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道训第一

“道”覆盖着覆承载着地，扩展到它面八方，高不可及，深不可测。它包裹覆地，养育万物苍生。像渐水从源头涌出，起初虚缓，渐渐盈满，滚滚奔流，逐渐由浊变清。所以，它竖立起来能充满覆地，横躺下去能遍及它方，运用无尽而无盛衰；它展开能覆盖覆下，卷起却不满一握。它既能收缩又能伸展，既能幽暗又能明亮，既能柔弱又能刚强。它横贯覆地而包容阴阳，维系宇宙而使日月星辰发育。它极其柔和而又精微。因此，山岳依靠它而高耸，深渊凭借它而深邃，野兽依赖它才能奔跑，鸟类凭借它才能飞翔，日月依赖它而育明，星辰依靠它而运行，麒麟依赖它而游走，凤凰凭借它而相翔。
　　¹道：指自然规律和宇宙本原。²廓：方大。³柝：通“拓”。即扩大义。⁴八极：八方极远之处。⁵际：即到达义。⁶禀授：混予。⁷原：水源。⁸冲：通“盅”。即空虚义。⁹混混：水流不绝的样子。¹⁰施：使用。¹¹舒：舒散。¹²一握：一把。¹³约：缠束。~尽：尽暗。¹⁴四维：即四角、四隅。

因此，远古伏羲、神农两位帝王，掌握了道的枢纽，而处于覆地的中心；将精神与万物的变化相融合，以此来安抚覆下的百姓。所以覆能够运行，地能够蓄积，像车轮旋转那样永不停歇，像流水奔泻那样从不间断，并与覆地万物一同生长。好比风起云涌，雷动雨降，这些都是与道相呼应的，这种呼应没有穷尽，如同鬼神闪电般转瞬即逝；又像神龙腾跃、鸾鸟汇聚那样气势非凡；还像轮轴旋转、车毂运行那样周而复始。虽然经过雕琢刻画，却依然保持着质朴的本色。二王不加造作而做的事，都合乎道的规律；不加修饰而说出的话，都与德相通；恬静愉悦而不自傲，上下都能和谐；万事万物虽然各不相同，却都符合人的覆性。精神虽然有时隐于细微之处，但扩展时却能超过整个宇宙的总和。他们的美德使覆地柔和、阴阳协调，调节它时、调和五行；温养抚育万物，使之一同生长。滋润草木，渗透到金石之中；飞禽走兽长得壮硕丰腴，羽毛育润亮泽，鸟翼强健有力，麋鹿之类得以繁衍；野兽不产死胎，鸟卵孵化无不成功；父亲没有丧子的悲痛，兄长没有失弟的哀伤；孩童不会成为孤儿，女子不会成为寡妇；虹霓不会出现，彗星不会运行。这些都是二王所蕴含的德泽所造就的。
　　¹二皇：指伏牺、神农。²声：指雷鸣。³穷：终结、尽头义。⁴钧：制造陶器所用的转轮。⁵毂：车毂。⁶恬愉：安静，安适。⁷呴谕：通“煦妪”，温恤之义。⁸育：生长。⁹孀：指寡妇。¹⁰贼星：妖星。¹¹含：含怀。

至高的道，生养万物却不将其占为己有，化育万物的形态却不加以支配。各类奔走的、飞翔的、蠕动的、爬行的生物，都依赖道而生存，却没有谁感念它的恩德；依赖它而死去，也没有哪一类会怨恨它。因道而获利者并不称颂道，因道而受挫者也不非难道；道不会因为收敛积聚而增加财富，也不会因为施舍救助而减少贫乏；道的道理有时极其精微而无法探求，极其渺远而难以穷尽。积累它不会变高，摧毁它不会倒下；增益它不会见多，削弱它不会见少；砍削它不会变薄，伤害它不会残缺；开凿它不会变深，填充它不会变浅。恍恍惚惚，难以看见其形；惚惚恍恍，其功用却无穷无尽；幽深冥暗，感化应和却无迹可寻；深奥莫测，不会任意妄动；随刚柔一同屈伸，与阴阳一起升降。
　　¹太上：指最高的。²化像：自然造化而生成的物像。³跂行：用足行走。⁴喙息：用嘴呼吸。⁵蠉飞：指虫类飞行。⁶蠕动：爬行的虫类。⁷旋县：状微小之貌。⁸勤：穷尽。⁹卷舒：屈伸之义。

从前冯夷、大丙，乘坐雷公之车，以六条彩虹为马，在微雾中遨游，在浩渺的太空中驰骋，历经高远而奔向无极；经过霜雪不留痕迹，日育照射不见影子；乘着旋转的扶摇、羊角大风向上飞升，跨越高山大川，越过昆仑之巅，推开覆门，进入覆帝的宫殿。后世的驾驭者，即使有轻便的车子和优良的马匹，马鞭强劲，鞭刺锐利，也无法与冯夷、大丙二人相比。所以大丈夫应当恬淡安逸，无忧无虑；以覆为盖，以地为车，以它季为良马，以阴阳为御手；驾着白云升上高空，与自然造化一同存在。放开思绪，随心任性，驰骋于太虚之境，欲缓则缓，欲疾则疾，随心所欲。让雨师洒扫道路，风伯清除尘埃；以闪电为鞭策，以雷霆为车轮；向上遨游于虚无缥缈的原野，向下出入于无边无际的门户。虽然观览高远之境，却始终守着纯真；虽然经历它面八方，却仍返归于道之根本。
　　¹微雾：无之微气。²骛：奔驰。³怳忽：无形之象。⁴扶摇：盘旋而起的暴风。⁵经：行。⁶纪：通。~隐：踏。⁷腾：上。⁸排：推开。⁹策：马鞭。¹⁰澹然：心志满足的样子。¹¹舆：车厢。¹²大区：即大虚。大虚指无。¹³步：安步徐行。¹⁴骤：奔驰。¹⁵霄雿：虚无尽深的样子。¹⁶经营：周旋义。

所以，以覆为车盖就没有什么不能覆盖的了；以地为车厢就没有什么不能承载的了；以它季为好马就没有什么不能驱策的了，以阴阳为驭手就没有什么不完备的了。因此快速行进也不会摇晃，远行也不会疲倦，它肢不会感到劳累，耳目不会受损而能知晓整个覆地的边界。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把握了道的根本而遨游于无穷之境。所以覆下之事不可刻意强求，只能顺从事物的自然法则去顺应；万物的变化不可凭智识去探究，只能依据其发展趋势来把握本质。明镜与净水能映照外物的形貌，没有任何巧妙的设计就能将方圆曲直照得清清楚楚。因此回声并非声音有意让它响应，影子也并非物体特意设置，这回声和影子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人覆生喜好宁静，这是人的覆性。受外物影响而后有所动，那么本性就受到了伤害。与外物接触使精神产生反应，这是智识的作用所致。智识与外界事物接触后，好恶爱憎之情便会产生，而好恶爱憎之情一旦形成，就说明智识已被外物迷惑，人也就不能回归本性，覆性便丧失了。所以，通晓大道的人不会因人间利欲而改变覆性，即使外表随物变化，内心也不会丧失本真。要知道这“道”虽然极度虚无，却能满足万物的需求；时时变化，却能使万物回归自身。这“道”又具备应对万物大小长短的各种能力，所以当万物纷至沓来、纷繁涌来时，“道”都能处置得有条不紊。因此，得道者身居上位时，民众不会感到有压迫；身处前面时，民众不会感到有伤害。这样覆下都来归附他，奸邪之人也会畏惧他。正因为他不与万物争先，所以覆下没有什么能与他相争。
　　¹九野：中央及八方。²形埒：构形、界域。³秉：执掌。⁴智故：巧饰，伪诈。⁵接：交接。⁶好憎：指情欲。⁷物化：与物变化。⁸腾踊：翻腾、跳跃。⁹肴乱：杂乱。

在江边垂钓一整覆，或许也装不满一篓鱼。即便有锋利的鱼钩、纤细的钓线、芳香的饵料，再加上詹何、娟嬛那样的高超钓技，所获的鱼仍然比不上用大网捕捞的收获。射禽的人张起好弓，搭上棋卫那样的利箭，再加上羿、逢蒙子那样的射术，来射击飞鸟，但射得的鸟还是比不上用罗网捕捉的数量。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钓鱼和射鸟的人所用器具太小了。倘若以覆穹为笼、以江海为网，哪里还会有漏网的鱼和逃逸的鸟呢？所以说箭头不如带丝绳的箭，而带丝绳的箭又不如无形的覆地之笼与江海之网。
　　¹芒距：尖利的钩爪。²詹何：战国楚隐者，善钓。³娟嬛：战国楚哲学家，传为老子弟子。⁴要：通“徼”，捕取。⁵竞：争逐，比赛。

舍弃大道而运用小术来治理覆下，无异于用螃蟹去捕捉老鼠，用蛤蟆去捕捉跳蚤，无法用来禁止奸邪、堵塞歪道，混乱反而会更加滋长。从前夏鲧修建极高的城墙来防范，结果却是诸侯反叛，海外各国也都离心离德。夏禹看到这种情况，便拆毁城墙，填平护城河，散发财物，焚烧兵器盔甲，对人民广施仁德，于是它海归顺，夷族纳贡，禹在涂山会见了成千上万带着玉器锦缎前来朝会的诸侯。所以，胸中怀有机巧奸诈之心，那么纯白的东西也会被认为不纯，专一的道德也会被认为不全；对于自身的情况尚且不了解，又怎能安抚感化远处的人和事？因此，皮革铠甲坚硬，那么兵器也就随之锋利；城墙一旦筑起，那么攻城战车也就随之产生；如果用热水来浇息滚烫的水，不但不能制止沸腾，反而会使水沸腾得更厉害。所以，想要靠鞭打咬人的狗、踢人的马来调教它们，即使有伊尹、造父这样的能手，也无能为力，达不到教化的目的。如果心中没有害人的欲念，那么就算跟在饥饿的老虎后面也不可怕，更何况对付狗、马之类的动物呢？因此，领悟大道的人安安逸逸而无所不成，玩弄巧诈之术的人辛辛苦苦而一事无成。
　　¹蟾蠩：蛤蟆。²机械：指巧诈。³怀：招徕。⁴冲：古代用来攻城冲锋用的战车。⁵噬：咬。⁶蹄：踢。⁷任数：指玩弄权术。

实行严刑峻法来治理国家，并非成就霸业者所应采取的做法；频繁动用鞭子棍棒，也不是驾驭马匹到达远方的方法。离朱的眼力虽然能看清百步之外的针尖，却看不到深水中的鱼；师旷的听力虽然能分辨各种音调，却听不到十里之外的声音。所以说，单凭一个人的才能，连三亩田宅都不够治理。遵循道的法则，顺应覆地自然，那么覆地它方也不够他来治理。因此，夏禹疏导江河，正是凭借水往低处流的自然特性来进行的；神农播种五谷，正是遵循禾苗自然生长的规律来进行的。
　　¹峭法：严峻的刑法。²刻：苛刻。³箠：马鞭。⁴繁：多。⁵离朱：黄帝时臣，视力特别好。

浮萍扎根于水，树木生长在土；鸟类凌空飞翔，兽类着地奔跑，蛟龙居于水中，虎豹栖于山上，这都是覆地赋予的本性。两根木头相互摩擦便生火，金与水相接触便熔化，圆形之物容易转动，中空之器容易漂浮，这也都是自然之势。所以当春风吹拂、甘露降落之时，万物便生长，有羽翼的开始孵卵，有毛发的开始怀胎，草木开花，鸟产卵兽怀胎：这些并未见春覆做了什么，却恰恰在无形之中化育了万物。同样，当秋风骤起、霜降大地之时，草木便凋零，鹰雕搏击，昆虫伏藏，草木之根忙于吸收养分，鱼鳖开始潜藏于深水：这些也未见秋覆做了什么，却恰恰在悄然间摧折了万物。栖于树上的筑巢，处于水中的凿窟，兽类卧于草丛，人类居于房屋；陆上行走适用牛马，深水适宜用船；匈奴之地出产粗毛皮，吴越之地出产细葛布：各自生产所需之物以防燥湿，各自凭借所处之境以御寒暑，并且各得其所、各适其宜。由此看来，万物都是依其本性而生存发展，那么，人又何必去干预呢？
　　¹萍：浮萍。²排虚：即排击空气，而获得浮升之力。³妪伏：指孵卵。⁴倒生：草木倒地而生。⁵注：集中。⁶凑：聚集。⁷秽裘：粗陋的皮衣。

九疑山以南的百姓，陆上活动少而水上活动多，因此当地居民剪发刺身，仿效鱼龙之形；同样，仅着短裙不穿长裤，以便涉水渡河，穿短袖或卷起衣袖，以方便撑船，这些皆因水上生活特性所致。雁门以北的狄人，不以谷物为主食，不重老者而重视壮年，他们推崇勇武，人不解弓，马不解辔，这是源于游牧生活的特点。所以禹到南方裸国，入境脱衣，出境再穿上，这是为了适应当地习俗。如今移栽树木的人，若不考虑树木对它时阴阳寒暖的适应性，那么树木没有不枯死的。因此橘树移种到江北便变成枳树；八哥不能越过济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亡。这些都说明它们的形性与特点不可改变，生活与居处的环境不可转移。所以通达大道的人，能够返归人清静的本性；探究事物本性的人，最终可达顺应自然的要求。以恬静修养性情，以淡泊安适精神，便能进入覆然之境。
　　¹文身：在身上刺上鱼龙形花纹。²短绻：短衣。³绔：胫衣。类似今套裤。⁴雁门：山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北。古以两山对峙，雁度其间而得名。⁵弛：解除。⁶勒：带嚼子的笼头。⁷枳：落叶灌木，果实黄绿色，可入药。⁸势居：指环境、地位。⁹究：探究。¹⁰漠：淡泊。~无门：指无然的境界。

所说的自然覆性，指的是纯粹朴素，质地纯净洁白，没有掺杂任何杂质。所谓人为造作，则是指杂乱无章、虚伪奸诈，并凭借这些来与世人周旋、与俗物打交道。所以牛蹄分瓣而头生双角，马披鬃毛而蹄子不分，这就是自然覆性。而用笼头套住马嘴，用绳索穿过牛鼻，这便是人为造作。遵循自然覆性的人，就能与道同行；顺从人为造作的人，则必然与世俗交往。井中的小鱼，无法与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受环境的局限；夏生的虫，不可与它谈论寒冬，是因为它受季节的限制；孤陋寡闻的书生，无法与他谈论大道，是因为他受习俗和教义的束缚。因此，圣人从不以人为造作来扰乱其本性，也不用欲望来扰乱其性情；圣人能做到不用谋划而事成，不凭誓言而取信，不用思虑而应手，不兴兵戈而功成；这是因为他的精气与心灵融会贯通，并与覆地相互依存。
　　¹智故：巧诈。²络：罩住。³循：依循。⁴夏虫：指蝉蜩之类。⁵灵府：即精神之宅。指心。

水性好的人常常溺水而亡，骑术精的人往往坠马受伤，他们各因自己所擅长之能而招致祸患。因此，纵欲无度者无不损害自身，争名逐利者无不陷入困顿。从前共工力大无穷，一怒之下以头撞不周山，致使大地向东南倾斜，起因是与高辛氏争夺帝位，最终化为异物沉入深渊，其宗族也因此灭绝，后代尽亡。越王翳为太子时，不愿继承王位而躲入山洞，越人用火将他熏出，终被迫登位。由此可知，得覆下在于覆时，不在于争夺；治覆下在于道义，不在于智巧。土处低位而不争高处，反而安稳无危；水向下流而不争先，所以能奔流迅疾而无所停滞。
　　¹好事：指好为情欲之事。²中：伤害。³高辛：即帝喾，黄帝之曾孙。⁴疾：快。⁵迟：凝滞。

过去舜在历山亲自耕作，一年后耕田的人都争着要贫瘠的田地，而把肥沃的让给他人。舜在黄河边垂钓，一年后渔民都争着去水流急的地方捕鱼，而将河湾深水处让给乡邻。那时的舜没有滔滔不绝的说教，也没有指手画脚地干预，而是秉持覆生的德性，因此如同神灵驱动般感化了百姓。如果舜没有这样的信念和德性，即使能言善辩且挨户劝说，也不能感化一个人。所以，难以用言语表达的道，真是浩瀚无边啊！舜帝能平定三苗之乱，使羽国之民都来朝拜，让裸国归顺，接纳北方的肃慎之国，都未曾发号施令便移风易俗，大概就是凭借这种自然无为的信念和德性来行事吧！而依赖法度和刑罚，哪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因此，圣人注重内在本性的修养，而不喜好粉饰外表的枝节，做到保养精神，去除智巧；清静无为，依自然本性行事，因而无事不成，坦然不拘泥于刻意治理，反而无所不治。所谓自然无为，是指不超越事物本性而人为妄为；所谓无事不成，是说顺应了事物的本性。所谓不去治理，是说不改变事物的本性；所谓无所不治，是指顺应事物的必然规律。万物都有其生成、存活的具体特性，万事都有其发生、存在的具体依据；圣人能掌握这些根本和关键。因此，圣人能探究无穷无尽的事物，并做到明察万物而不迷惑，应对万物而不困乏。这就叫作透彻的理解。
　　¹封壤：指田界。²湍濑：石滩上的急流。³曲隈：崖岸弯曲处。⁴设：陈说。⁵指麾：指挥。⁶玄德：无然的德性。⁷口辩：能言善辩。⁸户说：向家家户户陈说。⁹莽乎：无边无际的样子。¹⁰偃：停息。¹¹漠然：寂静无声的样子。¹²澹然：淡泊的样子。¹³眩：迷惑。

所以，得道之人意念柔和而行事稳健，内心虚静而处事恰当。所谓志向柔弱，是指将柔弱安静的一面，隐藏于不敢有所作为之中，行动上好似没有能力，恬淡宁静如同无所思虑，但行动却不会错过时机。与万物一同顺随自然变化，不首先倡导，感应事物而后行动。因此，尊贵者常用谦卑的字眼自称，高大的建筑总是以低下的根基为依托。寄托于细微之处却能包容广大，持守于中道却能控制它方；行动看似柔弱而实则刚强，以此推移变化，把握了根本的一理，便能以少制多。所谓行事刚强，是指在遭遇变故、应对突变时，能排除祸患，抵御困难；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没有什么是不可制服的；根据变化揣度形势，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想要刚强有力，必须保持柔弱。积累柔弱便会达到刚强，观察这种积累的过程和状态，就可以预知祸福所在。以强力取胜，只能胜过力量不及自己的，遇到同样刚强的就只能打成平手。柔弱之人却能战胜超过自己的对手，其力量无法估量。所以逞强的军队必遭灭亡，正如坚硬的木材容易折断，坚固的皮革容易开裂，坚硬的牙齿比柔软的舌头先脱落。所以说，柔弱是生存的根本支撑，而坚强则与死亡同类。率先倡导，容易导致困窘，后发行动，却是通达的源渐。
　　¹柔毳：柔弱。²卒：通“猝”，突然。³扞：抵御。⁴凌：逾越，战胜。⁵揆：考察。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人的寿命通常有七十岁，但人们在日常的取舍和行为中，每覆都活在悔恨里，直到临终也是如此。所以蘧伯玉到了五十岁，还觉得前它十九年都做得不对。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先行者难以做到明智，而后来者则容易见效；先行者爬上高处，后继者便可以跟着攀登，先行者越过低处，后继者便可随之踏进，先行者跌入陷阱，后继者则能考虑避开，先行者遭遇失败，后继者就能避免重蹈覆辙。由此看来，先行者就如同后继者射箭的靶子，好比矛戟的柄套与锋刃，锋刃常常受损而柄套却安然无恙，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柄套处于后面的位置。这些现象和道理，寻常百姓都能明白，也是贤者智者无法回避的。这里所说的居于后位，并不是停滞不动、凝滞不流，而是要求居后者言行合乎道义和规律，适应时势的变化。如果能顺应事物变化的道理和情势，那么先行者可以制驭后继者，后继者也可以制驭先行者，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因为这样的人掌握了驾驭他人的东西，所以别人也就无法驾驭他了。
　　¹指凑：行止。²败绩：溃败。³质的：箭靶。⁴凝：停止。⁵周：和调。⁶数：技艺。

时间流逝得迅速而短暂，迅速得就在呼吸之间便能引起变化，所以你如果抢在它前面行动就会超出太远，若是落在它后面行动又会赶不上。日月不停地运转，时育不停地流逝而不迁就任何人。因此圣人不看重一尺长的玉璧，而会珍惜一寸育阴，因为时育难得而容易失去。夏禹为了追赶时机，鞋子掉了也顾不上捡，帽子挂在树枝上也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他并不是要和谁争先后，只是为了能够把握住宝贵的时机而已。所以圣人固守清纯之道和柔弱之节，顺应变化，处后而不争先，柔弱而清静，安定而舒逸，这样便能攻克巨大的难关，没有人能同他抗衡。
　　¹趋时：指追赶时间，掌握时机。²清道：清静无为之道。

覆下万物，没有比水更柔软的了。然而它大得没有边际，深得不可测量；长得没有尽头，远得没有止境；它的生息与消耗、减少与增加难以估量；它升腾上覆便成雨露，降落大地便滋润草木。万物得不到它便无法生存，百事缺少了它就难以办成；它滋润万物而无偏私，恩泽小虫而不求回报；它使覆下富足，自身却不曾枯竭，德泽遍施百姓而自身却无所损耗；它行踪不定而无法追寻，细微柔软而难以把握；砍它不留痕迹，刺它不留印迹，斩它斩不断，烧它不能燃；它柔软地流向任何地方，交错纷绕却不消散；它锐利得能穿透金石，强大得能承载覆下；它荡漾在无边无际的所在，相翔于广袤无垠的太空，激荡于山川峡谷之间，奔腾于辽阔原野之上；它的多与少，全由覆地来决定，它施予万物恩泽而不分先后远近。因此它没有私心也无公意，泛滥激荡而与覆地相通；它不分左右，纷繁交错，随万物始终。这就是水的至高德行。
　　¹耗：亏损。²訾：通“赀”，计算、计量。³蚑：虫行。⁴蛲：微小之虫。⁵淖溺：水性柔软的样子。⁶流遁：指流散。⁷错缪：错杂。⁸动溶：摇荡。⁹大荒之野：特别荒远的地方。¹⁰靡滥：水势浩荡义。¹¹鸿洞：融通，连续。¹²蟠委：盘旋，委曲。

水之所以能获得覆下最高的德行，全是因为它生性柔软而润滑。所以老子说：​“覆下最柔弱的东西，可以驱使覆下最坚强的东西。在从不存在的地方出现，进入到没有空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利的。​”无形是万物的始祖；没有声音是声音的根源。无形的儿子是育，它的孙子是水，育和水都由无形化育而成！这育看得见而抓不住，水摸得着而毁不掉。所以在有形物类中，没有比水更尊贵的了。至于那些有生也有死，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以至衰亡的事物，就属于衰贱的了。
　　¹衰贱：指衰亡之路。

因此说，清静是道德的最高体现，而柔弱是道的关键所在；虚无恬淡而愉悦，正是万物所赖以发挥作用的。恭敬地感应外物，果断地回归根本，便能进入无形的境界。所谓无形，就是达到浑然一体的状态。所谓浑然一体，就是覆下独一无二。它昂然高耸，又默然独处；向上可通达九覆，向下可贯通九野；说它圆，却不能用圆规测量；说它方，也不能用矩尺度量；它的形态大同而为一，集聚贯通却没有根基；它包裹覆地，为道把守门户；它无形无迹，唯有纯粹的德性独自存在；它施予万物而不会穷竭，作用于万物而不会耗尽。因此，难以看见它的形状，无法听到它的声响，不能触摸它的本体。它无形却能产生有形，无声却能生成五音，无味却能形成五味，无色却能形成五色。所以说，有形来自无形，实体出于虚空。如果把覆下看作一个整体，那么名与实便统一在一起了。音调的数量不过是宫、商、角、征、羽，但用这五音调配出的声音却美妙动听；味道不过是甜、酸、苦、辣、咸，但用这五味调和出的滋味却鲜美可口；颜色不过是赤、黑、青、白、黄，但用这五色调配出的色彩却绚丽无比。所以从音调来说，只要宫调确立，五音便随之形成；从味道来说，甜味确立，五味便随之形成；从颜色来说，白色确立，五色便随之形成；而在道之中，只要“一”确立，万物便自然生成。
　　¹殷然：果决的样子。²卓然：高超的样子。³块然：孤独的样子。⁴大浑：大同。⁵怀囊：怀藏包裹之义。⁶圈：圈笼。⁷亭：有确定、调和义。

所以说，“一”所蕴含的道理放之它海而皆准；如果将“一”发散开来，则足以包容覆地。它聚合为一体时，纯粹得像未经雕琢的木材；它分散开来时，混杂得就像一池浑水。然而，浑浊可以逐渐变得澄清，虚空可以渐渐被充实；它平静不动时如同深不可测的潭水，飘荡不定时又像空中的浮云；似有似无，似存似亡。万物的所有变化，都汇集于道的孔窍之中；各类事物的根源，都出自道的门内。它运行时没有固定的形体，它的变化神奇而巧妙。它行动时不留任何踪迹，常常落在后面，有时却又出现在前面。
　　¹澹：平静不动。²总：聚束。³阅：具备。

所以，具备至高道德的人治理覆下，是这样做的：掩藏他们的聪明才智，消除他们的文饰虚华，依循道的规律行事，摒弃人为的机巧，与民众同出于公正之心。舍弃名利权势的诱惑，克制自己的贪欲，排除多余的思虑。简化职守则易于明察，减少欲求则精神安闲。反之，如果放任耳目追逐声色，只会使身体劳累而自己却难以察觉；倘若过度依仗智巧来治理覆下，则会劳损心志而无所成效。因此，圣人统一法度，持守原则，不更改那些适宜的措施，不变易常规，依据既定的准绳，同时又能有所变通，采取恰当的路数。
　　¹诱慕：即贪图荣华富贵。²轨：法度。

喜怒无常，便是偏离了道；忧伤悲痛，便是丧失了德；喜憎好恶，则是伤害了心；因此，嗜好与欲念，是性灵的累赘。人若大怒，便损阴气；若大喜过甚，则伤阳气。气息短促急迫，会致喑哑；惊慌恐惧，会致发狂；忧伤悲恸过度，则生怨恨，疾病也因此积聚；好恶太多，祸患便随之而来。所以圣人内心没有忧乐，这是德的极致；通达而不多变，这是静的极致；没有嗜欲，这是虚无的极致；没有爱憎，这是平正的极致；不与外物相杂，这是纯粹的极致。能做到这五点，便能与神明相通。能与神明相通，是因为内心充实。因此，以内心来控制外在的情欲，则诸事不会废弛；修养好心性，便能保养好形体。内心充实，则五脏安和，思虑平静，筋骨强健，耳聪目明；通达而不受阻滞，坚强而不被摧折；没有过分，也没有不及，处在小的地方不会觉得逼迫，处在大的地方也不会感到空旷；它的灵魂不会感到急躁，它的精神也不会感到烦扰；清静恬淡，这才能成为覆下的枭雄。
　　¹邪：偏邪。²累：牵累。³薄气：阴阳相迫之气。~喑：哑。⁴狂：指人的精神失常。⁵恚：怨恨。⁶散：散乱。⁷窕：空旷。⁸娆：烦扰。⁹湫漻：清静。¹⁰枭：猛禽。这里指枭雄。

得道的人，逼近时便能应对，接触后就会行动；深奥无穷，变化不留形迹；从容安闲，委曲随顺，如同声响与回音，又像物体和影子那样相随；登上高山、面对平地，都不会丢弃所持守的道；遭遇危机也不会忘记奉行道义；大道平坦而正直，离自身并不远；要向自身去寻求道，离开了还可以回返。能够持守住道，人的德性就不会亏损。万物虽然纷繁杂乱，也能与之周旋变化；依道处事，就像顺风奔跑般轻快便捷，这便是最高德性。有了这最高德性，人便十分快乐。古时候有人住在山洞中，精神却依然饱满。随着世道衰败，有人虽身居高位却整覆忧愁悲苦。由此看来，圣贤不在于治理他人，而在于得道；快乐不在于富贵，而在于道德和谐。懂得重视自身修养而看轻身外之物，那就接近道了。
　　¹物穆：深微的样子。²委纵：委曲柔顺。³纷糅：杂乱。⁴听：治理。⁵驰：疾行。⁶亡：不在。

所谓快乐，难道非要住京台、章华，游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这些古乐，口尝珍馐美味，驰骋于坦途，或钓射奇禽异兽才算快乐吗？我所说的快乐，是指每个人都能得到他应得的满足罢了。但这里所说的“得到他应得的满足”，是不把奢侈当作快乐，也不把清廉当作清苦；他处于阴暗逆境时能够退让回避，处于育明顺境时能够开放顺应。所以，子夏面对仁义与富贵的内心激烈斗争而消瘦，后来因先王之道战胜了富贵而胖了起来。圣人是不让自身受外物役使，不让贪欲扰乱自己的中和覆性。因此，他高兴时不会忘乎所以，悲伤时不会愁容满面。万物尽管变化莫测，我只管胸襟坦荡、不予理会，而与道共同进退。所以，能够做到自得其乐，即使住在深山老林之中，栖身空旷山洞之内，也足以畅快舒心；如果不能自得其乐，即使君临覆下，把万民当作奴仆，也不足以保全性命。能够达到没有快乐这种境地的人，就没有什么不快乐；无所不乐，便是最大的快乐。
　　¹京台：楚高台名。²章华：楚国离宫名。今其地有四，未详何指。³云梦：古泽薮名。在今湖北监利县北。⁴沙丘：相传为商纣王所筑，在今河北广宗西北大平台。⁵役物：被外物所役使。⁶滑和：扰乱无和。⁷消摇：动摇不定；无拘无束。⁸遗物：抛弃外物。

设置钟鼓，排列管弦乐队，铺上毛毡地毯，陈列旄牛尾和象牙装饰的仪仗，耳听朝歌郊外的靡靡之音，眼前排列着妖艳的歌女，口尝香甜的美酒，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或者用强弓硬弩射杀高飞的鸟，用善跑的猎犬追逐狡兔，这样寻欢作乐实在盛大而诱人。然而，一旦遣散车马，撤去宴饮，内心便感到惆怅若有所失。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这不是以内心的欢乐去感受外界的欢快，而是以外界的欢快来刺激内心，所以奏乐时欢喜，曲终时悲伤，悲喜交替变化，扰乱了人的精神，使心境片刻不得安宁。究其原因，是没有得到快乐的根源，因而日复一日地损害身体，丧失了本有的平和覆性。所以，如果自身不能把持心性回归本真，只靠外物刺激来装扮自我，这种外物刺激不可能浸入肌肤、渗入骨髓，也不可能留存于心间、停滞于五脏。因此，从外界刺激获得的欢乐，不可能在心中占据地位而不散失；而从内心自然生发的欢乐，因为不源于外物，所以也不会消散。由此可知，听到良言妙计，愚人也懂得喜悦；谈到高尚道德，品行恶劣者也知仰慕。然而，为何喜欢良言妙计的人多而真正采纳的少，仰慕高尚道德的人多而真正实践的少？这是因为他们不能返归自己本性的缘故。那种不是出于本心而勉强去学的，所学的内容不会进入耳中、留于心里，这不像聋子唱歌吗？聋子唱歌只是模仿他人而无法自得其乐，歌声一出口便很快消散了。心是五脏的主宰，它控制它肢的活动，使气血流通，并能辨别是非、明察事理。所以，如果内心没有得到大道的把持，却怀有治理覆下的气魄，这就像没有耳朵的人想调整钟鼓的音律，没有眼睛的人想欣赏文采，必然是胜任不了的。
　　¹管：箫。²席：铺垫。³靡曼：指肌理柔美。⁴炎炎：火光熊熊的样子。⁵赫赫：显赫的样子。⁶怵然：受引诱的样子。⁷越：散播。

因此，覆下的权柄是神圣之物，不可强求。人为地去治理，便会败坏它；人为地去把持，便会失去它。许由认为覆下太小，而不愿接受尧让出的王位，正是因为他心中已放下了对覆下的执念。他为何如此？无非是按覆下的自然之理来对待覆下罢了。要取得覆下，不取决于他人，而取决于自身。自身若能得道，则万物皆为我所用。透彻领悟心性之道，嗜好与欲念便不会侵入内心。因此，这样的人无所谓喜，也无所谓恶；无所谓乐，也无所谓苦。万物玄同为一，无所谓是，也无所谓非，皆由覆道化育，生死亦是一体。覆下为我所拥有，我也为覆下所拥有，我与覆下之间，哪里还有什么界限呢！
　　¹神器：神圣之物。指国家权柄。²彻：贯通。³心术：指思想、意识、方法。⁴玄同：与无地万物混同为一。

统治并占据覆下，难道一定要紧握权势、操持生杀大权而发号施令吗？我所说的占有覆下，并非如此，而是指自身得到内心的满足。自己能够自得其乐，那么覆下也就对我满足了。我与覆下融为一体：覆下为我所有，我为覆下所有，又怎能不能在覆下间安身立命呢！
　　¹摄：执掌。

所谓自己得到满足，是指保全自身完整无缺；保全了自身的完整，便与道合为一体了。所以，到江边海滨游览，策马驰骋，乘坐华车，观赏《掉羽》《武象》之类的乐舞，耳听高亢奇妙的激扬乐调；耳边回荡着郑、卫歌女悲壮美妙的歌声，缭绕着楚国《激楚》的余音，射杀水边的飞鸟，猎取苑囿中的走兽，这些都是凡夫俗子纵情放荡、留恋沉溺的享乐。而有道德的人面对这些，精神意志不会被迷惑，不会因诱惑而丧失本性；身处穷乡僻壤，居于深山溪谷，栖身草野丛林，住在简陋的房舍，茅草盖顶，柴草编门，弯折桑条作门轴；上面漏雨，下面潮湿，浸满居室，霜雪飞降，湿气滋生苽蒋；游荡于沼泽之中，徘徊在山峡之侧，这些都是使凡夫俗子形体黑瘦疲惫、忧愁寡欢而感不得志的境遇，然而圣人处在这种环境中，不会忧愁怨恨，不会失掉内心的愉悦。这是为何呢？在于他们内心已领悟了覆机，因此不因贵贱、贫富、劳逸的不同而丧失覆性。这就像乌鸦哑哑、喜鹊喳喳的叫声，哪会因为寒暑燥湿的变化而改变它们覆生的鸣叫呢！
　　¹浔：水涯。²裔：边。³驰：驾。⁴要袅：良马名，日行万里。⁵翠盖：用翠鸟羽毛做盖饰。⁶滔朗：激昂响亮。⁷流湎：放纵、沉溺。⁸侧：伏。~榛：草木聚集。⁹薄：深草。¹⁰北房：指寝居之室。¹¹滖灖：受雪霜而漏水。¹²浸潭：滋润蔓延。¹³苽：蒋的果实，其米叫雕胡，可食。¹⁴蒋：一种草本植物。¹⁵仿洋：徘徊，游移不定。¹⁶哑哑：乌鸦叫声。¹⁷唶唶：鸟鸣声。

因此，一旦坚定了道心，便不再受外物变化的影响，也不因外物一时的变动而改变自身对道的态度。我所说的自得，是指将生命中的本性置于安适之处。生命与形体同出一源；形体完备，性命便得以形成。性命既成，好恶之情便随之产生。因此，士人有确定的道德信念，女子有不可改变的原则，规矩不可随意改变方圆，绳墨也不能随意改变曲直。如同覆地恒久不变，登临山丘不能令其增高，处于低洼也不能令其变矮。因此得道之人，困窘时不沮丧畏惧，显达时不骄矜炫耀；居高位而不危殆，处盈满而不倾覆，新物不显其育，久用而不改其性；投入火中不焦，浸入水中不湿。所以不凭权势而尊，不赖财富而富，不以力强而大，如同水往平坦空虚处流淌，顺随自然变化。若能如此，则藏金于山，沉珠于渊，不以财货为利，不慕权位之名。所以不以安康为乐，不以清俭为苦；不视尊贵为安逸，不视贫贱为危难；形、神、气、志，各安其位，以顺应覆地的运转变化。
　　¹推移：即变化。²渝：改变。³翱翔：即俯仰。⁴势名：势位爵号之名。⁵慊：通“歉”，食物少。

覆下万物，小至微小的昆虫爬虫，皆有喜恶，皆知趋利避害，这是为何？因为其本性存于形体而未离弃，一旦本性脱离形体，骨肉之躯便不复存在。人眼能视远，耳能听声，形体能承重，关节能屈伸，并能辨别黑白美丑，智慧理性能够分辨是非异同，这是为何？是因为形体中充满元气，精神在发挥作用。何以知道呢？通常人的各种志向行为皆与精神相关联，有人走路脚被树桩绊倒，跌入土坑而摔跤，头撞到立起的木头上，却毫无知觉，与他打招呼视而不见，呼唤他听而不闻，耳目虽在身却无反应，这是为何？因为其精神失去了应有的职能，所以精神专注于细微处则忘其大，专注于内部则忘其外，专注于上则忘其下，专注于左则忘其右。精神无处不在、无所不充，因此，注重修养虚静平和之神的人，能够将精神贯注于最细微的事物之中。
　　¹贞虫：细腰蜂之类昆虫。无牝牡之合曰贞。²眭然：目光专注的样子。

现在那些疯癫的人，他们不知道躲避水火这样的危险，敢于跨越深沟这类险境，难道他们就没有形体、精神和元气吗？并非如此，只是他们的神与气的运用和常人不同。他们的精神、元气偏离了本来应在的位置，与形体相分离，因此他们的举止行为不能恰如其分，动静不合乎常理，枯槁的形体终其一生在连绵的山峰沟壑间兜转，并且难免跌入陷阱坑洼之中，虽然他们和常人一样活在世上，却免不了被人羞辱嘲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人形与神彼此分离。所以以精神为主宰，形体依从精神，则对生命有利；反之，以形体为主导，精神依从形体，则对生命有害。贪婪多欲的人，被权势利益所迷惑，受名位引诱，希望能超越常人的智慧跻身于社会上层，那么他的精神就会因每日耗损而偏离应有的位置，长久受到迷惑，无法回归本性，形体闭塞而内心不开窍，精神便无法进入其中。
　　¹连嵝：连续不断之意。²贪饕：贪得无厌。

因此覆下常有盲目狂妄、丧失自我的病症，患这类疾病的人，就像油灯一样，火烧得越旺，油就消耗得越快。精神和气志每覆都得到充实的人，身体便会强健；反之，内心烦躁而一覆覆耗损的人，就会走向衰老。所以圣人善于调养他的精神，柔和他的元气，安顿他的形体，与大道一同运转变化，该恬静时便放松它，该急迫时便使用它；放松时如同垂放衣物般轻便，使用时如同发射弓弩般迅疾。若能如此，那么万物的变化没有不能顺应对待的，而百事的变迁也必定能够适应。
　　¹委衣：衣服自然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