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宣朱博传第五十五
薛宣字赣君，东海郯人也。少为廷尉书佐、都船狱吏。后以大司农斗食属察廉，补不其丞。琅邪太守赵贡行县，见宣，甚说其能。从宣历行属县，还至府，令妻子与相见，戒曰：“赣君至丞相，我两子亦中丞相史。”察宣廉，迁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举茂材，为宛句令。大将军王凤闻其能，荐宣为长安令，治果有名，以明习文法诏补御史中丞。
是时，成帝初即位，宣为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哀闵元元，躬有日仄之劳，而亡佚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然而嘉气尚凝，阴阳不和，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失，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庶。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欢，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隔，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德，干糇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臣愚不知治道，唯明主察焉。”上嘉纳之。
宣数言政事便宜，举奏部刺史郡国二千石，所贬退称进，白黑分明，繇是知名。出为临淮太守，政教大行。会陈留郡有大贼废乱，上徙宣为陈留太守，盗贼禁止，吏民敬其威信。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
始高陵令杨湛、栎阳令谢游皆贪猾不逊，持郡短长，前二千石数案不能竟。及宣视事，诣府谒，宣设酒饭与相对，接待甚备。已而阴求其罪臧，具得所受取。宣察湛有改节敬宣之效，乃手自牒书，条其奸臧，封与湛曰：“吏民条言君如牒，或议以为疑于主守盗。冯翊敬重令，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密以手书相晓，欲君自图进退，可复伸眉于后。即无其事，复封还记，得为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臧皆应记，而宣辞语温润，无伤害意。湛即时解印绶付吏，为记谢宣，终无怨言。而栎阳令游自以大儒有名，轻宣。宣独移书显，责之曰：“告栎阳令：吏民言令治行烦苛，适罚作使千人以上；贼取钱财数十万，给为非法；卖买听任富吏，贾数不可知。证验以明白，欲遣吏考案，恐负举者，耻辱儒士，故使掾平镌令。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令详思之，方调守。”游得檄，亦解印绶去。
又频阳县北当上郡、西河，为数郡凑，多盗贼。其令平陵薛恭本县孝者，功次稍迁，未尝治民，职不办。而栗邑县小，辟在山中，民谨朴易治。令巨鹿尹赏久郡用事吏，为楼烦长，举茂材，迁在栗。宣即以令奏赏与恭换县。二人视事数月，而两县皆治。宣因移书劳勉之曰：“昔孟公绰优于赵魏而不宜滕薛，故或以德显，或以功举，‘君子之道，焉可怃也！’属县各有贤君，冯翊垂拱蒙成。愿勉所职，卒功业。”
宣得郡中吏民罪名，辄召告其县长吏，使自行罚。晓曰：“府所以不自发举者，不欲代县治，夺贤令长名也。”长吏莫不喜惧，免冠谢宣归恩受戒者。
宣为吏赏罚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条教可纪，多仁恕爱利。池阳令举廉吏狱掾王立，府未及召，闻立受囚家钱。宣责让县，县案验狱掾，乃其妻独受系者钱万六千，受之再宿，狱掾实不知。掾惭恐自杀。宣闻之，移书池阳曰：“县所举廉吏狱掾王立，家私受赇，而立不知，杀身以自明，立诚廉士，甚可闵惜！其以府决曹掾书立之柩，以显其魂。府掾史素与立相知者，皆予送葬。”
及日至休吏，贼曹掾张扶独不肯休，坐曹治事。宣出教曰：“盖礼贯和，人道尚通。日至，吏以令休，所繇来久。曹虽有公职事，家亦望私恩意。掾宜从众，归对妻子，设酒肴，请邻里，一笑相乐，斯亦可矣！”扶惭愧。官属善之。
宣为人好威仪，进止雍容，甚可观也。性密静有思，思省吏职，求其便安。下至财用笔研，皆为设方略，利用而省费。吏民称之，郡中清静。迁为少府，共张职办。
月余，御史大夫于永卒，谷永上疏曰：
帝王之德莫大于知人，知人则百僚任职，天工不旷。故皋陶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御史大夫内承本朝之风化，外佐丞相统理天下，任重职大，非庸材所能堪。今当选于群卿，以充其缺。得其人则万姓欣喜，百僚说服；不得其人则大职堕斁，王功不兴。虞帝之明，在兹一举，可不致详！窃见少府宣，材茂行洁，达于从政，前为御史中丞，执宪毂下，不吐刚茹柔，举错时当；出守临淮、陈留，二郡称治；为左冯翊，崇教养善，威德并行，众职修理，奸轨绝息，辞讼者历年不至丞相府，赦后余盗贼什分三辅之一。功效卓尔，自左内史初置以来未尝有也。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宣考绩功课，简在两府，不敢过称以奸欺诬之罪。臣闻贤材莫大于治人，宣已有效。其法律任廷尉有余，经术文雅足以谋王体，断国论；身兼数器，有“退食自公”之节。宣无私党游说之助，臣恐陛下忽于《羔羊》之诗，舍公实之臣，任华虚之誉，是用越职，陈宣行能，唯陛下留神考察。
上然之，遂以宣为御史大夫。
数月，代张禹为丞相，封高阳侯，食邑千户。宣除赵贡两子为史。贡者，赵广汉之兄子也，为吏亦有能名。宣为相，府辞讼例不满万钱不为移书，后皆遵用薛侯故事。然官属讥其烦碎无大体，不称贤也。时天子好儒雅，宣经术又浅，上亦轻焉。
久之，广汉郡盗贼群起，丞相、御史遣掾史逐捕不能克。上乃拜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以军法从事。数月，斩其渠帅郑躬，降者数千人，乃平。会邛成太后崩，丧事仓卒，吏赋敛以趋办。其后上闻之，以过丞相、御史，遂册免宣曰：“君为丞相，出入六年，忠孝之行，率先百僚，朕无闻焉。朕既不明，变异数见，岁比不登，仓廪空虚，百姓饥馑，流离道路，疾疫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盗贼并兴，群职旷废，是朕之不德而股肱不良也。乃者广汉群盗横恣，残贼吏民，朕恻然伤之，数以问君，君对辄不如其实。西州隔绝，几不为郡。三辅赋敛无度，酷吏并缘为奸，侵扰百姓，诏君案验，复无欲得事实之意。九卿以下，咸承风指，同时陷于谩欺之辜，咎繇君焉！有司法君领职解嫚，开谩欺之路，伤薄风化，无以帅示四方。不忍致君于理，其上丞相、高阳侯印绶，罢归。”
初，宣为丞相，而翟方进为司直。宣知方进名儒，有宰相器，深结厚焉。后方进竟代为丞相，思宣旧恩，宣免后二岁，荐宣明习文法，练国制度，前所坐过薄，可复进用。上征宣复爵高阳侯，加宠特进，位次师安昌侯，给事中，视尚书事。宣复尊重。任政数年，后坐善定陵侯淳于长罢就第。
初，宣有两弟，明、修：明至南阳太守；修历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交接，得州里之称。后母常从修居官。宣为丞相时，修为临淄令，宣迎后母，修不遣。后母病死，修去官持服。宣谓修三年服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驳不可，修遂竟服，繇是兄弟不和。
久之，哀帝初即位，博士申咸给事中，亦东海人也，毁宣不供养行丧服，薄于骨肉，前以不忠孝免，不宜复列封侯在朝省。宣子况为右曹侍郎，数闻其语，赇客杨明，欲令创咸面目，使不居位。会司隶缺，况恐咸为之，遂令明遮斫咸宫门外，断鼻唇，身八创。
事不有司，御史中丞众等奏：“况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敕丞化，而骨肉相疑，疑咸受修言以谤毁宣。咸所言皆宣行迹，众人所共见，公家所宜闻。况知咸给事中，恐为司隶举奏宣，而公令明等迫切宫阙，要遮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隔塞聪明，杜绝论议之端。桀黠无所畏忌，万众讠雚哗，流闻四方，不与凡民忿怒争斗者同。臣闻敬近臣，为近主也。礼，下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春秋》之义，意恶功遂，不免于诛，上浸之源不可长也，况首为恶，明手伤，功意俱恶，皆大不敬。明当以重论，及况皆弃市。”廷尉直以为：“律曰‘斗以刃伤人，完为城旦，其贼加罪一等，与谋者同罪。’诏书无以诋欺成罪。传曰：‘遇人不以义而见慭者，与痏人之罪钧，恶不直也。’咸厚善修，而数称宣恶，流闻不谊，不可谓直。况以故伤咸，计谋已定，后闻置司隶，因前谋而趣明，非以恐咸为司隶故造谋也。本争私变，虽于掖门外伤咸道中，与凡民争斗无异。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至于刑罚不中；刑罚不中，而民无所错手足。今以况为首恶，明手伤为大不敬，公私无差。《春秋》之义，原心定罪。原况以父见谤发忿怒，无它大恶。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违明诏，恐非法意，不可施行。圣王不以怒增刑。明当以贼伤人不直，况与谋者皆爵减完为城旦。”上以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以中丞议是，自将军以下至博士、议郎皆是廷尉。况竟减罪一等，徙敦煌。宣坐免为庶人，归故郡，卒于家。
宣子惠亦至二千石。始惠为彭城令，宣从临淮迁至陈留，过其县，桥梁、邮亭不修。宣心知惠不能，留彭城数日，案行舍中，处置什器，观视园菜，终不问惠以吏事。惠自知治县不称宣意，遣门下掾送宣至陈留，令掾进见，自从其所问宣不教戒惠吏职之意。宣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传称，以宣言为然。
初，宣复封为侯时，妻死，而敬武长公主寡居，上令宣尚焉。及宣免归故郡，公主留京师。后宣卒，主上书愿还宣葬延陵，奏可。况私从敦煌归长安，会赦，因留与主私乱。哀帝外家丁、傅贵，主附事之，而疏王氏。元始中，莽自尊为安汉公，主又出言非莽。而况与吕宽相善，及宽事觉时，莽并治况，发扬其罪，使使者以太皇太后诏赐主药。主怒曰：“刘氏孤弱，王氏擅朝，排挤宗室，且嫂何与取妹披抉其闺门而杀之？”使者迫守主，遂饮药死。况枭首于市。白太后云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固争，乃止。
朱博字子元，杜陵人也。家贫，少时给事县为亭长，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迁为功曹，伉侠好交，随从士大夫，不避风雨。是时，前将军望之子萧育，御史大夫万年子陈咸以公卿子著材知名，博皆友之矣。时，诸陵县属太常，博以太常掾察廉，补安陵丞。后去官入京兆，历曹史列掾。出为督邮书掾，所部职办，郡中称之。
而陈咸为御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博去吏，间步至廷尉中，候伺咸事。咸掠治困笃，博诈得为医入狱，得见咸，具知其所坐罪。博出狱，又变性名，为咸验治数百，卒免咸死罪。咸得论出，而博以此显名，为郡功曹。
久之，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秉政，奏请陈咸为长史。咸荐萧育、朱博除莫府属，凤甚奇之，举博栎阳令，徙云阳、平陵二县，以高弟入为长安令。京师治理，迁冀州刺史。
博本武吏，不更文法，及为刺史行部，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官寺尽满。从事白请且留此县录见诸自言者，事毕乃发，欲以观试博。博心知之，告外趣驾。既白驾办，博出就车见自言者，使从事明敕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各自诣郡。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使者行部还，诣治所。其民为吏所冤，及言盗贼辞讼事，各使属其部从事。”博驻车决遣，四五百人皆罢去，如神。吏民大惊，不意博应事变乃至于此。后博徐问，果老从事教民聚会。博杀此吏，州郡畏博威严。徙为并州刺史、护漕都尉，迁琅邪太守。
齐舒缓养名，博新视事，右曹掾史皆移病卧。博问其故，对言：“惶恐！故事二千石新到，辄遣吏存问致意，乃敢起就职。”博奋髯抵几曰：“观齐儿欲以此为俗邪！”乃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大吏，选视其可用者，出教置之。皆斥罢诸病吏，白巾走出府门。郡中大惊。顷之，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教授数百人，拜起舒迟。博出教主簿：“赣老生不习吏礼，主簿且教拜起，闲习乃止。”又敕功曹：“官属多褒衣大袑，不中节度，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博尤不爱诸生，所至郡辄罢去议曹，曰：“岂可复置谋曹邪！”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说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其折逆人如此。视事数年，大改其俗，掾史礼节如楚、赵吏。
博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为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它非常，博辄移书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怀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强慹服。姑幕县有群辈八人报仇廷中，皆不得。长吏自系书言府，贼曹掾史自白请至姑幕。事留不出。功曹诸掾即皆自白，复不出。于是府丞诣阁，博乃见丕丞掾曰：“以为县自有长吏，府未尝与也，丞掾谓府当与之邪？”阁下书佐入，博口占檄文曰：“府告姑幕令丞：言贼发不得，有书。檄到，令丞就职，游檄王卿力有余，如律令！”王卿得敕惶怖，亲属失色，昼夜驰骛，十余日间捕得五人。博复移书曰：“王卿忧公甚效！檄到，赍伐阅诣府。部掾以下亦可用，渐尽其余矣。”其操持下，皆此类也。
以高弟入守左冯翊，满岁为真。其治左冯翊，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而多武谲，网络张设，少爱利，敢诛杀。然亦纵舍，时有大贷，下吏以此为尽力。
长陵大姓尚方禁少时尝盗人妻，见斫，创著其颊。府功曹受赂，白除禁调守尉。博闻知，以它事召见，视其面，果有瘢。博辟左右问禁：“是何等创也？”禁自知情得，叩头服状。博笑曰：“丈夫固时有是。冯翊欲洒卿耻，抆拭用禁，能自效不？”禁且喜且惧，对曰：“必死！”博因敕禁：“毋得泄语，有便宜，辄记言。”因亲信之以为耳目。禁晨夜发起部中盗贼及它伏奸，有功效。博擢禁连守县令。久之，召见功曹，闭阁数责以禁等事，与笔札使自记，“积受取一钱以上，无得有所匿。欺谩半言，断头矣！”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臧，大小不敢隐。博知其对以实，乃令就席，受敕自改而已。投刀使削所记，遣出就职。功曹后常战栗，不敢蹉跌，博遂成就之。
迁为大司农。岁余，坐小法，左迁犍为太守。先是，南蛮若儿数为寇盗，博厚结其昆弟，使为反间，袭杀之，郡中清。
徙为山阳太守，病免官。复征为光禄大夫，迁廷尉，职典决疑，当讠献平天下狱。博恐为官属所诬，视事，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谓曰：“廷尉本起于武吏，不通法律，幸有众贤，亦何忧！然廷尉治郡断狱以来且二十年，亦独耳剽日久，三尺律令，人事出其中。掾史试与正监共撰前世决事吏议难知者数十事，持以问廷尉，得为诸君覆意之。”正监以为博苟强，意未必能然，即共条白焉。博皆召掾史，并坐而问，为平处其轻重，十中八九。官属咸服博之疏略，材过人也。每迁徙易官，所到辄出奇谲如此，以明示下为不可欺者。
久之，迁后将军，与红阳侯立相善。立有罪就国，有司奏立党友，博坐免。后岁余，哀帝即位，以博名臣，召见，起家复为光禄大夫，迁为京兆尹，数月超为大司空。
初，汉兴袭秦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至武帝罢太尉，始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非有印绶官属也。及成帝时，何武为九卿，建言：“古者民朴事约，国之辅佐必得贤圣，然犹则天三光，备三公官，各有分职。今末俗之弊，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定卿大夫之任，分职授政，以考功效。”其后上以问师安昌侯张禹，禹以为然。时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而何武为御史大夫。于是上赐曲阳侯根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票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列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备三公官焉。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汉自天下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日“朝夕乌”，乌去不来者数月，长老异之。后二岁余，朱博为大司空，奏言：“帝王之道不必相袭，各由时务。高皇帝以圣德受命，建立鸿业，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上下相监临，历载二百年，天下安宁。今更为大司空，与丞相同位，未获嘉祐。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哀帝从之，乃更拜博为御史大夫。会大司马喜免，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后四岁，哀帝遂改丞相为大司徒，复置大司空、大司马焉。
初，何武为大司空，又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古选诸侯贤者以为州伯，《书》曰‘咨十有二牧’，所以广聪明，烛幽隐也。今部刺史居牧伯之位，秉一州之统，选第大吏，所荐位高至九卿，所恶立退，任重职大。《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失位次之序。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制。”奏可。及博奏复御史大夫官，又奏言：“汉家至德溥大，宇内万里，立置郡县。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故事，居部九岁举为守相，其有异材功效著者辄登擢，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丞相方进奏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奏可。
博为人廉俭，不好酒色游宴。自微贱至富贵，食不重味，案上不过三怀，夜寝早起，妻希见其面。有一女，无男。然好乐士大夫，为郡守九卿，宾客满门，欲仕宦者荐举之，欲报仇怨者解剑以带之。其趋事待士如是，博以此自立，然终用败。
初，哀帝祖母定陶太后欲求称尊号，太后从弟高武侯傅喜为大司马，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持正议。孔乡侯傅晏亦太后从弟，谄谀欲顺指，会博新征用为京兆尹，与交结，谋成尊号，以广孝道。由是师丹先免，博代为大司空，数燕见奏封事，言：“丞相光志在自守，不能忧国；大司马喜至尊至亲，阿党大臣，无益政治。”上遂罢喜遣就国，免光为庶人，以博代光为丞相，封阳乡侯，食邑二千户。博上书让曰：“故事封丞相不满千户，而独臣过制，诚惭惧，愿还千户。”上许焉。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乡侯晏风丞相，令奏免喜侯。博受诏，与御史大夫赵玄议，玄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博曰：“已许孔乡侯有指。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许可。博恶独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相似，即并奏：“喜、武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士之封非所当得也。请皆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诣尚书问状。玄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与中朝者杂问。宣等劾奏：“博宰相，玄上卿，晏以外亲封位特进，股肱大臣，上所信任，不思竭诚奉公，务广恩化，为百寮先，皆知喜、武前已蒙恩诏决，事更三赦，博执正道，亏损上恩，以结信贵戚，背君乡臣，倾乱政治，奸人之雄，附下罔上，为臣不忠不道；玄知博所言非法，枉义附从，大不敬；晏与博议免喜，失礼不敬。臣请诏谒者召博、玄、晏诣廷尉诏狱。”
制曰：“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右将军𫊸望等四十四人以为：“如宣等言，可许。”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以为：“《春秋》之义，奸以事君，常刑不舍。鲁大夫叔孙侨如欲颛公室，谮其族兄季孙行父于晋，晋执囚行父以乱鲁国，《春秋》重而书之。今晏放命圯族，干乱朝政，要大臣以罔上，本造计谋，职为乱阶，宜与博、玄同罪，罪皆不道。”上减玄死罪三等，削晏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博自杀，国除。
初，博以御史为丞相，封阳乡侯，玄以少府为御史大夫，并拜于前殿，廷登受策，有音如钟声。语在《五行志》。
赞曰：薛宣、朱博皆起佐史，历位以登宰相。宣所在而治，为世吏师，及居大位，以苛察失名，器诚有极也。博驰聘进取，不思道德，已亡可言，又见孝成之世委任大臣，假借用权。世主已更，好恶异前，复附丁、傅称顺孔乡。事发见诘，遂陷诬罔，辞穷情得，仰药饮鸠。孔子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博亦然哉！
薛宣，字赣君，是东海郡郯县人。年轻时曾担任廷尉书佐和都船狱吏。后来以大司农属下斗食小吏的身份，经过考核，被任命为不其县丞。琅邪太守赵贡到县里巡视，见到薛宣，非常赏识他的才能。便让薛宣跟随自己巡察所辖各县，回到府中后，又让夫人、儿子与他相见，告诫说：“赣君是丞相之才，我的两个儿子也符合丞相史的条件。”赵贡考察薛宣为官廉正，将其升迁为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推举他参加茂才科的考试，他被任命为宛句县令。大将军王凤听说他的才能，举荐他为长安令，治理果然有名，后因参加明习文法科考试合格，被任命为御史中丞。
¹中：符合。²文法：法制；法令。
这时，汉成帝刚刚即位，薛宣担任御史中丞，在朝廷中执行法令，对外总管部刺史，他上书向皇帝陈述政见说：“陛下拥有至高无上的道德和深厚的仁爱之心，怜悯百姓，有整天亲自操劳政务的辛苦，而无安逸享乐的闲暇，诚心施行圣王之道，刑罚得当，然而吉祥之气仍不通顺，天地万物不和谐，这是由于臣下不称职，圣王之道的教化还不够普及。我私下恭敬地思考其中的部分原因，大概是官吏苛政繁多，刑赏与教化过于烦琐，这些大多是部刺史的过错。有些人不遵守六条问事的职责，各自凭主观意愿采取措施，过多干预郡县事务，甚至大开请托私情的门路，听信佞人的谗言，借此寻找官吏和百姓的过失，连细小的事情也加以责问，苛求人们从善。郡县官吏互相催促，官员之间互相侵害，其流毒影响到百姓之间。因此，乡里缺少迎送宾客的欢乐，同姓亲族忘记了亲戚之间的恩情，饮食救急的深厚情义更加衰微，送往迎来的礼节无法实行。人与人之间的道德规范不通顺，使天地万物闭塞阻隔，和谐顺从之气不能兴旺，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诗经》说：‘百姓失去德义，因为吝惜干粮的小事而被责备。’俗语说：‘有苛政就无法亲民，百姓有烦苦就会损伤朝廷的恩情。’当刺史向朝廷奏事时，应当明确告诫他们，让他们明白了解朝廷当前的主要任务。臣下我愚昧不通晓治国之道，请圣明的皇帝加以考察。”成帝赞美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¹佚豫：安逸游荡。²大率：大都。³谴呵：责问，责备。⁴劳来：劝勉；慰劳。⁵申敕：斥责。
薛宣多次进言对国家适宜并应及时办理的政事，上奏推举或揭发部刺史、郡国二千石官吏，所贬退或举进之人和事，白黑分明，由此而闻名。外调出任临淮太守，刑赏与教化能够普遍推行。恰巧陈留郡有大贼作乱而政教失序，成帝又调薛宣担任陈留太守，盗贼得以禁止，官吏和百姓都敬重他的威信。调入左冯翊试职，满一年后因称职被命为正式官职。
¹举奏：上奏章检举。
最初，高陵县令杨湛、栎阳县令谢游都贪婪狡猾、狂妄自大，抓住郡守的短处不放，前任郡守虽然多次想追究查办，但都没有结果。等到薛宣上任，他们来府衙拜见，薛宣设下酒饭与他们相对而坐，接待得十分周到。过后再暗中调查他们的罪状和赃证，全部掌握了他们收受赃物的证据。薛宣观察到杨湛有悔改和敬重自己的表现，于是亲自写了一封书信，逐条列出他私自侵吞的赃物，封好后交给杨湛说：“官吏和百姓揭发你的问题都写在这封信上，有的议论认为你有主管者将公家财物据为己有的嫌疑。我作为左冯翊长官敬重你，又考虑到贪污十金就要处以重罪，不忍心公开揭露。所以秘密地用这封信告知你，想让你自己谋划进退的办法，以后还可以重新做官。如果没有那些事，你再把信封好退还给我，以便为你分清是非。”杨湛自知罪状和赃物与信中所写完全吻合，而薛宣言语温和，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杨湛立即解下印绶交给郡吏，写了书信感谢薛宣，始终没有怨言。而栎阳县令谢游自认为是有名的大儒士，轻视薛宣。薛宣单独移送文书严加谴责说：“告诫栎阳县令：官吏和百姓都说你治理政务烦杂苛刻，让一千多人因犯轻罪罚做苦工；收取赋税共计钱财数十万，用来供给非法开支；听任富商和官吏控制贸易，价款数目多少都不加了解。我查考检验已经清楚，想要派遣官吏对你进行审查，又怕对不起推荐你的人，也使你这位儒士感到耻辱，所以让属吏平去督责你。孔子说：‘在职位上尽力施展才能，不能胜任就退去。’你好好考虑这个道理，我即将换人来试职。”谢游接到文书，也解下印绶离开了。
¹牒书：谓书于简牒。²应记：谓与所记的符合。
薛宣只要得知郡中官吏或百姓的犯罪情况，就立即通知该县县令，让他们自己去执行处罚。他告诉县令说：“郡府之所以不亲自揭发检举，是不想代替县令治罪，夺取贤明的县令、县长的美名。”那些县令、县长都既喜悦又害怕，纷纷脱帽感谢薛宣并表示接受恩惠和告诫。
¹归恩受戒：接受恩典和劝诫。
薛宣做官赏罚分明，用法公正且坚决执行，所到之处都有教令可供记诵，以仁爱宽容惠及百姓。池阳县令推荐廉吏狱掾王立，郡府还未下达召见通知，就听说王立收受了罪犯家属的金钱。薛宣责问县令，县令审查狱掾，原来是王立的妻子私自收取在押囚犯一万六千钱，收受后又加以藏匿，王立本人确实不知情。王立既羞愧又恐惧，于是自杀了。薛宣得知后，移送文书给池阳县令说：“你所推荐的廉吏狱掾王立，家属私下收受贿赂，但王立本人并不知情，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舍弃生命。王立确实是一位清白高洁的人，非常值得怜惜啊！可由郡府决曹掾书写死者王立的旗幡立在灵柩前，以表彰他的精神。郡府掾史中平常与王立相识的人，都要参与送葬。”
¹赇：贿赂。
到了冬至官吏休假的时候，唯独贼曹掾张扶不肯休假，留在官署办事。薛宣便出示教令说：“礼以和谐为贵，人道以通达为要。冬至之日，官吏按法令规定休假，由来已久。官署虽然有公事，但家中也希望享有私人的恩情与亲情。你应该与大家一样，回家善待自己的妻子儿女，摆设美酒佳肴，邀请邻里好友，一起欢乐，这也是应当的啊！”张扶听后感到惭愧。下属官吏都很赞赏这个教令。
¹休吏：古代官府假日不治事称休吏。
薛宣做人注重礼仪细节，进退举止温文尔雅，很有可观之处。他性格沉静而善于思考，关心并视察官吏的任职情况，只求他们能够安心工作。下至笔砚的使用，都要制定计划安排，既便于使用又节省开支。官吏和百姓都称颂他，郡中清静无事。后来他被提升为少府，亲自掌管供具陈设之事。
¹雍容：形容态度大方，从容不迫。
“帝王的道德恩惠中，没有比识别人的贤愚善恶更重大的了，知人就能使百官各称其职，各种职位不会出现空缺。所以皋陶说：‘知人便明智，因此能授人以官职。’御史大夫对内能秉承本朝的风俗教化，对外能辅佐丞相总领全国事务，任务重，职权大，不是一般平庸之才所能胜任的。如今应当从朝廷大官中选拔，用以弥补这个空缺。得到合适的人选就使百姓欣喜，百官心悦诚服；得不到合适的人选就使国家大事遭到毁坏，帝王的功业无法兴旺发达。虞帝的圣明，在此一举，岂可不详加考虑啊！我所见到的少府薛宣，才能优秀，品行高洁，精通掌管政务，以前担任御史中丞时，在京城执行法令，不欺软怕硬，措施适时且恰当；出任临淮、陈留郡太守期间，两郡都称赞他治理得好；任左冯翊时，崇尚教化，培养善良品德，刑罚与恩惠并行，各部门修整得有条有理，为非作歹的人灭绝，到官府告状的人多年不到丞相府，三辅地区赦免后剩下的盗贼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功效卓著，自左内史初设以来不曾有过。孔子说：‘如果有值得称赞的，他一定有好的考绩。’薛宣担任官吏的政绩，写在丞相府和御史府的文书里，臣不敢言过其实称赞他以致犯欺骗蒙蔽之罪。我听说贤良有才能的人，没有比治理百姓更重要的，薛宣在这方面已有成效。他所掌握的法律知识足以胜任廷尉，他的经学、典籍和礼乐方面的学识足够用来谋划帝王实现统治的办法，决断国家大事的计议；身兼多种本领，有‘减膳从官做起’的节操。薛宣没有私结党羽与游说之士的帮助，我担心陛下忽略《羔羊》之诗所赞美的节操，舍弃公正实在之臣，任用华而不实、虚有其名的人，因此超越我的职权范围，向您陈述薛宣的品行和才能，希望陛下留神考察。”
¹堕斁：旷废；毁坏。²辞讼：争讼；诉讼。³王体：指朝廷的大政方针。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广汉郡盗贼群起作乱，丞相和御史大夫派遣掾史追捕未能平定。成帝便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郡太守，按军法处置。几个月后，斩杀其大头目郑躬，数千人投降，乱事才得以平息。恰逢邛成太后去世，丧事仓促，官吏额外征收赋税以便快速办理。事后成帝得知此事，以此责备丞相和御史大夫，于是下诏罢免薛宣说：“你担任丞相，出入朝廷六年，有关忠孝的传扬，作为百官的表率，朕未曾听闻。朕已因德行不彰，灾异多次出现，连年粮食歉收，仓廪空虚，百姓遭遇荒年，流离失所于道路，疾病瘟疫导致数以万计的人死亡，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盗贼一同兴起，百官各职能部门都无法正常履职，这都是由于朕德行不好而辅佐大臣不良。前些日子广汉郡众多盗贼横暴放肆，残酷杀害官吏百姓，朕为此痛心，因此多次询问你，你总是不能如实回答。西州与朝廷隔绝，几乎不成其为郡。三辅地区无限度地征收赋税，严酷的官吏相互勾结为非作歹，侵害骚扰百姓，朕下诏让你审查，你却没有想要查明实情的意愿。九卿以下的官吏都听从你错误的指示，一同陷入欺诈之罪，他们的过错是由你引起的啊！有关部门依法弹劾你总领政务懈怠松弛，为欺诈开了方便之门，伤害风俗教化，无法在全国起到表率作用。朕不忍心将你交付司法官查办，你可交上丞相高阳侯印绶，免职回家。”
¹仓卒：匆忙；急遽。²册免：谓发布诏书，将大臣免职。³饥馑：因饥荒而挨饿。⁴残贼：祸害。⁵伤薄：伤害与轻视。
薛宣原本有两个弟弟，即薛明和薛修。薛明做官升至南阳郡太守。薛修历任郡守、京兆尹、少府等职务，善于与人交往，受到乡里亲朋的赞誉。薛宣的后母经常跟随薛修住在官府宿舍中。薛宣担任丞相时，薛修任临菑县令，薛宣打算迎接后母，薛修不肯让她去。后母病逝后，薛修辞去官职在家守孝。薛宣对薛修说能够坚持守孝三年的人很少，兄弟俩看法不同且无法调和，薛修最终守满了三年孝，从此兄弟间关系不和。
¹持服：居丧守孝。
过了些时日，哀帝刚即位时，博士申咸担任给事中，他也是东海郡人，指责薛宣不供养后母、不穿丧服，轻视骨肉亲情，加上先前因忠孝的传扬不力被免职，不应重新位列封侯在朝中任职。薛宣的儿子薛况任右曹侍郎，多次听到申咸的指责，便贿赂门客杨明，想让他毁伤申咸的面容，使申咸不能在朝为官。恰逢此时司隶一职空缺，薛况担心申咸得到这个官职，于是指使杨明在宫门外拦路砍伤申咸，砍断了鼻梁和嘴唇，身上还有八处创伤。
¹遮斫：拦路而砍。
案情下达给有关部门，御史中丞众等人上奏说：“薛况是朝廷官吏，他的父亲是前任丞相，重新封为列侯，却不能互相告诫宣扬教化，反而骨肉之间互相猜疑，怀疑申咸听了薛修的话来诽谤薛宣。申咸所说的都是薛宣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政府也应当了解。薛况知道申咸担任给事中，害怕他担任司隶校尉后会检举上奏薛宣的问题，便明目张胆地指使杨明等人靠近宫阙，当众在街道上拦截砍伤朝廷近臣，想要堵塞皇帝的耳目，杜绝议论朝政的开端。凶暴狡诈，毫无畏忌，引起万众哗然，流传到全国各地，这与普通百姓因愤怒而争斗的情况不同。我听说尊敬皇帝身边的近臣，这是表示对皇帝的亲近。按照礼制，经过公门要下车，遇到天子的路马要俯身按着车轼，对君主的牲口尚且表示敬意。《春秋》的要旨提到，虽然有成就但用意不善，也免不了要受惩罚，伤害皇帝近臣的恶行不可助长。薛况是主谋，杨明亲手伤人，主犯和凶手同样罪大恶极，都犯了大不敬之罪。杨明应当从重论处，连同薛况都应弃尸闹市以示众。”廷尉直认为“法律说‘斗殴时用刀伤人，处以城旦徒刑的一种，如果杀人则罪加一等，参与谋划的人同罪’，诏书不能把诬蔑和欺骗定为罪名。传言说：‘不用善意对待别人而被人打伤的，和打伤人的人同罪，是因为憎恨他为人不正直。’申咸虽然与薛修关系友善，却多次说薛宣的坏话，传播不义之事，不能算是正直。薛况因此想要伤害申咸，计谋已定，后来听说朝廷要补设司隶校尉，便按照原先的计谋催促杨明行动，并非因为害怕申咸升任司隶校尉而仓促谋划。本来是权力争斗，演变成阴谋陷害。虽然在宫门外道路上杀伤申咸，与平常人之间互相争斗没有差别。杀人者判处死罪，伤人者处以刑罚，这是自古通行的常道，夏、商、周三代都不曾改变。孔子说：‘一定要辨正名分。’名分不正，就会导致刑罚不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便无所适从。现在把薛况定为主恶，杨明动手伤人定为大不敬，那么对反对政府与私人恩怨的处罚就没有区别了。《春秋》的要旨，追究最初的犯罪动机来定罪。最初薛况因父亲被诽谤而突发愤怒，并没有其他大罪恶。加上诬蔑和欺骗，把小过错合成死刑，使薛况陷入极刑，违背圣明的诏令，恐怕不是法律的本意，不可施行。圣明的君主不因自己的愤怒而加重刑罚。杨明应当以杀伤人不正直治罪，薛况和同谋的杨明都因有爵位可减罪，服完城旦徒刑”。哀帝根据这两种不同意见询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认为御史中丞的意见正确，而从将军以下至博士议郎都同意廷尉的看法。薛况最终减罪一等，流放到敦煌。薛宣受牵连被免职成为平民，回归原籍，在家中去世。
¹要遮：拦截；拦阻。²桀黠：凶悍而狡猾。³诋欺：毁谤丑化。
薛宣的儿子薛惠也做到了二千石的官职。起初薛惠担任彭城县令，薛宣从临淮郡调往陈留郡，途经彭城县时，发现桥梁和驿站都没有修整。薛宣心里明白薛惠没有才能，在彭城逗留了几天，巡视县府中的馆舍，购买安放日常生活用具，察看菜园，始终不问薛惠担任县令的事。薛惠自己知道治理县务不合父亲的心意，便派门下掾送薛宣到陈留郡，让门下掾进见薛宣，假装是由门下掾自己去问薛宣为什么不教导薛惠为官之道的本意。薛宣笑着说：“做官的思想和方法以法令为老师，可以问得到。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天生的资质，怎么可以学到呢？”大家都加以宣扬和称赞，认为薛宣说得对。
¹什器：日用杂物。²传称：传扬而受称许。
起初，薛宣再次被封为列侯时，妻子去世了，而敬武长公主守寡独居，成帝让薛宣娶长公主为妻。到薛宣被免职回归故郡时，公主留在京城。薛宣死后，公主上书哀帝希望把薛宣的遗体迁回延陵安葬，得到了许可。这时薛况私下从敦煌回到长安，恰逢大赦，便留下来与长公主私通淫乱。哀帝的外戚丁氏、傅氏两家都很尊贵，长公主归附侍奉他们，却与王氏家族疏远。汉平帝元始年间，王莽自加尊号为安汉公，长公主又说出一些诽谤王莽的话。因薛况与吕宽关系很好，到吕宽所犯的事情被发觉时，王莽一并惩处薛况，宣扬他的罪行，派遣使者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下诏赐给长公主毒药。长公主愤怒地说：“刘氏皇族势单力弱，王氏家族独揽朝政，排挤刘姓皇族子弟，嫂子为什么要干预此事，撬开我的内室之门捉拿并且杀害我？”使者严加看守并逼迫长公主，长公主终于饮毒药而死。薛况在闹市中被斩首示众。王莽禀告太后说敬武长公主突然病故。太后想要亲自去为长公主料理丧事，王莽固执地争辩，于是太后没有去成。
¹私乱：犹通奸。²迫守：急切收捕。³枭首：中国古代执行死刑的一种方式。即斩首并悬挂示众。
朱博，字子元，是杜陵县人。家境贫寒，年轻时在县里任职当亭长，对年轻人很是好客，对坏人敢于追捕和搏击。逐渐升迁为功曹，刚直仗义，喜好结交朋友，跟随上级官员，不避风雨。这时，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因是公卿子弟且才能出众而闻名于世，朱博都和他们结为朋友。当时各陵县由太常管辖，朱博以太常掾的身份参加察廉科考试，被任命为安陵县丞。后来辞去官职前往京兆尹，先后担任曹署的掾和史，出任督邮书掾，所在衙门办事称职，郡中百姓都称颂他。
¹伉侠：刚直仗义。
而陈咸担任御史中丞时，因泄漏宫中官员的谈话内容被关进监狱。朱博自动离职，私下步行到廷尉府里，伺机探听陈咸犯罪的情况。陈咸被拷打审讯直至病重垂危，朱博假装能为人治病进入牢狱，得以见到陈咸，了解了他所犯罪的全部情况。朱博从狱中出来后，又改变姓名，替陈咸作证他被打了几百下，最终免除了陈咸的死罪。陈咸得以定罪出狱，朱博因此名声显扬，做了郡府的功曹。
¹候伺：窥探；侦察。
朱博本是武官出身，没有亲自处理过法律条文方面的事务，等到担任刺史巡视部属时，官吏和百姓数百人在路上拦住他，自发前来告状，官署里挤满了人。从事禀告说请他暂时停留在这个县接见那些自发告状的人并记录他们的意见，事情办完再出发，想借此观察试探朱博。朱博心里明白他们的用意，便通知负责外勤的官员赶快备好车马。官员禀告车马准备好之后，朱博就出来登车接见自发告状的人，让从事明确告诫官吏和百姓说：“要告发县丞、县尉的，刺史不督察黄绶级别的官员，各自到郡府去。要告发郡太守和墨绶级长吏的，等刺史巡视部属回去，到刺史处理政务的地方去。如果是百姓被官吏冤枉，以及有关盗贼和争讼的事，各自可委托部从事处理。”朱博停住车马判案发落，四五百人一时间都散去，如同有神助一般。官吏和百姓都大为吃惊，没想到朱博竟如此善于应对事变。后来朱博慢慢查问，果然是有个老从事教唆百姓聚众告状。朱博杀了这个老从事，州郡的官吏和百姓都畏惧朱博的威严。朱博又调任并州刺史、护漕都尉，改任琅邪郡太守。
¹官寺：官衙。²就车：登车。
齐地之人性格从容不迫，以此保持名声，朱博新到任时，右曹署的掾史官员都递上文书称病卧床。朱博问其中缘故，回答说：“是因为害怕啊！按照惯例郡太守新上任，往往要等派遣官吏前去问候表示致意，他们才敢起身前往就职。”朱博抖动两颊的长须，拍着桌子生气地说：“看来齐地这帮小子想把这种先例当作习俗吗？”于是召见各曹署史、书佐及县中大吏，选拔审察其中可以任用的人，让他们出来补充官位。斥责并全部罢免了那些称病的官吏，让他们裹着白色头巾走出府门。郡中的人大为震惊。不久，门下掾赣遂，是一位年高望重的大儒，教授弟子数百人，他行拜起礼时动作迟缓。朱博让主簿出来并对他说：“赣老生不熟悉官吏的礼仪，主簿暂且去教他行拜起之礼，直到熟练为止。”又告诫功曹说：“官府属员大都穿着宽大的衣裤，不合规则，从现在起掾史的衣服都要离地三寸。”朱博尤其不喜欢那些儒生，所到郡县往往裁撤议曹，说：“难道可以再设置谋议之曹署吗？”文学儒吏经常有人上书陈述如此等等，朱博见了就对他们说：“我作为太守和一般汉朝官吏一样，奉行三尺律令来办事而已，对你们儒生所说的圣人之道无可奈何啊！暂且把这个圣人之道带回家去，等尧舜那样的君主出现，再向他们诉说去吧。”他就是如此拒绝人的。任职数年，大大改变了当地的风俗习惯，掾史属吏的礼节变得像楚、赵两地的官吏一样。
¹故事：先例。²罢去：免去；除去。也指免职。³折逆：凌辱；拂逆。
朱博治理郡务，经常让所属各县任用当地的豪杰担任县里的大吏，根据各自才能安排文武官员。县里有势力强大的盗贼以及突发异常情况，朱博往往发文书去督责他们。如果尽力办事且有成效，必定增加赏赐；若心怀欺诈不称职，则立即施以惩罚。因此豪强都为之慑服。姑幕县有同门学友八人在县廷之中报仇杀人，都没有被捕获。县长吏自己系着帛书上报郡府，贼曹掾史自动请求前往姑幕县，此事被朱博否决，不让他们去。功曹及诸掾属也都立刻自动请求，朱博仍不答应。于是府丞来到郡太守办事之处，朱博才接见丞掾说：“我以为县里自有长吏，郡府不曾干预，丞掾认为郡府应当干预这件事吗？”书佐从办事处台阶下走进来，朱博向他口授文告说：“郡府告诫姑幕县令、县丞：你们上报发生杀伤人命的案件，但凶手尚未抓获，文书已经收到。郡府的文告到后，县令、县丞留守县府处理政务，游徼王卿能力有余，可按法令执行！”王卿接到文告后感到恐惧，亲属们也惊慌失色，昼夜奔走，十几天内捕到了五人。朱博再次下发文书说：“王卿为公事辛劳，成效显著！文告一到，带上记功簿和阅历证明来郡府。县府掾属以下人员也可任用，可逐步捕获其余凶手。”朱博控制下属的办法，都是这样的。
¹诡责：责备；责问。²驰骛：奔走。~惶怖：恐惧。
长陵县的世家大族尚方禁年轻时曾与别人的妻子私通，被刀斧砍伤了脸颊。府署的功曹接受了他的贿赂，禀报调任尚方禁为试用县尉。朱博得知此事后，借其他事由召见尚方禁，看了他的脸面，果然有疤痕。朱博让左右退下后问尚方禁说：“这伤是什么时候受的？”尚方禁自己知道朱博已经了解实情，叩头承认了此事。朱博笑着说：“男子汉本来有时会有这种事。我想洗刷你的耻辱，擦去污点起用你，你自己能不能为我效力呢？”尚方禁又高兴又害怕，回答说：“愿意以死相报！”朱博于是告诫尚方禁说：“不得泄露今天的谈话内容，发现任何应办的事，应立即记下来及时上报。”从此亲近信任他，把他作为刺探消息的人。尚方禁日夜不停地揭发部中的盗贼以及其他潜伏的坏人坏事，很有成效。朱博提拔尚方禁连续试任县令。过了些日子，朱博召见功曹，关上门多次责问功曹接受尚方禁贿赂之事，递给功曹笔和木简让他自己记录：“收受贿赂一钱以上前后累计多少，不得有所隐瞒。有半句欺骗的话，就要杀头！”功曹恐惧，自己全部列出受贿所得的赃物清单，不论大小都不敢隐瞒。朱博知道他已经据实回答，便让他回到席位就座，告诫他要自己改正罢了。扔过刀让他削掉所记的赃物清单，打发他出去担任原职。功曹事后经常感到恐惧，不敢失误，朱博最终让他做出了成绩。
¹瘢：疤痕。²笔札：笔和写字用的木板。后用以指纸笔。³蹉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
朱博升任大司农。一年多后，因轻微触犯法律，降职为犍为郡太守。此前这里的南蛮豪长若儿多次侵扰掠夺，朱博深入结交他的兄弟，让他挑拨敌方内部关系，乘机突然进攻杀死了若儿，郡中得以太平。
¹反间：利用敌方的间谍使敌方获取虚假情报。后多指用计离间敌人，使起内讧。
过了些日子，朱博调任为后将军，与红阳侯王立互相友善。王立有罪回封国去，有关官员上奏说朱博和王立关系密切，朱博因此受牵连被免职。一年多后，哀帝即位，因为朱博是名臣，召见了他，又从家中出任光禄大夫，调任京兆尹，几个月后超格升迁为大司空。
¹党友：朋党。
起初，西汉王朝兴起时继承了秦朝的官制，设置了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到武帝时废除了太尉一职，开始设置大司马并加上将军的名号，但没有印绶和属官。到成帝时，何武担任九卿官，建议说“古时候人民质朴、政事简略，国家的辅佐大臣必定是德才兼备的人，然而还要效法天上日月星，设置三公官职，各有职责任务的分工。如今存在末世衰败习俗的弊端，政事纷繁复杂，宰相的才能赶不上古人，而丞相一人却独揽三公的政务，所以长期衰败而政治不稳。应该设置三公官，明确卿大夫的职责，根据任务分工授予政务，以便考核功劳和政绩”。此后，成帝根据何武的建议询问老师安昌侯张禹，张禹认为可行。当时曲阳侯王根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而何武担任御史大夫。于是成帝赐给曲阳侯王根大司马印绶，设置属官，废除骠骑将军官衔，任命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为列侯，都增加俸禄至与丞相相同级别，以完善三公官职。参加廷议的官员大多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称号下至佐史都与古代不同，却单独改变三公官职，职位所规定的任务难以分明，不利于治理当前纷繁复杂的局面。这时御史府吏员宿舍一百多间小屋的井水都枯竭；另外，御史府中的许多柏树上，经常有几千只野乌鸦栖息，早晨飞去晚上飞来，号称“朝夕乌”，而乌鸦飞去后有几个月不再回来，年长的老人对此感到怪异。过了两年多，朱博担任大司空，上奏说：“帝王的治国方法不必相互继承，应各自根据当世的要务来决定。高皇帝凭圣明德行受命于天，建立帝王的大业，设置御史大夫，地位次于丞相，掌管整顿法令制度，根据职权参与辅佐，总领百官，上下互相监察，历经二百年，天下安定。如今改为大司空，与丞相地位相同，却没有得到神明的赞美和佑助。旧有的典章制度，选拔郡太守和王国相中政绩优秀者担任中二千石级别的九卿官，选拔中二千石者担任御史大夫，胜任此职者担任丞相，官位次第井然有序，以表示尊崇圣德，重视国家丞相。如今中二千石者未经担任御史大夫而升任丞相，权威不足，不能体现对国政的重视。臣下我认为大司空官应该废除，重新设置御史大夫，遵奉旧有制度。臣愿竭尽全力，凭借御史大夫的地位做百官的表率。”哀帝同意朱博的意见，于是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恰逢大司马傅喜被免职，便任命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属官，大司马加上将军的名号与旧制一样。四年之后，哀帝最终改丞相为大司徒，再设置大司空、大司马。
¹末俗：末世的败坏的习俗。²监临：从上视下为临。犹监察。
起初，何武担任大司空，又和丞相翟方进一同上书说：“古时候从诸侯中选拔贤能的人担任州伯，《尚书》说‘征询十二牧’，以此达到扩大聪明才智、明察隐蔽角落的目的。如今部刺史处于牧伯的地位，总领一州的大权。依次挑选大臣，所推荐的人官位可高达九卿，所憎恶的官吏可立即解除职务，责任重大、职权很高。《春秋》的道理，是用地位尊贵的人去管理地位卑贱的人，不用地位卑微的官吏去统管地位尊贵的人。刺史官位在下大夫，却统管二千石，轻重不合标准，有失官位的正常次序。我请求废除刺史，改设州牧，以符合古代的制度。”所奏之事得到许可。等到朱博上书请求恢复设置御史大夫官，朱博又在奏书中说：“汉朝至大的恩德广大无比，在全国万里之内，都设置了郡县。部刺史奉命掌管各州，督察郡县王国，使官吏和百姓得以安宁，按照旧制，刺史任职九年即推举为郡太守或王国相，如果有特殊才能且政绩显著的立即提升，秩位卑微而赏赐丰厚，大都能自勉立功、乐于进取。前丞相翟方进上书废除刺史，改设州牧，秩禄为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倘若九卿缺员，就用政绩优异的州牧补充，那些中等才能的人就只能自保官位而已，恐怕功绩会衰败，为非作歹的人无法禁止。我请求废除州牧，和过去一样设置刺史。”所奏之事得到许可。
¹劝功：谓努力建功立业。²陵夷：衰颓。
朱博为人廉洁俭朴，不喜好酒色游玩宴乐。他从卑微贫贱直至富贵，每次用餐不摆多种菜肴，案上不超过三盘。晚睡早起，妻子很少见到他。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然而他喜欢与士大夫交往，担任郡太守和九卿官时，宾客满门，想做官的就荐举他，想报仇的就解下剑来佩带在他身上。朱博这样待人接物，凭自己的力量在事业上有所建树，然而最终也因此失败。
¹游宴：游嬉宴乐。²重味：两种以上菜肴。
起初，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想求取尊号，傅太后的堂弟高武侯傅喜担任大司马，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主持公道加以议定否决。孔乡侯傅晏也是傅太后的堂弟，谄媚逢迎想要顺从太后心意，恰巧朱博刚刚被征召为京兆尹，傅晏与他结交，谋求成就尊号，以推广孝道。因此师丹先被免职，朱博接替为大司空，多次在内廷向哀帝呈上密封的奏章，说“丞相孔光的志向只在安守本分，不能忧念国事；大司马傅喜处于最尊贵的地位和最近之亲，偏袒大臣，对政事治理没有什么益处”。哀帝就罢免傅喜官职遣返回封国，罢免孔光官职降为平民，由朱博接替孔光担任丞相，封为阳乡侯，食邑二千户。朱博上书推辞说：“旧制封给丞相不满千户，唯独我超过规定，实在深感惭愧又恐惧，希望退还一千户。”哀帝表示赞同。傅太后怨恨傅喜不能完成尊号之事，让孔乡侯傅晏暗地里与丞相密谋，让他上奏免除傅喜的侯爵封号。朱博接受诏令，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赵玄说：“此事以前已经解决了，这么做或许不合适吧？”朱博说：“已经答应孔乡侯奉命之事。平民互相约定，尚且能够以死相助，何况是最尊贵的人呢？我只有不顾生死去做啊！”赵玄立即答应。朱博不想单独斥责奏免傅喜，因为原大司空泛乡侯何武以前也因犯过失免职回封国，事情与傅喜相似，就合并上书说：“傅喜、何武以前在位时，对政事治理都没有什么益处，虽然已经免职回家，爵位和封地的赏赐不是他们应当得到的。请求都除去他们的爵位和封地降为平民。”哀帝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逢迎意旨，立刻叫赵玄到尚书官署接受审讯。赵玄口供承认逢迎意旨，哀帝又下诏令左将军彭宣和中朝官共同审讯。彭宣等人上书检举弹劾说：“朱博虽然是宰相，赵玄是上卿，傅晏凭外亲封侯加特进官位，都是辅佐皇帝的大臣，为皇上所信任，不考虑忠诚为朝廷效劳，致力推广恩德教化，做百官的表率；明明知道傅喜、何武以前已经蒙受皇恩罢官回封国，事后又经过三次赦免，朱博却坚持邪门歪道，亏损皇上的恩德，而且结交贵戚并得到宠信，背叛皇上向着逆臣，阴谋扰乱政事，是阴险狡诈的祸首，附和臣下欺骗皇上，做臣子不效忠朝廷，不走正道；赵玄知道朱博所说的违反国法，违背忠君之道随意附和顺从，犯了不敬皇帝的罪名；傅晏与朱博商议罢免傅喜，同样犯了不敬皇帝的罪名。臣等请求下诏令给谒者通知朱博、赵玄、傅晏到廷尉府的牢狱去。”
¹阿党：阿私；偏袒一方。
史官评论说：薛宣、朱博都出身于佐史之类的小吏，历经各个职位，最终升任宰相。薛宣在所治理的地方都能把政事办好，成为当时官吏学习的榜样，但等到身居高位之后，却因为苛求细节、烦琐卖弄精明而失去了好名声，这说明人的才能确实是有极限的。朱博四处奔走以求进取，不注重道德修养，他的言行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又看到成帝时期委任大臣，他便设法玩弄权术。皇帝已经换了，好恶也与以前不同，朱博又去附和丁、傅两家外戚，顺从孔乡侯傅晏的心意。事情败露后被责问，便陷入欺骗皇帝的罪名中，面对事实无话可说，于是仰头饮毒药而死。孔子说：“仲由爱做欺骗人的事，已经很久了！”朱博也是这样的人啊！
¹世吏：世代为吏之人。²苛察：以繁琐苛刻为明察。³见诘：被问责。⁴情得：真情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