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传上第五十九
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逼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溯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间避仇复溯江上，处岷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廛，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亡它扬于蜀。
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
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多，不载，独载《反离骚》，其辞曰：
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扬侯。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氵往托兮，钦吊楚之湘累。
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缤纷。
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欃枪以为綦。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质䪥！资娵娃之珍髢兮，鬻九戎而索赖。
凤皇翔于蓬陼兮，岂𫛤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艰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蝯<虫穴>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嫭之嫉妒兮，何必飏累之蛾眉？
懿神龙之渊潜，俟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扬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悴而丧荣。
横江、湘以南氵往兮，云走乎彼苍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
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汩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
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皋！
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𫛴䳏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
初累弃彼虙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一耦！乘云蜺之旖柅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
既亡鸾车之幽蔼兮，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于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鲁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混渔父之𫗦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庶彭咸之所遗！
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辞曰：
惟汉十世，将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恤胤锡羡，拓迹开统。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协灵辰，星陈而天行。诏招摇与泰阴兮，伏钩陈使当兵，属堪舆以壁垒兮，梢夔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蚩尤之伦带干将而秉玉戚兮，飞蒙茸而走陆梁。齐总总撙撙，其相胶葛兮，猋骇云讯，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䀪；翕赫曶霍，雾集蒙合兮，半散照烂，粲以成章。
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虬，蠖略蕤绥，漓乎㡎𫄥。帅尔阴闭，霅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兮，夫何旟旐郅偈之旖柅也！流星旄以电烛兮，咸翠盖而鸾旗。敦万骑于中营兮，方玉车之千乘。声駍隐以陆离兮，轻先疾雷而馺遗风。陵高衍之嵱嵸兮，超纡谲之清澄。登椽栾而羾天门兮，驰阊阖而入凌兢。
是时未辏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廪兮，上洪纷而相错；直峣峣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乎疆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茇䒷兮，纷被丽其亡鄂。崇丘陵之𫘟騀兮，深沟嵚岩而为谷；离宫般以相烛兮，封峦石关施靡乎延属。
于是大夏云谲波诡，嶊嶉而成观，仰挢首以高视兮，目冥眴而亡见。正浏滥以弘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乱。据𫐉轩而周流兮，忽軮轧而亡垠。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㻞。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乘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县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台掘其独出兮，北极之嶟嶟，列宿乃施于上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而岩突兮，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还兮，半长途而下颠。历倒景而绝飞梁兮，浮蔑蠓而撇天。
左欃枪右玄冥兮，前熛阙后应门；阴西海与幽都兮，涌醴汩以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厓兮，白虎敦圉虖昆仑。览樛流于高光兮，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珑玲，炕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闶阆阆其寥廓兮，似紫宫之峥巆。骈交错而曼衍兮，嵈虖其相婴。乘云阁而上下兮，纷蒙笼以掍成。曳红采之流离兮，飏翠气之冤延。袭琁室与倾宫兮，若登高妙远，肃乎临渊。
回飙肆其砀骇兮，翍桂椒，郁栘杨。香芬茀以穷隆兮，击薄栌而将荣。芗呹肸以掍根兮，声駍隐而历钟，排玉户而扬金铺兮，发兰惠与穹穷。惟弸彋其拂汩兮，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调琴。般、倕弃其剞劂兮，王尔投其钩绳。虽方征侨与偓佺兮，犹仿佛其若梦。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盖天子穆然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蜵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储精垂思，感动天地，逆厘三神者。乃搜逑索耦皋、伊之徒，冠伦魁能，函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乎阳灵之宫。靡薜荔而为席兮，折琼技以为芳，噏清云之流瑕兮，饮若木之露英，集虖礼神之囿，登乎颂祇之堂。建光耀之长旓兮，昭华覆之威威，攀璇玑而下视兮，行游目乎三危，陈众车于东坑兮，肆玉釱而下驰，漂龙渊而还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风傱々而扶辖兮，鸾凤纷其御蕤，梁弱水之濎濴兮，蹑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玉女无所眺其清卢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揽道德之精刚兮，侔神明与之为资。
于是钦祡宗祈。燎熏皇天，招繇泰壹。举洪颐，树灵旗。樵蒸焜上，配藜四施，东烛仓海，西耀流沙，北爌幽都，南炀丹崖。玄瓒觩䚧，秬鬯泔淡，肸向丰融，懿懿芬芬。炎感黄龙兮，熛讹硕麟，选巫咸兮叫帝阍，开天庭兮延群神。傧暗蔼兮降清坛，瑞穰穰兮委如山。
于是事毕功弘，回车而归，度三峦兮偈棠梨。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协兮万国谐。登长平兮雷鼓磕，天声趣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
乱曰：崇崇圜丘，隆隐天兮，登降峛崺，单埢坦兮。增宫㠁差，骈嵯峨兮。岭巆嶙峋，洞无厓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圣皇穆穆，信厥对兮。俫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迟兮。辉光眩耀，隆厥福兮，子子孙孙，长亡极兮。
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而武帝复增通天、高光、迎风。宫外近则洪崖、旁皇、储胥、弩阹，远则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游观屈奇瑰玮，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周宣所考，般庚所迁，夏卑宫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其为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谏则非时，欲默则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于帝室紫宫，若曰此非人力之所为，党鬼神可也。又是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从，在属车间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厘三神。又言“屏玉女，却虑妃”，以微戒齐肃之事。赋成，奏之，天子异焉。
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群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顾龙门，览盐池，登历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还，上《河东赋》以劝。其辞曰：
伊年暮春，将瘗后土，礼灵祇，谒汾阴于东郊，因兹以勒崇垂鸿，发祥𬯎祉，饮若神明者，盛哉铄乎，越不可载已！于是命群臣，齐法服，整灵舆，乃抚翠凤之驾，六先景之乘，掉奔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张耀日之玄旄，扬左纛，被云梢。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羲和司日，颜伦奉舆，风发飙拂，神腾鬼趡；千乘霆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山敖}。簸丘跳峦，涌渭跃泾。秦神下詟，跖魂负沴；河灵矍踢，掌华蹈衰。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
灵祇既乡，五位时叙，𬘡缊玄黄，将绍厥后。于是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洒沈灾于豁渎兮，播九河于东濒。登历观而遥望兮，聊浮游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眽隆周之大宁。汨低回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与彭城。秽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兮，陟西岳之峣崝。云霏霏而来迎兮，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兮，滃泛沛以丰隆。叱风伯于南北兮，呵雨师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兮，廓荡荡其亡双。
遵逝乎归来，以函夏之大汉兮，彼曾何足与比功？建《干》、《坤》之贞兆兮，将悉总之以群龙。丽钩芒与骖蓐收兮，服玄冥及祝触。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以摅颂。隃于穆之缉熙兮，过《清庙》之雍雍；轶五帝之遐迹兮，蹑三皇之高踪。既发轫于平盈兮，谁谓路远而不能从？
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余布，男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皇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其辞曰：
或称戏、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乎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陿三王之阸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郭，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为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闛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尔乃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蒙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乎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诛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红蜺为缳，属之乎昆仑之虚，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𬮱，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𫄡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冥极远者，相与迾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𫐙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乎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旗，曳捎星之旃，辟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㴋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陈，从横胶輵，猋泣雷厉，驞駍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若夫壮士慷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聘耆奔欲。拖苍豨，跋犀牦，蹶浮麋。斮巨狿，捕玄蝯，腾空虚，距连卷。踔夭𫊸，娭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猎蒙茏，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坑，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溥，聊浪乎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訾，羿氏控弦，皇车幽輵，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陈，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乃至罕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容容，遥噱乎紭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隃，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戚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娭乎其中，噍噍昆鸣；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埼，薄索蛟螭，蹈㺍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巨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虙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兹乎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厦、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
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皇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菟，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扬雄年少时便喜好学习，不从事章句之学，只求解释字词并通晓经文即可，但广泛阅读各类书籍，无所不览。他为人随意洒脱，说话口吃不流利，性格沉静而喜爱深入透彻的思考，清静无为，嗜好和欲望极少，不迫切追求富贵，也不为贫贱而忧愁恐惧，不矫揉造作、装腔作势以博取当时社会的赞誉。家产不超过十万钱，家中储粮不足一石，可他内心安然平静。他器量宏大，不是圣贤哲人的著作就不喜爱；不合乎自己心意的，即使是钱财官爵也不去追求。但他曾经喜好辞赋。
¹章句：古书注释体式之一。汉代注家以分章析句来解说古书的意义，主要是划分段落、分析词义、串讲文句等。²训诂：解释古书的语义，偏重于解释词语的意义。³深湛：精深；深邃。⁴儋石之储：一儋一石的储藏。指很少的粮食储存。
周王朝的后代子孙啊，始祖居于汾水之滨。谱牒最早始自伯侨啊，后裔子孙有扬侯。继承周、楚的美好业绩啊，长途跋涉经历江河。我在江边投放文辞啊，敬吊楚国屈原的冤魂。
¹蝉嫣：连绵不绝。²皇波：大浪。
天道不昭明啊，为什么使纯洁高尚的人遭受灾难！小人以秽浊之物污乱你啊，谗毁交加，使你的名声晦暗无光。
¹离纷：遭难。
在汉朝第十代皇帝当政的阳朔年间，北斗星指向了周历的正月。正赶上上天实现了清明法度的时候，我生活在宽广方正的国度中。追念你继承的是楚国王室的血统，再观赏你那优美的文辞。你身上佩带着规圆矩方之物，品行端方，却踩着彗星的轨迹，遭到谗言陷害。平日里一直注重修身养德，好比积攒华美的衣装，你为什么德行高洁如繁密的花纹，性情却脆弱如松弛的衣料！这好比带着美女珍贵秀美的头发，去到九戎之地贩卖，必定不能成功。
¹方贞：方正；正直。²昌辞：宏丽的文辞。³质䪥：谓性情偏狭。⁴娵娃：闾娵和吴娃，古美女名。⁵珍髢：美发。⁶索赖：求利。
凤凰在杂草丛生的沙洲上飞翔，哪比得上野鸭的轻捷！骏马在崎岖弯曲的山路上奔跑，驴和骡也能一瘸一拐地与它并驾齐驱。荆棘长得那样茂密丛生，猿猴都迟疑着不敢下来。楚王既然听信了子椒、子兰的谗言，你为什么疏忽而没有及早察觉？
¹𫛤鹅：雁的一种，形大于鸭而嘴小。²唼佞：谗言。
束着荷叶样的绿衣，穿着荷花样的红裙；香气浓郁却无人嗅到，不如把它折叠起来深藏在别的房间。闺房中的众多女子争奇斗艳，竞相展示美态以压倒对方；明知那些美女嫉妒你的容貌，你何必还要张扬自己的美丽？
¹芰茄：即芰荷。²离房：犹别室。³飏累：谓因称扬之而使之受牵累。
神龙的美德在于能够深潜于渊，等待风云来临才腾跃升空。没有春风的吹拂，谁会知道神龙在哪里？可怜你拥有那么多的美德，如同芬芳浓郁的花草；却遭遇了盛夏的严霜，被摧折得憔悴而凋零、逝去。
¹被离：繁杂分散貌。²烨烨：光闪烁貌；光盛貌。
横渡过长江、湘江而南下啊，将奔往那苍梧山；走过汪洋浩淼的江水啊，要去向虞舜请求公断。抒发内心的烦闷和迷惑啊，恐怕虞舜不会赞许你；随阳侯而投江啊，难道你会特别受到称赞？
¹泛溢：水广大无际貌。²素波：白色的波浪。
精琼靡和秋菊，要用来长享天年，面对Z困自沉，怕日落西山。解开扶桑的车辔，让它放纵奔驰，鸾皇飞腾都赶不上，不衹是盈庆和垩面！
¹琼靡：玉屑。传说食之可以延年。²总辔：犹系马。谓停驻。³鸾皇：鸾与凤。皆瑞鸟名。⁴云师：神话中的云神。
捆扎一束薜荔、白芷以及杜若和蕙草啊，扔进湘江的深水里；捆绑一把花椒和月桂啊，投入江湖中去浸泡腐烂。用椒米精米去占卜问卦啊，又认真寻找那灵验的蓍草；却违背了灵氛给出的吉卦而不听从啊，反而自己沉入了江湾！
¹申椒：香木名。即大椒。²菌桂：香木名。³椒稰：以椒香拌精米制成的古代祭祀用食物。⁴琼茅：灵草。古时用以占卜。⁵灵氛：古代善占吉凶者。⁶湛身：沉身。谓投水而死。
你既然羡慕傅说能被提拔为相啊，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终究会被重用却要去自尽？白白担心杜鹃鸟鸣叫时众多香草会凋落啊，却抢在百草之前就枯萎了。
¹𫛴䳏：鸟名。
当初你抛弃了那伏妃啊，转而恋慕瑶台上的绝色女子，派雄鸩去作媒人啊，为何总是错失而竟没有一次成功？乘着轻柔的云霞与虹霓啊，遥望昆仑而四处漫游，远眺四方而遐想啊，何必说出仕一定要在楚国？
¹虙妃：相传是伏羲氏之女，溺死洛水，遂为洛水之神。²百离：种种不幸的遭遇。³旖柅：多盛貌。⁴樛流：缭绕；曲折。
既然没有华丽气派的鸾车啊，又怎能驾驭雍容自得的八龙？走到江边掩面哭泣啊，哪里还谈得上《九韶》与《九歌》？圣贤哲人不逢时机啊，本来就是时运和天命所决定的；即便反复叹息以至于落泪啊，我担心楚王也不会为你而醒悟。从前孔仲尼离开鲁国啊，徘徊迟疑了很久才远行周游；孔子最终还是回到了鲁国啊，你何必投身湘水的急流巨浪！你认为渔父吃糟喝酒、随波逐流的说法是污浊的啊，以为像沐浴后抖落衣尘那样才能保持高洁。抛弃许由、老聃明哲保身的宝贵经验啊，却以彭咸为榜样投水自杀！
¹幽蔼：幽深貌。²增欷：更加悲伤。³婓婓：往来貌。⁴涛濑：波涛与急流。⁵𫗦歠：指饮食之事。
汉朝第十代皇帝，将要祭祀上天，重新祭奠泰畤，汇聚神灵的福佑，尊奉泰壹的神号，获得与三皇相同的受命符瑞，并总揽五帝那样的功业，却担忧没有继承人，所以祈求神明多赐福祥，以拓展基业，开创帝统。当时就命令百官选定吉日，契合良好时辰，然后天子出行，群臣随从，如星宿般排列。命令天矛星和天驷星啊，派遣钩陈星统领士兵；把壁垒警戒交给天地之神啊，击退恶鬼，使天地清静。八方之神奔走警戒啊，振奋强大雄壮的军威；蚩尤那班人带着宝剑、持着玉斧啊，往来奔走于前后左右。武士们聚集交错啊，忽如云飞风飘般分散奔离。行列如鱼鳞般紧密排列啊，参差错落，如鱼游上，如鸟飞下。队伍壮盛，行动迅疾，如雾霭会合啊，光华四散，文采灿烂鲜艳。
¹上玄：上天。²明号：显赫的名称、称号。³锡羡：谓神明多多赐福。常用于祈求子嗣。⁴拓迹：犹创业。⁵开统：谓开创世代相继的皇统。⁶灵辰：吉祥的时刻。古星名。⁷招摇：古星名。⁸堪舆：后用为天地的代称。⁹夔魖：传说中的鬼怪。¹⁰獝狂：恶鬼名。¹¹警跸：警，警戒；跸，清道。谓帝王出行时，侍卫人员沿途严加戒备和清道。¹²殷辚：盛貌。¹³玉戚：玉柄或玉饰的斧。¹⁴蒙茸：迷茫不明貌。¹⁵方攘：分散貌。¹⁶鱼颉：犹鱼跃。¹⁷䀪：鸟从高飞下。¹⁸翕赫：显赫。¹⁹曶霍：形容迅疾。
于是皇上便登上凤凰车啊，竖起华丽的车盖，驾驭四条青龙和六条白龙，行步有节，胡须下垂，车驾富丽堂皇。车骑旌旗忽聚忽合，如阴阳变化般迅疾。旌旗摇动高过日影，旗杆森立，旗帜随风飘扬！星旄挥动，如电光闪耀，到处是翠羽装饰的车盖和绣有鸾鸟的赤旗。上万的骑兵集合在营中啊，上千辆的玉车并行。声势浩大而参差错落的车骑啊，轻快迅捷，能超越疾雷，能追赶疾风。越过崎岖多山的道路啊，跨过曲折多变的山涧。登上椽栾山就到达了天门啊，驰入宫门就进入了至高的境界。
¹素虬：古代传说中为仙人驾车的一种白色的龙马。²蠖略：谓行步进止貌。³蕤绥：盘曲升腾貌。⁴㡎𫄥：车饰下垂貌。⁵霅然：迅疾的样子。⁶清霄：天空。⁷郅偈：旗竿矗立貌。⁸纡谲：曲折。⁹清澄：清明，清澈。¹⁰椽栾：山名。
这还是未到甘泉宫，就已望见通天台高高耸立。台下阴冷寒凉，昏暗不明啊，台上高大广阔，色彩缤纷；高耸矗立直达云天啊，其高度无法测量。平原之地宽广平坦啊，玉兰树立于丛林；棕榈、薄荷生长茂密啊，四面蔓延无边无际。山陵很高啊，沟谷深险；到处是离宫别馆啊，相互映照，封峦、石关等宫观连绵不绝。
¹绎绎：相连貌。²惨廪：阴寒貌。³坛曼：平坦而宽广。⁴并闾：木名。⁵茇䒷：草名。即薄荷。⁶被丽：分散貌。⁷𫘟騀：高大貌。
这里的厦屋千姿百态，如云气水波般多变，高大宏伟的宫观成群结队。抬起头来向高处仰望啊，头晕目眩，什么也看不见。正面观看，高楼宽广辽阔啊，东西望去则无边无际。只感到天旋地转啊，心驰神摇，魂惊魄骇。凭依长廊上的栏杆向四周眺望啊，忽然觉得天地广阔，没有边际。碧绿的玉树多么青翠啊，墙壁上装饰的玛瑙、犀角，色彩斑斓。壮健的铜人支撑着钟架啊，雕刻的龙鳞高高张开。宫观华美的装饰放射光辉，如火炬照耀啊，太阳光芒下垂，灿烂夺目。与上帝的县圃相匹配啊，模拟泰壹天神所居之处。高台特然突出啊，高至北极星，竦峭峻秀。众星连接它的屋檐啊，日月才经过半檐。雷声在廊陛户柱间震响啊，电光在墙藩间闪耀。鬼怪都不能爬到顶端啊，中途就会颠坠下来。穿倒影而越飞梁啊，超出游气而拂于天际。
¹嶊嶉：崇积貌。²冥眴：目光昏乱。³軮轧：无边际貌。⁴瞵㻞：玉光缤纷。⁵炘炘：火焰炽盛貌。⁶嶟嶟：高峻陡峭。⁷蔑蠓：指风云雾气等浮游轻扬之物。
左边彗星右边雨神啊，前面赤阙后面应门；遮蔽了西海与幽都啊，甘泉喷涌而成河。蛟龙蟠踞于东山啊，白虎咆哮于昆仑。环顾周览于高光宫啊，逍遥游乐于西厢。前殿雄伟高大啊，宝玉光亮闪耀。举立浮柱而架飞椽啊，神人在暗中扶持，使不倾倒。门户高大而空旷啊，就像紫微宫那样深邃虚静。并列交错连绵不断啊，与连绵高峻的山峰相互环绕。登上高连云霄的台阁啊，上下与山浑然一体，如同自然而成。红色的光彩摇曳不定啊，青翠的云气飘拂蜿蜒。沿袭琁室和倾宫啊，应如登高望远，如临深渊，戒惧警惕。
¹熛阙：赤色宫阙。²樛流：缭绕；曲折。³浮柱：梁上柱。⁴飞榱：高架的椽子。⁵扶倾：扶持倾危的建筑物。亦喻挽救危局。⁶峥巆：高峻貌。⁷冤延：长曲貌。
旋风劲吹，猛烈摇动众树啊，桂树、椒树披散，丛栘、杨树郁聚。香气浓郁充溢啊，掠过斗拱，送到屋檐。风声震响振动树根啊，声势浩大地吹进殿上震动金钟。推开玉门，摇动铺首门环啊，吹拂兰花、蕙草和芎。帷帐砰砰地飘拂啊，渐渐隐约而清静幽深。阴吕阳律、清音浊音、正声变声配合协调啊，像乐正夔和伯牙调的琴。公输般、共工倕会抛弃他们的刀凿啊，王尔会扔掉他的曲尺和墨绳。即使征伯侨与偓佺同来啊，也会仿佛如梦幻。
¹砀骇：突然跃起。²薄栌：柱上斗拱。³呹肸：振动貌。⁴駍隐：车骑声。⁵穹穷：即川芎。多年生草本，根茎可入药。⁶弸彋：风吹帷幕声。⁷拂汩：风吹动貌。⁸靓深：幽静深邃。⁹剞劂：刻镂用的刀和凿子。¹⁰征侨：古仙人名。¹¹偓佺：传说中的仙人名。
这里的建筑千变万化，使人耳惊目骇。天子威严庄重地居住在宽广幽深、雕梁画栋的珍台闲馆之中，思考如何洁净心灵、蓄养精神、倾注思虑、感动天地，迎接三神降福。于是寻求能够媲美皋陶、伊尹那样的人，其才能在同辈中居于首位，蕴含召公一样的仁爱，怀抱周公一样的忠诚，共同在祭天神的宫殿中斋戒。分铺薜荔作座席啊，采摘琼枝作香料，呼吸天空中流动的霞气啊，饮取神木上的露珠，聚集在祭神的地方啊，作歌来颂扬天地神明。竖起闪光的有长旒的大旗啊，鲜明的华盖上翠羽华丽。攀上北斗星向下观看啊，游目远望达到三危山。车辆陈列在东冈上啊，放纵车子向下飞驰。漂浮于龙潭绕其岸边啊，窥见地底再往上返回。天风迅疾推动车辆前进啊，鸾凤纷纷驾驭拉绳。渡过涓涓流动的弱水啊，踏过绵延曲折的不周山。向往西王母的高寿啊，摒弃玉女和虙妃。玉女无法卖弄她的媚眼啊，虙妃竟不得施展她的蛾眉。正要获得道德的精髓啊，效法神明而为自己所用。
¹蜵蜎：深广貌。²魁能：谓于国之三公中最为杰出。³颂祇：用歌颂的方式祭祀地神。⁴濎濴：小水貌。
恭敬地以烧柴礼祭上天，尊崇天神，在桔槔上焚烧祭品祭祀泰壹神。举起洪颐旗，竖立灵旗。祭祀的木柴熊熊燃烧，火光明亮，照耀四方，东边照到沧海，西边照到流沙，北边照到幽都，南边照到丹崖。黑玉酒杓弯弯，盛满黑黍香酒，酒味醇美，芳香弥漫。火光感动黄龙啊，火花震动大麒麟。挑选巫咸啊去喊来天宫守门人，敞开天宫啊迎接群神。神灵众多啊，降落在高洁的神坛上，降下的福瑞很多啊，堆积如山。
¹泰壹：天神名。²洪颐：大的旌旗。³樵蒸：炬火，火把。⁴焜上：一同上升。⁵觩䚧：弯曲如角。⁶秬鬯：用黑黍和香草酿造的酒，用于祭祀降神。⁷泔淡：盛满。⁸暗蔼：众盛貌。亦指树木繁茂。
于是祭祀完毕，功德宏伟，回车返京，经过三峦观啊在棠梨宫休息。天门敞开啊地界打开，八方协调啊万国和谐。登上长平阪啊雷鼓响，雷声响起啊勇士勇猛，云飞扬啊雨滂沱，君臣皆有圣德啊流芳万代。
¹滂沛：波澜壮阔貌。
尾声：高高的圜丘耸入云霄啊，上下有道路，周围墙垣弯曲啊。重重叠叠的宫殿参差错落，并列巍峨啊，幽深重叠，深无止境啊。上天的事情，高远幽深啊，天子威容盛美，是天帝的匹配啊。前来恭敬地祭祀上天，神灵就来依附啊，徘徊彷徨久留不去，神灵游息啊。光辉灿烂，赐予众多福禄啊，子子孙孙，永远享用没有穷尽啊。
¹乱：乐曲的最后一章或辞赋篇末总括全篇要旨的一段。²峛崺：犹逦迤。连延；连续不断貌。³郊禋：古帝王升烟祭祀天地的大礼。
这年暮春，将要祭祀地神，敬奉灵祇，前往京城东边的汾阴朝拜后土祠，借此来铭刻盛名，传扬大业，开启吉祥，降赐福瑞，恭敬顺应神明的大典，如此隆重而美好，实在难以描摹穷尽！这时，皇上号令群臣整肃衣冠，备好车驾，于是排列起翠羽车盖和凤凰装饰的御辇，套上六匹骏马，如流星般飞快地摇动赤色旌旗，迅猛地拉开震慑敌寇的强弓。悬挂起映照光辉的黑牦大旗，扬起帝车左侧的纛旗，旗上飘动着如云的流苏。挥动闪电般的马鞭，驾驭雷鸣似的辎重车，敲响大钟，竖起五彩旗帜。羲和为车御，颜伦作驭手，如狂风呼啸，如鬼神飞奔；成千辆车子奔驰，上万名骑兵腾跃，欢欣鼓舞，天摇地动。山丘震荡，冈峦跳跃，渭水涌流，泾河飞溅。秦地的神灵恐惧而逃，魂魄惊跳，躲到洲渚之上；河神大为震惊，拍击华山，脚踏衰山。于是抵达汾阴的行宫，肃穆端庄，行进从容安详。
¹灵祇：天地之神。亦泛指神明。²𬯎祉：降福。³玄旄：黑色的旗帜。~稠㟼：动摇貌。
后土神已经祭祀完毕，五方神灵都按照次序享用祭品，天地间阴阳二气交会，在祭祀之后大为畅达。这时，皇帝车驾安稳前行，愉快地周游各地，游览介山。叹息晋文公而哀怜介之推啊，慰劳大禹于龙门山，疏导洪水流入开通的大河啊，引导九河直奔东边的海滨。登上历山观眺望远方啊，暂且往来漫游。仰慕古代的遗风啊，游览舜帝耕作之地。俯视唐尧故土而思其高远啊，凝望周朝遗址而缅怀文王、武王的伟业。徘徊流连不忍离去啊，将轻蔑地去看那陔下和彭城。夏桀在南巢覆灭的羞耻啊，喜悦于周先祖在豳、岐的兴盛。驾驭骏马跨过黄河啊，登上陡峭的华山。云雾霏霏前来迎接啊，雨露淋漓而洒落。云气萧条而昏暗啊，雨水充沛而丰盈。命令风神于南北啊，呵斥雨神于东西。顶天立地超出天际啊，广阔浩渺举世无双。
¹豁渎：开阔的大川。²峣崝：高峻。
循着原路返回京师。一统天下的大汉啊，尧舜商周的功业哪能相比？得到《干》《坤》的吉兆啊，全都仰赖于群龙。内驾钩芒与蓐收啊，两侧驱使玄冥及祝融。督促众神清扫道路啊，阐明《六经》来赞美盛德。超越《周颂》所歌颂的光明啊，超过《清庙》所咏叹的和乐；远超五帝的遥远事迹啊，追赶三皇的崇高功业。既然从平坦大道发车啊，谁说路途遥远而不能前进？
¹贞兆：祯兆；吉兆。²摅颂：抒发歌颂之情。³缉熙：光明貌。⁴遐迹：前贤的踪迹；前人的业绩。
这年十二月举行盛大田猎，扬雄随从前往。他认为从前在二帝三王的时候，宫馆台榭、沼池苑囿、山林湖泽，只要足以供奉祭祀、招待宾客、供给膳食就行了，不占用百姓肥沃的粮田桑地。因此妇女纺织的布帛用不完，男子生产的粮食吃不完，国家殷实富足，上上下下共同富裕，所以甘露降落到他们的庭院，醴泉流到他们的走道，凤凰在他们的树上筑巢，黄龙在他们的池沼游动，麒麟来到他们的苑囿，神雀在他们的林子栖息。从前夏禹任命伯益做虞官，高山平地都和谐繁盛，草木茂盛；商汤爱好打猎，但不多伤害，故能使天下用度充足；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民众还认为太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四十里，民众认为太大了：这是使民众富足还是从民众那里掠夺的区别。武帝扩展上林苑，南边到达宜春宫、鼎胡宫、御宿宫、昆吾亭，沿着终南山向西到达长杨宫、五柞宫，向北绕过黄山宫，沿着渭河岸边向东，周围数百里。开挖昆明池比照滇池，营造建章宫、凤阙、神明台、馺娑殿，渐台、太液池的布局模拟海水环绕方丈、瀛洲、蓬莱三座神山。景观奢侈华丽，极其精妙美丽。虽然略微划出了它的边缘地带给予民众，可是至于田猎用的猎车、战马和各种用具的储备，禁苑所围守的范围，还是十分奢侈华丽，讲排场，摆阔气，不是唐尧、虞舜、商汤、周文王每年打猎三次的本意啊。又担心后代重复前代的奢侈爱好，不借鉴泉台的历史教训，所以姑且通过《校猎赋》来劝谏，文辞如下：
¹周袤：广袤；周围。²夸诩：夸耀。
有人称赞伏羲、神农，哪能有后世帝王那样繁缛的文饰呢？立论者认为不对，帝王各自随着时代而采取合适的形式，怎么一定要前朝后代一模一样呢？那么泰山的祭祀，哪里会有七十二代帝王的礼仪？因此创建基业并传给子孙的君主各随时而立制，文质繁简不同，都不见其过失，远近推于五帝三王，谁能知道他们的是非？于是撰写颂词说：壮丽啊，神明圣哲的皇帝，住在清静的宫殿里，其富庶可与大地的财富相比，其尊贵可与上天的崇高相比。齐桓公不配来跟车，楚庄王不足来陪乘；鄙弃三王的狭隘与僻陋，昂扬地高举而大兴；经历五帝的开阔，登上三皇的高大境界；以道德为师，以仁义为友。
¹弥文：弥加文饰。多指礼制。²侔訾：资财相等。³扶毂：扶翼车轮。⁴阸薜：仄陋狭小。
当时正值冬末，天地凛冽，草木的根茎在地下萌芽，枝叶却已在地上凋零。皇帝将前往上林苑打猎，打开北门，承接西北风肃杀万物的威势，来贯彻颛顼、玄冥的法则。于是命令虞官清理山泽，东边延伸到昆明池畔，西边直抵阊阖门。储备好物资，士兵夹道列队，砍伐荆棘，铲除野草，警戒范围从汧水、渭水起，一直到酆京、镐京，周旋回转，日月仿佛都在苑囿中升起落下，天地显得无垠无际。就这样用连绵的山岭设置栅栏作为外门，方圆百里作为内门。围猎区域之外，正南直达大海，左边到虞渊，广阔无边，高山耸立。营围合拢之后，首先在白杨观南面、昆明池灵沼以东张设捕猎器具。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有上万人，身蒙盾牌，背负箭囊，手握宝剑，布列拦截禽兽。其余的人扛着大如垂天之云的毕网，张开覆盖四野的罗网，挥动画有日月、竿为朱红色的太常旗，摇曳着如彗星般闪光的飞旗。青云作飘带，彩虹作系绳，一直连接到昆仑山。队伍分散如天上星宿的罗列，浩荡如海水的波涛，来来往往，前遮后拥。彗星作为护卫，明月作为侦察，火星发号施令，天弧星张弓搭箭，鲜明灿烂，参差错综，络绎不绝，鱼贯蝉联。特勤车辆，轻捷勇武，接连奔驰，声势浩大，布满丘陵山坡，走得极远，正在高原上搜索；羽林骑士，往来驰骋，服饰分明，各不相同，交错穿插，连续不断，在绿树林间忽隐忽现。
¹虞渊：神话中日落的地方。²天弧：星名。亦称弧矢，属于南方七宿中的井宿。³骈衍：相连貌。⁴鸿𫄡：相连貌。⁵緁猎：次序；先后顺序。
这时，天子便在清朗的早晨从玄宫出发，撞响大钟，竖起九旒旗，驾上六匹白色骏马，拉动车驾，大将军陪乘，旄头郎为前导。竖起齐天的大旗，摇曳拂星的长旗，惊雷闪电，闪耀震响。人马聚集众多，壮观雄伟，指挥八方之神打开关隘；风神、云师，呼吸吞吐，众神如鱼鳞般罗列，聚集在龙驾周围。骏马飞跃奔腾，进入西园，接近神光宫，望见平乐馆；穿过竹林，踏过惠圃，踩过兰塘。举烽燃火，驾驭手施展本领，成千辆猎车并驾齐驱，上万队骑兵行列整齐。勇猛将士的队伍，行列交错，疾如狂飙，猛如迅雷，声势浩大，昂扬振奋，惊天动地。辐射扩散，使周围数千万里之外都显得寂寞冷落。
¹灵舆：天子的灵车。²萃傱：聚集貌。³允溶：沇溶。盛多貌。
那些慷慨激昂的壮士，分道扬镳，东西南北，各随所欲奔取猎物。拖住黑色的野猪，扭住犀牛、牦牛，击倒从面前跑过的大鹿。斩杀长长的獌狿，搏击黑色的猿猴。驰骋腾空，跳过弯曲的树木，腾越高扬的枝杈，轻松跨越溪涧，尘土飞扬，山谷因而刮起大风，丛林因而扬起尘土。至于勇如乌获、夷羿之人，能折断松柏，敢掌击荆棘；猎取丛林中的野兽，驰车追逐飞鸟；踩踏虎豹，捕捉长蛇；钩住赤豹，牵住大象、犀牛；跨过冈峦，超越堤坝。车马云集，上下丛林，太华山如同旗子的飘带，熊耳山如同悬旌的绳索。树木仿佛尽数倾倒，高山为之回旋，无边无际，如同在天外，好似徜徉于海洋，漫步于宇宙之内。
¹浮麋：兽名。²唐陂：有堤坝的池塘。
这时天清气朗，逢蒙、后羿凝神注视目标开弓。皇车气势宏大，光耀天地，神灵望舒勒住缰绳，安闲缓慢地抵达上兰观。转移围场，调动军阵，队伍逐渐聚拢，队列坚稳持重，各自按照行伍次序。壁垒移动如同天体旋转，士卒皆如神打电击，碰到就粉碎，靠近就破裂，鸟来不及起飞，兽无法逃脱。军兵动作威猛，如受惊骇，杀获殆尽，如刮野扫地。等到猎车飞驰，骑兵奔跃；踩踏飞豹，捕捉狒狒；追逐神雉天宝，向天宝出现的陈仓山进发；对准神雉的声响，射向神雉闪动的光芒。山野中的禽兽都被捕杀尽，雌雄神雉都被捉获，众多的野兽，远远地在网罗中张口吐舌喘息。三军强盛，穷追逃跑者，拦截徘徊者。试看那些野禽飞窜，雌雄犀牛撞击，熊罴搏斗，虎豹惶恐，只是用角刺、用头撞，畏缩恐惧而惊惶，魂飞魄散，头触车辐而被卡住脖子。猎手们纷纷发箭，都能射中目标，前进就能踩到猎物，后退就能获得猎物，受刀剑创伤而流血和被车轮碾压而受伤的禽兽，堆积起来如丘陵一般。
¹弥辔：按辔徐行。²聿皇：轻疾貌。³挐攫：相持搏斗。⁴凌遽：战栗惶恐。⁵詟怖：恐惧。⁶关脰：颈项。
这时鸟兽竭尽，猎物减少，君臣上下共同聚集于幽深闲静的宫馆，然后来到珍池。引来岐山、梁山的水源注入珍池，溢出的水流往岐山、梁山下的河流，东望目光无尽，西望天地无涯，珍珠宝玉在堤岸上闪耀光彩。玉石高耸尖锐，闪耀青色荧光，神女潜在珍池水中，怪物也潜隐而不可见，无法把形象描述出来。玄鸾、孔雀和翡翠鸟的羽毛散发光彩，雉鸠、鸿雁相互唱和，成群地在池水中嬉游，叽叽喳喳，百鸟齐鸣。野鸭、海鸥和鹭鸶，上下飞翔，振翅的声响有如雷霆。于是派越人使出潜水绝技，入水格斗、捕捉水生动物。冲破坚硬的冰层，冒犯危险的深潭，探索深峻的岩穴，冲击曲折的堤岸，追捕蛟龙，踏踩水獭，捕捉鼋鼍，捞取灵龟。深入洞庭穴，前往苍梧山，乘坐大鱼，骑跨长鲸，浮游于彭蠡泽，遥望虞舜陵。且捶击如夜光、如琉璃般的蚌壳，剖取明月之珠，驱赶洛水的虙妃，赏赐屈原、彭咸、伍子胥。
¹嶜崟：高锐貌。²鳞虫：体表有鳞甲的动物，一般指鱼类和爬行类。³灵蠵：即蠵。甲用以占卜，故称。⁴珠胎：蚌腹内尚未剖出的珠子。
在这里，儒生大师乘坐轩车，戴着礼帽，身穿各种颜色的衣服，遵循唐尧的典章制度，以周代的礼乐为准则，在皇上面前揖让行礼。显扬礼义的光辉，迅疾如神，仁名施于北国，军威震动南邦。因此外国的君主，异族的首领，纷纷送珍宝来进贡，作揖称臣，前面的人已经进入围猎场口，后面的人还排列在卢山。大臣和侍中以及杨朱、墨翟之类的贤达人物皆感叹，称颂道：“汉朝的德行崇高啊，即使是唐尧、虞舜、夏朝、周朝的兴隆，哪里能超过现在！远古帝王的朝拜泰山、祭祀梁父山，除了本朝，有谁能匹配呢？”
¹蚃曶：疾速。
皇上仍在谦让，没有同意，正要进一步修养德行，以使日月星辰显现征兆，醴泉涌出，黄龙、凤凰、麒麟、神雀等祥瑞都呈现出来；认为云梦泽过于奢侈，孟诸泽过于奢华，认为修建章华台是错误的，而修建灵台是正确的，很少去离宫并停止游览，土墙不加装饰，木件不加雕画。鼓励农民致力于农桑生产，劝勉他们不要怠惰，让男女婚嫁不误时机；担心穷苦百姓不能普遍享受到丰厚的福利，因而开放禁苑，发放公家储积的粮食钱财，创建道德的苑囿，扩大仁爱的山泽，在神明的苑囿中奔驰射猎，观察百官的有无；放开鸟兽，收起猎网，让百姓共同享有鸟兽柴草，这就是汉朝德行超过尧舜夏周的原因。这样培养精纯、伟大、通达的德行，扩大太平盛世的景象，忧劳超过三皇，勤勉超过五帝，难道不是达到了至德的境界吗！于是庄敬和睦的臣子们，确立了君臣的法度，尊崇圣贤的功业，没有闲暇留恋苑囿的华丽、游猎的奢侈，因而回转车驾，背离亡国的阿房宫，返回创业的未央宫。
¹罝罘：捕兽的网。²祗庄：恭敬而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