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远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以执也；法也者，官之所以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于郎门之外，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侯虎，晋有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征其善；称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禅其主，以集精微，乱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别贤不肖如黑白矣。
若夫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上虽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穴，或槁死于草木，或饥饿于山谷，或沉溺于水泉。有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
若夫关龙逄、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言听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听，一事则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虽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
若夫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隐正道而行私曲，上逼君，下乱治，援外以挠内，亲下以谋上，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唯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之乎？
若夫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襄、范蠡、大夫种、逢同、华登，此十五人者为其臣也，皆夙兴夜寐，单身贱体，竦心白意；明刑辟、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其主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洧之卑；主有明名广誉于国，而身不难受壑谷洧之卑。如此臣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况于显明之主乎？此谓霸王之佐也。
若夫周滑之、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荆芋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额、晋阳成泄、齐竖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义，进则掩蔽贤良以阴暗其主，退则挠乱百官而为祸难；皆辅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说于主，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昏乱之君，其能无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身死于夏征舒氏；荆灵王死于干谿之上；随亡于荆；吴并于越；知伯灭于晋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謟谀之臣，唯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
圣王明君则不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诸侯。其在记曰：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兄子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伤民败法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𫄬绁缠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为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
乱主则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国，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国亡身死。不明于用臣也。无数以度其臣者，必以其众人之口断之。众人所誉，从而悦之；众之所非，从而憎之。故为人臣者破家残賥，内构党与、外接巷族以为誉，从阴约结以相固也，虚相与爵禄以相劝也。曰：“与我者将利之，不与我者将害之。”众贪其利，劫其威：“彼诚喜，则能利己；忌怒，则能害己。”众归而民留之，以誉盈于国，发闻于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为贤。彼又使谲诈之士，外假为诸侯之宠使，假之以舆马，信之以瑞节，镇之以辞令，资之以币帛，使诸侯淫说其主，微挟私而公议。所为使者，异国之主也；所为谈者，左右之人也。主说其言而辩其辞，以此人者天下之贤士也。内外之于左右，其讽一而语同。大者不难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高爵重禄以利之。夫奸人之爵禄重而党与弥众，又有奸邪之意，则奸臣愈反而说之，曰：“古之所谓圣君明王者，非长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构党与，聚巷族，逼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察四王之情，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乱之兵也。然四王自广措也，而天下称大焉；自显名也，而天下称明焉。则威足以临天下，利足以盖世，天下从之。”又曰：“以今时之所闻，田成子取齐，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郑，单氏取周，易牙之取卫，韩、魏、赵三子分晋，此六人者，臣之弑其君者也。”奸臣闻此，然举耳以为是也。故内构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且夫内以党与劫弑其君，外以诸侯之讙骄易其国，隐敦适，持私曲，上禁君，下挠治者，不可胜数也。是何也？则不明于择臣也。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其君取国者众矣。”然则难之从内起与从外作者相半也。能一尽其民力，破国杀身者，尚皆贤主也。若夫转身法易位，全众傅国，最其病也。
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虽弋驰骋，撞钟舞女，国犹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虽节俭勤劳，布衣恶食，国犹自亡也。赵之先君敬侯，不修德行，而好纵欲，适身体之所安，耳目之所乐，冬日弋，夏浮淫，为长夜，数日不废御觞，不能饮者以筒灌其口，进退不肃、应对不恭者斩于前。故居处饮食如此其不节也。制刑杀戮如此其无度也，然敬侯享国数十年，兵不顿于敌国，地不亏于四邻，内无君臣百官之乱，外无诸侯邻国之患，明于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哙，邵公之后也，地方数千里，持戟数十万，不安子女之乐，不听钟石之声，内不堙污池台榭，外不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亩。子哙之苦身以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圣王明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于此矣。然而子哙身死国亡，夺于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任臣也。
故曰：人臣有五奸，而主不知也。为人主者，有侈用财货赂以取誉者，有务庆赏赐予以移众者，有务朋党徇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务解免赦罪狱以事威者，有务奉下直曲、怪言、伟服、瑰称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则噪诈之人不敢北面谈立；文言多、实行寡而不当法者，不敢诬情以谈说。是以群臣居则修身，动则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诬事，此圣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圣主明君，不适疑物以窥其臣也。见疑物而无反者，天下鲜矣。故曰：孽有拟适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故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枝子配适，大臣拟主，乱之道也。故《周记》曰：“无尊妾而卑妻，无孽适子而尊小枝，无尊嬖臣而匹上卿，无尊大臣以拟其主也。”四拟者破，则上无意、下无怪也；四拟不破，则陨身灭国矣。
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核心不在于仅仅做到赏罚分明。奖赏那些没有功劳的人，惩罚那些没有罪过的人，这算不上明察秋毫；即便能精准奖赏有功者、惩处有罪者，没有丝毫疏漏，这种作用也只能局限在受赏受罚的个人身上，无法起到鼓励全民立功、禁止所有人犯罪的效果。因此，遏制奸邪行为的关键，首要在于禁止产生奸邪的思想，其次是禁止传播奸邪的言论，最后才是禁止实施奸邪的举动。如今世上的人都认为，能让君主获得尊崇、让国家实现安定的，必定是仁义与智慧，但他们却不知道，导致君主地位低下、国家陷入危乱的，恰恰也是仁义与智慧。所以掌握法术的君主，会抛弃仁义、废除智慧，依靠法令让民众服从自己。君主之所以能声誉远播、名震天下，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国家之所以能安定太平，关键就在于君主懂得驾驭民众的方法。总的来说，权术是君主需要掌握的，法令是官吏必须遵守的。既然如此，派遣侍从官员每天把法治的道理传到宫门之外，让全国民众每天都能看到法令，其实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¹辜：无辜，无罪。²服：使服从，治理。³术：君主驾驭臣下的方法。⁴师：遵循，效法。
古时候，有扈氏有个大臣名叫失度，兜氏有个大臣名叫孤男，三苗有个大臣名叫成驹，夏桀有个大臣名叫侯侈，商纣有个大臣名叫崇侯虎，晋国有个大臣名叫优施，这六个人都是让自己国家走向灭亡的臣子。他们颠倒是非黑白，内心阴险狡诈，表面却装作谨小慎微的样子，以此伪装自己的善良；他们称颂远古的事物，把原本的好事搞坏；他们善于操控君主，捕捉君主细微的心思，顺着君主的喜好来扰乱君主的判断，这类人都属于君主身边的侍从官员。以往的君主，有的得到大臣辅佐后，自身安稳、国家存续；有的得到大臣辅佐后，自身陷入危险、国家走向灭亡。同样是得到大臣辅佐，结果却天差地别，所以君主对于身边的近臣，不能不加倍谨慎。如果君主真的能明察大臣说的话，那么区分贤能与不贤能的人，就会像区分黑色与白色那样清晰明了。
¹有扈氏：古代部落名称，曾与夏启交战。²讙兜氏：古代部族名称，传说中尧时的凶族。³三苗：古代南方部族名称，曾被舜流放。⁴优施：晋献公的宠臣，曾设计陷害太子申生。⁵贼：阴险狡诈。⁶征：炫耀，显示。⁷沮：阻止，败坏。⁸禅：奉承，讨好。⁹集：迎合，搜集。¹⁰精微：指君主的心思喜好。¹¹不肖：不贤德，品行不好。
再说到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这十二个人，他们都能做到面对利益不动心，身处危难不畏惧。就算把天下送给他们，他们也不会接受；一旦遇到劳苦和屈辱，就不愿意接受官府的俸禄。面对利益不动心的人，就算君主给予丰厚的奖赏，也无法激励他们；身处危难不畏惧的人，就算君主施加严厉的惩罚，也无法震慑他们，这类人就是不服从君主命令的人。这十二个人，有的隐居在山洞里直至去世，有的在荒野中枯瘦而死，有的在深山里饿死，有的投水自尽。就连古代的圣明君主，都无法让这样的人做自己的臣子，在如今这个时代，又能用他们来做什么呢？
¹卞随：古代隐士，相传商汤灭夏后想让位于他，他投水而死。²务光：古代隐士，商汤灭夏后想让位于他，他隐居山中饿死。³伯夷：古代贤者，商亡后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⁴叔齐：伯夷之弟，与伯夷一同饿死。⁵萃辱：耻辱，羞辱。⁶劝：勉励，激励。⁷威：威慑，使害怕。⁸不令之民：不服从命令、无法驾驭的人。⁹槁死：干枯而死。
再看夏桀时期的关龙逄，商纣时期的五子比干，随国的季梁，陈国的泄治，楚国的申胥，吴国的伍子胥，这六个人都靠着激烈的争辩和极力的劝谏来劝说自己的君主。如果君主采纳他们的主张处理国家事务，君臣之间就会像老师和学生一样融洽；如果君主不接受他们的意见，不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他们就会用强硬的手段冒犯君主，就算拼上性命等待处置，哪怕家破人亡、被腰斩、手脚被砍断分置各处，也毫不畏惧。像这样的臣子，古代的圣明君主都无法容忍，在如今这个时代，又该如何任用他们呢？
¹关龙逄：夏朝大臣，因强谏夏桀而被处死。²王子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强谏纣王而被剖心。³陵：欺凌，冒犯。⁴属：连接。
说到齐国的田常、宋国的子罕、鲁国的季孙如意、晋国的孙侨如、卫国的子南劲、郑国的太宰欣、楚国的白公胜、周国的单荼、燕国的子之，这九个人身为大臣，做事总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以此蒙蔽君主；他们不走正途，一门心思谋取私利，对上威逼君主，对下扰乱法治，破坏国家的安定；他们勾结外国势力，扰乱国内的政务，拉拢下属来对抗君主，做这些事时毫无顾忌。像这样的臣子，只有贤德圣明的君主才能制止他们，至于那些昏庸糊涂的君主，能察觉他们的阴谋吗？
¹朋党比周：结党营私，相互勾结。²私曲：私心邪念，不正当的行为。³援外：勾结外国。⁴挠内：扰乱国内。
再看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文种、逢同、华登这十五个人，他们身为大臣，总是早起晚睡、谦逊恭谨，恭敬地向君主陈述自己的意见；他们严格执行刑法，出色地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以此侍奉君主；他们进献有益的建议，通晓统治的法术，却从不自我夸耀，就算做成了大事，也不张扬自己的功劳；他们为了国家的利益，不惜牺牲自己家庭的利益，为了君主的安全，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把君主尊崇得像上天和泰山一样，把自己看得像谷底和河床一样卑微；君主在全国拥有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声誉，而他们却甘愿处于谷底和河床般卑微的地位。像这样的臣子，就算遇到昏庸糊涂的君主，依然能建立功业，更何况是遇到贤明的君主呢？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能辅助君主成就霸王之业的助手。
¹隰朋：齐国贤臣，辅佐齐桓公，与管仲共事。²夙兴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劳。³单身贱体：不顾自身安危，轻视自身利益。⁴竦心白意：心神恭敬，心意纯洁。⁵刑辟：刑法，法律。⁶矜：夸耀，自夸。⁷伐：夸耀，炫耀。⁸便国：使国家便利，利于国家。⁹洧：古代河流名。¹⁰霸王之佐：能辅佐君主成就霸王之业的臣子。
说到西周的滑之、郑国的公孙申、陈国的公孙宁、仪行父、楚国的芋尹申亥、随国的少师、越国的种干、吴国的王孙额、晋国的阳成泄、齐国的竖刁、易牙等人，这十二个人身为大臣，都只看重眼前的小利而无视国家法纪；他们在朝廷内部埋没贤能之人，以此蒙蔽君主，在朝廷外部扰乱百官的秩序，挑起祸端、制造动乱；他们辅佐自己的君主时，一味迎合君主的欲望，只要能博得君主的一点欢心，就算会毁掉国家、残害百姓，他们也敢放手去做。像这样的臣子，就算是圣明的君主，尚且会担心他们篡权夺位，更何况是昏庸糊涂的君主，怎么可能不失去手中的权力呢？有这样臣子的君主，最终都会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周威王被杀害，国家被分裂成两半；郑君子阳被杀害，国家被分裂成三份；陈灵公死在夏征舒手中，楚灵王死在干溪岸边；随国被楚国灭亡，吴国被越国吞并，智伯在晋阳城下被消灭，齐桓公死后六十七天，尸体都没能入殓。所以说，阿谀奉承的臣子，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识别，而昏庸混乱的君主却会亲近他们，最终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
¹晋阳：古代地名，今山西太原境内。²易牙：齐桓公的宠臣，擅长烹饪，后作乱。³掩蔽：遮蔽，隐藏。⁴阴暗：蒙蔽，使君主昏庸。⁵苟得：如果能得到。⁶周威公：西周君主，被臣子杀害。⁷謟谀：阿谀奉承，谄媚。
圣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他们选拔大臣的时候，对内不回避自己的亲属，对外不排斥自己的仇敌。只要是正确的做法，就依据它任用人才；只要是错误的行为，就依据法令加以惩戒。因此，贤能的人能得到提拔任用，奸邪的臣子能被斥责驱逐，所以君主一旦行动，就能让诸侯臣服。据史书记录，尧有个儿子叫丹朱，舜有个儿子叫商均，夏启有五个儿子，其中包括太康，商汤有个孙子叫太甲，周武王有个弟弟叫管叔、蔡叔，这些人都受到了惩罚。这五位君主所惩罚的，都是自己的父兄子弟等亲属，让他们家破人亡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们危害国家、残害百姓，破坏了国家的法治。再看圣明君主选拔的人才，有的隐居在深山洞穴里，有的被关押在监狱中戴着刑具，有的从事屠宰、烹调、割草、放牧、喂牛等底层工作。但圣明的君主并不嫌弃他们的地位卑微，因为他们的才能能够彰显国家法度，有利于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生活，君主依据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自身的地位得以巩固，声望也得到了提升。
¹五观：夏启的儿子，曾发动叛乱。²太甲：商汤的孙子，曾暴虐无道，被伊尹流放。³法类：法度，纲纪。⁴薮泽：沼泽，湖泊。⁵囹圄：监狱。⁶𫄬绁：绳索，这里指囚禁。⁷割烹：屠宰烹饪，指低贱的职业。⁸刍牧：放牧，指低贱的职业。⁹饭牛：喂牛，指低贱的职业。
昏庸无道的君主则恰恰相反，他们不了解大臣的思想和行为，却把国家大权托付给他们，所以轻则君主的名望下降、国土流失，重则国家灭亡、君主性命不保，根源就在于君主不懂得如何任用臣子。君主不能用法术来衡量大臣的好坏，就必然会根据众人的议论来判断他们的优劣。众人称赞的人，君主就跟着喜爱；众人诽谤的人，君主就跟着憎恶。所以做臣子的，不惜耗尽家产，在朝廷内部结成同党，在朝廷外部勾结地方势力，以此制造虚假的声誉；他们暗中订立盟约来加强彼此的勾结，用口头封官许愿的方式来拉拢人心，还宣称“顺从我的人就能得到好处，不顺从我的人只会遭遇灾祸”。众人贪图奸臣给予的利益，又畏惧他们的权势，于是就认为“只要他对我满意，我就能得到好处；要是他猜忌我、恼怒我，我就会受到伤害”。众人都归附奸臣，百姓也向他们靠拢，赞美奸臣的声音传遍全国，最终传到君主耳朵里。君主又无法弄清事情的真相，因此就认为这个奸臣是贤能之人。奸臣还会派遣狡诈的人，假装成其他国家君主宠信的使者，借给他们马车，给予他们能证明身份的瑞节，教他们庄重得体的外交辞令，用贵重的礼物资助他们，让他们以外国使者的身份来游说本国君主，暗中带着为奸臣说好话的私心来议论国家公事。他们名义上是外国君主的使者，实际上却是在为君主身边的奸臣说话。君主喜欢这个使者的言论，认为他说得头头是道，进而就认为使者所称赞的奸臣是天下少有的贤士。国家内外的人，都异口同声地暗示君主：严重的，要君主甘愿降低身份，把王位让给奸臣；轻微的，也要君主赏赐给奸臣高官厚禄，让奸臣获得利益。奸臣的地位越来越高、俸禄越来越丰厚，党羽也越来越多，他们又有篡夺君主权力的野心，其他党羽就会变本加厉地迎合他的心意，劝说他说：“古代所谓的圣明君主，并不是父子兄弟依次继承王位，而是依靠在朝廷内部结成同党、在朝廷外部勾结地方势力，威逼、杀害君主，从而谋求最大利益。”奸臣会问：“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党羽就会回答：“舜逼迫尧，禹逼迫舜，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这四位君主，都是作为臣子杀死了自己的君主，可天下人却都称赞他们。考察这四位君主的心思，不过是出于贪图天下的野心；衡量他们的行为，不过是使用了残暴的武力。然而这四位君主，虽然一味扩充自己的势力，天下人却称赞他们了不起；虽然一味彰显自己的名声，天下人却称赞他们高明。这样一来，他们的威势足以凌驾于天下之上，利益足以超过当世所有人，天下人都顺从他们。”党羽还会说：“就拿现在我们知道的来说，田成子夺取了齐国的政权，司城子罕夺取了宋国的政权，太宰欣夺取了郑国的政权，单荼夺取了周国的政权，易牙夺取了齐国的政权，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晋国，这八个人，都是作为臣子杀死自己的君主后登上王位的。”奸臣听到这些话，就会急忙竖起耳朵，点头赞同。于是他们在朝廷内部结成同党，在朝廷外部勾结地方势力，暗中观察时机，发动政变，一举夺取国家政权。更何况，他们在国内利用党羽挟持甚至杀害君主，在国外利用诸侯的势力颠覆自己的国家，背离正道、心怀阴谋，对上控制君主，对下扰乱法治，这样的奸臣，多得数不清。这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君主不懂得如何选择臣子。史书记载说：“从周宣王以来，灭亡的国家有几十个，其中臣子杀死君主、夺取政权的情况，到处都是。”可见，祸乱从国内产生和从国外兴起的，各占一半。如果君主能集中民众的力量抵抗祸乱，就算最终国破身死，也还能算是贤明的君主；至于那些更改国家法令、君臣地位颠倒，把整个国家和全体百姓拱手送给别人的君主，才是犯了最大的错误。
¹意行：心意和行为。²任：托付，任用。³数：方法，标准。⁴党与：同党，党羽。⁵巷族：乡里宗族，指民间势力。⁶相固：相互巩固，相互勾结。⁷谲诈：诡诈，狡诈。⁸假：假装，冒充。⁹瑞节：古代用作信物的符节。¹⁰镇：安抚，稳住。¹¹淫说：过度夸赞，阿谀游说。¹²讽：暗示，规劝。¹³广措：大肆张扬，自我标榜。¹⁴临：统治，驾驭。¹⁵摅：联络，聚集。¹⁶劫弑：劫持杀害。¹⁷讙骄：喧闹骄纵，这里指诸侯的胁迫。¹⁸易：改变，夺取。¹⁹敦适：指忠诚正直的人。²⁰相半：各占一半。
作为君主，要是真能洞察大臣们的言论真伪，那么就算他沉迷打猎骑马、沉溺于女色音乐，国家也依然能够保全；要是不能洞察大臣们的言论，就算他生活节俭、勤劳肯干，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简单的食物，国家也依然会走向灭亡。赵国的前代君主敬侯，不注重修养自身德行，却喜欢肆意享乐，追求身体的舒适和耳目所带来的快乐；冬天他去射箭打猎，夏天他去泛舟游湖，不分白天黑夜地饮酒，有时候连续几天都不放下酒杯，不会喝酒的人，他就用竹筒对着对方的嘴巴灌酒；对那些进退举止不严肃、回答问题不恭敬的人，他就当场将其杀死。他的起居饮食如此没有节制，处罚杀戮如此没有标准，但敬侯在位几十年，赵国的军队从来没有被敌国打败过，土地也从来没有被周边邻国侵占过，国内没有群臣百官作乱，国外也没有邻国侵略的祸患，这都是因为他懂得如何任用臣子。燕王哙是召公奭的后代，拥有方圆几千里的国土，几十万的士兵。他不沉溺于女色，不听美妙的音乐，在宫中不修建深池高台，在宫外不进行射箭打猎，还亲自拿着农具耕种田地。燕王哙为百姓操心、甘愿受苦到了这样的程度，就算是古代所说的圣明君主，他们为国家操心而不辞辛劳的程度，也不会超过燕王哙。但燕王哙最终却身死国灭，君主之位被子之篡夺，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他不懂得如何任用臣子。
¹弋驰骋：射猎驰骋，指游乐。²撞钟舞女：指沉迷声色。³布衣恶食：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劣食物，指节俭。⁴纵欲：放纵欲望。⁵适：满足，顺应。⁶浮淫：沉溺于游乐。⁷长夜：指通宵宴饮。⁸御觞：君主饮酒的酒杯，这里指饮酒。⁹筒：竹筒。¹⁰不节：不节制，无节制。¹¹享国：在位统治国家。¹²顿：困顿，受挫。¹³持戟：指士兵，这里指军队。¹⁴堙：修建。¹⁵耒耨：古代农具，耒用于翻土，耨用于除草，这里指耕种。¹⁶畎亩：田地，农田。¹⁷苦身：使自身受苦，劳苦自身。
所以说，大臣中存在五种奸邪的行为，而君主往往没有察觉。做臣子的，有的滥用财物行贿，以此骗取好名声；有的致力于用奖赏和赐予的方式，拉拢百姓人心；有的致力于结党营私、网罗有智谋的人，来做胡作非为的事情；有的凭借免除百姓的赋税徭役、赦免罪犯的方式，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和威势；有的致力于迎合下属，颠倒是非黑白，还用危言耸听的言论、奇特怪异的服饰、华丽虚假的称号，来迷惑人们的视听。这五种人，是圣明君主所疑虑、所禁止的；除掉这五种人，那么那些善于诡辩、心怀奸诈的人，就不敢在君主面前乱说话、乱行动了；那些说得多、做得少，行为不符合法令的人，也不敢歪曲事实、夸夸其谈了。因此，群臣在闲暇时就会加强自身修养，处理事务时就会尽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君主的命令，就不敢擅自做主、乱说话乱行动，这就是圣明君主驾驭臣子的方法。那些圣明的君主，并不会只在有疑问的事情上观察臣子；看到有疑问的事情，却不反过来联系其他事情弄清真相的，在天下是很少见的。所以说，庶子中有和嫡子行事一样的人，配偶中有和正妻地位一样尊贵的妾室，朝廷中有和国相权势一样大的大臣，臣子中有和君主地位一样显赫的宠臣，这四种情况，是让国家陷入危险的根源。因此，内廷的宠妃和王后地位并列，外朝的宠臣和君主争夺权力，庶子和嫡子实力相当，大臣和君主地位相似，这些都是走向祸乱的必然道路。所以《周记》中说：“不要抬高妾室的身份而压低正妻的地位，不要降低嫡子的地位而抬高庶出子弟的身份，不要推崇宠臣而让他们和上卿地位相当，不要因为尊敬大臣而让他的权势和君主一样。”上述四种混淆上下尊卑关系的做法一旦被根除，君主就没有后顾之忧，臣子就不会有邪恶的行为；这四种做法要是不被根除，最终都会以君主身死、国家灭亡而告终。
¹五奸：五种奸邪的行为。²侈用：滥用。³取誉：获取声誉。⁴务：致力于，专力于。⁵擅逞：擅自逞强，独断专行。⁶眩：迷惑，蒙蔽。⁷噪诈：诡诈喧哗，指奸邪之人。⁸诬情：歪曲实情。⁹牧臣下：驾驭臣子。¹⁰反：反思，追究。¹¹鲜：稀少。¹²拟：比拟，类似，指地位接近。¹³嬖臣：受宠爱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