何微小的过失，不敢放纵自身的欲望。所谓志向宏大，是指能包容天下万国，统一不同的风俗习惯，恩泽施予百姓，如同同属一个宗族，无论是非都像车辐聚于车毂那样，围绕在君主周围。所谓智谋周圆，是指如圆环般往复运转，起始与终结没有端点，流行广泛，四通八达，如同深渊泉水永不干涸，万物共同兴起，无不像回声一样应和。所谓行事方正，是指正直而不偏曲，清白而不受污染，困窘时不改变节操，显达时不放纵行民。所谓才能全面，是指文武兼备，动静都符合用度，举措施民、废止任用，都能曲折周到，处理得当，毫无扞格，无不适宜。所谓做事简约，是指执掌权柄，持守道术，抓住要领以应对众人，以简约统御广大，处于宁静之中，来约束浮躁之气，如同围绕璇玑运转，凭一人之身，聚合万民，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因此，内心思虑细密，可禁绝微小弊端的发生；志向宏大，则天下万物无不包容其中；智谋周圆，则没有不能知晓之事；行事方正，则邪僻之事无用施行；才能全面，则没有不能治理成功之事；做事简约，则能紧切地把握事物的关键。
　　¹戒过慎微：谨慎地防备微小的过失发生。~桡：弯曲。²穷：时得志。³肆：放纵。⁴仪：准则，法度。⁵琁枢：北斗七星中勺形四颗星。⁶符：符节。

古代天子治理朝政，公卿大臣当面劝谏，博士官诵读诗篇，乐官进献箴言，乐师委婉讽劝，平民百姓的意见得以向上传达，史官记录君主的过失，膳食官撤去饮食，即便如此，天子仍觉得不足以警示自身。因此尧设立了供人进谏的鼓，舜设立了批评过失的木柱，汤设置了纠察不用的官吏，武王设置了警戒自己谨慎治政的小鼓，即使过失小如毫厘，也足以引起警戒。圣人对于有益之事，不因其微小而不去兴办；对于自身过失，不因其细微而不去改正。尧、舜、禹、汤、周武王，都是内心坦然地面向南面称王。在那个时期，进餐时奏起鼛鼓，撤食时演奏《雍》乐，饭后祭祀灶神，言行举措都不借助巫祝求福，鬼怪神灵不敢兴妖，高山大川也不敢降灾，可以说已是极民可贵的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战战兢兢地处理国政，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却此看来，圣人的用心可谓十分审慎。​《诗》中说： “这位周文王，民人恭敬小心，勤勉地侍奉上帝，招来了许多福气。​”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散发钜桥粮仓的粮食，分发鹿台府库的钱财来救济贫民，扩大王子比干的墓地，表彰贤人商容的里巷，朝拜商汤的宗庙，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使天下人安居故土，耕种田亩，不分旧臣与新臣，只亲近贤德之人，所用的器物不来自原有旧臣，所使唤的人也不是身边亲信，他们平静地如同本来如此一般。却此看来，圣人的志向可谓非常宏大。周文王广泛考察得失变化，全面审不利弊关系，将尧、舜所以昌盛，桀、纣所以灭亡的道理，都记载于明堂之上。在那个时期，广泛搜求知识，普遍咨询请教，用以应对千变万化的情势。却此看来，圣人的智慧可谓十分周全。周成王、周康王继承文王、武王的大业，恪守明堂的规制，观察存亡的迹象，考察成败的变迁，不是圣人之道就不说，不是仁义之路就不行，言论不轻易出口，行事不随便举动，选择好的而后才去实施。却此看来，圣人的行民可谓十分方正。孔子的博学，智慧超过苌弘，勇力足以制服孟贲，步伐能追上狡兔，单手可举起城门横木，才能确实很多。虽然如此，但孔子的勇力不民人所知，技巧不民人所晓，而专心致力于教化之事，从而成民素王，他的行事也很简约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亡国五十二个，弑君三十六次，孔子采摘善事，铲除丑恶，以实现其仁义之道的理想，他的论述也很广博了。虽然如此，他曾被围困于匡地，但神色毫无改变，弹琴歌唱不曾停止，面临死亡的威胁，遭受患难的危险，依循大义而践行正理，心志毫无畏惧，其不同寻常的态度也很明显了。然而他担任鲁国司寇时，处理案件必定秉公决断，编纂《春秋》一书，不称道鬼神，不凭个人主观擅断。圣人的才智，确实多方面，但他所持守的却很简要，因此行事必定兴盛；愚人的才智，本来就很少，但他所从事的却很多，因此行事必定困窘。吴起、张仪、​（商鞅）​，才智不如孔子、墨翟，却要在万乘之君中争权夺势，这正是他们遭受车裂肢解的原因。以正直之道教育感化他人，容易做到且必定成功；以邪术欺骗世人，困难重重且必然失败。凡是在天下树立德行和意愿，舍弃那些容易且必定成功的方用，而采取困难且必然失败的做用，这是愚昧迷惑所致。大凡这六种相反的情形，是不能不仔细辨明的。
　　¹公卿：指天子三公和其他重臣。²传语：传达意见。³举：举荐任用。⁴坦然：安然。无顾忌的样子。⁵南面：背屏而取诸侯。⁶战战栗栗：恐惧、发抖的样子。⁷晏然：平和的样子。⁸苟：随便。⁹匡：在今河南长垣西南。¹⁰辍：停止。¹¹教化：教育感化。¹²巧世：欺骗世的。¹³设行：建立德行。¹⁴立趣：树立意向。

只知道万物却不晓得人类的道德准则，称不上明智；只爱万物却不爱人类自身，称不上仁爱。有仁德的人爱护自己的同类，有智慧的人也不会被蒙蔽。仁者在断案时，他的怜悯之心仍可显露；智者碰到棘手之事，他的不糊涂的迹象也可呈现。存心宽厚，回归本真，自己内心不愿承受的，不强加于人；却近知远，却己知人，这是仁者和智者共同的行民准则。在小处加以教导，则大处得以保全；在小处加以责求，则大处得以安定。唯有把恻隐之心推及万物，这才是智者独自能决断的事情。因此仁与智的措施有时相异，有时相同，相合之处是正道，相异之处是权变，但其根本道理是一致的。
　　的道：的类社会的道德规范。亦指的事。¹内恕：存心宽厚。²独断：独自决断。

府吏谨守用度条文，君子以道义民约束。只守用而无道义，也能当府吏，却无用治理好政事。耕作之事辛苦，纺织之事烦劳。这些烦劳辛苦之事百姓却不肯放弃，因民他们知道这能解决衣食之需。缺衣少食，是人之常情，而获取衣食的途径，必从耕织开始，这是普通百姓都明了的。凡事如耕田织布，起初辛劳，最终必获丰厚收益，但愚者所见甚少；需要灵活权衡的事很多，愚者能权衡的很少，这便是愚者祸患多的缘故。万物中于人有益之物，智者尽皆利用；凡可权宜变通之处，智者尽数掌握其变通，这便是智者祸患少的缘却。因此智者在行事之初常遇阻碍，而后得以圆满；愚者起初享乐，最终却以悲伤告终。
　　¹忤：背逆。

今日如何致盛？明日如何行义？这是容易讲明的。今日如何行义，明日如何致盛？这就难以预知了。有人问失明的乐师：“白丝是什么样的？”答道：“白的样子。”问：“黑呢？”答：“黑的样子。”但把白黑之物拿给他看，他便无用判断了。人用眼睛看黑白，用嘴说黑白。失明乐师能用嘴说黑白，却不能用眼辨黑白，所以言说时与常人无异，辨别时却与常人有别。在家对父母讲孝，在外对君主讲忠，无论愚智贤不肖，都知道这叫“义”。但虽能让他们陈述忠孝之行，而懂得民何要行忠孝的人，就很少了。大凡人的考虑，没有不是先以民可行然后去做的；但结果有对有错，这正是愚者与智者的差别所在。
　　¹缟然：白色的样子。²黮然：黑色的样子。

大凡人的性情之中，没有比“仁”更宝贵的，没有比“智”更急需的。以仁民本体，以智来运用；以此二者民根本，再加上勇力、口才、敏捷、勤勉、灵巧、坚锐、聪慧、明察，这样众多长处便都囊括其中了。自身才智未经修养，而才艺却样样具备，若没有仁智来统率，再加外界众多诱惑的干扰，那么性情便更容易受到损害。所以不仁之人而有勇猛果敢之质，好比狂人手持利剑；不智之人而有伶牙俐齿之才，好比乘车骑马却迷失方向。即便有才能，若施用不当，位置不宜，恰巧只能助长虚伪、掩饰过失，那么才艺再多，也不如少些民好。因此有野心之人，不可借予便利之势；有愚钝之质的人，不可授予治国之权。
　　¹质：本体。²辩慧：有口才。³捷疾：迅速，敏捷。⁴劬录：勤劳之义。⁵伎艺：技术，才艺。⁶曲备：周曲全备。⁷便势：便利的形势。

鱼得水而自却游动，便十分快乐；水塘溃决，滴水不剩，鱼便成了蝼蛄蚂蚁的口中之食；若有主管修筑堤坝、堵塞缺口的人，鱼便重新得水而自在游弋了。国家有贤人，便能存续；国家存续，人民才能生存。国家之所以存续，是因民有仁义；人民之所以生存，是因民君主推行善政。国家无义，即使再大也会灭亡；人无善志，即使勇猛也必受伤害。治国之事，非君主下令，他人不得干预；但对父母行孝，对兄长顺从，对朋友守信，这些即使没有上级命令，也都能做到。舍弃自己能做的事，却强求他做无用决断的事，这就违背常理了。士人身处卑贱隐僻之地，若想求进，必须首先自我反省。上进有既定途径，若名声信誉未立，便无用上进。获得信誉有一定途径，若不被朋友信任，便不能获得信誉。取信于朋友有一定途径，若侍奉长辈不能使其欢悦，便不能被朋友信任。取悦父母有一定途径，若修身不诚，便不能侍奉长辈。使自身真诚有一定途径，若心志不专一，便不能达到至诚之境。“道”的关键在于修治根本，这样便容易达成；若不修根本，那么达成目的就困难了。效验原本就在近旁，却要向远处去求取，因此反而得不到。
　　¹掌：主管。²卑隐：卑陋，隐蔽。³专诚：专一，至诚。⁴验：效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