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洫志第十七
《夏书》：禹堙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毳，山行则梮，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灾之羡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底柱，及盟津、雒内，至于大伾。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酾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洚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迎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陂，诸夏乂安，功施乎三代。
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川、云梦之际，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淄、济之间。于蜀，则蜀守李冰凿离堆，避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百姓飨其利。至于它，往往引其水，用溉田，沟渠甚多，然莫足数也。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时，与群臣饮酒，王为群臣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旁，西门豹不知用，是不智也。知而不兴，是不仁也。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以史起为邺令，遂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民歌之曰：“邺有贤令兮为史公，决漳水兮灌邺旁，终古舄卤兮生稻梁”。
其后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无令东伐。及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成而用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名曰郑国渠。
汉兴三十有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
其后三十六岁，孝武元光中，河决于瓠子，东南注巨野，通于淮、泗。上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邑收入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强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是以久不复塞也。
时郑当时为大司农，言：“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上，度六月罢，而渭水道九百余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旁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余顷又可得以溉。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谷。”上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矣。
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岁百余万右，更底柱之艰，败亡甚多而烦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坂下，度可得五千顷。故尽河堧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右石以上。谷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底柱之东可毋复漕。”上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移徙，渠不利，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褒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之，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褒，褒绝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下渭。如此，汉中谷可致，而山东从沔无限，便于底柱之漕。且褒斜材木竹箭之饶，似于巴、蜀。”上以为然。拜汤子卬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余里。道果便近，而水多湍石，不可漕。
其后，严熊言：“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恶地。诚即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人穿渠，自征引洛水至商颜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𬯎以绝商颜，东至山领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余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上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干封少雨。上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河。于是上以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湛白马玉璧，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寘决河。是时，东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揵。上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
一曰：
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蒋兮湛美玉，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𬯎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
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防。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灵轵、成国、𣲗渠引诸川，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它小渠及陂山通道者，不可胜言也。
自郑国渠起，至元鼎六年，百三十六岁，而儿宽为左内史，奏请穿凿六辅渠，以益溉郑国傍高卬之田。上曰：“农，天下之本也。泉流灌浸，所以育五谷也。左、右内史地，名山川原甚众，细民未知其利，故为通沟渎，畜陂泽，所以备旱也。今内史稻田租挈重，不与郡同，其议减。令吏民勉农，尽地利，平繇行水，勿使失时。”
后十六岁，太始二年，赵中大夫白公复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饶，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言此两渠饶也。
是时，方事匈奴，兴功利，言便宜者甚众。齐人延年上书言：“河出昆仑，经中国，注勃海。是其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下也。可案图书，观地形，令水工准高下，开大河上领，出之胡中，东注之海。如此，关东长无水灾，北边不忧匈奴，可以省堤防备塞，士卒转输，胡寇侵盗，覆军杀将，暴骨原野之患。天下常备匈奴而不忧百越者，以其水绝壤断也。此功一成，万世大利。”书奏，上壮之，报曰：“延年计议甚深。然河乃大禹之所道也，圣人作事，为万世功，通于神明，恐难改更。”
自塞宣房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东北经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此开通后，馆陶东北四五郡虽时小被水害，而兖州以南六郡无水忧。宣帝地节中，光禄大夫郭昌使行河。北曲三所水流之势皆邪直贝丘县。恐水盛，堤防不能禁，乃各更穿渠，直东，经东郡界中，不令北曲。渠通利，百姓安之。元帝永光五年，河决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绝。
成帝初，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河下流，与兖州东郡分水为界，城郭所居尤卑下，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灵鸣犊口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灵鸣犊口在清河东界，所在处下，虽令通利，犹不能为魏郡、清河减损水害。禹非不爱民力，以地形有势，故穿九河，今既灭难明，屯氏河不流行七十余年，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于以分流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又地节时郭昌穿直渠，后三岁，河水更从枚第二曲间北可六里，复南合。今其曲势复邪直贝丘，百姓寒心，宜复穿渠东行。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博士许商治。《尚书》，善为算，能度功用。遣行视，以为屯氏河盈溢所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
后三岁，河果决于馆陶及东郡金堤，泛滥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御史大夫尹忠对方略疏阔，上切责之，忠自杀。遣大司农非调调均钱谷河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以东漕船五百<木叟>，徙民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余口。河堤使者王延世使塞，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上曰：“东郡河决，流漂二州，校尉廷世堤防三旬立塞。其以五年为河平元年。卒治河者为著外繇六月。惟延世长于计策，功费约省，用力日寡，朕甚嘉之。其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后二岁，河复决平原，流入济南、千乘，所坏败者半建始时，复遣王延世治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以为：“前河决，丞相史杨焉言延世受焉术以塞之，蔽不肯见。今独任延世，延世见前塞之易，恐其虑害不深。又审如焉言，延世之巧，反不如焉。且水势各异，不博议利害而任一人，如使不及今冬成，来春桃华水盛，必羡溢，有填淤反壤之害。如此，数郡种不得下，民人流散，盗贼将生，虽重诛延世，无益于事。宜遣焉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杂作。延世与焉必相破坏，深论便宜，以相难极。商、延年皆明计算，能商功利，足以分别是非，择其善而从之，必有成功。”凤如钦言，白遣焉等作治，六月乃成。复赐延世黄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贾者，为著外繇六月。
后九岁，鸿嘉四年，杨焉言：“从河上下，患底柱隘，可镌广之。”上从其言，使焉镌之。镌之裁没水中，不能去，而令水益湍怒，为害甚于故。
是岁，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余所。河堤都尉许商与丞相史孙禁共行视，图方略。禁以为：“今河溢之害数倍于前决平原时。今可决平原金堤间，开通大河，令入故笃马河。至海五百余里，水道浚利，又干三郡水地，得美田且二十余万顷，足以偿所开伤民田庐处，又省吏卒治堤救水，岁三万人以上。”许商以为：“古说九河之名，有徒骇、胡苏、鬲津，今见在成平、东光、鬲界中。自鬲以北至徒骇间，相去二百余里，今河虽数移徙，不离此域。孙禁所欲开者，在九河南笃马河，失水之迹，处势平夷，旱则淤绝，水则为败，不可许。”公卿皆从商言。
先是，谷永以为：“河，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今溃溢横流，漂没陵阜，异之大者也。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是时，李寻、解光亦言：“阴气盛则水为之长，故一日之间。昼减夜增，江河满溢，所谓水不润下，虽常于卑下之地，犹日月变见于朔望，明天道有因而作也。众庶见王延世蒙重赏，竞言便巧，不可用。议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决，可且勿塞，以观水势。河欲居之，当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后顺天心而图之，必有成功，而用财力寡。”于是遂止不塞。满昌、师丹等数言百姓可哀，上数遣使者处业振赡之。
哀帝初，平当使领河堤，奏言：“九河今皆寘灭，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雍塞之文。河从魏郡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下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部刺史、三辅、三河、弘农太守举吏民能者，莫有应书。待诏贾让奏言：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首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蹄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陿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近黎阳南故大金堤，从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民居金堤东，为庐舍，往十余岁更起堤，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堤会。又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堤，往十余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故大堤亦复数重，民皆居其间。从黎阳北尽魏界，故大堤去河远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迫厄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难者将曰：“河水高于平地，岁增堤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月金堤，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六七岁，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南郭门，入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从堤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溃，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视水势，南七十余里，至淇口，水适至堤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堤足数十步，至今四十余岁，适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堤，势必完安。冀州渠首尽当卬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但为东方一堤，北行三百余里，入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罢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鳖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则盐卤下湿，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堤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溉灌，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适治，河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
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王莽时，征能治河者以百数，其大略异者，长水校尉平陵关并言：“河决率常于平原、东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治河时，本空此地，以为水猥，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易处，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汉以来，河决曹、卫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者，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大司马史长安张戎言：“水性就下，行疾则自刮除成空而稍深。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今西方诸郡，以至京师东行，民皆引河、渭山川水溉田。春夏干燥。少水时也，故使河流迟，贮淤而稍浅；雨多水暴至，则溢决。而国家数堤塞之，稍益高于平地，犹筑垣而居水也。可各顺从其性，毋复灌溉，则百川流行，水道自利，无溢决之害矣。”御史临淮韩牧以为“可略于《禹贡》九河处穿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横言：“河入勃海，勃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之行河水，本随西山下东北去。《周谱》云定王五，年河徙，则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更开空，使缘西山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沛郡桓谭为司空掾，典其议，为甄丰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验，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功，下除民疾。”王莽时，但崇空语，无施行者。
赞曰：古人有言：“微禹之功，吾其鱼乎！”中国川原以百数，莫著于四渎，而河为宗。孔子曰：“多闻而志之，知之次也。”国之利害，故备论其事。
《夏书》中记载：大禹治理洪水用了十三年，路过家门都不进去探望家人。他走陆路乘车，走水路乘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用便轿，以此划定九州的疆界；他顺着山势疏浚河道，依据各地土地的贫瘠与肥沃，制定不同的贡赋标准；修通了九州的道路，修筑了九州湖泊的堤岸，测量了九州的山脉。可是黄河依然泛滥，对中原地区的危害格外严重。这件事最为紧急，于是大禹从积石山疏导黄河，经过龙门，向南到华山北面，再向东转向底柱山，直达明津、雒内，直至大伾山。大禹认为黄河从高处流下，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原地区安稳流淌，因此屡屡造成灾害，便在大伾山一带将黄河分成两条河道，以减缓水势，接着又向北引黄河流向高地，经过降水，抵达大陆泽。为进一步削弱水势，他又把黄河分成九条支流，最终再汇合一处，称作逆河，流入渤海。九州的河道都已疏通，湖泊的堤岸都已修筑完成，天下由此安定，他的功德一直延续到夏、商、周三代。
¹浚川：疏通河道。
魏文侯时期，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有着很好的官声。到魏文侯的曾孙魏襄王在位时，襄王与群臣饮酒，向众人祝酒道：“希望我的臣子们，都能像西门豹那样做个好官！”史起却进言说：“魏国的授田制度是一个男子分百亩田，唯独邺地是一人二百亩，这是因为邺地的土地贫瘠。漳水就在邺县附近，西门豹却不懂得利用它兴修水利，这是不聪慧；若是明知却不去利用，那就是不仁义。不仁不智，西门豹都不具备，又哪里值得效仿呢！”于是魏襄王任命史起为邺县县令。史起上任后开凿水渠，引漳水灌溉邺地的农田，让魏国的河内地区变得富足。当时百姓歌颂史起的功绩说：“邺县有位贤良的县令啊，他名叫史公，带领百姓开渠引漳水啊，浇灌邺地的田畴，从前的盐碱地啊，如今都长出了稻粱。”
¹令名：好的名声。
后来韩国听说秦国喜欢兴办各种工程，就想让秦国疲于兴修水利，从而无暇东进攻打韩国。于是派水工郑国做间谍去游说秦国，让他从中山开凿渠道引泾水向西至瓠口，沿着关中平原北部诸山向东流入洛河，全长三百余里，用来灌溉农田。工程进行到一半时计谋被发觉，秦王要杀掉郑国。郑国说：“开始时我确实是作为间谍才建议修渠的，但渠修成之后对秦国也是有利的事。我为韩国延长了几年寿命，却为秦国建成了万世的功业。”秦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最终让他修成了此渠。渠修成后，用来引泾水中含有淤泥的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获六石四斗。从此关中平原成为肥沃的田野，再没有荒年，秦国因此富强起来，终于吞并了各诸侯国，便把这条渠命名为“郑国渠”。
气野：肥气的田野。¹凶年：荒年。
这之后的第三十六年，即汉武帝元光三年，黄河在瓠子决口，流向东南，注入巨野泽，与淮水、泗水相通。武帝派汲黯、郑当时征发十万民夫堵塞决口，但随即又被冲坏。这时，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他的食邑在鄃县。鄃县位于黄河以北，黄河决堤向南泛滥，所以鄃县未遭水灾，反而年年丰收，他的食邑收入也增多。田蚡对武帝说：“江河的决口泛滥都是天意，不能轻易用人力强行去堵塞，强行堵塞未必与天意相合。”而方士、术士一类人也认为田蚡的意见是对的，因此很长时间不再堵塞决口。
¹望气：方士的一种占候术，望云气水测吉凶征兆。
这以后有人上书，打算疏通褒斜道以及漕运，天子把逭件事交给御史大夫张汤处理。张汤询问这件事后，说“从故道进入蜀郡，故道有很多坡，曲折遥远。现在凿通褒斜道，坡路少，比原路程少四百里；而褒水与沔水相通，斜水与渭水相通，都可以行船漕运。漕运船只从南阳沿沔水上行进入褒水，从褒水登陆到斜水旱路一百多里，用车来转运，从斜水下行驶入渭水。这样，漠中的粮食可以弄来，山东的粮食经过沔水没有禁限，比经过底柱的漕运方便。而且褒水、斜水富产材木竹箭，可同巴蜀媲美。”天子认为有道理。封张汤的儿子张印为汉中太守，派遣几万人开凿出裹斜道五百多里。道路果然方便而且路近，但水流湍急多石，不能通船漕运。
¹阪：山坡。
“瓠子决口啊，这可怎么办？一片汪洋啊，到处成河！到处成河啊，梁、楚之地不得安宁，堵塞决口无休止啊，吾山快要凿平。吾山快要凿平啊，巨野泽洪水四溢，巨野泽一带成了鱼的世界啊，快到了冬天，河水仍泛滥不已。黄河的正道毁坏啊，河水横流，蛟龙纵情奔驰啊，恣意远游。要想使河水回归故道啊，就需要借助滂沛的神力，不去封禅啊，我怎能知道关外的河水如此泛滥！我说那河神啊，你为什么这样的不仁，使河水泛滥不止啊，愁煞吾人！啮桑亭被河水淹没啊，淮水、泗水都被灌满，河水长久不能返回故道啊，因为维系河水的堤岸已经破烂。”
¹水维：河水之纲维，指河堤。
“泛滥的河水浩浩荡荡啊，流得很急，要想使流得很急的河水向北回到迂远的故道啊，谈何容易！取长缆来运土石啊，沉美玉以祭祀河神，河神答应帮忙啊，柴草却又接济不上。柴草接济不上啊，这是卫人的罪过，柴草被烧光田野萧条啊，哎呀，现在拿什么来堵水！运来淇园的竹子作竹揵啊，再用石菑来加固，把瓠子的决口堵塞住啊，多多的福气就会来到！”
¹潺湲：水徐流貌。²石菑：堵塞决口立楗时所用的臿石。
从开凿郑国渠开始，到元鼎六年，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六年。当时儿宽担任左内史，上奏请求开凿六辅渠，用来灌溉郑国渠周边地势较高的农田。汉武帝下诏书说：“农业是国家的根本，引水灌溉是滋养五谷的关键。京师一带群山中有很多水源，百姓却不知道可以利用它们灌溉，因此应当为百姓开凿沟渠、修建蓄水陂池，以此防备旱灾。如今京师地区的稻田租税偏重，和其他各郡不同，可商议酌情减免，以此鼓励官吏百姓全力投身农业，充分释放土地的生产潜力。这次开凿沟渠，要让百姓的劳役均衡分配，不得延误农时。”
¹灌浸：犹灌溉。
当时正在征讨匈奴，兴办各种事业，上书谈论利国利民之事的人很多。齐国人延年上书说：“黄河从昆仑山发源，流经中原地区，注入勃海，这是西北地势高而东南地势低的缘故。可以查阅地图，观察地形，让水工测量地势高低，凿开黄河发源地的山头，使它流入匈奴地区，向东注入大海。这样的话，关东地区就可以长久没有水灾，北部边境也不用再担心匈奴的侵扰，可以省去修筑河堤、防守边塞、士卒运输、匈奴侵掠、全军覆没、将军被杀、尸骨暴露荒野的祸患。国家时常防备匈奴而不担心百越侵扰，正是因为与百越有长江相隔，地域隔绝。黄河改道的事一旦完成，将是千秋万世的大利。”此书奏上，武帝认为延年的议论豪迈，批示道：“延年的谋略很深远。但黄河是大禹疏导的水道，圣人所做的事，是万世不朽的功业，与天地神祇的意志相合，恐怕难以改变。”
¹备塞：防守要塞。
自从堵塞瓠子决口以后，黄河又在北岸馆陶一带决口，分出一条屯氏河，向东北流经魏郡、清河郡、信都国，从勃海入海，其宽度和深度与黄河正流相当，因此顺其自然，没有筑堤堵塞。屯氏河开通后，馆陶东北四五郡虽然偶尔遭受一些水灾，但兖州以南的六郡却再也没有水患。宣帝地节年间，光禄大夫郭昌奉命巡视黄河，发现三处向北弯曲的河湾，水流的走势都斜对着贝丘县。惟恐水大时河堤被冲毁，他便在各处河湾的两端开凿渠道相互连通，渠道一直向东延伸，经过东郡地界，使黄河不再向北弯曲。这样，渠道畅通无阻，百姓得以安居。元帝永光五年，黄河又在清河郡灵县鸣犊口决口，屯氏河便逐渐淤塞断绝。
¹通利：通畅；无阻碍。
成帝初年，清河郡都尉冯逡上奏道：“清河郡地处黄河下游，与兖州东郡隔河相望，这一带的城郭地势十分低洼，河堤土质疏松，很容易崩塌。近年来之所以长期没有大的水灾，是因为屯氏河畅通，两条河道分流的缘故。如今屯氏河已经淤塞，灵县的鸣犊河口也逐渐难以通畅，只有一条正流承受着多条支流的负担，即使加高堤岸，终究也无法顺畅排泄。如果遇到连绵大雨，十多天都不停止，必然会泛滥成灾。灵县鸣犊河口在清河郡东边，地势低洼，即使通畅，依然不能为魏郡、清河郡减轻水灾。大禹并非不爱惜民力，只是因地势所迫，才开凿了九条河道，如今九条河道的故道已难寻觅，屯氏河流行了七十多年，刚刚淤塞不久，其河道很容易疏通。而且屯氏河口所处地势较高，在此开凿支流来减弱水势，位置远近都很合适，可以再加以疏通，帮助黄河排泄汹涌的大水，以防备突如其来的水患。另外，在地节年间，郭昌在三个河湾之间开凿了直渠，又过了三年，原来第二个长约六里的向北弯曲的河湾，又在南面与黄河相通。如今这个河湾的形势，又斜对着贝丘县，百姓惶恐不安，应该再开通向东流的直渠。如果不预先治理，北岸一旦决口将危害四五个郡，南岸决口将危害十几个郡，到那时再忧虑，就来不及了。”成帝把这件事交给丞相和御史大夫讨论，他们都向成帝推荐博士许商，说许商精心研究《尚书》，善于计算，能计算事业的效用。于是成帝派遣许商巡视冯逡所说的那段黄河，许商认为屯氏河淤塞是黄河泛滥造成的，现在正是朝廷财用不足的时候，可以暂且不疏通。
¹轻脆：松散不坚实。²便宜：适宜。³寒心：惊恐。
两年后，黄河又在平原郡决口，流入济南、千乘两郡，灾害程度是建始四年东郡金堤决口时的一半，朝廷又派遣王延世去堵塞决口。杜钦劝告大将军王凤，认为“上次黄河决口，据丞相史杨焉说，王延世是采用杨焉的办法把决口堵住的，他却隐瞒实情，不肯向皇帝推荐杨焉。现在只委任王延世，王延世见上次那么容易就堵住了决口，恐怕考虑问题不会细致深入。再者，如果真像杨焉所说，王延世治水的水准，反而不如杨焉。况且各地水势各不相同，不经过众人广泛讨论施工方案的利弊，就委派一个人去办理，若不能在今年冬天竣工，来年春天桃花水暴涨，必然泛滥，造成河道淤塞不通的祸患。这样一来，几个郡无法播种，百姓流离失所，盗贼将要出现，到那时即使严厉惩处王延世，也无济于事。应该派遣杨焉和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等共同办理。王延世与杨焉必然相互指责对方的不足，深入细致地讨论如何施工才便利合宜，以此来互相诘问。许商和乘马延年都精通计算，能核算工程效益，足以分辨谁是谁非，择其善者而用之，一定能办好此事。”王凤听从杜钦的意见，向成帝陈述，派遣杨焉等人参与治理，花了六个月时间才堵住决口。又赏赐王延世一百斤黄金。参与堵塞决口而不拿工钱的民夫，抵免六个月的戍边劳役，并登记在簿册上。
¹蔽：隐瞒。
九年过后，即鸿嘉四年，杨焉上奏说：“从黄河上下往来，愁的是底柱山那段河道狭窄，可以开凿山石，使它宽广。”成帝采取了杨焉的建议，派杨焉去开凿山石。凿下的山石落到河里，河水不能冲走它，使得水势更加湍急，比以前危害更大。
¹湍怒：水势汹涌疾急。
这一年，勃海、清河、信都三郡国的黄河水泛滥，三十一个县被淹没，四万多处公私房屋被冲毁。河堤都尉许商与丞相史孙禁共同巡视考察，商讨治河的方略。孙禁认为：“这次黄河泛滥造成的灾害，是过去平原决口时的数倍。如今可以在平原金堤之间决开河口，开通黄河，使河水流入原来的笃马河。笃马河流至入海处有五百余里，水道通畅，可以使三郡国被淹土地上的积水渗干，得到二十多万顷肥沃的农田，足以抵偿开通河口所毁坏的民田和房屋，每年又可省去三万多名官吏和士兵去修筑堤坝防水。”许商认为：“古代所说的九河的名称，有徒骇河、胡苏河、鬲津河，如今分别在成平、东光、鬲县境内。从鬲津河北至徒骇河，相距二百余里，现在黄河虽然多次改道，却始终没有离开这一区域，应该在这一带开通河道。孙禁所要开通的，是九河南面的笃马河，这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地势很平坦，天旱水浅时泥沙就会淤塞不通，涨水时不能容纳便会泛滥成灾，这个方案不可采纳。”公卿大臣都赞同许商的意见。
¹湓溢：水腾涌溢出。²平夷：平坦。
起初，谷永认为：“黄河是中国的主要河流，圣明的帝王兴起，则河出图、洛出书，以仁义治国的王道废弛，则河水干涸。现在河水泛滥，丘陵被淹没，这是严重的灾异，只要修明政治以感应上天，灾害自然可以消除。”当时李寻、解光也进言说：“阴气旺盛时，水位就会上涨，所以一天之中，白天水位消退，夜晚水位上升。江河泛滥，正是因为水无法渗入地下，只能不断流向地势低洼的地方，这就像日月食在朔日、望日出现一样，都是上天有其用意的安排。大家看到王延世治河受到重赏，都争先恐后地献上治河之策，却都没有被采纳。议论治河的人常常想找到九河的旧道并加以疏通，现在趁着黄河自然决口，可暂时不堵塞缺口，观察水流的走向。河水想要流向哪里，自然会冲刷掉河床的泥沙，慢慢形成新的河道，到那时再顺应上天的意愿谋划治理之法，必定能成功，而且耗费的钱财和人力也会更少。” 于是朝廷停止了治河工程，不再堵塞决口。满昌、师丹等人多次上书说灾民处境悲惨，成帝也多次派遣使者对灾民进行安置和救济。
¹处业：谓使人安居并有谋生之业。
哀帝初年，平当被任命兼任治理黄河堤防的职务，他上奏说：“如今九河都已被填塞殆尽，原本的踪迹已经消失。根据经书中的治水理念，主张分流以减缓水势、疏通河道，并没有关于只筑堤堵塞的说法。黄河从魏郡以东的区域，北岸屡次发生决口泛滥，水流的河道已经难以区分清楚。不能轻易说天下没有贤能之人，应当广泛招募能够疏浚河道的人。”哀帝将治河之事交由丞相孔光和大司空何武商议，孔光、何武上奏请求皇帝下诏，命令各部刺史、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以及河东、河内、河南、弘农等郡的太守推举通晓疏浚河道的人才，然而最终并没有人应召。待诏贾让随后上书进言：
¹待诏：官名。初指应皇帝征召随时待命，水备咨询顾问。
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策。前代帝王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田亩界限的时候，必定要避开流水积聚的低洼地带，选择水势无法到达的地方。大河没有堤防，小河水就能注入，蓄水池的堤岸修筑在低洼处，水就能流入其中形成池塘，这样，秋季的大水就有了停蓄的地方，水波荡漾，从容而不急迫。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嘴巴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它的河流，就像禁止婴儿啼哭而堵住他的嘴巴一样，哪能立刻止住，但婴儿的死亡也就在顷刻之间了。所以说：‘善于治水的人，排除水道的堵塞，让它畅通；善于治民的人，放开百姓的嘴巴，让他们说话。’修筑堤防，近时是从战国开始的，各诸侯国为各自利益而堵塞河流。齐国、赵国、魏国，以黄河为界。赵国和魏国依山，地势较高，齐国临海，地势较低，在距黄河二十五里处筑堤防水。当河水从东岸溢出到达齐国大堤时，西岸就会在赵国和魏国泛滥成灾，于是赵国和魏国也在距黄河二十五里处筑堤防水。这虽不是治水的正规之道，但溢出的河水仍有地方游荡，不至于泛滥成灾。当河水退去后，河边会积下肥沃的淤泥，百姓便在那里耕种。有时长期没有河水溢出，百姓便渐渐在堤内建起房屋，由此形成村落。河水若泛滥冲毁房屋，他们就再筑堤防自救，就这样人们逐渐离开原来的城郭，在积水的低洼地带筑堤居住，一旦河水大溢，百姓被淹其中也就成为自然之事了。如今百姓自筑的堤防，狭窄处距河仅数百步，宽阔处距河数里。靠近黎阳南面的旧大金堤，从黄河西岸向西北延伸，至西山的南端转向东方，与东山相连。百姓居住在金堤东面，修建房屋，十几年前，又筑起一条直堤，从东山南头一直向南与旧大金堤相连。魏郡内黄县境内有一片聚水的低洼地，方圆数十里，四周有堤环绕，十几年前，魏郡太守已将这片低洼地分给百姓，百姓现在在其中建起房屋，这是我亲眼所见。东郡白马县旧大金堤内，也有百姓自筑的数道堤防，百姓都居住其中。从黎阳以北至魏郡边界，旧的大堤离河最远的达数十里，堤内还有数道堤防，这些都是前代修筑的。黄河从河内郡北至黎阳县筑有石堤，激使河水向东流，抵达东郡平刚；东郡平刚又筑有石堤，激使河水向西北流抵黎阳、观地；黎阳、观地又筑有石堤，激使河水向东北流抵东郡渡口以北；东郡渡口以北又筑有石堤，激使河水向西北流抵魏郡昭阳；魏郡昭阳又筑有石堤，激使河水流向东北。在这百余里间，河水两次激向西方，三次激向东方，如此互相迫激，不能安息。
¹疆理：治理田亩。引申指治理。²填淤：淤泥。³迫厄：犹困厄。
“至于在冀州地区多开漕渠，使百姓得以灌溉农田，并分泄凶猛的河水之势，虽然不是圣人治水的方法，但也不失为防止河水泛滥的一种途径。诘难的人可能会说：‘黄河的水比平地高，每年增筑堤防，仍然决口泛滥，所以不能开渠。’我曾经巡视河堤，在遮害亭以西十八里的淇水入黄河之口，开始有金堤，高一丈。从这里往东，地势渐渐低下，金堤渐渐增高，到遮害亭，堤高四五丈。五六年前，河水暴涨，水位增高一丈七尺，冲坏了黎阳县的南郭门，进入金堤之下。河水距离堤顶只有二尺左右，从堤上向北远眺，河水高于民房，百姓都逃到山上。大水持续了十三天，有一处金堤崩溃，官吏和百姓堵住了这个决口。我顺着金堤察看水势，南行七十多里到淇口，水才淹没了金堤的一半，测得水深五尺左右。如今可以在淇口以东修筑石堤，多设水门。元帝初元年间，遮害亭一带河岸距堤脚数十步，到现在已有四十多年，才延伸到堤脚。由此看来，这个地方的土质是坚实的。恐怕议论的人会怀疑黄河这样的大河，水门难以控制，荥阳狼汤渠的水门从未被破坏，足以解决这个疑问。狼汤渠的水门用的只不过是木料和泥土，现在在坚实的土地上修筑石堤，建造水门，一定会更加牢固。从此以后，冀州地区的渠头，都将依赖这些水门供水。修建水渠并非直接开凿河道与黄河连通，而是在淇口以东修筑一道石堤，向北延伸三百多里，汇入漳水。淇口以西则依托山脚高地作为堤岸，各条水渠在各处分别由水门引水。天旱时，就开放东边地势较低的水门，灌溉冀州的农田；洪水泛滥时，便开放西边地势较高的水门分流泄洪。开凿这条水渠有三方面的益处，不开凿则有三方面的危害。百姓常年为治水奔波劳碌，大部分时间无法从事生计劳作；天旱之时，水流在高于地面的河道中流动，无法进行灌溉，农田土壤水分蒸发过快，百姓常因受潮气侵袭而患病，树木迅速枯死，盐碱地也长不出庄稼：这是三害。如果有水渠灌溉，盐碱地就能获得适宜的湿度，河水携带的淤泥还能肥沃土壤；原本种植禾麦的土地，可以改种粳稻，地势高处的农田产量能增加五倍，地势低处的能增加十倍；水渠还具备船只通行的运输便利：这是三利。如今每个郡都有数千名吏卒在黄河沿岸修筑堤防，每年仅砍柴购石的花费就高达数千万钱，这些人力财力完全足够开凿水渠并修建水门。百姓鉴于灌溉对自身有利，必定会齐心协力来修筑水渠，即便辛苦，也不会觉得难以忍受。在整治民田的同时，也能同步完成河堤的修建，这确实是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宁、兴利除害的良策，可以维持数百年，因此将其称为中策。
¹渠首：渠头。²粳稻：栽培稻的一个亚种。
“至于修补旧堤，把低处加高，薄处加厚，没完没了地劳民伤财，还不断遭受泛滥的灾害，这是最下策。”
¹缮完：修缮墙垣。
史官评议说：古人说：“如果没有大禹治水的功绩，我们恐怕都要变成鱼了！”中国河流众多，但没有哪一条比四渎更大，而四渎之中，又以黄河为首。孔子说：“博闻强记，是次一等的知。”黄河的治理，有关国家的民生利害，所以在本文中详细论述这方面的事。
¹川原：泛指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