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林上第二十二
汤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为贪也，因乃让天下于务光。而恐务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说务光曰："汤杀君，而欲传恶声于子，故让天下于子。"务光因自投于河。
秦武王令甘茂择所欲为于仆与行事，孟卯曰："公不如为仆。公所长者使也。公虽为仆，王犹使之于公也。公佩仆玺而为行事，是兼官也。"
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孔子出，子圉入，请问客。太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细者也。吾今见之于君。"子圉恐孔子贵于君也，因谓太宰曰："君已见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也。"太宰因弗复见也。
魏惠王为臼里之盟，将复立于天子。彭喜谓郑君曰："君勿听。大国恶有天子，小国利之。若君与大不听，魏焉能与小立之？"
晋人伐邢，齐桓公将救之。鲍叔曰："太蚤。邢不亡，晋不敝；晋不敝，齐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德大。君不如晚救之以敝晋，齐实利；待邢亡而复存之，其名实美。"桓公乃弗救。
子胥出走，边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释之。
庆封为乱于齐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晋？"庆封曰："越远，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远越，其可以安乎？"
智伯索地于魏宣子，魏宣子弗予。任章曰："何故不予？"宣子曰："无故请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彼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智伯必骄而轻敌，邻邦必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则智伯之命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予之。\'君不如予之以骄智伯。且君何释以天下图智氏，而独以吾国为智氏质乎？"君曰："善。"乃与之万户之邑。智伯大悦，因索地于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之外，赵氏应之内，智氏以亡。
秦康公筑台三年。荆人起兵，将欲以兵攻齐。任妄曰："饥召兵，疾召兵，劳召兵，乱召兵。君筑台三年，今荆人起兵将攻齐，臣恐其攻齐为声，而以袭秦为实也，不如备之。"戍东边，荆人辍行。
齐攻宋，宋使臧孙子南求救于荆。荆大说，许救之，甚欢。臧孙子忧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今子有忧色，何也？"臧孙子曰："宋小而齐大。夫救小宋而恶于大齐，此人之所以忧也；而荆王说，必以坚我也。我坚而齐敝，荆之所利也。"臧孙子乃归。齐人拔五城于宋而荆救不至。
魏文侯借道于赵而攻中山，赵肃侯将不许。赵刻曰："君过矣。魏攻中山而弗能取，则魏必罢。罢则魏轻，魏轻则赵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赵而有中山也。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赵也。君必许之。许之而大欢，彼将知君利之也，必将辍行。君不如借之道，示以不得已也。"
鸱夷子皮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齐，走而之燕，鸱夷子皮负传而从。至望邑，子皮曰："子独不闻涸泽之蛇乎？泽涸，蛇将徙。有小蛇谓大蛇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蛇之行者耳，必有杀子者。不如相衔负我以行，人以我为神君也。乃相衔负以越公道。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恶，以子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为我使者，万乘之卿也。子不如为我舍人。"田成子因负传而随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献酒肉。
温人之周，周不纳客。问之曰："客耶？"对曰："主人。"问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也诵《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则我天子之臣也。岂有为人之臣而又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
韩宣王谓樛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两用田成、阚止而简公杀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树其党，寡力者借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有外为交以削地，则王之国危矣。"
绍绩味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曰：'毋彝酒。'彝酒者，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
管仲、隰朋从于桓公而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于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谒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是客欺王也。夫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释臣。"王乃不杀。
田驷欺邹君，邹君将使人杀之。田驷恐，告惠子。惠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𥅴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惠子曰："瞽两目夹，君奚为不杀？"君曰："不能勿𥅴。"惠子曰："田驷东欺齐侯，南欺荆王，驷之于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邹君乃不杀。
鲁穆公使众公子或宦于晋，或宦于荆。犁鉏曰："假人于越而救溺子，越人虽善游，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远水不救近火也。今晋与荆虽强，而齐近，鲁患其不救乎！"
严遂不善周君，患之。冯沮曰："而韩傀贵于君。不如行贼于韩傀，则君必以为严氏也。"
张谴相韩，病将死。公乘无正怀三十金而问其疾。居一日，君问张谴曰："若子死，将谁使代子？"答曰："无正重法而畏上。虽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张谴死，因相公乘无正。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尽一杯。文候谓堵师赞曰："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罢中山，文候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得鹿，使秦西巴持之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适，至而求鹿。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传。其御曰："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传，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鹿，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古巴以有罪益信。
曾从子，善相剑者也。卫君怨吴王。曾从子曰："吴王好剑，臣相剑者也。臣请为吴王相剑，拔而示之，因为君刺之。"卫君曰："子之为是也，非缘义也，为利也。吴强而富，卫弱而贫。子必往，吾恐子为吴王用之于我也。"乃逐之。
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盛羹于土铏，则必将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则必锦衣九重，高台广室也。称此以求，则天下不足矣。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之不足也。
周公旦已胜殷，将攻商盖。辛公甲曰："大难攻，小易服。不如服众小以劫大。"乃攻九夷而商盖服矣。
纣为长夜之饮，欢以失日，问其左右，尽不知也。乃使人问箕子。箕子谓其徒曰："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吾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
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欲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以子之所长，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
陈轸贵于魏王。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子虽工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子必危矣。”
鲁季孙新弑其君，吴起仕焉。或谓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衄，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及其土也，无可为者矣。今季孙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吴起因去之晋。
隰斯弥见田成子，田成子与登台四望。三面皆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田子将有大事，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
杨子过于宋，东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心，焉往而不美。"
卫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于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念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
鲁丹三说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复见，未语，而君与之食。鲁丹出，而不反舍，遂去中山。其御曰："及见，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鲁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恶之曰："为赵来间中山。"君因索而罪之。
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乱荆。其好士则同，其所以为则异。公孙友自刖而尊百里，竖刁自宫而謟桓公。其自刑则同，其所以自刑之为则异。慧子曰："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为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
商汤灭亡夏桀之后，担心天下人指责自己贪图权势，于是决定把天下禅让给务光。可他又怕务光真的答应接受，便派人去劝说务光：“商汤杀了君主，却想把这桩恶名推到你身上，所以才故意把天下让给你。”务光听了这话，就投河自杀了。
¹让：禅让。²务光：古代隐士。³恶声：坏名声。⁴自投于河：自己投河而死。
秦武王让甘茂在仆官和行事官这两种官职里，选一个自己想担任的。孟卯对甘茂说：“你不如选择做仆官。你的专长是担任使臣，即便你当了仆官，君主依然会把使臣的事务交给你。这样一来，你既能佩戴仆官的官印，又能处理行事官的工作，相当于一人身兼两个职位啊！”
¹仆：古代侍从官，一种官职。²行事：古代执行事务的官员，一种官职。³玺：官印。⁴兼官：兼任官职。
子圉把孔子引荐给了宋国的太宰。孔子离开后，子圉走进太宰府，询问太宰对孔子的看法。太宰回答说：“我见过孔子之后，再看你，就像看到渺小的跳蚤和虱子一样。我现在就把他引荐给君主。”子圉担心孔子会被君主看重，进而影响自己的地位，就对太宰说：“君主见过孔子之后，也会把你看得像跳蚤虱子一样渺小。”于是，太宰就不再向宋君引荐孔子了。
¹蚤虱：跳蚤和虱子，比喻微小卑贱。
魏惠王在臼里主持盟会，打算帮助周天子恢复昔日的地位。彭喜得知后，对韩王说：“大王别听他的。大国都厌恶有周天子存在，只有小国才会从周天子的存在中获益。如果大王和其他大国都不听从他的主张，魏国仅凭自己和一些小国，又怎么能恢复周天子的地位呢？”
¹复立：重新拥立。²彭喜：战国时郑国大臣。³恶：厌恶、讨厌。
晋国出兵讨伐邢国，齐桓公计划出兵前去救援邢国。鲍叔劝阻他说：“现在救援还太早了。邢国不灭亡，晋国就不会消耗实力变得疲惫；晋国不疲惫，齐国在诸侯中的地位就不会显得重要。况且，扶持处于危难中的国家，所立下的功德，比不上帮助已经灭亡的国家复国的功德大。你不如晚点再去救援邢国，好让晋国在攻打邢国的过程中消耗实力，这样齐国才能真正得到好处。等邢国灭亡之后，再帮助他们复国，这样获得的名声才真正美好。”齐桓公听了之后，就没有出兵救援邢国。
¹持危：扶持处于危难中的国家。²德：功德、恩德。³实利：实际有利。
楚国人伍子胥出逃时，被守边的官吏抓住了。伍子胥对官吏说：“君主追捕我，是因为我有一颗珍贵的宝珠。现在宝珠已经丢了——我会对外宣称，是你把宝珠抢去吞进肚子里了！”守边官吏害怕被治罪，就只好放走了伍子胥。
¹索：搜捕、寻找。²美珠：珍贵的珠子。
庆封在齐国发动叛乱之后，想要逃到越国去避难。他的同族之人劝他说：“晋国离这里很近，为什么不去晋国呢？”庆封回答说：“越国路途遥远，更有利于躲避灾祸。”同族之人又说：“如果你能改掉作乱的心思，住在晋国就可以安身；要是改不掉这种心思，就算远居越国，难道就能安宁吗？”
¹安：安宁、安稳。
智伯向魏宣子索要土地，魏宣子不肯给。任章问他：“你为什么不给呢？”魏宣子说：“他平白无故地索要土地，所以我不给。”任章说：“智伯无故向人索要土地，邻国一定会感到害怕。他的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天下诸侯都会对他产生恐惧。你如果把土地给他，智伯一定会变得骄傲轻敌，而邻国一定会因为恐惧而相互亲近联合。用相互亲近联合的军队，去对付骄傲轻敌的国家，那么智伯的性命就不会长久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一个人，必须先暂且辅助他；想要夺取一样东西，必须先暂且给予他。’你不如把土地送给智伯，好让他变得骄傲起来。况且，你为什么要放弃借助天下诸侯的力量来对付智氏，反而让我国独自成为智氏攻击的目标呢？”魏宣子说：“你说得对。”于是就把一座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送给了智伯。智伯非常高兴，接着又向赵国索要土地。赵国不肯给，智伯就出兵围攻晋阳。韩氏和魏氏在城外反过来攻打智伯，赵氏在城内接应，智氏因此被灭亡了。
¹索地：索要土地。²弗予：不给。³相亲：相互亲近、联合。⁴待：对付、抵御。⁵释：放弃、舍弃。~万户之邑：有一万户人家的城邑，指大的封地。
秦康公用了三年时间建造台观。楚国出兵，打算前去攻打齐国。任妄对秦康公说：“饥荒会引来敌兵，疫病会引来敌兵，劳民伤财会引来敌兵，国家混乱会引来敌兵。你用了三年时间建造台观，现在楚国出兵攻打齐国，我担心他们会以攻打齐国为名义，实际上是来袭击秦国。你不如提前做好防备。”秦国于是派兵驻守东部边境，楚国见状，就停止了军事行动。
¹起兵：发动军队。²为声：作为名义。³袭秦：偷袭秦国。⁴辍行：停止进军，辍为停止。
齐国出兵攻打宋国，宋国派减孙子南下向楚国求救。楚国很高兴，痛快地答应了救援宋国，而且显得劲头十足。减孙子却忧心忡忡地返回宋国，他的车夫不解地问：“求救的事情已经如愿以偿了，你现在为什么还满脸忧愁呢？”减孙子说：“宋国弱小，齐国强大。为了救援弱小的宋国而得罪强大的齐国，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担忧的事；但楚王却表现得那么高兴，他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态度来坚定我们抵抗齐国的决心。我们坚持抵抗下去，齐军就会逐渐疲惫，楚国的利益就在这里。”于是减孙子回到了宋国。后来，齐国人攻下了宋国的五座城池，但楚国的救兵却始终没有到来。
¹说：通"悦"，高兴。²御：车夫。³忧色：忧愁的神色。⁴坚我：使我们坚定抵抗的决心，坚为使……坚定。
魏文侯向赵国借路，打算出兵攻打中山国，赵肃侯打算拒绝他的请求。赵刻对赵肃侯说：“大王您错了。魏国攻打中山国，如果不能攻克，魏国必然会变得疲惫。魏国疲惫之后，它的地位就会降低，而魏国的地位降低了，赵国的地位就会相应提高。就算魏国攻克了中山国，也必然不能越过赵国去占有中山国的土地。这样一来，出兵打仗的是魏国，而最终获得土地的却是赵国。你一定要答应借路给他。但如果答应的时候显得很高兴，他就会察觉到你能从中获益，最终一定会停止军事行动。你不如借路给他，并且表现出是出于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样子。”
¹大欢：非常高兴。²辍行：停止进军。
鸥夷子皮辅佐田成子。田成子离开齐国，逃往燕国，鸥夷子皮背着出关的符牒跟在他身边。走到望邑的时候，鸥夷子皮对田成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干涸湖沼里的蛇吗？湖沼干涸了，蛇准备迁移到别的地方去。有条小蛇对大蛇说：‘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人们只会认为我们是普通的过路蛇，一定会有人杀死你。不如我们相互衔着对方，你背着我走，人们就会把我当成神君。’于是两条蛇相互衔着，大蛇背着小蛇穿过大路。路上的人都纷纷躲开它们，说它们是神君。现在你相貌出众，而我相貌丑陋。如果把你当作我的上客，人们会把我当成拥有千辆兵车的小国君主；如果把你当作我的使臣，人们会把我当成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卿相。你不如装作我的近侍，这样人们就会把我当成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了。”田成子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背着符牒跟在鸥夷子皮身后。到了客店，客店主人非常恭敬地招待了他们，还献上了酒和肉。
¹事：侍奉。²望邑：古代城邑名。³涸泽：干涸的沼泽，涸为干涸。⁴徙：迁移。⁵相衔负我：相互用嘴衔着背着我。⁶神君：神奇的灵物，此处指被人敬畏的蛇。⁷公道：大路。⁸上客：尊贵的客人。~千乘之君：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君主，指小国国君。~万乘之卿：大国的卿大夫，万乘指大国。⁹舍人：古代王公贵族的侍从宾客。¹⁰逆旅：旅店。
有一个温邑人来到周地，周人不接纳他作为客人。周人问他：“你是客人吗？”温邑人回答说：“我是主人！”周人向他同巷的人打听，大家都不认识他，小吏就把他关了起来。周君派人去问他：“你不是周地人，又自称不是客人，这是为什么？”温邑人回答说：“我小时候读的诗里说：‘普天之下，没有一块土地不是君主的；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是君主的臣子。’现在大王您是天子，那我就是天子的臣子。哪有做君主臣子的，却又被当作客人的道理呢？所以我说我是主人。”周君听了之后，就让人把他放出了监狱。
¹巷人：同街巷的人。
韩宣王对谬留说：“我想同时重用公仲和公叔，这样可以吗？”谬留回答说：“不可以。晋国曾经重用六卿，最终国家被六卿瓜分；齐简公同时重用田成和阚止，最终自己被杀害；魏国同时重用犀首和张仪，最终丢失了西河之地。如今大王同时重用这两个人，其中势力大的那个一定会培植自己的私党，势力小的那个就会借助国外的势力来巩固自己。臣子们有的在国内培植私党，轻视君主；有的在国外结交诸侯，分割国家的土地。这样一来，大王的国家就危险了。”
¹犀首、张仪：均为战国时纵横家，犀首即公孙衍。~西河之外：黄河以西的地区，原属韩国领土。²国危：国家危险。
绍绩昧喝醉了酒睡着后，丢失了自己的皮衣。宋君问他：“喝醉了酒就会丢失皮衣吗？”绍绩昧回答说：“夏桀就是因为喝醉了酒，才丢失了天下。《尚书·康诰》里说‘不要彝酒’，彝酒就是经常喝酒的意思。经常喝酒的人，如果是天子，就会失去天下；如果是平民，就会丢掉性命。”
¹醉寐：喝醉后睡觉。²毋彝酒：不要经常饮酒，毋为不要，彝为经常。³匹夫：平民百姓。
管仲和隰朋跟着齐桓公征讨孤竹国，他们春天出发，冬天才返程，途中不小心迷了路。管仲说：“老马的智慧可以利用。”于是就放开老马，让它在前面走，大家跟在老马身后，最终找到了正确的道路。走到山里的时候，没有水可以喝，隰朋说：“蚂蚁冬天住在山的南面，夏天住在山的北面。如果地上的蚁封有一寸高，那么在地下八尺深的地方就会有水。”于是大家就动手掘地，果然找到了水。凭着管仲的智慧和隰朋的聪明，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尚且愿意向老马和蚂蚁学习；现在的人却不知道用自己愚钝的心，去学习圣人的智慧，这难道不是错误的吗？
老马之智：老马的智慧，指老马认路的本能。¹蚁壤：蚂蚁筑巢形成的土堆。²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七尺或八尺。³掘地：挖地。⁴圣：圣明。⁵愚心：愚笨的心思。
有人向楚王进献不死之药，传达官拿着药走进宫来。侍卫武官问传达官：“这药可以吃吗？”传达官说：“可以吃。”侍卫武官就抢过药吃了下去。楚王非常生气，派人去杀侍卫武官。侍卫武官让人向楚王劝谏说：“我问传达官这药能不能吃，他说可以吃，我才吃了这药。这说明我没有罪，有罪的是传达官。况且，客人进献的是不死之药，我吃了药，大王却要杀我，这就说明这药是死药，是客人欺骗了大王。杀死没有罪的人，还要表明自己被客人欺骗，不如把我放了。”楚王听了之后，就没有杀他。
¹谒者：古代负责传达通报的官员。~中射之士：古代宫中的侍卫官。²死药：致人死亡的药，与不死之药相悖。
田驷欺骗了邹君，邹君打算派人去杀他。田驷非常害怕，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惠子。惠子拜见邹君说：“如果有一个人见到您，就闭上一只眼睛，您会怎么做？”邹君说：“我一定会杀了他。”惠子说：“瞎子两只眼睛都闭着，您为什么不杀他们呢？”邹君说：“瞎子是不得已才闭上眼睛的。”惠子说：“田驷在东边欺骗齐侯，在南边欺骗楚王。田驷欺骗别人，就像瞎子习惯闭上眼睛一样，已经成了常态，您为什么还要怨恨他呢？”于是邹君就没有杀田驷。
¹𥅴：眯起眼睛，此处指轻蔑地看。²奚如：怎么样。³瞽：盲人，此处指天生喜好欺骗的人。
鲁穆公让自己的儿子们，有的去晋国做官，有的去楚国做官。犁钅且对他说：“从越国借人来救溺水的孩子，越国人虽然擅长游泳，但这个孩子一定救不活。失火的时候从海里取水来救火，海水虽然很多，但火一定扑不灭，因为远处的水救不了近处的火。现在晋国和楚国虽然强大，但齐国离鲁国很近，如果鲁国受到齐国的攻击，恐怕灾祸就难以挽救了。”
¹宦：做官。²荆：楚国的别称。³假：借。⁴溺子：溺水的孩子。⁵患：担忧。
韩相严遂和西周国君关系不和，西周国君对此非常忧虑。冯沮对西周国君说：“严遂担任韩国的国相，而韩傀受到韩国君主的器重。不如派人暗杀韩傀，韩君一定会认为是严遂干的。”
¹韩傀：韩国国相。²行贼：行刺。
张谴担任韩相，得了重病，快要去世了。公乘无正拿了三十块金币去探望他。过了一天，韩君问张谴：“如果你去世了，谁可以代替你担任国相呢？”张谴回答说：“公乘无正重视法治，而且敬畏君主，虽然这样，但他比不上公子食我更得民心。”张谴去世后，韩君却让公乘无正担任了国相。
¹得民：得民心。²因：于是。
乐羊担任魏国的将领，前去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当时在中山国。中山国的国君把乐羊的儿子煮了，还送了一杯带汁的肉给乐羊。乐羊坐在帐幕下，把这杯肉全吃了。魏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为了我，竟然吃了自己儿子的肉。”堵师赞回答说：“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吃，还有谁不能吃呢？”乐羊从中山国回来后，魏文侯奖赏了他的功劳，却对他的忠心产生了怀疑。孟孙打猎时捕获了一只小鹿，让秦西巴拿着小鹿回去。小鹿的母亲跟在后面不停地啼叫，秦西巴不忍心，就把小鹿还给了母鹿。孟孙回来后，向秦西巴要小鹿，秦西巴回答说：“我不忍心看着它和母亲分离，就把它还给了母鹿。”孟孙非常生气，就把秦西巴赶走了。过了三个月，孟孙又把秦西巴召了回来，让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他的车夫问：“以前你要治他的罪，现在又召他回来做儿子的老师，这是为什么？”孟孙说：“他对一只小鹿都不忍心下狠心，更何况对我的儿子呢？”所以说：“聪明巧诈，比不上笨拙诚实。”乐羊因为有功而被怀疑，秦西巴因为有过而被信任。曾从子是一个擅长鉴定宝剑的人，卫君非常怨恨吴王。
¹烹：煮。²遗：赠送。³羹：肉汤。⁴啜：喝。⁵持：拿着。⁶适：回来。⁷御：车夫。⁸曩：从前。⁹巧诈：机巧狡诈。¹⁰拙诚：质朴诚实。
曾从子对卫君说：“吴王喜欢宝剑，我是鉴定宝剑的专家，请让我去替吴王鉴定宝剑，在拔剑给他看的时候，趁机帮您刺杀他。”卫君说：“你现在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道义，而是为了利益。吴国强大而富有，卫国弱小而贫穷。你如果一定要去，我担心你会被吴王利用，反过来对付我。”于是卫君就把曾从子赶走了。
¹怨：怨恨。²因为：趁机替。³缘义：出于道义。
商纣制作了一双象牙筷子，箕子看到后非常恐惧。他认为，使用象牙筷子，就一定不会再用陶制的器皿来盛放带汁的肉，一定会搭配使用犀牛角杯或者玉杯；使用玉杯和象牙筷子，就一定不会用来盛放豆类等普通食物，一定会想吃牦牛、大象、豹子的胎儿；吃牦牛、大象、豹子的胎儿，就一定不会再穿粗布短衣、住茅草屋子，一定会穿多层的织锦衣服，住高大华丽的宫殿。按照这样的趋势追求下去，就算是全天下的东西，也不够他享受的。圣人看到微小的现象，就能知道事物的苗头；看到事情的开端，就能知道最终的结果。所以箕子看到象牙筷子后就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全天下的东西都满足不了商纣的贪欲。
¹象箸：象牙做的筷子。²怖：害怕。³土铏：陶制食器。~犀玉之杯：用犀牛角和玉石做的杯子。⁴菽藿：泛指粗劣粮食。⁵旄象豹胎：珍贵的肉食。⁶短褐：粗布短衣。~茅茨之下：茅草盖的屋子。⁷锦衣九重：多层华丽的衣服。⁸高台广室：高大的楼台和宽敞的房屋。
周公旦打败殷商之后，准备攻打商盖。辛公甲对他说：“大国难以攻打，小国容易征服。不如先征服众多的小国，用这些小国来威胁大国。”于是周公旦就出兵攻取了九夷，商盖也跟着被征服了。
¹胜殷：战胜殷商。²商盖：商代诸侯方国。³辛公甲：西周大臣。⁴服：降服。⁵劫大：胁迫大国。⁶九夷：古代对东方少数民族的统称。
鲁国有一个人，自己擅长编草鞋，他的妻子擅长织生绢。他打算迁到越国去居住，有人告诉他说：“你到了越国之后，一定会陷入困窘之中。”鲁国人问：“为什么？”那个人回答说：“草鞋是穿在脚上的，但越国人习惯赤脚走路，根本用不上草鞋；生绢是用来做帽子的，戴在头上，但越国人习惯披散着头发，不需要戴帽子。你带着自己的专长，前往一个用不上这些专长的国家谋生，想要不困窘，怎么可能呢？”
¹织屦：编织麻鞋。²织缟：编织白绢。³徙：迁移。⁴跣行：光脚走路。~⁵被发：披散着头发。
陈轸很受魏惠王的尊重和信任。惠子对陈轸说：“你一定要好好和君主身边的侍从搞好关系。杨树这种树，横着栽能活，倒着栽能活，折断了再栽也能活。但如果让十个人去栽树，一个人去拔树，就没有能活下来的杨树了。凭着十个人的力量，去栽这种极易成活的杨树，却经不起一个人的拔除，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栽树不容易，拔树却很简单。你虽然善于在君主面前树立自己的形象，但想要赶走你的人很多，你将来一定会有危险。”
¹树：栽种。²至以：即使。
鲁季孙刚刚杀了他的君主，当时吴起正在鲁国做官。有人对吴起说：“死去的人，刚死的时候会流血；血流干了，皮肉就会枯缩；皮肉枯缩之后，就变成了残骸；残骸之后，又会化为泥土。等到化为泥土，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变故了。现在季孙刚刚杀死鲁君，以后的变故恐怕难以预料啊！”吴起听了之后，就离开了鲁国，前往魏国。
¹衄：血流尽。²灰：化为灰烬。~毋乃未可知也：恐怕未来的结果还不可预料。
隰斯弥拜见田成子，田成子和他一起登上高台，眺望四方。高台的三面都没有遮挡，只有南面望去，隰斯弥家的树挡住了视线。田成子看到后，没有说一句话。隰斯弥回到家，立刻让人去砍树。斧头刚在树上砍了几个口子，隰斯弥就制止了。他的管家问：“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隰斯弥说：“古代有句谚语说：‘知道深渊里有鱼的人，是不吉利的。’田成子将要做大事，而我却表现出知道他的隐秘，我一定会有危险。不砍树，我没有什么罪过；但知道别人心里的秘密，这个罪过就大了。”于是，隰斯弥就不再砍树了。
¹蔽：遮蔽。²相室：家臣。
杨朱路过宋国东边的一家旅店。旅店的主人有两个妾，其中长得丑陋的那个地位更高，长得漂亮的那个地位更低。杨朱问旅店主人其中的缘由，旅店主人回答说：“长得漂亮的那个，总自以为很漂亮，我并不觉得她美；长得丑陋的那个，总自以为很丑，我并不觉得她丑。”杨朱对自己的弟子说：“做了好事之后，要去掉自己自以为做了好事的想法，这样到哪里不会受到别人的赞美呢？”
¹自美：自以为美。
有一个卫国人，在嫁女儿的时候告诫她说：“到了婆家，一定要私下积聚财物。做别人的妻子，被休回娘家，是常有的事；能够和丈夫终身相守，是很侥幸的。”他的女儿听从了父亲的话，到了婆家之后就私下积聚财物。她的婆婆认为她私心太重，就把她休回了娘家。她带回来的财物，比出嫁时带去的还要多一倍。她的父亲没有怪罪自己教育女儿的方法不对，反而认为自己让女儿增加了财富，是很聪明的做法。现在那些处在官位上的臣子，都是这一类人。
¹成居：长久居住下去。²姑：婆婆。³多私：私心太重。
鲁丹多次游说中山国君，但他的意见始终没有被国君采纳。于是他就拿出五十块金币，贿赂了国君身边的近臣。之后，他再次拜见中山国君，还没有开口说话，国君就热情地款待他吃饭。鲁丹走出宫殿后，连自己的住所都没有去，就直接离开了中山国。他的车夫问：“这次见面，国君开始对我们友好了，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呢？”鲁丹说：“他因为别人的话才对我友好，也一定会因为别人的话来怪罪我。”果然，鲁丹还没有走出中山国的国境，就有公子在国君面前中伤他说：“鲁丹是为赵国来刺探中山国情报的。”中山国君听了之后，就布置人手搜捕鲁丹，想要治他的罪。
¹散：花费。²复见：再次拜见。³御：车夫。⁴及见：等到拜见的时候。
田伯鼎喜欢招揽士人，还曾经挽救过自己的君主；白公胜也喜欢招揽士人，却扰乱了楚国。他们喜欢士人的行为是相同的，但用士人来做的事情却是不同的。公孙友自己砍掉了脚，以此来帮助百里奚获得高官；竖刁自行阉割，以此来奉承齐桓公。他们自我用刑的行为是相同的，但自我用刑的目的却是不同的。惠子说：“疯子向东边跑，追赶疯子的人也向东边跑。他们向东边跑的行为是相同的，但他们向东边跑的目的却是不同的。所以说，对于做了同样事情的人，不能不严格地考察他们的动机。”
¹自刖：自己砍掉脚。²自刑：自残身体。³慧子：惠施，战国时期思想家。⁴狂者：疯子。⁵逐者：追赶的人。~同事之人：做同样事情的人。⁶审察：仔细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