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方进传第五十六

翟方进，字子威，汝南郡上蔡县人。翟氏家门世代卑微贫贱，到方进的父亲翟公，喜爱学习，做了汝南郡的文学掾。方进十二三岁时，因父亲去世而中断学业，在太守府充当一名小史，被评价为反应迟钝、办不好事，屡次受到上级长官的责备和辱骂。翟方进感到自卑而伤心，便到汝南一位姓蔡的会看相的老者那里去请教，询问自己适合从事哪种职业。姓蔡的老者一看他的骨相便大为惊异，对他说：​“从骨相来看，小史你有封侯的骨相，应当以经术作为进身之阶，你要努力去做儒生的学问。​”方进原本就厌恶做小史这类事，听了蔡姓老者的话，心中暗自欣喜，便借病回到家中，向继母告辞，打算西行到京城学习经学。继母怜惜他年纪尚小，便跟随他一同到了长安，靠织麻鞋赚钱来供养他学习和生活。方进跟随他的博士老师学习经学，攻读《春秋》​，经过十多年的研习，他熟练地掌握了经学内容，门徒一天天增多，得到了学者们的称赞。后来，他参加射策考试，以甲科的优异成绩被选拔为郎官。二三年后，他又被举荐为通晓经术之人，升迁担任议郎。
　　¹微贱：社会地位低下。~孤学：谓学封浅陋的士人。²詈辱：詈骂侮辱。³封侯骨：封侯的骨相。⁴织屦：用麻、儒、丝、革等为材料编织鞋子。

这时，有位博学的学者清河郡人胡常，与方进一样研修《春秋》​。胡常是先辈，但名声却在方进之下，心中嫉妒方进的才能，议论经义时并不推崇方进。翟方进知晓胡常的心思，等到胡常集合弟子讲授经义时，便派自己的门生前去听讲，向胡常请教经文的要旨，请胡常解答疑问，并记下胡常的解说。时间长了，胡常了解到这是翟方进对自己推崇和谦让，心中感到不安。此后，胡常在与官员及文人交往中，经常称赞翟方进，两人便像朋友一样亲密起来。
　　¹宿儒：素有声望的博学之士。

汉成帝河平年间，方进转升为博士。几年后，又升为朔方刺史，任职期间，没有繁琐苛细的政令，考察官吏均能按科条举奏，很有威望和名声。他年年按规定奏事，后升为丞相司直。有一次，他随汉成帝去甘泉宫，因为在驰道中行驶，司隶校尉陈庆举奏他违犯制度，没收了他的车马。到甘泉宫后，在殿堂中聚会时，陈庆同廷尉范延寿说话。当时有奏章揭发陈庆，陈庆向范延寿说：​“我的错误，按例可以以赎罪处理，现在让尚书把关于我问题的奏章拿来，在这里便可以了结了。过去我做尚书时，曾经有要奏明的事，忽然忘记了，搁置了一个多月。​”翟方进于是弹劾陈庆，说：​“查陈庆奉命监察并揭发大臣，过去做尚书，知道机密的事情要周全细密，协调统一，英明的君主身体力行、从不懈怠。陈庆有罪却没有受到处分，他没有恐惧的心理，预先给自己找了不受处罚的成例作为理由，又公开谈论尚书要办的事，言语中又表现出他对办事效率的无所谓态度，损伤了圣上明察的美德，执行诏令不恭谨，都是属于不敬皇上的罪行。臣下谨以这些来弹劾他。​”陈庆受到免官的处分。
　　驰肃：秦朝专供帝王行驶马车的肃路。¹机事：机密之事。

适逢此时，北地郡浩商因被义渠县长追捕，逃跑了。义渠县长便抓了浩商的母亲，与公猪一起捆绑在都亭旁。浩商兄弟们联合了一些朋友和亲属，自称司隶校尉的部下和长安县尉，杀了义渠县长的妻儿共六人后逃跑。丞相、御史大夫奏请派遣掾史与司隶校尉、州部刺史合力追捕逃犯，查清犯罪事实。他们的奏章被批准了。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春秋》经义指出，周王派来的小官排序在诸侯之上，这是尊王命的表示。我有幸奉皇上的使命，以督察公卿以下的官员为职责，现在丞相薛宣奏请派遣掾史，以丞相属官的身份来督察皇帝所任命的大夫，非常违背尊卑上下的道理。薛宣本来没有从师学习经术，借事来树立个人权威。按说浩商所犯的罪行，仅是一家人受害罢了，而薛宣想专权作威，如此损害国家，是最大的不合法。愿请皇上将此事交中朝的特进列侯、将军以下去议处，以匡正国家的法度。​”参与议论的官员也认为，丞相掾向司隶校尉传达文书和进行督促是不合适的。正在这时，浩商被捕处死，家属也被流放到了合浦。
　　¹豭猪：公猪。

按惯例，司隶校尉的官位在司直以下，初任职时应该拜见丞相和御史大夫，聚会时，排在中二千石官员的前面，与司直一同迎接丞相和御史大夫。起初，翟方进新任司直并办公，涓勋也刚任司隶校尉，不肯去拜见丞相、御史大夫，之后在朝会上见面，礼节又傲慢。翟方进从暗中观察，发现涓勋私下里拜访光禄勋辛庆忌，又出门时在路上遇到成帝的舅舅成都侯王商，便下车立在车旁，等王商过去后才上车。于是，翟方进向皇帝举奏这种状况，因之说道：​“臣听说，国家的兴盛，要尊敬尊者，敬重长辈，爵位上下的礼仪，是帝王之道的纲领和法纪。​《春秋》经义，尊称上公为冢宰，四海之内，没有他不统管的。丞相觐见皇上的时候，皇上坐着时要起立，在车上时要下车。大臣们理应遵照皇上身体力行的圣明教化，将这点昭示天下各处。涓勋身为二千石的官吏，有幸得到皇上的任命，却不遵守礼仪，轻视慢待宰相，鄙薄国家高级官长，而又降低身份，失去常态，奸邪谄媚，变化无常，表面庄严而内心怯懦。损毁国家体制，搞乱朝廷尊卑次序，不宜处在司隶校尉的位子上。我请求皇上给丞相下旨，罢免涓勋的司隶校尉职务。​”
　　¹诎节：折节；屈己下人。

当时，大中大夫平当加官为给事中，向皇帝上奏说：​“翟方进身为国家的司直，不能约束自己、谨言慎行、端正自身以给下属做表率，先前违犯法令在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出于公心予以检举，翟方进不但不自我反省悔改，反而心怀私怨，伺机记下陈庆随意所说的话，借此诋毁并构陷其罪名。后来，丞相薛宣因一个犯有不道罪的罪犯，请求派遣掾吏督促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涓勋自行上奏，将此事在朝廷上揭露。如今翟方进又检举揭发涓勋。参与评议的官员们认为，翟方进不以道德来辅助和匡正丞相，只是一味阿谀奉承大臣，想用强行取胜的办法树立威权，应当抑制和杜绝这种互相检举揭发以争胜的风气。涓勋行事一向公平正直，为奸邪之人所憎恶，可稍加宽容，以保全他的功绩和名声。​”皇帝认为，翟方进所检举的事都符合法令条文，不能因怀疑他人欺诈就废弃正常的法则，便将涓勋降职为昌陵县令。翟方进在一年之内使两位司隶校尉被罢免，朝廷大臣因此畏惧他。丞相薛宣很器重他，曾告诫自己的下属说：​“谨慎地为司直办事，翟君必将担任丞相，时间不会太久。​”
　　¹敕正：整肃端正。²宽假：宽容；饶恕。

翟方进在京兆尹任上三年，于永始二年升为御史大夫。过了几个月，适逢丞相薛宣因广汉郡盗贼起事，以及太皇太后丧事期间三辅官员滥征乱派、违法犯禁，被罢去职务，免为普通百姓。翟方进也因为任京兆尹时办理太皇太后丧事烦扰百姓，降职为执金吾。二十多天中，丞相官位空缺。群臣大多举荐翟方进，皇帝也器重他的才能，便提拔翟方进为丞相，赐封高陵侯，食邑一千户。他自己已经富裕并且显贵，而继母还健在，翟方进在家言行谨慎，遵守礼仪，对继母供养丰厚。等到继母去世，安葬三十六天后，他除去丧服，到职办事。他认为自己身为汉朝丞相，不敢逾越朝廷的制度。他当丞相，公正廉洁，从不让郡国官员为自己办私事。他执行法令苛细严峻，举奏州牧、太守、九卿大臣，援引法律政令文书苛细严峻，深追根源，被他追究而受到查处的官员很多。如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等一伙人，都出身京城世代做官的人家，年轻时便凭借才能担任州牧、太守、九卿，在当时很有名气，而翟方进才能出众，崛起在后，十多年才位至宰相，依据法律弹劾陈咸等人，把他们都罢免并驱逐出了官场。
　　¹修饬：整治；整修。²刻深：深文刻削。谓刑法严酷。

先前，陈咸最早发迹，从元帝初年当上御史中丞，就在朝廷中扬名了。成帝刚即位，便提拔他做部刺史，先后任楚内史、北海太守、东郡太守。阳朔年间，京兆尹王章非议大臣，而举荐琅邪太守冯野王，认为他可以代替大将军王凤辅佐皇帝处理朝政，认为东郡太守陈咸可以做御史大夫。这时，翟方进才从博士任刺史。后来，翟方进当了京兆尹，陈咸也从南阳太守入朝并做了少府，与翟方进交情深厚，关系也好。在此之前，逢信已经作为郡守中的优秀者历任京兆尹、太仆，做了卫尉，业绩和阅历都在翟方进之上。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三人都是当时有名声的高官，都在备选之中，而最后翟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当了御史大夫。恰好，丞相薛宣犯罪的事情牵连翟方进，皇上派了五位二千石级的官员一道查问丞相、御史大夫。陈咸追究翟方进的责任，希望自己能得到御史大夫这个职位，翟方进心中忌恨陈咸。当初，大将军王凤向皇上奏请命陈汤为中郎，认为朝廷政事可与陈汤商量，王凤死后，他的堂弟车骑将军王音代替王凤辅佐皇帝处理朝廷政事，也厚待陈汤。逢信、陈咸都同陈汤关系密切，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赞扬这两个人。过了很长一段日子，王音死了，王凤的另一个弟弟成都侯王商，又以大司马卫将军的身份接替王音辅助皇帝处理朝廷政事。王商一向憎恶陈汤，便向皇帝报告陈汤的罪过，皇帝交有关机关讯问确实，于是免去了陈汤的职务，将其流放到敦煌。这时，翟方进新当上丞相，陈咸感到害怕和不安，便让小冠杜子夏到翟方进那里去，观察翟方进的意图，从中稍微作些解释。杜子夏到了翟方进那里，猜测到翟方进的想法，不敢替陈咸说话。过不了几天，翟方进向皇帝报告陈咸与逢信“奸邪枉法，贪污腐败，营私舞弊，利欲熏心。他们都知道陈汤是一个心术不正、反复无常、口齿伶俐、巧言善辩、不守法度的人，却又同他亲密来往，赠送财物，以求陈汤推荐。后来陈咸做了少府，多次给陈汤送东西。陈咸和逢信有幸充任九卿职务，不想着为朝廷尽忠、洁身自爱，心里知道自己行为不正、进身无门，而公然谄媚奸臣，企图侥幸，苟且求荣，行为无耻。孔子说：‘难道能与平庸浅陋而又顽劣的人同在一个朝廷中奉侍君王吗？’这说的就是陈咸、逢信这一类人啊。他们的错误和罪恶已经明显暴露，不宜继续待在那个职位上。臣请罢免他们，以昭示天下臣民”​。奏章被批准。
　　¹案验：查明案情，以定其罪。²官媚：公然献媚。

两年多以后，皇帝下诏天下，举荐为人正派、敢说实话的士人。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参加对策考试，陈咸被授予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再次上奏，说：​“陈咸以前做九卿时，因为贪污奸邪而被免官，他自己知道罪恶已经暴露，便依附于红阳侯王立，希望侥幸免罪，有关官员没有人敢检举上奏。陈咸眼睛被权势所蒙蔽，看不见污浊，苟且容身于世，不顾耻辱，不应当作为方正选拔上来，充当内朝大臣。​”并检举揭发红阳侯王立举荐时有意隐瞒事实。皇帝的诏书是，免去陈咸的光禄大夫职务，不追究王立。
　　¹暴陈：暴露于外。²苟容：苟且取悦于世。

以后几年，皇太后姐姐的儿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皇上因太后的原因，免了淳于长的官，不予治罪。主管此案的官员奏请将淳于长遣送到他的封国去，为此淳于长送金钱给王立，王立向皇帝上密奏请求将淳于长留在京城，说：​“陛下既因为皇太后，下了诏书，实在不必再有其他计议了。​”后来淳于长的隐秘事被揭发，便被关进狱中。翟方进检举王立“心怀奸邪，扰乱朝廷政令，想以错误之事要挟皇上，奸猾不道德，请将他下狱论罪”​。皇帝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不忍依法治罪，遣送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去吧。​”于是，翟方进再奏王立的党徒说：​“王立一贯行为不良，多做坏事，众人所共知。邪臣们自相交结，相互依附成为朋党，希望王立参与政事，想从中谋求利益。现在王立被驱逐回封国，与他交结特别明显的人，不适合当大臣、做太守。查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闳、前光禄大夫陈咸与王立交情深厚，相互为心腹，有背叛朝廷为同党尽死的信念，想互相牵引援助，至死才罢休。他们都是内心没有仁爱的品性，表面却有卓越的才能，超过一般的人；勇猛果断，处理事情从不犹豫，辖地内，都习尚以凶残狠毒、残酷暴虐、苛刻惨毒来树立威望，没有一点仁爱利民的风气。天下人都知道，而愚昧的人被蒙骗迷惑。孔子说：‘一个人没有了仁爱之心，礼又有什么用呢！一个人没有了仁爱之心，乐又有什么用呢！’这话是说不讲仁爱的人，没有地方可以任用。不讲仁爱而又有才能的人，是国家的祸患啊。这三个人都心里怀着奸诈和狡猾，为国家的祸患，而又互相暗中深深勾结，得到贵戚奸臣们的信赖，这是国家很大的隐患，身为大臣应该舍身为此谏诤啊。过去，鲁国大夫季孙行父曾说过：‘看见有利于君主的人要爱他，就像孝顺儿子侍奉父母一样；看见有害于君主的人要惩罚他，就像鹰鹯逐捕鸟雀一样。’鹰鹯捕鸟，翅膀虽会受伤，也不回避。贵戚强党这伙人很多，确实很难触犯，触犯了他们，就会招来很多敌人的怨恨，好坏遮掩在一起，很难分清。但是，臣有幸得到皇帝的恩宠，担任宰相，不敢不竭力拼命来举奏。我请求免去朱博、孙闳、陈咸的职务，并将他们遣回老家，借以消除奸雄的党羽，断绝奸臣们的期望。​”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章。陈咸既被革职，永不能当官，又被遣送回老家，因而忧郁，生病死去。
　　¹残贼：祸害。²酷虐：残酷凶狠。³废锢：谓罢官革职后永不叙用。

翟方进的智慧才能绰绰有余，同时对法律文书以及官场办事的程序与原则都极为精通，还能用儒家学说为法律提供理论依据，被称为通达明理的宰相。皇帝非常器重他，他所奏请的事情没有不获同意的，他也在心中揣摩皇帝的意旨，以便稳固自己的地位。先前，定陵侯淳于长虽是外戚，却因能深思远虑、善于谋划、提出良策而升至九卿。他开始掌权时，翟方进也只是与他交往，向皇帝称赞并推荐他。等到淳于长因犯大逆罪被处死后，那些与他交情深厚的人都被免官，皇上认为翟方进是朝廷重臣，又一贯器重他，便替他隐瞒了。翟方进内心感到惭愧，于是向皇帝上疏认错，并请求退职。皇帝回答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为他所犯的罪而受到了惩处，你虽然和他有交往，但是古书不是说过：早上犯了错误晚上就改正，君子也是赞许的。你还犹豫什么呢？应当专心一意去工作，不要懈怠，同时好好吃药治病，自己保重。​”翟方进便复职继续为皇帝办事。他逐条上奏与淳于长关系密切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二十余人，都被免去职务。他就是如此被皇帝信任。
　　¹缘饬：文饰。²谋议：筹谋计议。

翟方进虽然学的是《谷梁传》​，但喜好《左传》及天文星历，在《左传》方面他是国师刘歆的老师，在星历方面则是长安令田终术的老师。他厚待李寻，任用李寻为议郎。翟方进当了九年丞相，绥和二年春天，火星停留在心宿天区。李寻给翟方进送了一份报告，说：​“应对这种灾变的办法，你自己心里是明白的。过去我几次向你报告过，日月星辰已经显示出征兆，人事变化也有了苗头；山崩水倒流，反常的现象昭示着祸患；民间流传的歌谣，所推测的事件和应验的人名都已应验。这三件事都已成了事实，让人心中担忧。如今摄提星光芒摇曳，枉矢星横贯其中；天狼星光芒扫射，天弓星即将发亮；金星经过武库星座，土星逆向运行；辅星沉没，火星进入心宿天区。死亡的日子临近了，不过是早晚而已。对上没有忧国济世的功绩，对下没有谦逊让贤的成效，想占据高位，而又作为凑数的官员来保全自己，是很难的了。责任重大且一天天加重，怎能只求遭受被斥责驱逐的羞辱呢？整个丞相府三百多名官员属吏，希望你从中挑选，一起尽心竭力保持大臣的节操，以扭转凶象。​”
　　¹端：兆头。²避贤：让贤。³尽节：尽心竭力，保全节操。多指赴义捐生。

翟方进对此事十分发愁，不知采取什么对策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正在这时，善于通过星象推断吉凶的郎官贲丽，向皇上说，大臣应当承担这些灾祸。皇上便召见了翟方进。翟方进回到丞相府，还没来得及自杀，皇帝便赐给他诏书，说：​“皇帝问丞相：你有孔子的思虑，孟贲的勇敢，我赞赏并和你同心同德，希望能有所成就。但你担任丞相至今已历十年，灾害齐至，百姓遭受饥饿，加上疾病、瘟疫、溺水，城门的门闩无故消失，失去国家用于防御的器物，盗贼众多。官吏和豪强任意殴打杀害善良百姓，审判的刑事案件年年增多。你上书报告工作，内容交叉错杂，心怀奸邪，勾结同党，为他们隐瞒罪责，完全没有忠诚的心思。百姓骚动不安，更加互相妒忌，这其中的过错在什么地方呢？我看你治理国家，没有辅佐我让人民富足、使百姓安居乐业的想法。近年虽然天下粮食丰收，但百姓中吃不饱的人仍然很多，他们流浪到城市，还没有全部回去，我日夜都忘不了这件事。我想，过去国家的财政开支，与现在是一样的，百官的用度都有规定数目。你不计算多少，完全听从下属的话，开支不够，便奏请临时增加赋税，对城郭边地及园田加征代役税，马、牛、羊按头数征税，增加盐、铁税收，变化更改无常。我不清楚这些事，批准了你的奏章。后来，议事的官员认为不合适，就把诏书下发给你，你说让官府卖酒，后来又奏请停止。不到一个月，你又奏请让官府卖酒。我确实对你感到奇怪，为什么采取随声附和的作法，而没有忠实坚定的主张，这样的话，你将怎么帮助我引导百官？又想长久地保有显赫尊贵的地位，那不是很难的吗！古书说：‘身处高位而没有倒塌的危险，才能长期保持尊贵。’我想解除你的职位，又不忍心。你应该深思熟虑，周密计划，去堵塞奸邪的根源，忧虑国家的治理，就像考虑自己家的事情一样，务必辅佐我使百姓安居乐业。我既然已经改变了想法，你也该自己思考一下，努力增加餐饭，谨慎履行职责。我让尚书令赐给你好酒十石、牛一头，你审慎处理吧。​”
　　¹忠虑：忠于君国的计虑。²凶凶：骚动不安。³过更：古代徭役制时的一种规定。应服役的人出钱入官，由官另雇人代为服役。~帅肃：率领；统率。⁴详计：详细考虑。

翟方进接到成帝诏书的当天便自杀了。皇帝将翟方进自杀而死的事秘而不宣，向外公开宣布翟方进病逝，派遣九卿将丞相高陵侯的印信及印绶赐给翟方进，还赐有车马、棺材及陪葬器，由少府供给，屋柱、栏杆、栏板都用白绫包上。皇帝亲临吊唁达数次，礼赐不同于对过去其他丞相的成例。给翟方进的谥号为恭侯。翟方进的长子翟宣继承侯爵爵位。
　　¹册赠：以册书对死者追加封赐。

小儿子名叫义。翟义字文仲，少年时便凭借父亲的地位而当上了郎官，之后调任诸曹，二十岁时便出京担任南阳郡都尉。南阳郡所属的宛县县令刘立与曲阳侯王根是儿女亲家，平时在州郡中也有名气，他看不起年纪轻轻的翟义。翟义代理太守职务，巡视各县时到了宛县，丞相史住在传舍里。刘立带着酒肉去拜见丞相史，两人一起喝酒，恰好翟义也来了，外面值班的人说郡都尉到了，刘立仍然谈笑如故，不加理会。不一会儿翟义走进来，向传舍内通报姓名后径直进入，刘立立刻起身走了出去。翟义回去以后，对刘立的无礼十分恼怒，便假借其他事由把刘立叫来，以监守自盗十金以及滥杀无辜的罪名，安排下属官吏夏恢等人将刘立逮捕，押解送到都尉府所在地邓县的监狱。夏恢认为宛县是个大县，担心刘立被人劫走，便向翟义建议，在巡视各县时让刘立跟在后面，顺便送往邓县。翟义说：​“如果想叫都尉亲自押送他，那还不如不逮捕他呢！”于是把刘立装上车子，绕行宛县街市后送到邓县。宛县的官吏和百姓都不敢轻举妄动，威势震动了整个南阳郡。
　　¹内谒：通报姓名。

几年后，平帝去世，王莽处于摄政的位置，翟义心中非常厌恶。他对外甥、上蔡人陈丰说：​“新都侯代理天子的地位，号令全国，故意挑选汉家宗室中年龄幼小的作为孺子，借口依照周公辅佐成王的旧例，先观察国内臣民的反应。他必然想要取代汉家天下，现在已经露出了苗头。如今宗室衰微，外面又没有强大的藩屏，天下人都低头顺从，没有人能起来抵御国家的灾难。我有幸身为宰相的儿子，自己又掌管着一个大郡的职权，父子两代同受汉家的深厚恩情，按道理有义务为国家讨伐奸贼，以安定社稷。我想起兵西进长安征讨那个不该摄政的人，挑选汉家宗室中的子孙，辅佐并立他为皇帝。假使命运不济未能成功，为国家而死，埋没姓名，也可以毫无惭愧地去见先帝于地下。现在我打算起兵举事，你愿意跟随我吗？​”陈丰当时已满十八岁，生得勇敢健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¹倾首：低头。表示屈服。

翟义便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以及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共同谋划。另外有个东郡人王孙庆，有勇有谋，精通兵法，正在京师长安被征召，翟义便发出假文书，以重罪的名义逮捕王孙庆来一起举事。于是借着九月郡中举行大演武的日子，杀了观县县令，统领他的骑兵和步兵，招募郡中勇士，任命将帅。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刘云被杀后，刘信哥哥的儿子刘开明继承了东平王位，刘开明死后没有儿子，刘信的独生子刘匡被立为东平王，所以翟义起兵后兼并了东平，立刘信为皇帝。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任命东平王的师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向各郡国发布文告声讨王莽，说王莽毒死了汉平帝，伪称代理皇帝处理朝廷政事，如今新皇帝已经登位，将要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全国为之震惊，等行进到山阳郡时，响应的部众已达十多万人。
　　¹移书：发送公文；公告。²移檄：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多用于征召、晓谕和声讨。

王莽听到翟义起兵的消息后，十分恐惧，便任命他的党羽和同宗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共七人，自己挑选关西人任命为校尉军吏，率领关东士兵，征调郡国的应急部队去攻打翟义。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驻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屯驻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屯驻宛县，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屯驻灞上，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驻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驻长安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都统率军队各自防备。
　　¹将作大匠：官名。秦始置，称“将作少府”。汉景帝时改称“将作大匠”，简称“将作”“大匠”，秩二千石。职掌宫室、宗庙、陵寝及重大土木营建。

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婴会见群臣，他声称：​“过去，周成王年幼，周公统管朝廷政事，而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叛乱，现在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自古大圣人还害怕这事，何况我王莽这样才能浅薄的人！”各个大臣都说：​“不经过这个变故，不能彰显圣人的才德。​”王莽于是仿照《周书》作《大诰》​，说：
　　¹斗筲：筲，一种竹器，仅容一斗二升。因斗和筲都是很小的容器，故并称。比喻气量狭小或才封短浅。

“居摄二年十月十五日，代理皇帝这样说：遍告诸侯王、三公、列侯以及你们这些卿大夫、元士主事大臣。上天不加庇护，让赵皇后、傅太后、丁太后、董贤等人死去。我深思这个年幼的孺子，应当继承祖先无边伟大的事业，执掌朝政。我没有遇到能引导人民安居乐业的哲人，更何况预知天命呢！唉！我想着孺子继承大业，就像徒步走进深渊，我只有寻求渡河的办法，全力向前，不辞辛劳，以此来接近我所恭敬接受的高皇帝所承受的天命。我怎么敢自比于前代的周公、高皇帝呢！上天降下明威，让皇室得到安宁，还给了我居位摄政的宝龟。太皇太后因为丹石的符命，才顺从上天明白的意旨，下诏命我居皇帝之位，代行朝政，按照周公的成例。
　　¹大历：重大的命运。~济时：渡过。

“反叛的逆贼前东郡太守翟义擅自兴师动众，还说‘西部将有大灾难，西部人也不得安宁’。于是严乡侯刘信也蠢蠢欲动，竟敢扰乱祖宗所定的秩序。皇天降下威明，将宝龟留给我，原本就知道我们国家有灾害疾苦，使人民不得安宁，这是皇天再三护佑我汉朝呢。我听说，宗室中的才智之士有四百人，人民中贤能之人有九万名，我恭敬地与这些人共同谋划完成承继国统的功业。我们将有战事，美好啊，我占卜的结果都是吉卦，所以我派出大将告知各郡太守、各诸侯国相、各县令长说：‘我占卜得到吉卦，我想与你们去讨伐东郡严乡叛乱的罪臣。’你们有些诸侯国君或许反对，说：‘困难很大，人民也不安静，也考虑到他们是出于皇帝宫室的宗室诸侯，对孺子来说是族父一辈的人，应予礼敬，不可征讨。’帝王不能违背占卜，所以我替年幼的人长久地思考他的艰难，说：‘哎呀！翟义、刘信所犯的罪行，确实惊扰了苦难的人们，痛心啊！’我受上天的役使，将解脱灾难的重担担在自己身上，为了孺子，我不能顾惜自己。
　　¹图功：图谋建立功业。

“太皇太后早先就有元城沙鹿崩陷的预兆，以及月宫女皇入怀而生的圣明祥瑞，她配于元帝生下成帝，这是振兴我们国家的符命，于是获得了西王母将为天下母的应验，这些神灵的征兆，都是为了保佑我们皇室，安定我们长房，传续我们后代，以继承我大汉的功业。那些危害嫡统、不尊奉帝王大业的人，应依法严惩，不避亲戚。其实，怎么能说不爱他们呢？这也是为了帝室。所以要广泛设立王侯，并且分封曾孙玄孙，以便屏障我们的京城，安抚全国；广博地征集通晓经术的人，在朝廷讲道，评叙谬误，制定礼法，创作乐教，统一法律和度量衡，统一风俗；正确设定祭天祭地的地址，明确郊祀宗祀的礼仪，确定祭天帝的五畤和祭祖先的宗庙，已经荒废且没有文献记录的也都重新祭祀；创建灵台，兴立明堂，设置国学，扩大太学，尊奉中宗、高宗的庙号。过去，我们的高宗崇尚德教，重视武功，安定西域，因而有人献白虎的祥瑞，天地配合，​《干》​《坤》顺德。太皇太后临朝统政以来，有灵龟、神龙、麒麟、凤凰出现的应验，五德美好的征兆，这些都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河图和洛书来自遥远的昆仑山，而出现于重野。古人谶书中的预言，如今得到应验。所有这些，都是皇天上帝用来安定我们帝室，使我们成就伟大事业的。哎哟！皇天显示威严，辅佑汉朝，汉室经过这次劫难后将更加强大。你们想一下老臣泉陵侯的话，你们不能往远处想想过去，怎么能知道太皇太后为了国家，如此勤劳啊！
　　¹俾：使。²五畤：祭祀天帝的处所。³庙祧：泛指祖庙。

“上天告诫了我成功的办法，我不敢不迅速完成皇帝安定国家的事业。所以，我要告诉我们的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等主事大臣：皇天帮助诚信的人，把百姓委托给我们，我怎么敢不完成祖宗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功业呢？皇天也想安抚我们的老百姓，老百姓若有疾苦，我怎么敢不顺从祖宗的意愿去帮助他们呢？我听说孝子善于继承先人的意志，忠臣善于成就帝王的事业。我想，如同父亲要建房子，他的儿子便会先建地基，架木造屋；父亲挖土锄草，开垦土地，儿子便应该播种，收获。我怎么敢不亲自去完成祖宗所交付的伟大使命？这样，在汉家祖宗面前，还有人仿效商汤、周武王那样，去攻伐他的子孙，作为百姓长官的人难道能互相劝阻而不去救援吗？啊！努力呀！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等主事臣子，要明白道理，努力地帮助国家避免灾难！还有那些皇室中的才俊之士，百姓中的贤德者，遵循道理、知道天命的人。皇天帮助诚信的人，你们不能改变天命的决定！何况皇天已经将定命降给了汉国，只有大罪人翟义、刘信违背天命，要使同室操戈，他们怎么能知道天命不可改变呢？我长时间想着：天想要灭翟义、刘信，就像农夫要锄去田间杂草一样，我怎么敢不去田里完成锄草的任务呢？天要降福于汉家祖宗，我何须穷究占卜的卦象，怎么敢不服从占卜显示的吉凶而去做呢？遵循安定人民、治理美好疆土的事业，何况现在占卜的卦象也都是吉卦！所以我率领你们大规模东征，天命不会僭越失度，占卜所表示的就是这样。​”
　　¹肆哉：尽力吧。²啬夫：农夫。

“太皇太后遭遇皇室的不顺，皇位传承三次断绝，断绝后又重新延续，施予的恩惠没有比这更厚重的了，建立的威信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孝平皇帝短命早逝，继位的孺子年龄很小，太皇太后下诏令我居位摄政。我秉承太皇太后明确的诏令，奉命行使治理国家的重任，负有拥戴嫡系长房的重担，抚养六尺之孤的托付，承受着全国的期望，战战兢兢，不敢贪图安逸。我私下考虑到太皇太后鉴于经术解释存在分歧，王道精神离散，汉家朝廷的典章制度尚未完成，所以广泛征召精通儒学的士人，大力制定典章制度，准备物资，尽其所用，兴建工程，制作器物，为国家谋取利益。王道灿烂，政权巩固，上千年被废弃的事情，百代以来被遗忘的东西，到现在才得以完成，国人的道德修养差不多赶上了尧舜时期，功业与殷周相同。如今翟义、刘信等人阴谋反叛，大逆不道，散布流言，迷惑民众，想要篡夺皇位，伤害我们的孺子，罪行比管叔、蔡叔还深，恶性比禽兽还重。刘信的父亲前东平王刘云，不孝敬父母，不谨慎行为，亲自用毒药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思王，绰号叫大老鼠，后来刘云终究因大逆罪被杀。翟义的父亲前丞相翟方进，奸邪不正，阴毒残忍；他的哥哥翟宣，伪装和善，花言巧语，外貌乖巧，内心刻忌，被他杀害的汝南郡人就有几十个。如今，作恶已久的两家，臭味相投地走到了一起，这是命运到了该灭亡的时候了，皇天要灭亡他们了。翟义刚起兵的时候，向上报告说刘宇、刘信与名叫辅的东平王相互谋反，将他们拘捕捆绑，戴上镣铐，想以此威胁老百姓，先自己相互加上反叛谋逆的大罪，互相逮捕并施加刑具，这是他们破灭的明显证据。已经逮捕并斩杀了刘信的两个儿子谷乡侯刘章、德广侯刘鲔，翟义的母亲练、哥哥翟宣、亲属共计二十四人，都被分尸后陈尸于长安都市的交通要道。当他们被处决时，围观的人一层又一层，天气晴朗和祥，可以说是非常恰当的。派遣大将军行使皇天对叛逆的惩罚，讨伐国家的仇敌，功效十分显著，我很赞赏他们。​《司马法》中不是说过吗？‘赏赐不能超过规定的时间。’这是要让老百姓知道立功的好处。如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为列侯，封邑中的户数另外下达。派遣使者带上黄金印、朱红色印带、装朱红色车轮的车子，立即在军队驻地举行授奖仪式。​”
　　¹典制：典章法制。²粲然：形容鲜明光亮。³外巧内嫉：外表乖巧，内心嫉恨。形容表里不一，口蜜腹剑。

于是，在全国实行大赦。这时精锐的军队官兵便在圉城县城攻打翟义，打败了翟义军队，翟义和刘信扮作仆人只身逃亡。到固始县边界，被捕获，分尸后陈尸于县城市内要道。却没有逮到刘信。
　　¹庸亡：扮作佣人逃跑。

最初，三辅地区听说翟义起兵反对王莽的消息，从茂陵以西到汧县二十三县盗贼同时起事，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占并焚烧官府，杀了右扶风都尉及斄县县令，抢劫掠夺官吏和民众，其人数达十多万，未央宫前殿都能看见焚烧的火光。王莽日夜都抱着孺子在宗庙中祈祷。王莽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带兵西进攻打赵明等。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从关东回到长安，便带兵西进。强弩将军王骏因为东征没有什么功绩，被免去职务，扬武将军刘歆则仍担任他原来的官职。又以王邑的弟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再带领军队西征。二月，赵明等被消灭，各县战事都已平息，回到长安，整顿军队。王莽便在白虎殿设置酒宴，慰劳招待将领们，大肆封官拜爵。先前，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羌人反叛，当时各州、郡官员都打败并平定了这些叛乱。王莽把这些也一起记录下来，根据功劳从小到大划分等级，封侯、伯、子、男共计三百九十五人，说“都是凭着奋勇激怒，东讨西征，羌人的寇贼，蛮夷的盗贼，反叛朝廷的逆贼，不等到移动脚跟，及时都被消灭，全国上下都服从”的功劳封赏的。王莽于是自以为大得上天和全国人的帮助，到这年十二月，便称帝了。
　　¹旋踵：旋转脚跟。比喻时间短暂，迅速。

当初，翟义的哥哥翟宣居住在长安，在翟义没有起兵以前，家中多次发生怪异的事情，半夜听到有哭声，仔细听又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一天翟宣给学生讲课，学生满堂，有一只狗从外面进来，咬翟宣庭院中数十只鹅，等到人们惊慌地去救时，鹅都已经断了头。这只狗跑出门，也找不到去向。翟宣很忌讳这件事，对继母说：​“东郡太守文仲，一贯做事无所顾忌，现在多次发生不祥的怪异事件，恐怕他有不守本分的事而大祸降临。太夫人可以回到娘家去，与翟宣家断绝关系以避免受害。​”母亲不肯离去，几个月过后，翟家便蒙受了灾祸。
　　¹啮：咬。²恶怪：不详的怪异。

王莽将翟义的府第住宅彻底破坏，挖成蓄积污水的池塘。又挖掘翟义父亲翟方进以及先祖在汝南的坟墓，烧毁他们的棺柩，诛灭三族，株连后代。将处死的人放在同一个坑里，把荆棘、五毒丢进去一起掩埋。随后下诏说：​“听说古时候讨伐不尊敬皇帝的人，诛杀为恶者，堆尸筑成土丘以示众，于是有了京观用以惩戒邪恶之人。近来反贼刘信、翟义悖逆道义发动叛乱，在东部作乱，而芒竹的盗贼赵明、霍鸿在西部造反，派遣武将征讨之后，都已伏法。刘信、翟义等最初在濮阳发难，在无盐勾结奸党，在圉县被歼灭。赵明倚靠槐里环曲的堤坝险阻，霍鸿凭借盩厔芒竹，都被粉碎，没有留下残余势力。着令收取反虏逆贼的尸体，聚集在交通要道旁边，在濮阳、无盐、圉县、槐里、盩厔共五处地方，筑成各方六丈、高六尺的武军，堆成土丘以示众，周围种植荆棘，建立标志性的木牌，高一丈六尺，上面写着‘反虏逆贼䲔鲵’。这些地方的长吏要在每年秋季巡视查看，不要让其毁坏，用来惩戒奸邪之人。​”
　　¹第宅：宅第；住宅。²京观：古代为炫耀武功，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³表木：标志性的木建筑。⁴循行：巡视；巡行。

当初，汝南郡原先有个叫鸿隙的大陂池，郡里因这个大陂池而富饶。汉成帝年间，关东地区多次发生水灾，陂池水满溢出使该地遭受灾害。翟方进担任丞相，与御史大夫孔光共同派掾吏去巡视察看。视察者认为将陂堤挖开，让陂池中的水流干，既能使土地肥沃，又节省了保护陂堤的费用，而且没有了水灾，便奏报朝廷废弃了鸿隙陂。到了翟家破灭，同乡人又将这事归咎于翟方进，说翟方进想占有陂下的良田没有得到而奏请朝廷废弃了鸿隙陂。王莽当政时，常常有旱灾，郡中人回过头来又抱怨翟方进，编了儿歌说：​“毁坏了鸿隙陂的是谁？是翟子威。使我吃的是豆类饭，汤里煮的是芋魁。世事反复又反复，鸿隙陂要恢复。谁说的？两只黄天鹅。​”
　　¹追怨：埋怨。²芋魁：芋的地下球茎。

司徒掾班彪评说：​“丞相翟方进以孤儿出身，带着年迈的母亲，一路寄宿旅店来到京城，自身成为儒者的宗师，官至宰相，很是显赫啊。王莽的兴起，原是凭借皇帝的威权，这时即便你像孟贲、夏育一样勇武，又怎能有助于与他对抗呢？翟义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怀着忠心，愤然起事，以致毁灭了自己的家族，悲痛呀！”​
　　¹羁旅：客居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