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谏勾践勿许吴成卒灭吴第二百四十二
居军三年，吴师自溃。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1，以上姑苏2。使王孙雒行成于越，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罪于会稽。今君王其图不谷，不谷请复会稽之和。”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3。得时不成，天有还形4。天节5不远，五年复反，小凶6则近，大凶则远。先人有言曰：‘伐柯7者其则不远。’今君王不断，其忘会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
使者往而复来，辞愈卑，礼愈尊，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罢者，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吴耶？夫十年谋之，一朝而弃之，其可乎？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8，以应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而报此祸，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王孙雒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吴稻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9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故滨10于东海之陂11，鼋12鼍13鱼鳖之与处，而鼃黾14之与同渚15。余虽䩄然16而人面哉，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𬣡𬣡者乎？”王孙雒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雒请反辞于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
使者辞反。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2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
越王勾践领兵包围了吴国，在军营中驻扎了三年，吴军自己就溃败了。吴王夫差领着亲近的臣子退居到姑苏台上。他派王孙雒到越国求和，说：“过去上天给吴国降下灾祸，我在会稽得罪了越王。如今越王要报复我，我请求再像会稽那次一样两国讲和。”越王不忍心，想答应吴王的请求。范蠡进谏说：“我听说，圣人的功业，要利用天时。得到天时却不能成功，上天就会有反复。上天的节度变化不会太远，五年就会转变，如果是转为小祸，日子就近些，转为大祸，日子就远些。先人有这么一句话：‘拿着斧子砍木头作斧柄，样子就在眼前。’现在您不果断，难道忘了被围困在会稽的事吗？”越王说：“好。”没有答应吴王的请求。
吴王派的使者往返多次，求和的话说得越来越谦卑，行的礼也越来越重，越王又想答应吴国的请求。范蠡劝谏说：“谁让我们早早上朝，晚晚罢朝而忧劳国事的，不是吴国吗？跟我们争夺三江、五湖的，不是吴国吗？十年工夫的图谋，一下子就丢掉它，难道可以吗？您暂且不要答应，这件事很快就有希望了。”越王说：“我想不答应，可是难于回绝使者，请你去回绝他。”范蠡便左手提着鼓，右手拿着鼓槌去见使者，说：“过去上天给我们越国降下灾祸，把越国的命运交给吴国，可是吴国不接受。如今我们要改变你们的错误方针来报复过去的灾祸，我们越王怎敢不听上天的命令，却听吴王的命令呢？”王孙雒说：“尊敬的范子，先人有句话说：‘不要帮助上天干坏事，帮助天干坏事的人不吉祥。’现在吴国闹蟹灾，稻子被吃得连种子都没留下，你还要帮助上天干坏事，不怕不吉祥吗？”范蠡说：“王孙子，过去我们先君，在天子那里本是连子爵都排不上的，所以躲在东海边上，跟鱼鳖鼋鼍在一起，跟青蛙杂居在水边。我们虽然长着人的面孔却自惭不如人，我们还像禽兽一样，又怎能懂得你这些巧辩的话呢？”王孙雒说：“尊敬的范子，你想帮助上天干坏事，这样干不吉祥。我请求您把吴王的话回报给越王。”范蠡说：“我们君王已经把这件事委派给我了。你走吧，不要让我因为你而犯罪。”
使者回吴国复命。范蠡不向越王汇报，就击鼓发兵紧追使者，一直追到姑苏台，没让越国百姓有多大伤亡，就灭了吴国。
注释
- 重禄 宝璧。 ↩
- 姑苏 台名，为夫差所筑，在今苏州西南。 ↩
- 庸 用。 ↩
- 形 通“刑”，惩罚。 ↩
- 天节 上天节期。 ↩
- 凶 祸。 ↩
- 伐柯 伐木作为斧柄。 ↩
- 援枹 拿鼓槌。 ↩
- 不忌 不忌讳。 ↩
- 滨 邻近。 ↩
- 陂 岸。 ↩
- 鼋 大鳖。 ↩
- 鼍 扬子鳄。 ↩
- 黾 蛙的一种，或曰即金钱蛙。 ↩
- 渚 水中小洲。 ↩
- 䩄然 面目具备的样子。 ↩
- ⁰𬣡𬣡 巧辩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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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重禄：宝璧。²姑苏：台名，为夫差所筑，在今苏州西南。³庸：用。⁴形：通“刑”，惩罚。⁵天节：上天节期。⁶凶：祸。⁷伐柯：伐木作为斧柄。
¹援枹：拿鼓槌。²不忌：不忌讳。³滨：邻近。⁴陂：岸。⁵鼋：大鳖。⁶鼍：扬子鳄。⁷黾：蛙的一种，或曰即金钱蛙。⁸渚：水中小洲。⁹䩄然：面目具备的样子。¹⁰𬣡𬣡：巧辩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