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储说右下第三十五

如果君主和大臣一起掌控赏罚的权力，那么国家的法令就没有办法顺利执行。要怎么解释这个道理呢？我们可以用造父、王良驾车的例子来说明。子罕就像是突然窜出来惊吓马匹的野猪，田恒就像是吸引马匹分心的圃池水草，所以宋君和齐简公最终才会被他们杀害。这种祸害的具体表现，就像王良和造父同驾一辆车却无法指挥马匹前行，田连和成窍同弹一张琴却无法弹出完整的曲调一样。
　　¹造父：古代著名御手。²于期：指王子于期，古代善御者。³子罕：春秋时宋国大臣。⁴出彘：跑出的猪。⁵田恒：即田成子，春秋时齐国大夫。~圃池：园圃中的水池。⁶宋君：指宋国国君宋桓侯。⁷简公：指齐国国君齐简公。~弑：古代指臣杀君、子杀父。⁸王良：古代著名御手。⁹田连：古代著名琴师。¹⁰成房：应为成窍，古代著名琴师，此处为原文用字，指善琴者。

国家能够安定强盛，根源在于严格依照法令办事；国家走向衰弱动乱，根源在于违背法令行事。君主明白这个道理，就会公正地实施赏罚，而不对下属讲所谓的仁爱。爵位和俸禄的获得，必须基于功劳；杀戮和惩罚的施加，必须依据罪行。臣子明白这个道理，就会竭尽全力为君主效力，而不会对君主付出所谓的私忠。君主懂得不施仁爱、臣子懂得不献私忠，这样的君主就能够称霸天下。秦昭王深谙君主治理的道理，所以即使遭遇灾荒，也不散发五苑的瓜果蔬菜来救济百姓；田鲔明白作为臣子的本分，所以教育儿子田章做任何事都要从利害关系出发；公仪休虽然喜欢吃鱼，却从不接受别人赠送的鱼，因为他担心这样做会导致自己失去相位。
　　¹法：法令制度。²阿：偏袒，徇私。³仁下：对臣下施行仁爱。⁴爵禄：爵位和俸禄。⁵诛罚：惩罚。⁶昭襄：指秦昭襄王。⁷五苑：皇家的五个园林，此处指苑中财物。⁸田鲔：战国时齐国大臣，田章之父。⁹田章：战国时齐国公子。¹⁰公仪：指公仪休，春秋时鲁国相。¹¹辞鱼：拒绝他人赠送的鱼，指不贪财。

英明的君主会借鉴其他国家的治理经验，但如果借鉴国外的事情方式不当，仍然无法取得成功，苏代批评齐王不信任大臣的故事，就说明了这一点。君主也会借鉴上古时期的治理方法，但如果听从隐士的言论却借鉴不当，仍然无法彰显自身的威望，潘寿谈论夏禹传位的故事，就是一个例子。君主如果对这些道理一无所知，方吾却清楚明白，所以他提到古礼中有这样的规定：穿着相同服装的人不能同乘一辆车，同一家族的人不能居住在一起，更何况是把君主的权力随意转让给别人呢！吴章也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他劝说君主，即使是虚假的爱憎之情也不能表露出来，更何况是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流露给他人呢！赵王因为厌恶老虎的眼睛，最终受到了蒙蔽。英明君主的治国之道，就应该像周王朝的外交官阻止卫侯那样，坚决维护君主的尊严。
　　明主：贤明的君主。¹外事：外部的事务。²苏代：战国时纵横家，苏秦之弟。³非：非议，劝谏。⁴居者：指在朝为官的人。⁵不适不显：不通过适当的途径就不能显贵。⁶禹情：大禹的行事情理。⁷方吾：古代贤者，通晓君主之道。⁸佯：假装。⁹虎目：指有虎目特征、可能威胁君主的人。¹⁰壅：被蒙蔽。

君主是依靠严格遵守法令、要求臣子完成任务来建立功业的人。我们只听说过官吏胡作非为，但仍然有自觉遵守法令的百姓；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百姓发动叛乱时，还有官吏会主动依法办事。因此，英明的君主会致力于管理好官吏，而不是直接去管理百姓。相关的道理，可以从摇树要摇树干、拉网要拉网纲的故事中得到解释。所以，失火的时候，主管官员的作用不可不弄清楚。救火时，如果主管官员亲自提着水壶去灭火，最多只能起到一个人的作用；但如果他拿着鞭子指挥，就能驱使上万人去参与救火。所以对待法术，就像造父遇到受惊的马匹一样，别人即使帮忙牵马推车，也无法让马前进，而造父只要夺过缰绳和马鞭亲自驾驭，就能让几匹马一起快速奔驰。这个道理，还可以用榔头和砧石用来整治不平的东西、榜檠用来矫正不直的器物来解释；如果不这样做，就会遭遇失败，就像淖齿在齐国掌权后杀死齐闵王、李兑在赵国掌权后饿死主父那样。
　　¹守法责成：遵守法令，要求臣下完成职责。²立功：建立功业。~独治之吏：独自能治理好地方的官吏。³啬夫：古代掌管诉讼、赋税的小吏。⁴惊马：受惊的马。⁵代御：代替驾车的人。⁶执辔持策：手握缰绳，拿着马鞭。⁷椎锻平夷：用锤子锻打使器物平整。⁸榜檠矫直：用矫正工具使弯曲的东西变直，比喻矫正过失。⁹淖齿：战国时楚国将领，曾在齐国掌权。¹⁰戮：杀害。

遵循事物的客观规律去办事，不用花费太多辛劳就能获得成功。所以兹郑坐在车辕上唱歌，吸引路上的行人过来帮忙，把车子推上了高桥。与此相对的祸害，体现在赵简子的税官请求制定收税标准这件事上；薄疑说“国中饱”，赵简子误以为是国家变得富强而感到高兴，实际上却是国库空虚、百姓挨饿，只有奸猾的官吏变得富足。所以齐桓公在民间视察时，发现有人家贫无妻，于是同意管仲发放国家多余的财物、嫁出宫中未被任用的女子，来帮助这些穷人。如果不遵循事物的客观规律，就会像延陵卓子用自相矛盾的方法驾驭马匹一样，造父路过看到这种情况，都为他感到悲哀。
　　¹兹郑：古代善于驾车的人。²踞辕而歌：蹲在车辕上唱歌，用以激励车夫。³税吏：负责收税的官吏。⁴府库：国家的仓库。⁵奸吏：贪官污吏。⁶巡民：巡视百姓。

造父驾驭拉车的四匹马时，既能让马匹向前快速奔驰，也能让马匹绕圈打转，驾驭起来得心应手。他之所以能如此熟练地驾驭马匹，是因为他独自掌握着马缰和马鞭的控制权。然而，当马匹被突然窜出来的野猪惊吓时，造父却无法控制马匹，这并不是因为马缰和马鞭的威力不够，而是因为窜出来的野猪分散了马匹的注意力，让马缰和马鞭的威力无法发挥。王良驾驭副车时，不用马缰和马鞭，而是根据马匹的喜好，用草料和水来控制它们。但当马匹经过草圃和水池时，副车却失去了控制，这并不是因为草料和水不够充足，而是因为草圃和水池吸引了马匹的注意力，让它们分了心。因此，王良和造父都是天下闻名的驾车能手，但如果让王良握住马勒的左边大声呵斥，让造父握住马勒的右边用鞭子抽打，马匹连十里路都走不了，这是因为两个人共同驾驭、相互干扰的缘故。田连和成窍都是天下擅长弹琴的人，但如果让田连在琴首弹拨，让成窍在琴尾按捺，却无法弹出完整的曲调，这也是因为两个人共用一件乐器、相互干扰的缘故。以王良和造父这样高超的驾驭技能，共同掌握马缰驾驭马匹，尚且无法驱使马匹前进，君主又怎么能和自己的臣子共同掌握权力来治理国家呢？
　　¹驰骤周旋：快速奔跑，来回转动。²擅：掌握，独占。~辔策之制：缰绳和马鞭的控制之权。³驸驾：副驾，辅助驾车。⁴德分：恩惠被分散。⁵鞭笞：用鞭子抽打。

另一种说法是：造父担任齐王副车的车夫时，用控制马匹饮水的方法训练马匹，训练成功后，在园圃里试车。口渴的马匹看到园圃中的水池，就挣脱车子跑了过去，试车因此失败。王良驾车为赵简子争夺长途赛马的锦标，车子刚出发时，有一头猪趴在水沟里，当王良快马加鞭前进时，这头猪突然从水沟里窜了出来，马匹受到惊吓，驾车最终失败。
　　¹效驾：试驾。~圃中：园圃之中。²齐辔策：整齐缰绳和马鞭。³突出：突然冲出。

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奖励和赏赐是百姓喜欢的事情，请君主您亲自去施行；杀戮和刑罚是百姓厌恶的事情，请让我来掌管。”宋君说：“可以。”从此以后，每当发布严厉的政令、诛杀大臣时，宋君总是说要去问问子罕的意见。于是，大臣们都害怕子罕，平民百姓也都归附子罕。过了一年，子罕杀死了宋君，夺取了宋国的政权。所以说，子罕就像突然窜出来的野猪一样，夺走了宋君的国家。
　　¹司城：古代官职名，掌管都城治安和建筑。²威令：威严的法令。³细民：平民百姓。

齐简公在位的时候，刑罚繁重且诛杀严厉，赋税沉重且经常杀害百姓。田成子却对百姓表现出慈爱宽厚的态度。齐简公把齐国的百姓当作口渴的马匹，从不向他们施恩，而田成子却用仁厚的待遇作为吸引百姓的“草圃水池”，来争取百姓的支持。
　　¹厚赋敛：加重赋税。²渴马：口渴的马，比喻渴望恩惠的百姓。³仁厚：仁爱宽厚。~圃地：园圃之地，比喻能满足百姓欲望的好处。

另一种说法是：造父担任齐王副车的车夫时，用控制饮水的方法训练马匹，一百天后终于把马匹训练成功了。训练成功后，造父请求驾车给齐王看，齐王说：“在草圃里驾车给我看吧。”造父把车赶进草圃，马匹一看到园圃中的水池，就凶悍地跑了过去，造父根本无法阻止。造父用控制饮水的方法训练马匹已经很久了，现在马匹一看到水池，就不受控制地奔过去，即使是造父也无法驾驭。如今齐简公用法令禁锢百姓已经很久了，而田成子却不断给百姓施加好处，这就好比田成子把圃池里的水倒出来，给饥渴难耐的百姓饮用，百姓自然会归附他。
　　圃池：园圃中的水池。

另一种说法是：王良为宋君参加千里赛马，车子已经准备好，马匹的状态也很正常。即将出发时，王良赶车前进，车轮正好对准先前的车辙；赶车后退时，马匹的前蹄正好盖住后蹄的脚印，驾驭得十分平稳。可就在策马出发的瞬间，一头猪突然从洞里跑了出来，马匹受到惊吓后连连后退，即使鞭打也无法让它前进；马匹还变得十分凶悍，胡乱奔跑，就算拉住缰绳也无法控制住它。
　　¹察手吻文：观察马匹的口部表情与毛色纹理。²拊：拍打，此处指拍马出发。³彘：猪。⁴窦：墙洞、兽穴。⁵策：马鞭。⁶𫘣：马狂躁奔跳。⁷辔：马缰绳。

另一种说法是：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奖励和赏赐是百姓喜欢的事情，请君主您亲自去施行；杀戮和刑罚是百姓厌恶的事情，请让我来掌管。”于是，每当要屠杀百姓、诛杀大臣时，宋君就会说：“去和子罕商量一下吧。”过了一年，百姓都知道生杀大权掌握在子罕手里，所以全国上下都依附了他。子罕就这样挟持了宋君，篡夺了政权，即使有法令也无法阻止他。所以说：“子罕就像窜出来的野猪，田成子就像圃池中的水。”让王良和造父共同驾驭一辆车，一个人掌握一边的缰绳，从里巷的门中出发，驾驭肯定会失败，也一定无法到达目的地。让田连和成窍共同弹一张琴，一个人按一根琴弦，弹奏肯定会失败，也无法把曲子演奏完。
　　¹司城：宋国官职，相当于司空，掌工程、刑狱等。²访当：承担、担当。³细民：平民、百姓。⁴期年：满一年。~杀生之命：生杀大权。⁵劫：劫持、夺取。⁶闾：里巷之门。⁷遂突：完成、顺畅。

秦昭王生病了，每个里的百姓都买牛祭祀神灵，家家户户都为他祈祷。公孙述出门看到这种情况，进宫向秦昭王祝贺说：“百姓们都在买牛为您祈祷。”秦昭王派人去查问，果然有这样的事。秦昭王说：“罚他们每个人出两副铠甲。没有我的命令就擅自为我祈祷，这是在表示对我的爱戴。他们爱戴我，如果我也因此改变法令，用同样的仁爱之心对待他们，那么法令就无法确立；法令无法确立，就是导致国家混乱、君主身死的道路。不如罚他们每人出两副铠甲，重新整顿国家治理。”
　　¹祷：祈祷、祷告。²訾：罚、惩处。³二甲：两副铠甲，古代罚物。⁴擅：擅自、私自。⁵相循：相互迁就、依从。~乱亡之道：混乱灭亡的途径。

另一种说法是：秦昭王生病了，百姓们都为他祈祷；等秦昭王病好了，百姓们又杀牛向神灵还愿。侍从官阎遏、公孙衍出门看到这种情况，说：“现在既不是祭土地神的时候，也不是腊祭的时候，百姓们为什么要杀牛祭祀呢？”他们感到很奇怪，就去询问百姓。百姓们说：“国君生病了，我们为他祈祷；现在国君病好了，我们就杀牛向神灵还愿。”阎遏、公孙衍很高兴，进宫拜见秦昭王并祝贺道：“您比尧、舜还要贤明啊。”秦昭王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他们回答说：“尧和舜在位时，还没有到百姓为他们祈祷的地步。现在大王生病了，百姓们用牛来许愿；大王病好了，百姓们又杀牛还愿。所以我们私下里认为，大王比尧、舜还要贤明。”秦昭王于是派人去查问，看看是哪个里的百姓这样做，然后罚那个里的里正和伍老各出两副铠甲。阎遏和公孙衍感到十分惭愧，再也不敢吭声了。过了几个月，秦昭王饮酒正尽兴的时候，阎遏、公孙衍对秦昭王说：“前段时间我们私下里认为大王比尧、舜贤明，并不是故意要讨好您。尧和舜生病时，百姓还不会为他们祈祷；现在大王生病，百姓用牛许愿，大王病愈，百姓杀牛还愿。可您现在竟然罚那个里的里正和伍老各出两副铠甲，我们私下里对此感到很奇怪。”秦昭王说：“你们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道理？百姓们为我所用，并不是因为我爱他们，他们才愿意为我效力，而是因为我拥有权势，他们才不得不为我效力。如果我放弃权势，和他们互相结交，那么一旦我不再爱他们，他们马上就不会为我所用了。所以，终究还是要摒弃仁爱的做法。”
　　¹塞祷：酬谢神灵的祈祷，即祈祷应验后以祭品答谢。²社腊：社日和腊日，古代祭祀神灵的节日。³奚自：为何、为什么。⁴祠社：祭祀土地神。⁵窃：谦辞，私下、私自。~里正：古代里巷的行政长官。⁶伍老：古代五家为一伍，伍老为其首领。⁷屯：罚缴、缴纳。⁸酣乐：饮酒尽兴、欢乐。⁹直：只是、仅仅。¹⁰相收：相互拉拢、亲近。¹¹适：如果、假如。

秦国遭遇了严重的饥荒，应侯向秦昭王请求说：“五苑里的草木、蔬菜、栋树果实、枣子、栗子，足够用来养活百姓，请您开放五苑，让百姓采摘。”秦昭王说：“我们秦国的法令规定，百姓有功就会受到奖赏，有罪就会受到惩罚。现在如果开放五苑的蔬菜瓜果，就是不管百姓有没有功劳，都能得到赏赐。不管有功无功都给予赏赐，这是导致国家混乱的做法。开放五苑而让国家陷入混乱，不如放弃这些瓜果蔬菜，让国家保持太平。”关于秦昭王回答的另一种说法是：“如果下令开放五苑的瓜果蔬菜，倒也足够养活百姓，但这样一来，有功的人和无功的人就会相互争夺。与其让他们活着却让国家混乱，不如让他们饿死而让国家安定，你们还是放弃自己的主张吧！”
　　¹五苑：秦国君主的园林，供游玩、狩猎及种植蔬果。²草著：此处指生长的草木果实。³蓏：瓜类果实。

另一种说法是：田鲔教育儿子田章说：“君主把爵位卖给臣子，臣子把自己的智力卖给君主。所以说，人只能依靠自己，不能依靠别人。”
　　¹数：教导、告诫。²自恃：依靠自己。

公仪休担任鲁国的国相，他很喜欢吃鱼，全国的人都争相买鱼进献给她。但公仪休却从来不接受，他的弟弟劝说道：“您喜欢吃鱼，却不接受别人送的鱼，这是为什么呢？”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所以才不接受别人送的鱼。如果我接受了，就一定会迁就送鱼的人；一旦有了迁就他们的表现，就会违背国家的法令；违背法令，就会被罢免国相的职位。这样一来，我即使再喜欢吃鱼，他们也不一定会再送鱼给我，我自己也无法再弄到鱼。如果我不接受鱼，就不会被罢免国相，尽管我喜欢吃鱼，也能够经常自己买到鱼。”这就是懂得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懂得依靠别人的帮助，不如自己帮助自己的道理。
　　¹嗜：喜爱、喜好。²下人：迁就、讨好他人。³致：送、赠送。⁴自给：自己供给、自备。

子之担任燕国的国相时，地位十分尊贵，而且独断专行、掌握大权。苏代代表齐国出使燕国，燕王问他说：“齐宣王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苏代回答说：“他一定无法称霸天下。”燕王问：“为什么？”苏代回答说：“过去齐桓公称霸的时候，把朝廷内部的事务托付给鲍叔牙，把朝廷外部的事务托付给管仲，自己则蓬头散发，和宫女们混在一起，每天在宫中的市场里游玩。而现在的齐王却不信任自己的大臣，这样怎么能称霸呢？”燕王听了之后，就更加信赖子之了。子之听说这件事后，派人赠给苏代一百镒金，让他随便支配使用。
　　¹霸：称霸。²内事：国内事务。³属：托付、交给。⁴御妇人：与妇人同车游乐。⁵遗：赠送、馈赠。

潘寿对燕王说：“大王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之所以说尧很贤明，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了许由，而许由坚决不接受，这样尧就有了让天下的美名，实际上却没有失去天下。现在大王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肯定也不会接受，这样大王就有了把国家让给子之的美名，并且做出了和尧一样的行为。”燕王听了之后，就把整个国家都托付给了子之，子之的地位变得更加尊贵了。
　　举国而属之：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子之。¹大重：权势变得极大、备受重视。

还有一种说法是：潘寿是一位隐居不仕的人。燕王派人去征召他，潘寿前来拜见燕王时说道：“我担心子之会遭遇和益一样的命运。”燕王不解地问：“他怎么会和益一样呢？”潘寿回答道：“古时候大禹去世前，原本打算把天下禅让给益，可大禹的儿子启手下的人却互相勾结，攻打益并拥立启为君主。如今大王十分信任和宠爱子之，还打算把国家托付给他，但太子手下的人都手握官印，子之的手下却没有一个在朝廷中担任官职。要是大王不幸去世，子之的结局就会和益一样啊。”燕王听后，便把朝中所有官吏的官印都收了上来，凡是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印，全都交给子之处理，子之的地位也因此变得十分尊贵。君主用来作为借鉴的，是诸侯手下的士人，可如今诸侯手下的士人，全都是私人的党羽；君主用来当作荣誉象征的，是隐居山林的士人，可如今隐居山林的士人，全都是私人的门客。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掌握剥夺权力的人是子之。所以吴章说过：“君主不能假装去恨一个人，也不能假装去爱一个人。因为假装爱某个人之后，就再也不好对他表现出恨意；假装恨某个人之后，就再也不好对他表现出爱意了。”
　　¹聘：聘请、征召。²相与：一起、共同。³效：交付、献给。⁴镜照：借鉴、映照。⁵士徒：谋士和随从。

还有一种说法是：燕王想要把国家传给子之，特意向潘寿征询意见，潘寿回答道：“大禹曾经十分宠爱益，原本打算把天下托付给他，可没过多久，又任命启手下的人担任朝廷官吏。等到大禹年老的时候，又认为启没有能力承担治理天下的重任，所以最终还是把天下传给了益，但国家的实际权力却都掌握在启的手中。没过多久，启就和他的党羽一起攻打益，夺取了益手中的天下。这就是大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了益，实际上却是让启自己夺取天下。这说明大禹比起尧和舜，还差得很远。如今大王想要把国家传给子之，可朝中的官吏没有一个不是太子手下的人，这其实就是名义上传位给子之，实际上却让太子有机会自行夺回国家大权。”燕王听后，就收回了所有官吏的官印，凡是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印，全都交给子之处理，子之的地位也随之变得尊贵起来。
　　¹已而：不久、随后。²启人：启的亲信、部下。³及老：等到年老时。⁴友党：亲信党羽。

方吾说过：“我听说古代的礼仪规定，出门在外，不与穿着相同服饰的人同乘一辆车；在家居住，不与同一家族的人聚集在一起，更何况是君主把自己的权势借给别人呢？”
　　¹古礼：古代的礼仪规范。²共家：共居一家。³君人者：君主、统治百姓的人。

吴章对韩宣王说道：“君主不能假装去爱一个人，否则以后就无法再对他产生恨意；也不能假装去恨一个人，否则以后就无法再对他产生爱意。所以，假装的爱恨之情只要稍有流露，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就会根据这些去诋毁或称赞他人。就算是英明的君主，一旦表露了假装的爱恨，也无法再收回，更何况是把自己真实的爱恨之情表露给别人呢！”
　　¹因资：凭借机会、利用条件。²毁誉：诋毁或称赞。

赵王在花园里游玩时，侍从把一只兔子递给老虎吃，随后又把兔子收了回来，老虎气得圆睁双眼，十分愤怒。赵王见状说道：“老虎的眼睛真是可恶啊！”侍从接着说道：“平阳君的眼睛比老虎的眼睛还要可恶。看到老虎瞪眼，人们尚且没有生命危险；可要是看到平阳君瞪眼，别人就一定会丧命。”第二天，平阳君听说了这件事，就派人杀了那个进言的侍从，而赵王却没有责备平阳君半句。
　　¹辍：停止。²盻然：怒视的样子。³诛：惩罚、治罪。

卫君前往京城朝见周天子，周朝的外交官询问卫君的名号，卫君回答道：“诸侯辟疆。”周朝的外交官拒绝了他，说道：“诸侯的名号不能和天子的名号相同。”卫君于是主动改口说道：“诸侯毁。”周朝的外交官这才接纳了他。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道：“禁止冒犯君主的规定，意义真是深远啊！就连虚名都不能借给别人，更何况是涉及实权的东西呢？”
　　¹行人：周代官职，负责接待宾客、办理外交事务。²却：拒绝、斥退。³更：更改、改换。⁴什尼：即孔子，“什尼”为孔子别称。⁵禁逼：指禁止臣下僭越、逼近君权。

摇树的人如果一片一片地去掀动树叶，就算耗费再多力气，也无法把所有的树叶都掀遍；可要是左右拍打树干，那么所有的树叶就都会跟着晃动起来。在深潭边摇树，树上的鸟会因为受惊而高飞，潭里的鱼会因为害怕而深游。善于张网捕鱼的人，要是一根一根地去拨弄网眼，然后再去捉鱼，不仅会非常劳累，还很难捕到鱼；可要是拉动渔网的纲绳，鱼就会自然而然地被网住。所以说，官吏就像是民众的树干和渔网的纲绳，因此英明的君主只会管理官吏，而不会直接去管理民众。
　　¹摄：拾取、摘取。²拊：拍打、敲击。³纲：渔网的总绳。

发生火灾时，要是让主管官员亲自提着水壶水罐去救火，他最多只能起到一个人的作用；可要是拿着鞭子和短棍指挥，驱使人们去救火，就能调动上万人参与。因此，英明的君主不会亲自去治理民众，也不会亲自去处理那些琐碎的小事。造父正在地里锄草的时候，有一对父子坐车路过，拉车的马突然受惊，不肯继续前进。儿子拉住马缰绳，父子几人一起推车，还邀请造父帮忙推车。造父于是收拾好农具，暂时把农具放在车上，拉住儿子手里的马缰绳，然后拿起马鞭，还没等他动用缰绳和马鞭，马就一起向前奔跑起来。假如造父不会驾驭马匹，就算他拼尽全力帮忙推车，马也还是不肯前进。如今他不仅自己过得安逸，还能把农具放在车上，同时对那对父子施以恩惠，这都是因为他有驾驭惊马的方法啊。所以说，国家就像是君主的车子，权势就像是君主的马匹。君主如果没有法术来驾驭它们，就算自己付出再多辛劳，国家也依然难免陷入混乱；要是有法术来驾驭它们，君主不仅能处于安逸快乐的状态，还能成就帝王的功业。
　　¹挈：提着、拿着。²壶瓮：盛水的器具，此处用于救火。³鞭箠：鞭子和棍杖，此处泛指刑具、指挥工具。⁴躬：亲自做、亲身参与。⁵造父：古代著名善御者，相传为周穆王驾车。⁶耨：除草的农具，此处指除草。⁷寄载：搭乘、搭载。⁸佚：通“逸”，安逸、闲适。

榔头、砧石这类工具，是用来整治不平之物的；附在弓弩上的榜檠，是用来矫正不直之物的。圣人制定法令，就是用来整治社会上的不平现象、矫正人们行为偏差的。淖齿在齐国掌权的时候，抽了齐闵王的筋；李兑在赵国掌权的时候，饿死了赵武灵王。这两位君主都没能运用好如同榔头、砧石和榜檠一般的法令，最终自己惨遭杀害，还被天下人所耻笑。
　　¹椎锻：锤子和锻件，此处指用于平整器物的工具。²平：使平整。³夷：平坦、平整。⁴榜檠：矫正弓弩的器具，此处指矫正事物的工具。⁵矫：矫正、纠正。⁶宜：合适、端正。⁷戮：羞辱、耻辱。

还有一种说法是：到了齐国，只能听说有淖齿，却听不到有齐王；到了赵国，只能听说有李兑，却听不到有赵王。所以说，君主如果不掌握法术，自己的威势就会减弱，而大臣就会垄断名望。
　　¹操术：掌握治国的方法和策略。²威势：权势、威严。³轻：削弱、变轻。⁴擅名：独揽名声、专擅名望。

还有一种说法是：赵武灵王让他的儿子惠文王处理朝政，任命李兑为国相，自己却不亲自掌握生杀大权，所以最终被李兑劫持杀害。
　　¹莅政：临朝执政、主持政务。²躬亲：亲自掌握、亲身参与。~杀生之柄：生杀大权。

还有一种说法是：田婴担任齐国的国相。有人对齐王说道：“一年的财政结算，大王如果不花几天时间亲自逐一听取报告，就无法知道官吏是否营私舞弊，也无法了解政事的得失。”齐王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田婴听说这件事后，立刻向齐王请求，让齐王听取自己的财政结算报告。齐王准备去听的时候，田婴让官吏整理好全年所有的财政收支账目和凭证。齐王亲自听取财政结算，可账目实在太多，根本听不完。吃完午饭，齐王又坐下来继续听，累得连晚饭都没心思吃。田婴又对齐王说道：“大臣们一年到头日日夜夜不敢马虎懈怠的事情，大王用一个晚上就能听完报告，大臣们也会因此受到鼓励。”齐王说道：“好。”没过多久，齐王就睡着了，官吏们趁机抽刀削掉了凭证上的结算内容。君主亲自听取财政结算，其实就是国家陷入混乱的开端。
　　终岁之计：全年的财政收支计划。¹奸邪：奸佞邪恶的行为。²得失：过失与功绩。³具：准备、备办。⁴押券：古代用于核对财物的凭证。⁵斗石参升：古代容量单位，此处指详细的财物账目。⁶暮食：晚餐。⁷劝勉：勉励、激励。⁸俄而：不久、很快。⁹揄刀：拔刀。¹⁰削：涂改、篡改。

兹郑拉着车上高桥，却怎么也拉不上去。他坐在车辕上唱起歌来，前面的行人听到后停下脚步，后面的行人也赶了上来，大家一起帮忙推车，车子才终于上了桥。假如兹郑没有办法招来帮手，就算他拼尽全力，直到累死，车子也还是上不去。如今兹郑没有付出多少辛劳，车子就上了桥，就是因为他有办法招来帮手的缘故。
　　¹兹郑子：古代传说中善于用人的人。²引：拉、牵引。³辇：古代用人拉的车子。⁴高梁：高大的桥梁。⁵支：支撑、维持，此处指拉动车子。⁶踞：蹲坐。⁷辕：车子的辕木。⁸趋：快步上前、奔跑。⁹致：招致、招引，此处指调动人。

赵简子派出收税的官吏，官吏向他请示收税标准的高低。赵简子说道：“要做到不轻不重。税收太重，好处就都归了国家；税收太轻，好处就都归了民众。只要官吏从中捞不到私利，税收标准自然就适中了。”薄疑对赵简子说道：“您的国家是中间阶层富足。”赵简子高兴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薄疑回答道：“上层的国库和粮仓空虚匮乏，下层的平民百姓贫穷饥饿，可处在中间的贪官污吏却十分富足。”
　　¹出税者：负责征收赋税的人。²调：劝说、讽谏。³中饱：指官吏从中贪污，使国家和百姓受损而自身富足。⁴府库：国家的仓库。

齐桓公穿着平民的衣服微服出访，来到一户百姓家，看到有一位年老的人独自料理生活，齐桓公就问他其中的缘故。老人回答道：“我有三个儿子，家里十分贫穷，没办法给他们娶媳妇，他们出去当雇工，到现在还没回来。”齐桓公回到宫中，把这件事告诉了管仲。管仲说道：“朝廷的积蓄中有腐败变质的财物，民众就会挨饿；宫中有没有及时出嫁的年长女子，民众就会娶不到媳妇。”齐桓公说道：“你说得对。”于是就清点宫中没有出嫁的女子，让她们都嫁了出去。同时向百姓下令：“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五岁嫁人。”
　　¹微服：穿着平民的衣服，隐藏身份。²巡：巡查、巡视。³自养：自己养活自己，指无子女赡养。⁴佣：受雇佣做工。⁵畜积：积蓄、储备。⁶腐弃：腐烂丢弃。⁷论：挑选、甄别。

还有一种说法是：齐桓公微服出访民间，遇到一个名叫鹿门稷的人，已经七十岁了还没有妻子。齐桓公问管仲说道：“民间有年老却没有妻子的人吗？”管仲回答道：“有一个叫鹿门稷的人，已经七十岁了，还没有妻子。”齐桓公问道：“怎样才能让他拥有妻子呢？”管仲说道：“我听说：君主积蓄财物，臣民在下面就一定会穷困匮乏；宫中有没有及时出嫁的年长女子，民间就会有年老而没有妻子的人。”齐桓公说道：“你说得对。”于是下令宫中，让那些君主没有临幸过的女子都嫁出去。然后又下令，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五岁嫁人。这样一来，宫中就没有了没有及时出嫁的年长女子，宫外也没有了没有妻子的成年男子。
　　¹行年：年纪、年龄。²匾乏：通“匮乏”，缺乏、贫困。

延陵卓子乘坐的马车，由名叫“苍龙”和“挑文”的两匹马拉着，马身上装饰得十分华贵，前面有钩、勒等用来控制马的器具，后面有带着尖针的马鞭。马想往前走，就会被钩、勒阻挡；马想往后退，就会被鞭针戳刺，于是马就只能往斜着的方向乱跑。造父路过看到这种情景，为马哭着说道：“古时候治理百姓也是这样。赏赐是用来勉励人们立功的，可毁谤却夹杂在其中；刑罚是用来禁止人们犯罪的，可赞美却夹杂在其中。人们只能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这就是圣人会为这种情况而哭泣的原因啊。”
　　¹苍龙：指毛色青黑如苍龙的马。²挑文：指马身上有交错的花纹。³钩饰：古代马车上用于控制马匹的钩形装饰，此处指控制马的器具。⁴错錣：古代马车上用于刺马的器具，有错纹的錣。⁵治人：治理百姓。⁶中立：无所适从、徘徊不定。

还有一种说法是：延陵卓子乘坐的马车，由名叫“苍龙”和“翟文”的两匹马拉着，马身上装扮得十分华贵，前面有交错的钩、勒等装饰，后面有锋利的鞭针。马想前进，就会被钩、勒往后紧拉；马想后退，就会被鞭针抽打。马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于是就避开前后的阻碍，四处乱跑。延陵卓子见状，就下车抽刀砍断了马的腿。造父看到后，泪流不止，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仰天长叹道：“马鞭是用来让马前进的，可钩、勒却在前面阻挡；缰绳是用来让马后退的，可鞭针却在后面催促。如今君主因为臣子廉洁而任用他，却又因为他不迎合身边的亲信而辞退他；因为他公正无私而称赞他，却又因为他不听从自己的旨意而废黜他。人们因此感到害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就是圣人会为这种情况而哭泣的原因啊。”
　　¹错饰：有错纹的装饰，此处指控制马的器具。²利锤：锋利的錣，用于刺马的器具。³清洁：品行清白、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