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兴师伐吴而弗与战第二百四十一
至于玄月1，王召范蠡而问焉，曰：“谚有之曰，觥饭2不及壶飧3。今岁晚矣，子将奈何？”对曰：“微君王之言，臣故将谒4之。臣闻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5也，蹶6而趋7之，唯恐弗及。”王曰：“诺。”遂兴师伐吴，至于五湖。
吴人闻之，出而挑战，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夫谋之廊庙8，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许也。臣闻之，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赢缩转化9，后将悔之。天节固然，唯谋不迁。”王曰：“诺。”弗许。
范蠡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赢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无过天极，究数而止。天道皇皇10，日月以为常，明者以为法，微者则是行。阳至而阴，阴至而阳；日困11而还12，月盈而匡13。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后则用阴，先则用阳；近则用柔，远则用刚。后无阴蔽，先无阳察，用人无艺14。往从其所，刚强以御，阳节17不尽16，不死其野。彼来从我，固守勿与。若将与之，必因天地之灾，又观其民之饥饱劳逸以参15之。尽其阳节17，盈吾阴节而夺之。宜为人客18，刚强而力疾；阳节不尽，轻而不可取。宜为人主，安徐20而重固21；阴节不尽，柔而不可迫。凡陈之道，设右以为牝22，益左以为牡23，蚤晏24无失，必顺天道，周旋无究。今其来也，刚强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诺。”弗与战。
到了九月，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有句俗话说：‘空等着丰盛的宴席，不如吃一顿水泡饭。’现在快到年底了，你打算怎么办？”范蠡说：“即使没有您这些话，我本来也打算请求讨伐吴国了。我听说抓紧时机，就像救火和追捕逃犯一样，急行追赶还怕赶不上。”越王说：“好。”于是就发兵征讨吴国，一直打到五湖。
吴国听到这个消息，出来挑战，一天之内反复挑战了五次。越王气愤得再也忍耐不住，想立刻应战。范蠡进谏说：“在朝廷谋划得好好的，到了战场上就丢掉原定的计划，这样可以吗？您暂且不要应战。我听说，得到时机不能懈怠，时机不会来第二次，上天给予的如果不要，反而会遭殃。进退变化无常，将来会后悔的。上天节气的变化本来就是这样，只有既定的谋划不应改变。”越王说：“好。”便没有应战。
范蠡说：“我听说古代会用兵的人，以进退为常法，取法于四时的运转。不超过四时的极限，尽其数而止。上天是光明的，悬挂的日月就是垂示给人的常象。日月明亮的时候，它的光明可以取法，让人进取；日月的光辉微弱的时候，让人隐退。阳到了极点就是阴，阴到了极点就是阳。太阳从西方落下，又从东方升起。月亮圆了，又变为缺。古时善于用兵打仗的人，顺应天地变化的常规，跟它一起行动。打仗时后行动的一方要依照阴象而行，先行动的要依照阳象而行。敌人靠近了要采用柔顺的战术，让他轻敌冒进；敌人在远处，就采用刚厉的战术，让他不敢来犯。后行动的一方也不要过于退缩，先行动的一方也不要太显露，用兵作战本来就没有一定之规。要前往进攻敌阵，敌人会用强硬的战术抵御我们。敌人来势正猛，阳气未尽，暂时不会失败。在这种形势下，我们要固守阵地，不跟他们交战。如果要跟他们交战，一定要趁着上天给他们降了灾祸，又要观察他们百姓饥饿劳逸的情况，参酌行事。要等他们阳气已尽，而我们的阴气满盛的时候再和他们交战。在进攻别人时，要刚强奋勇，迅猛疾速。目前吴军正处于这种阳气未尽的形势，虽说有些轻狂也不可以马上应战攻取他们。在防御别人时，要安静、徐缓、持重、稳定地应付敌人，只要我们阴气未尽，虽说我们表面上柔弱，吴人也不敢迫近我们。大凡用兵布阵的方法，要安排右军作为守备，增强左军进行攻势，或早或晚都不能失掉时机，一定要顺应天道，周旋变化，难以测度。现在吴军来挑战，正处于强大迅猛的形势，您暂且等着他们。”越王说：“好。”就没有向吴军应战。
注释
- 玄月 九月。 ↩
- 觥饭 大餐。 ↩
- 壶飧 壶装的水泡饭。 ↩
- 谒 请求。 ↩
- 追亡人 追赶逃亡的人。 ↩
- 蹶 跌跌撞撞。 ↩
- 趋 快跑。 ↩
- 廊庙 朝廷。 ↩
- 赢缩转化 进退变化。 ↩
- 皇皇 明显。 ↩
- 困 日落。 ↩
- 还 东升。 ↩
- 匡 亏缺。 ↩
- 艺 常道。 ↩
- 参 参考。 ↩
- 尽 消耗殆尽。 ↩
- 阳节 敌人强大力量。 ↩
- 人客 进攻一方。 ↩
- ⁰人主 守势一方。
- 安徐 从容。 ↩
- 重固 持重稳固。 ↩
- 牝 虚。 ↩
- 牡 实。 ↩
- 蚤晏 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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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玄月：九月。²觥饭：大餐。~壶飧：壶装的水泡饭。³谒：请求。⁴追亡人：追赶逃亡的人。⁵蹶：跌跌撞撞。⁶趋：快跑。
¹廊庙：朝廷。²赢缩转化：进退变化。
¹皇皇：明显。²困：日落。³还：东升。⁴匡：亏缺。⁵艺：常道。⁶参：参考。⁷尽：消耗殆尽。⁸阳节：敌人强大力量。⁹人客：进攻一方。¹⁰人主：守势一方。¹¹安徐：从容。¹²重固：持重稳固。¹³牝：虚。¹⁴牡：实。¹⁵蚤晏：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