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主第五十二
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大臣太贵，左右太威也。所谓贵者，无法而擅行，操国柄而便私者也。所谓威者，擅权势而轻重者也。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马之所以能任重引车致远道者，以筋力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今大臣得威，左右擅势，是人主失力；人主失力而能有国者，千无一人。虎豹之所以能胜人执百兽者，以其爪牙也，当使虎豹失其爪牙，则人必制之矣。今势重者，人主之爪牙也，君人而失其爪牙，虎豹之类也。宋君失其爪牙于子罕，简公失其爪牙于田常，而不蚤夺之，故身死国亡。今无术之主皆明知宋、简之过也，而不悟其失，不察其事类者也。
且法术之士与当涂之臣，不相容也。何以明之？主有术士，则大臣不得制断，近习不敢卖重；大臣、左右权势息，则人主之道明矣。今则不然，其当涂之臣得势擅事以环其私，左右近习朋党比周以制疏远，则法述之士奚时得进用，人主奚时得论裁？故有术不必用，而势不两立。法述之士焉得无危？故君人者非能退大臣之议，而背左右之讼，独合乎道言也，则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之危而进说乎？此世之所以不治也。明主者，推功而爵禄，称能而官事，所举者必有贤，所用者必有能，贤能之士进，则私门之请止矣。夫有功者受重禄，有能者处大官，则私剑之士安得无离于私勇而疾距敌，游宦之士焉得无挠于私门而务于清洁矣？此所以聚贤能之士，而散私门之属也。今近习者不必智，人主之于人也或有所知而听之，入因与近习论其言，听近习而不计其智，是与愚论智也。其当涂者不必贤，人主之于人或有所贤而礼之，入因与当途者论其行，听其言而不用贤，是与不肖论贤也。故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奚时得用，而人主之明塞矣。昔关龙逄说桀而伤其四肢，王子比干谏纣而剖其心，子胥忠直夫差而诛于属镂。此三子者，为人臣非不忠，而说非不当也，然不免于死亡之患者，主不察贤智之言，而蔽于愚不肖之患也。今人主非肯用法术之士，听愚不肖之臣，则贤智之士孰敢当三子之危而进其智能者乎？此世之所以乱也。
君主之所以会陷入自身危险、国家灭亡的境地，核心原因在于大臣过于权势显赫，身边的侍从过于专横跋扈。所谓权势显赫，就是无视国家法令而擅自做决定，手握国家大权只为谋求个人私利；所谓专横跋扈，就是独揽权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于这两种人，君主必须仔细分辨、高度警惕。马能够负重拉车抵达远方，依靠的是自身的肌肉力量；大国、中等国家的君主能够统治天下、讨伐各路诸侯，依靠的则是自身的威势——这种威势，就相当于君主的筋骨。如今，大臣掌握了实际权势，亲信又专擅朝政，这就意味着君主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威势。失去威势还能保住国家的君主，一千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虎豹之所以能战胜人类、捕捉其他野兽，凭借的是它们锋利的爪牙；要是去掉了这些爪牙，人类一定能制服它们。现在，权势就是君主的“爪牙”，如果统治别人时却丢失了这份权势，就和虎豹被去掉爪牙没什么区别。宋桓公把自己的“爪牙”交给了子罕，齐简公把自己的“爪牙”交给了田常，又没有及时把权势夺回来，最终落得身死国亡的下场。现在那些不懂法治的君主，明明知道宋桓公、齐简公犯了错，却看不出他们失误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不明白君主失去权势，和虎豹失去爪牙是同样的道理。
¹人主：君主。²擅行：擅自行动。³国柄：国家大权。⁴便私：谋求私利。⁵权势：权力和威势。⁶轻重：指操纵权势、左右局势。⁷察：考察、明察。⁸筋力：体力、力量。⁹万乘：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这里指大国君主。¹⁰千乘：指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这里指诸侯国君主。¹¹制：控制、统治。¹²威势：威严和权势。¹³爪牙：比喻君主的得力助手、亲信。¹⁴子罕：春秋时宋国大臣，曾夺取宋国君权。¹⁵田常：春秋时齐国大臣，后篡夺齐国政权。¹⁶蚤：通“早”，趁早、早点。¹⁷术：治国的方法、策略。¹⁸事类：事情的同类情况、事理。
除此之外，主张法治的人跟掌权的大臣之间是无法共存的。这一点该如何证明呢？如果君主能够任用主张法治的人，大臣就不能独断专行，身边的侍从也不敢肆意彰显自己的权势；等到大臣和侍从的权势被消除，君主的治国理念才能真正得到落实。但现在的情况却并非如此：那些掌权的大臣手握权柄、掌控朝廷政务，只为谋求个人私利；君主身边的亲信结成小团体，紧密勾结在一起，排挤那些和他们关系疏远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主张法治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选拔任用，君主又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和裁决呢？所以，法治的主张不仅不一定能被君主采纳，还和掌权大臣势同水火，主张法治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危险？因此，君主如果不能排除大臣的片面言论，抛弃身边侍从的诬告陷害，独自做出符合治国原则的判断，那么主张法治的人，又怎么敢冒着生命危险向君主进言呢？这就是国家得不到治理的关键所在。英明的君主，会根据功劳的大小来封赏爵位和俸禄，根据才能的高低来任命官职。选拔的人一定有良好的品德，任用的人一定有出色的才干；贤能的人得到提拔任用，私人请托的门路自然就被堵死了。有功劳的人能得到丰厚的俸禄，有能力的人能身居重要职位，那么那些依附在权贵门下的侠客，怎么会不放弃私人恩怨，转而奋力抵抗敌人？那些靠游说谋求官职的人，又怎么会不离开权贵门下，转而追求高尚的节操呢？这就是聚集贤能人才、瓦解私人党羽的方法。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君主身边的侍从不一定有智慧，可君主有时欣赏某人的智慧、听取了他的意见后，转头又和身边的侍从谈论这个人的言论。听信侍从的评价，却不先衡量一下侍从自身的智力水平，这就相当于让愚蠢的人去评判有智慧的人。掌权的大臣不一定贤良，可君主有时欣赏某人的贤良、礼遇他之后，转头又和掌权的大臣议论这个人的品行。听信掌权大臣的说法，却不任用贤良的人，这就相当于让无德无才的人去评判有德有才的人。所以，有智慧的人的主张，要由愚蠢的人来决定是否可行；有德有才的人的品行，要由无德无才的人来衡量好坏。这样一来，品德优良、富有智慧的人就没有机会得到任用，君主的眼界也会被蒙蔽。古时候，关龙逢劝说夏桀，最终被肢解而死；王子比干劝谏商纣王，最终被剖开胸膛、挖出心脏；伍子胥忠诚于吴王夫差，最终死在属楼的利剑之下。这三个人，作为臣子没有不忠诚的，提出的建议也没有不合适的，可最终都没能逃脱死亡的灾祸，原因就在于君主没有看清贤士和智者的主张，反而被愚蠢和邪恶的人蒙蔽了双眼。现在，如果君主不肯任用法术之士，反而听从那些没有智慧、没有德才的臣子的话，那么品德优良、智慧高超的法术之士，谁还敢冒着像关龙逢、比干、伍子胥那样的危险，向君主贡献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呢？这就是社会陷入动乱的根源。
¹制断：擅自决断、专断。²近习：君主身边亲近的人。³卖重：卖弄权势、恃权专横。⁴息：停止、消失。⁵人主之道：君主治理国家的方法、原则。⁶擅事：专擅事务。⁷朋党比周：结党营私、互相勾结。⁸奚时：何时、什么时候。⁹进用：被任用、提拔。¹⁰论裁：论断、裁决。¹¹焉得：怎么能、怎能。¹²讼：指亲信的谗言、议论。¹³独合：独自符合。¹⁴道言：符合治国之道的言论。¹⁵蒙：冒着、承受。¹⁶进说：进献言论、劝说君主。¹⁷明主：英明的君主。¹⁸推功：根据功劳。¹⁹称能：根据才能。²⁰官事：授予官职、委任事务。²¹私门之请：豪门贵族的请托、私求。²²挠：背离、摆脱。²³清洁：品行廉洁。²⁴程行：衡量品行、评价行为。²⁵明塞：明智被堵塞、蒙蔽。²⁶关龙逄：夏朝大臣，因劝谏夏桀而被杀害。²⁷属镂：古代宝剑名，伍子胥被赐以此剑自尽。²⁸蔽：蒙蔽、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