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经训第八

三皇治理天下时，实行无为而治，帝王顺从天理，清静淡泊，无所作为，本性纯真质朴，没有私欲，不烦扰百姓，随着时势变化而没有固定模式，内心符合大道，言行则用道义来协调。他的举止合乎法度，处理事务迅捷而便利；他的言辞简约扼要，合于事理，行为洒脱简易，顺应常情。他心境平和而不虚伪，行事朴实而不加矫饰。因此，那时候做任何事都不必挑选吉日良辰，不用占卜问卦，无需慎重考虑如何开始，也不必仔细谋划结果如何。事物静则随之静，事物动则随之动，他的形体与天地相通，精神与阴阳二气融合，和气与四季相应，光辉与日月同耀，整体上与自然造化相伴，彼此交融和谐。正因如此，苍天降下道德恩泽于万物，大地承载着乐土养育众生；四时运行不失顺序，风雨不再暴虐；日月清明照耀，五星遵循轨道不偏离。在这样的盛世之下，上天的元气广大，遍及海内，凤凰麒麟也会飞临门庭，蓍草龟甲都呈现吉兆，甘露降下，竹实饱满，流黄宝玉显露，朱草生于庭院，机巧诈伪的念头，没有人藏在心中。
　　¹和顺：指不违逆上天的安排。~寂变：不侵扰百姓。²质真：指本性不变。³素朴：指精气不散。⁴闲静：指无流无求的状态。⁵侻：简单。⁶虐：灾害。⁷流黄：即一种宝玉。⁸朱草：又称朱英，一种红色的草，古人以之背祥瑞之物。

等到了衰败的世道，人们开凿山石，雕琢金玉器物，剖开蚌壳取出珍珠，熔炼铜铁铸造器具，这样就使自然资源被大量消耗而无法再生。剖杀怀胎的兽类、扼杀幼小的麋鹿，吓得麒麟也不敢出来游走；掀翻鸟巢、毁坏鸟卵，使得凤凰不愿再飞翔；钻木取火，砍伐木材建造楼阁；放火烧林猎杀禽兽，抽干池水捕捞鱼虾。百姓使用的器械工具日益匮乏，而统治者府库中的物资储存却堆积有余；各种生物都无法正常繁衍，草木萌芽、鸟雀产卵、兽类怀胎，在新生命即将诞生时便遭到扼杀，中途夭折的占了多半。人们同时堆土筑山而居住在高处，往田里施肥来播种谷物，向地下深掘井水，疏通河川以获取水利，修筑城墙以求安全，捕捉野兽来驯养成家畜，诸如此类的做法导致自然界阴阳失调，四季失去了正常的秩序。雷霆击毁树木，冰雹降下造成灾害，浓雾霜雪连绵不断，万物因此枯萎凋零。野草杂木丛生，聚集在荒芜的田地间；除去这些杂草之后，禾苗却无法旺盛结实。草木发芽、开花、结果而后枯死的情况，多得无法计算。进而又建造起高大的宫殿，门户相连；屋檐椽子上雕饰着精美的图案；高翘的飞檐饰有枝叶，绘着荷花菱叶，五彩缤纷、光彩夺目，华丽至极；各种建筑装饰参差错落、曲折交叠，姿态万千，相互倚靠。即使像公输班、王尔那样的能工巧匠，面对这样的杰作也会不知该如何再添上一凿一锯。然而即便如此，仍然不能满足统治者的贪欲。于是原本常年青翠的松柏竹子竟在植物繁盛的夏季枯死，原本奔流不息的大河大江竟然也会干涸断流；神兽夷羊出现在商郊牧野，蝗虫铺天盖地而来，天旱地裂；凤凰不再飞来，而长着钩爪、尖牙、长角、利距的凶禽猛兽却四处横行，残害生灵。百姓居住在蜗居和茅草棚中，流浪者无家可归，受冻挨饿，以致饿死冻死的人相互枕藉。此后国君们分割山川河谷，划定疆界，计算人口多少，使各有定额份额；修筑城墙挖掘深池，设置关卡险隘以作防备，整顿官吏制度，制定服饰等级，区分贵贱贤愚，判定善恶，实施赏罚，于是矛盾兴起，战祸接连发生，百姓蒙受冤屈和痛苦，而统治者滥杀无辜、惩治无罪之人的情况也就随之出现了。
　　¹刳：剖开。²械：指生产工具。³繁兆：开始繁殖。⁴缪戾：违背自然规则，错乱。⁵芟：砍伐，剪除。⁶野菼：一种植物，类似于今天的蒺藜。⁷宫驾：宫室的构架。⁸县联：即屋檐板。⁹房植：即户值。当房门关闭的时候，用一个中立的直木来上锁。¹⁰橑：屋檐。¹¹榱题：屋檐的椽样。

天地之间的气息相互交融，阴气与阳气结合而陶冶化育万物，之所以能够如此，全凭这股纯粹统一的气息。因此，倘若上下一心分离、德行不一，这纯一之气便会升腾消散；君臣之间相互背离，五谷便无法成熟。从立冬到冬至共四十六天，天空所含阳气尚未下降，大地所怀阴气尚未上扬；此时阴阳二气未曾交合，各自在空间里游荡徘徊，渐渐相互吸纳并浸润扩散为中和之气，包裹着广大的范围，准备化育生成万物，遍及众多生灵使之各得其所，和合之气滋养着、酝酿着，终将孕育出众多生命。因此春季肃杀、秋季繁荣，冬天打雷，夏天下霜，这些反常气候，都是由阴阳之气失调之后滋生出的有害邪气所造成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天地宇宙，就如同一个人的身体；六合之内，好比人的形体。因此，对人性本原明了的人，天地也无法胁迫他；对符验征兆审查清楚的人，不会对天地间的怪异现象感到迷惑。所以圣人能够由眼前之事推知遥远之事，把万物视为一体，把千差万别视为等同。他的正气贯通天地，与整个宇宙一同悠闲遨游。在这个时候，既没有庆功赏赐的引诱，也没有刑罚惩处的威逼，更不必设立礼义廉耻，也无诋毁称誉善恶的事情，百姓之间互不侵犯欺凌残害，就像生活在混沌淳朴的社会中一样。到了衰败之世，人口增多而财源减少，从事繁重劳作却养活不了众多人口，在这种情况下，愤怒争斗便产生了，因此这时便提倡仁爱来制止纷争。同时，社会中有人仁厚，有人则不仁，不仁之人还结党营私、心怀机巧奸诈，人的纯朴天性于是丧失了，这时便要借助道义来制止这种情况。人由阴阳二气交会便产生情感，且异性相吸引发情感冲动，这样男女群居混杂而没有界限就会导致淫乱，因此要借助礼节来约束男女交往。人的本性中存有情欲，若是过分放纵宣泄就会危及生命，若得不到节制就会血气失调，因此便提倡乐教。所以，由此看来，仁、义、礼、乐这些东西，都是用来防范、制止某些方面道德品行的衰败的，能够补救一时的缺失，却无法解决治理天下的根本问题。
　　¹人气：纯一之气。²蒸：升腾。~背：生长成熟。³储与：徘徊不定的样样。⁴混冥：即大道。⁵诈谞：巧诈阴谋。

因此，社会提倡仁爱，是为了防范争斗；提倡大义，是为了挽救本性的丧失；提倡礼节，是为了约束淫乱；提倡乐教，是为了排解忧愁。凭借道体神明来安定天下，人心便会回归到人类初始清静无欲的质朴状态；人心回归至此，民性就会变善；民性善良便会与天地阴阳融合一致，于是四时和谐、万物茂盛、财货充足，百姓需求满足后，贪婪浅薄、怨恨争斗也就难以产生。由此看来，仁义便可以不必使用了。以道德安定天下，百姓会纯真朴实，于是眼睛不易被美色迷惑、耳朵不易被五音扰乱，人们可安闲坐歌，披发漫游，即便有毛嫱、西施这样的美女，也不知喜爱，观看《掉羽》《武象》这类舞乐，也不知欢乐，那么荒淫放荡、男女混杂之事便不会发生。由此可知，礼乐便可不必使用了。所以德性丧失之后仁才产生，行为败坏之后义才建立，和谐缺失之后才用乐来调节，礼节混乱之后才有仪容修饰。因此，明了精神清明，而后才懂得道德不足取；懂得道德，而后才知仁义不值得推行；知道仁义，而后才知礼乐不值得修治。但如今却相反：抛弃根本而追求仁义礼乐这些末节，舍弃要害而在细枝末节上探求，这样的人不能和他讨论最精深的道理。
　　¹救：制止。²神明：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³澹：安定的样样。⁴营：被迷惑的样样。

天地的广阔，能用曲尺和圭表加以测度；日月星辰的运行次序，可凭历法推演求得；雷霆轰鸣的声响，能以鼓钟之音模拟再现；风雨变幻的气象，可由律管的变化预知知晓。因此，凡庞大而可见之物，皆可度量；凡明亮而可视之物，皆可遮掩；凡声响可闻之物，皆可调和；凡颜色可辨之物，皆可区分。然而，至大之物，天地也不能包容；至微之物，心神也难以察明。待到律历的法则确立，五色区分清楚，声音清浊辨明，甘苦滋味调定，那么质朴便被毁坏，而转化为具体的器物了。待到仁义的规范建立，礼乐的仪制设立，那么德性便发生迁移，而竞相去做虚伪之事了。等到虚伪盛行，便粉饰智巧以惊骇愚民，施用奸诈以欺骗国君。天下虽有人能借此保住君位，却无人能靠此治理邦国。从前苍颉观察鸟兽足迹而创制文字，于是天上降下谷粒，鬼魂在夜间哭泣；伯益掘地开凿水井，于是龙飞升于玄云之上，神灵栖息于昆仑之丘。智巧愈增，德性愈减。所以在周朝的大鼎上，刻有倕的像，自咬其指，以此表明奇巧之事是不可施行的。
　　¹矩表：指画方形的仪器和测日影的圭表。²识：认知。³历：即历术、历法。⁴朴：素材。⁵迁：转移。⁶巧：欺骗。⁷苍颉：传说中黄帝史官，见鸟兽之迹而创造文字。⁸伯益：舜时人，曾发明凿井。⁹周鼎：周人铸的鼎。上有倕像，衔着自己的手指，说明奇巧之事不可做。¹⁰倕：尧时巧匠。

因此，至德之人治理天下之时，心灵与精神相互融合，形体与性情彼此协调，静处时体现德性，行动时通达事理，顺应自然本性，且遵循不依人为意志的变化。虚静得如同无所作为，而天下自然归于平和；恬淡得如同毫无欲求，而百姓自然趋于质朴。不向鬼神祈求福佑却不会夭折，没有争斗却衣食充足，涵盖四海之内，恩泽流传后世，而无人知晓这是谁所成就。因此生前没有爵位名号，死后也不留任何谥号；不积攒丝毫财物，也不留下半点美名。施予他人而不求感恩，受惠之人也不觉谦让，德泽流行而归于他，却又似乎未曾满盈。所以，“德”所归依的所在，“道”也不能妨害它；有智谋者无法知晓之事，善辩者也无法解释清楚。不必言说却能辩论分明，无须陈述却能阐释透彻，若通达此理，可称他已进入“天府”。从其中取出而不见减少，给予他人而不致枯竭，无人知晓其源起何处，它便是北斗七星中的瑶光。（瑶光旋转，指明四季，）它是供给万物食粮的星辰。
　　¹神：指精神。²体：履行。³缘：顺着。⁴洞然：空虚的样样。⁵憺然：安静的样样。⁶德：感戴恩德。⁷交：贯通。⁸归：归于一处。⁹充忍：充满。¹⁰总：归根之义。¹¹酌：给予。¹²资：供给。~名：仁名。~功：武功。

救济贫困，弥补不足，则仁慈之名便随之产生；兴办有利之事，铲除有害之弊，征伐叛逆，禁绝暴虐，则武功之名便随之形成。世上若无灾祸，即便圣人也无法施展其恩德；君臣上下和睦，即便贤者也难以建立其功业。从前容成氏治理天下时，路上行人长幼有序，婴儿可托于鸟巢，余粮弃于田畔，虎豹可牵其尾，蛇蝎可踏其背，而不知何以至此。到了尧时，十日并出，庄稼焦枯，草木尽萎，百姓无粮可食；而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等凶物，也一同出现残害民众。尧于是派遣后羿，在畴华之野诛杀凿齿；在凶水之上斩杀九婴，在东方的青丘之泽射杀大风，向上射落十日，向下杀死为害中原的猰貐，又至洞庭斩断修蛇，在桑林擒获大野猪，（七大祸害被清除，）百姓欢欣鼓舞，一致推举尧为天子。此时，天下各地，无论广狭险易，远近郊野，都开始修筑道路。舜时，共工兴起洪水，大水逼近东方空桑之地。其时龙门未开，吕梁未凿，江淮水道相互贯通，四海一片混茫，百姓纷纷登上高丘，攀援树枝以求存活。舜便命禹疏浚三江五湖，劈开伊阙山，疏导瀍、涧二水，沟通水流，平整道路，使洪水注入东海。洪水退去，九州干涸，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因此称颂尧、舜为神圣之君。后世之时，暴君如夏桀、商纣。夏桀建造了琁玉之宫、瑶石之台，象牙为廊，白玉为床。纣王兴建‘肉林’‘酒池’，耗尽天下资财，使万民疲弊劳苦。剖开直言进谏的比干之心，剖开临产孕妇之腹，侵夺天下百姓之财，残害万民之身。于是，商汤率兵车三百乘，于南巢讨伐夏桀，并将其囚于夏台。周武王率甲士三千，在牧野大败纣军，纣王死于宣室。天下归于安宁，百姓和乐安定，因此称颂汤、武之贤德。由此可知，享有圣贤之名者，必遭逢乱世之患。
　　¹容成氏：古帝名。一说黄帝臣。²雁行：谓相次而行，如群雁飞行之有行列。³列处：并列而处。⁴亩首：田头。⁵尾：牵尾巴。⁶虺蛇：毒蛇。~碾：压平。⁷十日：传说中十个太阳轮流出现。⁸猰貐：传说中一种食人凶兽。⁹凿齿：半人半兽的怪物，齿长三尺，其状如齿。¹⁰九婴：一种有九个脑袋的水火之怪。¹¹大风：一种凶猛的大鸟，飞后能兴起大风，又叫风伯。¹²封豨：大野猪。¹³修蛇：大而长的蟒蛇，能把象吞掉，三年才吐骨头。¹⁴畴华：南方大泽名。¹⁵凶水：北狄之地有凶水。¹⁶缴：一种带绳的箭。¹⁷青丘：东方之泽名。~洞沟：南方泽名，即今洞沟湖。¹⁸禽：通“擒”。¹⁹滔：激荡。²⁰薄：迫近。²¹空桑：古山名，在鲁国。传背孔样出生地。今名空窦，在曲阜南。²²龙门：山名，在今山西、陕西境内，跨黄河两岸，形如门阙。²³通流：贯通混流。²⁴四海：指天下各地。²⁵溟涬：水势盛大，混混茫茫没有边界。²⁶伊阙：古山名，在洛阳西南九十里。²⁷瀍涧：二水名。²⁸沟陆：水沟、道路。²⁹漏：排泄。³⁰肉圃、酒池：积酒肉背园圃、渊池。今河南淇县西有糟丘，即酒池之处。³¹刳：剖开。³²剔：分解骨肉。³³攘：侵夺。³⁴革车：兵车。³⁵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³⁶夏台：大台，监狱名。在今河南禹州西。³⁷牧野：在今河南淇县西南。³⁸宣室：朝歌城外宫殿名。一说监狱名。³⁹和集：和谐安定。

如今至德之人身处乱世之中，口中含着“德”，心中藏着“道”，身上具备无穷的智慧，却闭口不言，缄默不语，像这样不说话而死去的人很多，然而天下却无人知晓沉默的可贵。因此《老子》中说：道若可以言说，便不是永恒的道；名若可以称呼，便不是永恒的名。记载于竹简绢帛，雕刻在金石之上，能传给后世的，都只是其中较粗略的内容。五帝三王，所行事业各不相同，但意图一致；所走路径各有差异，但归宿相同。后世的一些学者，不明白“道”是一个整体，“德”的要旨精髓，只撷取他人成功的个别做法，端坐正容，高谈阔论，击鼓奏乐，歌舞手舞，虽然学问广博，却免不了陷于迷惑。《诗》中说：“不敢空手搏虎，不敢徒足渡河。人们只知这类事危险，却不知其他危险更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¹至人：至德之人。²寝说：止息言论。³指：意图。⁴一体：一个整体。⁵总要：概括要点。

称帝者（如五帝）效法太一，称王者（如三王）取则阴阳，诸侯中称霸者以四时为法度，诸侯国君则运用六律。掌握太一的运行规律，便能包罗天地，统御山川；吞吐阴阳之气，调和四时之节；治理八极，规划六合；滋润万物，照耀抚育，普施于众，无所偏私；小至飞禽走兽，无不依赖其德泽而生长。执掌阴阳二气的变化，承受天地的和合之气，生成各类形体；蕴含元气，化育万物，形成各种生物类别；增减收放，屈伸卷舒，从而进入不可测度的境界。从终结到起始，由虚空到盈满，转化至不可穷究的本源之中。掌握春夏秋冬四时变化，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定时，出入有常规；开合张弛，不失其序；喜怒刚柔，不离其理。执掌六律的法则，生杀赏罚，给予夺取，若不借助这六种治理手段，便无其他途径。因此谨慎地把握权衡准绳的标准，审慎地考量刑法的轻重，便足以治理其国。
　　¹体：效法。²太一：北极神之别名。整个天体似围绕北极而转动。³霸：诸侯中的霸主。⁴则：法则。⁵六律：生杀、赏罚、予夺。⁶伸曳：牵引和调之义。⁷纪纲：管理。⁸经纬：规划治理。⁹复露：荫庇，沾润义。¹⁰照导：照耀，引导。¹¹普泛：普遍。¹²埒：形。¹³嬴缩：伸缩，进退。¹⁴开阖：开闭。¹⁵歙：敛藏。

所以取法太一的帝王，能明察天地的变化，通晓道德的条理；智慧比日月更明亮，精神与万物相贯通；动静与阴阳相协调，喜怒同四时相合拍，恩泽延伸至方外，名声传及后世。依据阴阳为准则的王，德泽与天地相配，光辉与日月相齐，精魂与鬼神相合；头顶圆天，脚踩大地，手执圭表，怀抱准绳；对内能修治自身，对外能得民心；发号施令，天下无人不响应。以四时为法则的霸主，柔顺而不脆弱，刚强而不折断；宽松而不迟缓，急切而不紧迫；宽容和顺，因而生养万物；其恩泽能容纳愚昧、接受不贤，对任何人都无所偏私。以六律为法规的诸侯国君，讨伐叛逆，禁绝暴虐，举荐贤才，贬退不肖；矫正偏邪使之正直，排除险阻使之平坦，纠正歪曲使之平直；明晓禁舍开合之理，把握时机，利用形势，来驾驭和把握人心的变化。称帝者取法阴阳，便会受到诸侯侵扰；王者效法四时，就会使国力削弱；霸者用六律来节制一方，就会被邻国欺侮；诸侯国君若失去准绳，就会被废黜。因此小国的统治者实行大国的法规，就会疏阔而不被百姓亲近；大国的统治者推行小国的法规，就会政令狭隘而不能包容天下；使尊贵者和卑贱者都不失其立身准则，那么天下就能得到治理了。
　　¹施：伸延。²肆：缓慢。³肃：急切。⁴悖：悖谬。⁵优柔：宽容。⁶委从：委顺。⁷扶：治理。⁸拨：不正。⁹服役：操纵，役使。

上天珍视其光明，大地珍惜其平正，人珍重其性情。上天的光明，表现为日月、星辰、雷电、风雨；大地的平正，表现为金、木、水、火、土；人的性情，表现为思虑、聪明、喜怒。因此，关闭四窍，制止五种过度的放纵，就能与“道”一同浮沉。所以，将神明藏于无形之中，使精气返回自身，那么眼睛明亮却不用来观看外物，耳朵灵敏却不用来听声音，（言语得当却不用来说话，）心智通达却不用来思考问题，积蓄财物却不占为己有，温和而不自傲，使性命之情保持真诚，那么智巧之类便不会混杂其中了。精气与眼睛相通，那么视力就清晰；精气存于耳中，那么听觉就灵敏；精气存于口中，那么言语就恰当；精气集中于心中，那么思虑就通达。因此，封闭耳、眼、心、口四关，身体便没有祸患，百节不会生病，不会死也不会生，不会空虚也不会满溢，这就是所谓的真人。
　　¹精：光明。²四关：耳、目、心、口。³五遁：指追求金、木、水、火、土五种淫逸之事。⁴泄：通。⁵真人：指存养本性得道的人。

大凡祸乱产生的原因，都在于国君的放纵淫逸。放纵淫逸表现在五个方面：大兴土木，建造楼台亭阁，众多楼阁并起，栈道相连；层层叠叠如鸡栖，方正似井栏；梁上的短柱与斗拱相互支撑；木头上雕刻着奇巧的装饰，有弯曲的盘龙，以及浮首虎头之类；雕刻精细，色彩鲜明，纹饰奇特，曲折如波。有的像水波荡漾，起伏不定；菱花水草，相互缠绕；着色细密巧妙，足以扰乱真正的色泽；构思奇巧，相互牵制，交错成一个整体。这就是在“木”方面的淫逸。挖掘深沟大池，水面宽阔无边，接通溪谷的水源，修筑曲折的堤岸；层层堆砌璇玉之石，沿着蜿蜒的曲岸铺成；控制急流，激起怒涛，扬起高浪；水流有时迂回，有时背离，有时徘徊，如同水网环绕的番禺和苍梧一般；水中大量种植莲藕和菱角，用来供给鱼鳖食用；鸿鹄、鹔等水鸟栖息水边，水稻、高粱年年丰收；乘坐龙形大船，扬起高高的鹢首，浮行水面，鼓乐齐鸣，极为欢娱。这就是在“水”方面的淫逸。修筑高耸的城郭，设置重重险阻，建造雄伟的台榭，圈起巨大的苑囿，以满足自己观赏的奢望；宫殿高耸，直逼青云；高楼层层，可与昆仑比高。修建墙垣，飞阁复道将高楼相连；削平高丘，填平洼地，堆积土石成为山峦；奔驰于大道，通达远方，使崎岖变为平坦，使险阻化为坦途。终日奔驰，而无颠仆之忧。这就是在“土”方面的淫逸。铸造巨大的钟鼎，制作精美的重器，在金铜器上雕刻花草鸟虫，相互交织；犀牛卧伏，老虎俯首，苍龙盘旋，这些图案组合在一起；光彩焕发，相互交错，令人迷乱；金光四射，灿烂夺目；回环往复，缠绕交织，弯弯曲曲形成华美的纹饰；经过雕琢修饰，锻炼后的锡铁，纹理光滑细腻，忽明忽暗；宝剑精美，去除微小的斑点，白光如霜，渗入剑体，斜纹如席纹；排列有序，缠绵冗长，如同织锦的经线，看起来既细密又似疏松。这就是在“金”方面的淫逸。煎熬烧烤美味佳肴，调制合适的口味，吃尽楚、吴各地的风味。焚烧树林来打猎，烧毁巨大的木材；拉动风箱，鼓入空气，用来冶炼钢铁；铁水奔涌，锻造坚固的器具，没有满足之时；山上没有了大树，林中没有了柘木、梓木。烧木为炭，焚草为灰，原野草木被烧尽，不能按时生长；火光熊熊，上蔽日光，下耗地财。这就是在“火”方面的淫逸。这五个方面，只要其中任意一个方面过度放纵，就足以使天下灭亡。
　　¹流遁：放荡，淫逸。²延楼：高楼。³栈道：飞阁复道相通。⁴鸡栖：鸡所栖止之处。又背楼名。⁵欂栌：柱上承梁的方形短木，即斗拱。⁶盘：盘龙。⁷纡：屈曲。⁸嬴镂：精巧的雕饰。嬴，通“蠃”，指蠃形文饰。⁹诡文：奇异之文。¹⁰回波：回旋的水波。¹¹淌游：水流动的样样。¹²瀷淢：水面波纹。¹³巧伪：精巧虚构。¹⁴纷挐：牵持，杂乱。¹⁵摧错：色彩交错。~污池：蓄水池。¹⁶肆：极尽。¹⁷畛崖：边界。¹⁸牒：通“迭”，重叠。¹⁹旋：通“璇”，玉石。²⁰纯：边缘。²¹埼：曲岸。²²淢：湍流。²³濑：急流。²⁴扬：上扬。²⁵邅回：徘徊不进。²⁶龙舟：龙形大舟。²⁷鹢首：鹢，水鸟。刻大鸟于船首，故曰鹢首。²⁸浮吹：浮行水中吹奏乐器。²⁹苑囿：有墙叫苑，无墙叫囿。古时帝王用来畜养禽兽之处。³⁰要妙：美好的样样。³¹大厦：大屋。³²甬道：飞阁复道。³³驰骛：奔走。³⁴华虫：古指金铜器及服饰上的花草鸟虫。³⁵疏镂：刻画，雕饰。³⁶蟠龙：盘旋的龙形。³⁷组：编织。³⁸偃蹇：回环的样样。³⁹蓼纠：缠绕。⁴⁰霜文：纹饰如白霜。⁴¹沈居：深陷。⁴²簟：竹席。⁴³籧篨：粗竹席。一说苇席。⁴⁴齐和：调剂。⁴⁵荆吴：指楚国和吴国。⁴⁶橐：风箱。⁴⁷埵：冶炉风箱的铁管。⁴⁸靡流：即铜铁水涌流。⁴⁹无厌：不满足。⁵⁰足日：一整天。⁵¹莽：草。

因此，古代设有明堂之制。明堂下部，湿气不能到达；上部，浓雾寒露不能侵入，四面之风也不能侵袭。土墙不加粉饰，木梁不加雕琢，所用铜器也不加刻镂。衣服用整幅布帛，边角不加裁剪；帽子平直，没有褶皱纹饰。明堂宽敞，足以集会行礼、颁布政令；安静洁净，足以祭祀天帝、敬奉鬼神。明堂之制，意在告诫人们要懂得节俭。
　　¹土事：建筑工程。²文：文饰。³斫：雕画。⁴镂：雕刻。⁵隅差：斜角。⁶觚：古代酒器，上多有饰物。方纹曰觚。⁷蠃：指蜗牛，也指蚌类。圆纹曰蠃。⁸理文：处理政事文书。

至于五声、五色、五味，以及远方各国的珍奇异宝，那些能改变人心志、动荡精神、激动血气之物，多得不可胜数。其实天地所生财物，根本不过五种。圣人若能善于调和五行，则治国不致荒乱。大凡人之天性，心平欲足则生乐，乐则冲动，冲动则顿足，顿足则全身动荡，动荡则唱歌，唱歌则舞蹈，歌舞合节则如禽兽跳跃。大凡人之性情，心有忧丧则生悲，悲则伤心，心伤则愤，愤则发怒，怒则行动，行动则手足不安。大凡人之天性，受人侵凌则生怒，怒则血气上涌，上涌则脾气激动，激动则怒火迸发，怒火发则愤恨得泄。钟鼓、管箫、干戚、羽旄，是用来文饰喜悦之情的；丧服、丧杖等丧礼仪节，是用来文饰悲哀之情的；兵甲、旗帜、金鼓、斧钺，是用来文饰愤怒之情的。唯有其质朴之性尚存，才有可能加以文饰。
　　¹瑰异：奇异，珍奇。²摇荡：动荡。³心和：心中平和。⁴干戚：斧钺。⁵哭踊：丧礼的仪式。

古时圣人在位，政治教化清明，对天下百姓广施仁爱，上下同心协力，君臣之间和睦共事；衣食充足，家有余粮；父亲慈爱，儿子孝敬，兄长善良，弟弟恭顺；活着的人没有怨恨，死去的人也没有遗憾，天下和谐安宁，人们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众人心中欢喜，却不觉得有谁施予了恩惠，因此圣人替他们制定乐律来加以调节和节制。末世的政治，种田打鱼的人被课以重税，关卡和市场加紧征收赋税，水泽山梁全部禁止捕捞采摘；渔网无处可撒，农具无处可放，百姓的劳力消耗在繁重徭役上，财富被赋税搜刮干净；居家之人无粮可食，奔走在外的人饥肠辘辘，年老的人得不到供养，死去的人无法安葬，抵押妻子，卖掉儿女，来供给国君的需求，尚且不能满足。即使是愚昧无知的男女，都有离散之苦，以及悲恸之心，却竟然为他们敲起大钟，擂起响鼓，吹起竽笙，弹起琴瑟，这已经失去了作乐的根本了。
　　¹洽：广博，普遍。²恨：遗憾。³贶：赐予，加惠。⁴会赋：会，计算。计算人口数量收取赋税。⁵赘：抵押。⁶鬻：卖。⁷流连：离散，流离。⁸凄怆：悲怆。

古时国君需求少，而百姓供给充足。国君施行他的恩德，臣下尽献他的忠心；父亲施予他的慈爱，儿子竭尽他的孝道；各自表达自己的爱抚之情，而没有怨恨遗憾掺杂其中。那三年丧礼的规定，并非强迫人们去做到。三年服丧期间，听音乐不觉快乐，吃美味不觉甘甜，是因为思慕悲哀之心，无法断绝。后世风气习俗败坏，贪欲没有止境，礼义遭到废弃，君臣之间相互欺骗，父子之间彼此猜疑，怨恨责难充满胸中，思慕之心完全丧失。披着丧服戴着麻绖，却在其中嬉笑玩耍，即使让他们服丧三年，也失去了服丧的根本意义了。
　　¹给：丰足。²致：表达。³甘：甜美。

古时天子封地方圆千里，诸侯封地方圆百里，各自守护自己的疆界，不得相互侵犯。若有人不遵行天子之令，残害百姓，争夺土地，扰乱政事、触犯禁令，召见不来，命令不从，禁止不止，教诲不改者，便出兵讨伐，杀掉其国君，更换其党羽，修整其墓地，祭祀其社神，经占卜择其子孙中有贤德者取代之。后世却专务侵占他国，扩张土地，兼并不止；发动不义之战，讨伐无罪之国，杀害无辜之民，灭绝先圣后裔；大国出兵对抗，小国据城自守；驱赶他人牛马，拘系他人子女；毁坏别国宗庙，搬走他国重宝；以致流血千里，尸横遍野，以此满足贪婪君主的私欲，这并非用兵的本意。
　　¹畿：方圆千里背畿。²同：方圆百里背同。³务：务求。⁴傒：通“系”。拘捕。

因此，军队是用来平定暴乱的，不是用来施行暴力的；音乐是用来陶冶性情的，不是用来纵欲淫乱的；丧服是用来表达哀思的，不是用来弄虚作假的。所以事奉双亲有其规范，而要以“爱”作为目标；君臣朝见有其礼仪，而要以恭敬为最高准则；办理丧事有其程式，而要把悲哀放在首位；用兵有其策略，而要把道义作为根本。根本确立了，大道就能通行；根本毁坏了，大道便会丧失。
　　¹容：礼节，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