俶真训第二

宇宙有开始的时候，也有未曾“开始”的时候，更有尚未有那“未曾开始”的时候。宇宙包含着“有”，也包含着“无”，也存在着未曾产生“有”、“无”的东西，更包括尚未有那“未曾产生‘有’、‘无’”的东西。所谓有开始的时候，是指产生生命的物质正在积聚盈满不过还未迸发开来，如同新芽萌发还没有长出清晰的形态，蠢蠢蠕动，将要生成但是还没有成为物类。所谓未曾“开始”的时候，是指天上的阳气开始下降，地上的阴气开始上升，阴阳二气互相交合，互相流动，在宇宙间飘逸游畅，承受着德泽的滋润和蕴育着谐和之气，杂糅聚集，将要生成万物但还未出现征兆。所谓尚未有那“未曾开始”的时候，是指天蕴含的阳气还没有下降，地怀藏的阴气还没有上扬，天地间虚无冷清，荒远幽深，模糊混沌，气只是生成后在幽深昏暗中流通。
　　¹繁愤：积聚散发的样子。²萌兆：开爬。³牙蘖：树木的嫩芽。⁴蠕蠕：昆虫爬行的样子。⁵优游：悠闲自得。⁶竞：混逐。⁷畅：通达。⁸和：和合之气。⁹缤纷：混杂。¹⁰茏苁：聚集。¹¹萧条：寂寥冷落的样子。¹²霄雿：虚无寂寞之意。

宇宙中所谓的“有”，是指这时万物开始繁茂生长、错落杂乱，植物分出根茎枝叶，青翠斑斓、郁郁葱葱、花儿鲜丽，动物昆虫蠉飞爬行，禽兽用脚行走，用嘴呼吸，这些都可以触摸感觉得到，并可以数量计算。所谓存在着“无”，是指这时的宇宙空间，看不见它的具体形状，听不到它的声音，触摸不到它的形体，很难望见它的尽头，广大无边，浩浩瀚瀚，难以用仪器测量计算，且其性质与光相通。所谓有未曾产生“有”或“无”的东西，是指这时天地阴阳二气包孕了整个天地，而且开始化育万物，向上和混沌冥冥的宇宙空间是畅通的，深远广大，无法弄清它的外部界限，深入微细，也无法探明它的内部极限；没有四面八方的界限，但却是有形物质和无形事物的根源。所谓尚未有那“未曾产生有无的东西”，是指这时天地还是混沌一片，阴阳未曾开化，四时不曾分明，万物未生，宇宙寂静，幽深而清澈，也没有一定的形状。就像光耀询问无有一样，退下后便自然消失了。光耀说，我能达到有“无”的境界，却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达到无无的境界，再玄妙的东西都及不上它了。
　　盛落：参差错落，即杂乱之义。¹青葱：青翠茂盛的样子。²苓茏：茂盛。~雚蔰：草木繁荣茂盛。³炫煌：光彩鲜艳的样子。⁴切循：抚摸。⁵揆度：度量、考察。⁶光耀：指无形。⁷陶冶：化育，造成。⁸混冥：混，大。以大冥喻“道”。⁹深闳：精深而广大。¹⁰汪然：池水平静的样子。¹¹自失：隐藏不见。

大自然用形体负载我，用生存使我劳苦，用年老让我清闲，用死亡让我安息。羡慕我活着和羡慕我死去的原因是一样的。把船隐藏在山谷中，把大山隐藏在深沼中，人们便以为它是足够牢固隐蔽了。虽然如此，深夜时有大力士背着它很快逃走了，而睡觉的人并不知道，可见事物还是会丢失的。假如把天下万物藏在天下这个大库房里面，那么便没有办法使它的形体亡失。万物的变化是非常玄妙的。命运让人因为偶然的原因生成人类，如同大自然造化万物一样，因此人不必沾沾自喜。其实天地造化出的物类千变万化不曾穷极，又何止人这一种。陈旧的去了而新的又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是值得快乐的，那么值得快乐的事情能数清吗？比如说你梦中变成鸟儿在天空飞翔，梦中变成鱼儿沉入深渊，当你处在梦里时不知道是在做梦，醒来才知道是一场梦。如果有一天你能彻底觉醒，你就会发觉今天的一切也就是一场大梦。当初我还没降生时，怎么能知道人生的快乐呢？现在我还没有死，又怎么能知道死的不快乐呢？从前公牛哀患了一种病，七天变成了一只老虎。他的哥哥推开房门进去探望他，这老虎扑上来将其咬死。所以说人外表变成了兽类，人的手脚变成了尖爪，人的牙齿变成了利齿，心志、精神和形体都发生了变化。当公牛哀变为虎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人；当他还是人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将要变成老虎。两者更换代谢、背道而驰，但各自都喜欢自己既成的形体。所以可见狡猾和愚钝、谁是谁非是讲不清楚的，谁知道它们是怎样产生的。
　　¹大块：指大自然。²趋：快走。³遁：亡失。⁴文章：指外表的皮毛。⁵代谢：更替。⁶舛驰：背道而驰。⁷钝惽：昏昧，不明事理。

水到冬天就凝结成冰，冰到春天又融化为水，水与冰的相互转化，如同绕圈一般，谁有闲心去追究其中的苦乐呢？所以形体遭受寒暑燥湿等侵害而受伤的人，形体虽衰但精神旺盛；精神遭受喜怒思虑折磨而受伤的人，精神耗尽但身体仍健全。因此，疲惫的马死后，剥皮宰割时如同枯木；健壮的狗死后，宰割后其肉仍有光泽。所以因受伤夭折而死的人，其灵魂不得安宁；享尽天年而终的人，其精神宁静空寂。这两种人都未能达到形神一同消失的境界。而得道的圣人能够主宰自己的心性，所以睡时不做梦，醒时不忧愁。
　　¹虐：祸害，灾害。²苑：枯病。³濡：濡湿，气力未尽。~物既：物尽。年老寿终。⁴漠：定。~妙：凭倚。

古代的人处于混沌愚昧的状态中，精神气志不外散，万物恬淡安静，彗星和北斗虽然时常出现，但从不会给人间带来灾害。这个时期，民众任意而行、自由自在，不分东西；一边嚼着食物，一边拍着肚皮游玩嬉戏；共同沐浴苍天所赋予的和气，享受大地所赐予的恩德；没有因巧诈和是非而生怨恨，天下浩大兴盛，这就叫作“大治”。这时居上位者开始役使民众，让他们劳作，但并不干扰他们恬静的本性；安抚他们以统治他们，但不改变其天赋之德。所以不必施行仁义而万物自然繁衍，不必实行赏罚而天下自然归附。其治道能使天地万物享受养育之美德，这些功德难以计量。因此，短期看效果不显著，但长远看效果非常明显。
　　¹混冥之中：指上古之世。²搀抢：指彗星。又指妖星。³天和：天然平和之气。⁴地德：古物认为土地产百物，人赖以生存，有德于人，故称地德。⁵曲故：曲巧，诈伪。

鱼类在江湖中相互遗忘，人在得道之时也会忘却一切。古代的得道之人，立足于天地的根本，享受中和之气，悠然自得，怀抱至德，受和气的熏陶，而万物自行成熟，谁又肯去干预人间之事，让外物来扰乱自己的本性和生命呢？
　　¹真人：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²中至：中和。³优游：自由自在之义。⁴炀：烘烤。此指熏陶。

道是有一定条理的，若能把握这浑然一体之道，便能贯通万枝千叶。所以只要有了道，尊贵者可用它来发号施令，卑下者可用它来忘却卑贱，贫穷者可用它来成就事业，困厄者可用它来应对危难。严寒来临，霜雪铺地，才能看出松柏的茂盛不凋；处境艰难，面临危险，利害关系呈现眼前，才能看出圣人不会舍弃道德。因此，头顶青天才能脚踏大地，以太空为镜者才能看得深远，创立太平盛世者能立于明堂之上，能与天道同游者，才能如日月般光明。所以以道为钓竿，以德为丝线，以礼乐为钓钩，以仁义为钓饵，投入江中，浮于海上，纷杂的鱼虾纷纷来吞食，哪个能不被控制呢？
　　¹大员：指天。~ 冥冥：指昏暗。³纶：钓鱼的网绳。

那些用不正当手段参与人际交往、在社会风气中上下谋取利益、探究事物细微变化的人，尚且能够放松心志，如愿以偿，满足其欲望。更何况那些胸怀远大志向，忘却自己的肝胆，遗忘自己的耳目，独自遨游于无边无际之境，不与具体事物混杂，内心只依托于无形之境，而与天地自然相融合的人呢？这种人熄灭自己的聪明，怀抱质朴，视个人利害如尘土，视死生如昼夜交替。所以，他们眼见美玉象牙、耳听《白雪》雅乐，也不会扰乱其恬静的精神；登上千仞溪涧的悬崖，面对连猿猴都头晕的峭壁，也不会扰乱其平和的心志；就像钟山出产的美玉投入炉火中烧炼，三天三夜玉色不变一样。这是因为他们获得了天地的精华。因此，生存不足以驱使他们，利欲不能触动他们，死亡不足以禁锢他们，祸害又怎能令他们恐惧呢？他们明白生死之分，通晓利害之变，即使拿整个天下来换取他们小腿上的一根汗毛，也不会动摇其志向。
　　¹牵连：牵涉，关联。²微妙：细小之义。³肆：尽、极。⁴瓌玮：宏伟。⁵浮游：漫游。⁶偃：熄灭。⁷太素：指自然之朴。⁸玉辂：带玉饰的帝王专用车。⁹滑：滑乱。¹⁰和：天和。¹¹骭：小腿。¹²概：古代用来刮平的器具。引申为刮平。

富贵、贫贱对他们来说，就像春风从身边吹过；诋毁、赞誉对他们来说，就像蚊虻叮咬一下而已。他们持守洁白之行而不被染黑，品行纯洁而不杂糅，身处黑暗之地而不觉昏暗，顺随自然而不会毁败；孟门、终隆那样的高山阻挡不了他们，只有掌握了道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急流、深潭、吕梁那样的旋流，不能使他们停滞；太行、石涧、飞狐、句望那样的险隘，不能使他们为难。因此，他们虽然身处偏远的江海之上，精神却能在京城的宫阙间遨游，若不是掌握了道的根本，谁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¹条风：春天的东北风。²天钧：北极之地。³终隆：即终南山。⁴湍濑：急流。⁵旋渊：深潭。⁶吕梁：古水名，在江苏铜山东南。

因此，与圣人相处，贫寒之士会忘掉自身的贫寒，王公贵族会看轻自己的富贵而以卑贱为乐，勇武之人会减弱锐气，贪婪之人会消除欲望。得道的真人，静坐而不去教训别人，站立而不发议论，但能使空手前来学习的人满载而归，不必说话就能使他人感受到祥和之气。所以最高的道就是不违背自然规律行事，如同龙蛇那样，伸缩卷舒，随时顺势变化；外虽随风而变，内却持守本性，耳目不被声色诱惑，思想不被外物扰乱。他们能把握持守自己的精神，掌握道的原则遨游于太空，促使万物发展，使各种新事物萌生。因此，扰乱精神的人，精神便会远远离开他；而善于养神的人，精神与形体必定相守。大道从本原出发，向上通达九天之门，向下散布到四面八方，施放于没有边际的宇宙；它静寂而虚无，不刻意干预万物，因而万物会自然而然有所作为。因此，办事举措顺从道的规律，不是道所强求的，而是道所施予的。
　　¹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²简：轻视。³营：迷惑。⁴引楯：即抚循义。⁵垓坫：边际。

那些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六合所包容、阴阳二气所孕育、雨露所滋润、道德所扶持的，全都产生于一个根源——天地，并共通着和谐之气。所以槐树与榆树、橘树与柚树，可以结合起来成为兄弟，有苗族和三危族可以相通而成为一族。眼睛看着天鹅飞翔，耳朵听着琴瑟之音，而心思却飞到了雁门关一带。人的精神可以飞散到各处，甚至一下子能飞越千万里远。所以从事物的差异来看，紧挨着的肝胆也会像胡地和楚越那样遥远；但从事物的相同来看，万物都如同生活在一个角落里那么亲近。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学说歧异，各有其产生的缘由。至于像墨子、杨朱、申不害、商鞅等人的学说，对于治理国家来说，就像伞盖缺少一根伞弓，车轮少一根车辐。有它们可以充数，没有它们也不妨碍使用。如果自以为离开自己的学说主张就不行，那就太不通晓天地的常情了。
　　¹父母：喻天地。²阅：汇总。³和：和气。⁴鸿鹄：即天鹅。⁵肝胆：喻近。⁶墨：墨翟。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

现在冶炼工匠铸造器物时，金属在熔炉中翻滚熔化，必定会有熔液飞溅流溢出来，落到地上凝固后，有些与某种器物的形状相似。这些偶然成形的东西虽然略有小用，却不可能像周王室的九鼎那样贵重，更何况与有固定标准的形制之物相比呢？它与道的距离就更远了。世上的万物如同树枝般散布伸展，各类事物就像茎叶枝条一样繁衍分叉，其实都出自同一个根源，而幻化出千姿百态。如此说来，蓬勃生长的万物是接受了道而得以发展，但实际上并没有谁强行有意授予它们什么。接受道所给予的，正因为不是强迫授予的，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打个比方，就像浓云密布，翻腾积聚而化为大雨，洒遍大地，淋湿万物，而云本身却并未被沾湿。
　　¹疏跃：布散义。²受：接受。³授：授予。

善于射箭的人，有一定的法度标准，就像工匠有圆规直尺作为限定一样，他们都是借助一定的尺度规则最终达到技艺精妙的境界。然而，善于造车的奚仲却不能像逢蒙那样善射，善于驾御的造父也不能像伯乐那样会相马，这说明他们只精通一个方面，而不能做到样样兼通。
　　¹仪表：指法则、标准。²如：而。³奚仲：夏后氏物车的发明者。⁴逢蒙：古代善射之人。羿弟子。⁵造父：周穆王物善驾驭之人。⁶伯乐：秦穆公物善相马者。⁷谕：告晓。⁸一曲：一事。

现在用涅石做黑色染料，染出的颜色比涅石更黑；用蓼蓝做蓝色染料，染出的颜色比蓼蓝更蓝。黑染料已不再是涅石，蓝染料也不再是蓼蓝，即使再遇到涅石和蓼蓝也不可能变回去。这是什么原因呢？由此可知它们经过转化而变得更加稀薄了。何况那些不曾经历涅石、蓼蓝染化的事物呢！它们的变化，即使雕刻在金石上，书写在竹帛中，也很难讲得清楚。由此看来，事物之间的变化，新的物体莫不从有形之物中产生出来，这样的事物大小繁多。像秋毫之末那样微小的东西，可以进入没有空隙的地方，但秋毫与无形的“道”相比，又可算作大的物类了；道像芦苇秆中那层极薄的膜，可以通达至无边无际的境地，但又可以返回到厚实的芦苇之中。至于那些不像秋毫那样微小、不像芦膜那样极薄的东西，尚且能够四通八达于无境之地，通往无边无际之境，而不受阻挡和损伤，那些在天地之间，比微小还微小、能推动万物、调和变化的事物——道，处在天地之间，又将如何去评说呢？疾风能将大树刮倒，却不能吹掉长着的毛发；人从高耸入云的高台上摔下来会折断脊骨、迸裂脑壳，而蚊虻却能自由自在地飞翔。这些微小虫豸靠着造化的作用，在同一个角落内获得了形体；微小的虫豸尚且可以靠这造化赋予的形体寄托生命，更何况没有形体的东西呢？由此看来，无形产生有形这一道理再明白不过了。
　　¹涅：一种矿石名，古代用作黑色染料。²缁：黑色。³芦：芦苇。⁴符：苇中白膜。⁵无圻：即无垠。⁶要御：禁御。⁷夭遏：夭折；阻塞。⁸挺挏：有推引义。⁹揣丸：和调之义。¹⁰乘：凭借。¹¹天机：指造化的奥妙。

因此，有道德的人会把精神寄托在心中，而返回到万物开始时的状态。这种境界，看上去虽然幽冥昏暗，听上去虽然寂静虚无，但正是在这幽冥昏暗中能看到光明，在寂静虚无中能听到声音。他的“用”在于“不用”，而正因为“不用”才能“用”；他的“知”在于“不知”，也正因为“不知”然后能“知”。上天的位置如果不确定，日月便无法运行；大地的位置如果不确定，草木便无法生长；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如果不稳定，则是非标准就无法辨明。因此有道之人才能做到不巧诈。他所坚持的东西都不明确，又怎么知道自己所认为的“知”不是“不知”呢？
　　¹真知：不巧诈，故谓真。²庸讵：岂能。

现在积聚恩德、增加财物，广施恩爱，用声誉荣耀去怜爱抚育百姓，使他们欣喜地珍爱自己的生命，这是仁的表现。建立丰功伟绩，树立显赫名望，确立君臣关系，端正上下礼节，明确亲疏远近，规定贵贱等级，挽救危亡的国家，恢复断绝的朝代，决断纷乱、治理忧烦，振兴被毁的宗庙，择立绝后者的继承人，这就叫作“义”。关闭人的九窍，隐藏起心志，抛弃智巧，返回到没有知识的状态，茫然地徘徊在尘世之外，而自由往来于万物开始的源头，呼吸阴阳之气，与万物融为一体，这是德的表现。所以，道若缺失就只能依靠德，德若流逝就只得施行仁义；仁义一旦树立，就意味着道德已经废止了。
　　¹决挐：解决纷乱。²和同：和洽同心。

百围粗的大树，被砍伐后制成酒器，用雕刀雕刻，涂上青黄交错的颜色，刻画鲜艳华美的纹饰，配置龙蛇虎豹的图案。如今，取一段弃于水沟的木头与那雕刻精美的牺樽相比，尽管美丑悬殊，但二者都失去了树木的本真质朴，这一点是相同的。由此可见，精神外泄的人，言语往往言不由衷；道德放纵的人，行为往往虚伪不实；至精至诚的精神一旦从心中流散，表现在外的便是浮华虚伪的言行，难免受外物所役使。人的言行举止，都是精神世界的外在表现，精神有耗尽之时，而行为却不会终止，如果神不守舍，就会心神不定，迷失生命的根本方向。人的精神若不能持守安定，便会沉溺于世俗风气之中，一旦失足，内在的纯洁本性就会受到污染而变得浑浊，因而一生彷徨，不得片刻宁静。
　　¹牺尊：古代的一种牛形酒器。²役物：被外物所役使。³湫尽：穷尽。⁴踌躇：犹豫、疑虑。

所以，圣人注重内在的修养，而不看重用仁义来装饰外表；不关心耳目适宜何种声色，只求心灵悠游于精神和谐的环境之中。这样，他可以下探九泉、上达九天，横贯四方，贯通万物。这些便是圣德之人的作为。至于真人，他们游荡在最虚空的境地，往来于一无所有的所在；骑着蜚廉神兽，带着敦圄侍从，驰骋于尘世之外，休憩于宇宙之中，让十个太阳照明，使风雨听命，以雷公为臣、夸父为仆，纳宓妃为妾，娶织女为妻。天地之间，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所以说，虚无是道的立足之处，平易是道的本性。
　　¹揆：度量。²三泉：三重泉。即地下深处。³动溶：摇荡。⁴方外：区域之外。⁵素：本色。

过度劳碌心志而扰乱精神，费尽心思去追逐利益，这些都会耗损人的精神元气，使精神离开身心。因此，受冻的人希望靠衣服来取暖，中暑的人则期盼秋风来临。体内有病，必定会在气色上显现。秦皮可治角膜翳，蜗牛唾液能疗白内障，这些都是治眼良药，但若无故使用，定会损伤眼睛。当人们无缘无故去寻求这些药物时，必定是眼睛已被病所遮蔽。圣人之所以使天下震惊，是因为真人从未过问；贤人之所以矫正世俗，是因为圣人也从不过问。就像牛蹄坑里不会有尺长的鲤鱼，小丘上不会长出一丈高的木材。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狭小之处容不下巨大的东西，更何况要容纳无形的天地呢？它们离深渊高山的规模还差得远。人沉溺于世俗，必定会使形体受羁绊、精神被耗竭，所以难免生病。如果我被外物束缚，那必定是我的命运与外物有所接触。
　　¹娆：烦扰。²精：古代指构成人体和生命的基本物质。³营慧然：求索名利的样子。⁴宅：指精神之宅。⁵暍：中暑。⁶梣木：即秦皮。又叫苦枥木。⁷青翳：今称角膜翳，有云翳、斑翳、白斑之分。⁸蠃：通“螺”。即池塘中的螺蛳，有清热、利水、明目之功效。⁹蜗睆：又称烛睆。类似今白内障。¹⁰涔：积水。¹¹块阜：小山名。¹²神泄：精神泄散。¹³虚：指疾病。

在道德最纯的时代，人们酣睡于混沌无边的境界，自由遨游于广袤无垠的地方，扶持天地而舍弃万物，以日出为钟，飘浮于无疆之境。因此圣人呼吸阴阳二气，天下百姓无不仰慕其德而内心和顺。那时，无人刻意治理引导，但人与万物都顺应自然本性悄然生成，浑然一体，纯粹质朴的道德并未散失，博大而浑融，万物在此悠然自得。所以，即便有后羿的智慧也无从施展。
　　¹甘瞑：酣睡。²徙倚：自由遨游。³汗漫：广大无涯的样子。⁴提挈：提举。⁵委：抛弃。⁶景柱：即测日影的表柱。⁷颙颙然：仰慕的样子。⁸领理：统率、治理。⁹浑浑苍苍：混沌广大的样子。¹⁰纯朴：纯粹朴素。¹¹旁薄：广大无边之义。¹²优：充足，富裕。

等到世道衰败，伏羲氏统治时，道德尚属淳厚，德泽与和气广施，但人们的智慧开始萌发，似乎有所知晓，渐渐失去童稚之心，开始观察天地万物。于是道德变得杂乱而不专一。
　　¹怀和：含怀和气。²童蒙：指寡知蒙昧之人。³烦：无常，纷歧。⁴一：统一。

到了神农、黄帝时代，他们已经偏离了道的根本，贯通天地，遵循自然法则，把握阴阳变化，调和刚柔，分解连缀，使万物各得条理。这样，百姓无不张目直视，无不踮脚仰视，听从君命，察言观色。神农、黄帝虽能治天下，却已不能做到自然和谐。
　　¹叶贯：积累。

到了昆吾、夏后时代，嗜好欲望被外物引诱，聪明才智被外物所惑，性命便丧失了天然本性和赖以生存的根本。至周朝衰亡时，敦厚淳朴的本性散失，行为背离道德，奸巧狡诈由此产生。周朝衰败，王道废弛，墨、儒两家开始标榜自己的学说，招聚门徒，争论是非。他们运用广博的知识来模仿圣人，用华而不实的言辞欺骗胁迫民众；施行礼乐歌舞，以《诗》《书》文饰门面，意在天下沽名钓誉。同时，又制定繁琐的拜见礼节，装饰等级化的佩带礼帽；聚集民众变化无穷花样，积聚财富满足无尽消费。在这种风气下，百姓不明事理，误入歧途，各人施展智巧，迎合世俗，不择手段地捞取名利。于是人们都奔逐邪道，丧失了道德根本。世人之所以丧失性命之本，是因为自身日益衰败，其根源由来已久。
　　¹栖迟：停留。²昆吾：夏的同盟部落名。³夏后：指夏桀。⁴得：通“德”。指根本。⁵巧故：巧言伪诈。⁶缘饰：即赞誉粉饰。⁷登降：即进退揖让之礼。⁸凿枘：指迎合世俗。⁹错：施行。¹⁰择：索取。¹¹曼衍：放纵之义。¹²陂：水边；山坡。¹³衰渐：逐渐衰退。

因此，圣人学习，是为了让人的性情返归到最初的质朴状态，使心神在无欲无求的境域中遨游；通达天命的人学习，是为了将心性与旷漠无边相通，并在寂静淡漠中觉醒。至于世俗之人的学习则不是这样，他们拔除德性，扰乱心胸，损伤耳目，总是纠缠于追求细微的利益，为推行仁义礼乐而四处奔走忙碌，在世上自我炫耀以求取世俗的名声。这种事是我感到羞愧而不愿去做的。因此，与其占有天下，还不如舍弃它；与其舍弃它，还不如逍遥于虚无之境、通达于事物有无之间。所以，全天下的人都赞扬他，他也不会受到激励；全天下的人都非议他，他也不会感到沮丧。对生死泰然处之，对荣辱通达以待，即使天下大火蔓延、洪水泛滥，内心的精神也不会受到丝毫损害。若能如此，就会将天下及天下之事看得轻如羽毛、草芥一般，谁还肯忙碌碌地把外物当回事呢！
　　¹达人：通达知命的人。²辽廓：旷远，空阔。³擢：去掉。⁴振缱：情意缠绵的样子。⁵暴：表露。⁶越：扬。⁷条达：通达。⁸弥靡：漫延。⁹分分然：忙乱的样子。

水的本性清澈纯净，泥土掺入使它浑浊；人的天性安寂静谧，嗜欲扰乱使它不安。人的天生本性是耳能听声、目能观色、口尝滋味、鼻闻气味、肌肤感受寒暑，这些天性都是一样的。但为什么有的人神志清醒，有的人却不免痴狂？这是因为制约他们精神的状态不同所致。所以说，精神是智慧的渊源，这渊源清静，智慧便能明察；而智慧是心灵的城府，智慧公正不邪，心灵就能平静。所以人们都不用涌着泡沫的水作镜，而用相对静止清明的水照形，是因为它平静；同样，人们也不用生铁来照自己的形影，而是对着明亮的铜镜看容貌，也是因为铜镜平整。只有平和静，才能显现事物的本性。由此看来，“用”必定要借助于“不用”。所以说，虚静的心神才能产生道，而吉祥也才会真正降临。
　　¹燠：温暖。²虚：心。³室：身。

镜子明净，灰尘就不会玷污它；精神内守，嗜欲就难以扰乱它。如果精神心志超越散逸到身心之外，再去想法让它复归回来，这种做法就等于是舍本逐末。外形与内心不能配合，却想与外物交接，实际上是遮蔽了内心的聪明，却想从耳目那里求得智慧，这就是抛弃光明之道而走向黑暗，叫做失道。人心向往哪里，精神也会跟着跑去；反之，如果心志返回虚静的境界，精神也就随之宁静，情欲活动也就会跟着停息。这就是圣人的作为。所以古代有道德的人治理天下，一定是通达性命之情的，尽管具体行为措施不尽相同，但合乎道的原则是一致的。夏天不穿皮衣，并不是爱惜它，而是对身体来说温暖已经足够；冬天不用扇子，并不是因为简朴，而是对人来说清凉已经充分。所以圣人估量自己的饭量而进食，度量自己的体形而裁衣，对物欲有所节制，恰如其分，这样哪会产生贪婪之心呢！因此，能够持有天下的人，一定不是以天下作为追求的目标；能够享有名誉的人，一定不是靠奔波忙碌追求得来的。
　　¹神清：指精神内守，神清智明。²符：符应。³弊：通“蔽”，遮蔽。⁴玄光：内明。⁵炤炤：光明的样子。⁶道：导向。⁷铄：熔化。⁸息：生。

圣人能够与道相通，通晓万物变化的道理，因而贪婪之心便被排斥在外了。孔子、墨子的弟子们都拿仁义的道理来教导人，虽然如此，自身却免不了疲困。他们自己都不能实行仁义，更何况他们所教导的世人呢？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学说只注重外部。以细枝末节去谋求根本，即使像许由这样的高洁之士也办不到，更何况一般的老百姓呢！如果真能通达性命的情理，那么外部的仁义自然就可归附，取舍又哪能扰乱人的思想呢？假如精神不被掩遮伤害，心志没有压力负担，通畅恬静，淡漠无事，没有凝滞郁结，以虚寂静漠对待外物，那么利禄权势就不能使他动心，巧辩之人不能说服他，声色不能使他淫乱，美妙之物不会使他丧志，智慧之人不会使他动摇，勇猛之人不会使他恐惧，这就是真人的作为。这样，他就能陶冶万物，与自然造化相伴，天地之间，宇宙之内，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如果能如此，那么就可以化育万物，他的精神经过骊山、太行而不会受阻，进入四海九江而不会被沾湿；处在狭窄之地不会感到挤塞，横贯天地之间不会肆意放纵。不通达天道的人，即使眼睛能数清上千只羊，耳朵能分辨八风之调，脚踏着《阳阿》之舞，手合着《绿水》的节拍，智谋能统贯天地，目光如日月般明亮，口才可讲清复杂难题，言辞润泽动听如玉，但对治理天下来说还是没有什么裨益的。
　　¹外：抛弃。²儡：疲困。³夭遏：阻挡。⁴化生者：指天。⁵化物者：指德。⁶蹀：踏，踩。⁷连环：本指连成串不可解之玉环。喻紧密相连之事物。

静漠恬淡，是用来养性的；和愉虚无，是用来养德的。外物不扰乱内心，那么性情便能得到适宜的居所；性情保持平和，那么德就有安处的位置。人能养性以处世，怀德以享天年，这样就可以说能够体察天道了。像这样，血脉就不会有郁积阻滞，五脏就不会受病气侵入，祸福也不能扰乱，毁誉也不能玷污，所以能够达到最高的道德境界。但是，如果不是处在一个有道德的时代，哪里能做到这点呢？即使有能得道的人，如果没有遇上好的世道，自身还是摆脱不了乱世的干扰，更何况那些本身没有道德的人呢？况且人的本能性情是耳目易受外界感应而动，心思天生知道忧愁快乐，手脚会触摸疼痒、躲避凉热，这些都是与外界发生接触时必然会发生的。被蜂蝎刺咬了手指，精神就会不愉快；被蚊虻叮咬了皮肤，心思就会不平静；而受忧患的骚扰，人更是揪心般的痛苦，就不只是像蜂蝎螫刺、蚊虻叮咬那样的皮肉之苦了，因此人想要静寂淡漠，也只能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眼睛能观察到秋毫之末，而耳朵却难以承受雷霆的巨响；耳朵能听玉石般的圆润乐声，眼睛却难以看到泰山的峰顶。这些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精神专注在小处而把重大的事情给遗忘了。现在万事万物纷至沓来，扯拉拔取我们这些人的性情，就像泉水源头流淌过来，那河川即使不想接纳，又哪能办得到呢？
　　¹蔚气：病色。²挠滑：扰乱。³极：尽。⁴虿：蝎类毒虫。⁵螫：有毒腺的虫刺人。⁶撄：干扰。⁷直：只。⁸惨怛：伤痛。⁹攓：拔取。¹⁰禀：承受。

今天有植树育林的人，给树苗灌上足够的水，并培上肥沃的土，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培育，却有十个人去毁林拔树，那必定是连一枝新芽都保不住的，更何况举国上下一起来砍伐它呢？在这种情形下，要想活得长久些，又哪能做得到呢？现在把一盆水放在庭院里，用一整天时间来让它澄清，清澈度还不足以照清眉睫毛，而要使它变浑浊，只需轻轻搅动一下，就浑浊得连盆底是方还是圆都看不出来。以此联系到人的精神，也是容易被搞浑浊而难以保持清明的，就如上面提到的盆里的水一样，更何况可搅乱人精神的是整个世俗社会，人哪里能得到片刻的平静啊！
　　¹挠：搅动。²察：见。

在古代德政最好的时代，商人在方便的地方开设店铺做生意，农夫以耕种为乐，大夫安心于自己的职责，而隐士则注重修养自身的道德。在这个时候，风雨不摧残万物，草木也不会夭折；九鼎国宝分外厚重，珠玉格外光泽；洛水出现《丹书》，黄河浮现《绿图》。因此，这时的许由、方回、善卷、披衣这些贤达之士，能够实现他们的道德志向。为什么呢？因为一国之君怀有让天下所有人得利的心愿，所以人们能够在这世间自得其乐。许由等人的才德并非尽善尽美，却能够超越今世，即使是在今世也没有人能和他们相比，是因为许由等四人恰逢唐尧、虞舜这样的好世道。
　　¹贾：行商。²肆：店铺。³处士：隐居之人。⁴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传为夏禹所铸。

到了夏桀、殷纣王统治的时代，他们烧死活人，杀死劝谏者，设置炮烙、铸造铜柱之类的刑具，剖开贤人比干的五脏，割掉才能之士的脚骨，将鬼侯奉献的女儿剁成肉酱，砍碎梅伯的骨骸。在这个时候，峣山崩塌了，渭水、泾水和汧水枯竭了，飞鸟折羽，走兽断腿。这个时候难道没有圣贤者出现吗？当然不是，只是这些圣贤者没有遇上好世道来实现他们的主张罢了。鸟高飞在天空、兽奔走在草丛，灾祸都能涉及它们，更何况被管治得很严的平民百姓呢！由此看来，能否体现道德不仅取决于本人，还与人所处的世道好坏有联系。
　　¹燔：焚烧。²辜：无罪被杀。³析：解开。⁴胫：脚。⁵醢：肉酱。⁶鬼侯：纣物诸侯。又作九侯。⁷葅：把人剁成肉酱。⁸梅伯：纣物诸侯。⁹三川：指泾、渭、汧。¹⁰涸：干竭。¹¹铩：有鼻的剑。这里有折断义。¹²挤：毁坏。¹³丛薄：聚木曰丛，深草曰薄。¹⁴编户：即编入户籍。

历阳国的都城，一个晚上陷落成为湖泊，使勇敢、智慧和老弱、胆怯、不肖的人一样落得葬身湖底的命运；同样，在高高的巫山上放火，其中珍贵的膏夏、紫芝和低贱的萧、艾一起灭亡。所以说黄河里的鱼无法做到眼睛明亮，寒霜降临禾苗不能按时发育，这都是由它们所处的环境决定的。因此，世道圣明，愚奸者也不能独个儿搞乱社会；反之世道混乱，明智者也不能独个儿治理好社会；身处浑浊动荡的世道，却责备他不能施行道德，这就像用绳索捆住千里马的腿，却又要它日行千里一样荒谬。把猿猴关在笼子里，那么它将和猪无异，实际上不是它不再灵巧敏捷，而是在笼中无法施展它的灵敏。当舜还是农夫陶匠之时，不能造福于乡间邻里，而当他接受尧的禅让后，便施德泽于四海。这可以看出他的仁爱之情并没有增加，而是所处的地位便于他实施仁义道德而已。所以说，古代圣人虽然有着平和宁静的天性，但他的志向能否实施运用却取决于命运。因此这种天性碰上了好的命运就能实施，好的命运和有着平和宁静天性的人相结合才能表现出清明来。这就像乌号之弓、溪子之弩需要有弦才能发射一样；也如同越国的小船和蜀地的小艇也非得有水才能漂浮一样；现在带有丝绳的利箭在空中乱射，在上面架好了弓箭，下面张开网罗，鸟儿即使想要自由飞翔，面临这样的情况又怎能做到呢？因此《诗》里说：“采摘卷耳野菜，采来采去不满一箩筐。叹我想念人，置它大路旁。”这是在思慕远古的清明世道啊！
　　¹历阳：西汉淮南国县名，在今安徽和县、含山一带，陷而为巢湖。²巫山：山名。在今重庆市巫山县。³膏夏：大木名。⁴紫芝：今称灵芝。⁵槛：围野兽的栅栏。⁶溪子：国名。以产弩而著名。⁷舲：小船。⁸矰：一种用丝绳系住射飞鸟的箭。⁹缴：拴在箭上的生丝绳。¹⁰机：发箭的机关。¹¹卷耳：野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