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第二百三十二
吴王昏1乃戒2，令秣马3食士。夜中4，乃令服兵5擐甲6，系马舌，出火灶，陈7士卒8百人，以为彻行百行。行头9皆官师，拥铎11拱12稽13，建肥胡14，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15，建旌提鼓，挟16经秉枹17。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17。万人以为方阵，皆白裳18、白旗19、素甲、白羽之矰21，望之如荼22。王亲秉钺23，载白旗以中阵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裳，赤、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24，王乃秉枹，亲就43鸣钟鼓、丁宁25、𬭚于26振铎27，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扣以振39旅，其声动天地。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28饬垒29，乃令董褐30请事31，曰：“两君偃兵32接好33，日中为期。今大国越录34，而造于弊邑之军垒，敢请乱故。”
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35约36，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37。无姬姓38之振39也，徒40遽41来告。孤日夜相继，匍匐42就43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45负46晋众庶，不式诸戎、狄、楚、秦；将不长弟47，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48，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会日薄49矣，恐事之不集50，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67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51之外。”
董褐30将还，王称52左畸53曰：“摄54少司马55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进，自刭于客前以酬客。
董褐30既致命，乃告37赵鞅56曰：“臣观吴王之色，类57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58，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40许也。”赵鞅56许诺。
晋乃令董褐30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59身见60，使褐复命曰：‘曩61君之言，周室既卑35，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62于阳卜63，收文、武之诸侯。孤以下密迩64于天子，无所逃罪，讯让65日至，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66在67余一人。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用命孤礼佐69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70闻于天子，君有短垣71，而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72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73其不祥，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47！’”
吴王许诺，乃退就43幕74而会。吴公先歃75，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雒先与勇获帅徒40师，以为过宾77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
吴王在黄昏时下达命令，吩咐喂饱战马、犒赏将士。到了半夜，吴王命令士兵们拿起武器、穿上铠甲，把马的舌头捆住以防止嘶鸣，把灶里的柴火掏出来放在灶外照明，排列出中军士卒一百人，以一百人排成一列，一百列就组成了一个万人的方阵。每列的排头兵都是上士，抱着大铃铛，手持木戟，士兵们高举着肥胡窄旗，拿着用有纹理的犀牛皮制成的盾牌。每十列派一位下大夫率领，举着旌旗，提着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每一百列派一名将军率领，举着画有日月图案的旗帜，架起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一万人组成一个方阵，全部穿着白色衣裳、举着白色旗帜、披着白色铠甲、插着白色羽毛的短箭，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白茅花。吴王夫差亲自手持大斧，身旁竖起白色旌旗，站在方阵的中央。左军也是一个万人的方阵，全部穿着红色衣裳、举着红色旗帜、披着红色铠甲、插着红色羽毛的短箭，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烈火。右军也是一个万人的方阵，全部穿着黑色衣裳、举着黑色旗帜、披着黑色铠甲、插着黑色羽毛的短箭，远远望去如同一片黑墨。总共拥有穿戴铠甲的士兵三万人，摆成了进攻的阵势，鸡叫时才算布置妥当。阵势摆好之后，吴军开进到距离晋军只有一里的地方。天刚亮，吴王就手拿鼓槌，亲自擂响了战鼓，士兵们敲响金钲、金椁、金𬭚，将士们无论勇敢还是胆怯都一起响应，三军将士共同呼吼以振奋军威，声势惊天动地。
晋军大为惊骇，不敢出战，环绕着自己的军营整修防御工事。晋定公于是派董褐前来询问情况，说：“晋、吴两国的君主休兵和好，约定以中午作为会盟的时间。如今大国违背了约定，来到晋军的营垒之外，我冒昧地请问你们扰乱会盟的缘故。”
吴王夫差亲自应对晋国使者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卑微困窘，没有诸侯进贡，无法告祭上帝和鬼神。没有姬姓诸侯国出来拯救周王室，周天子的使者有时步行有时乘驿车到吴国告急求援。我日夜兼程，艰难地赶来会见晋君。如今晋君不为周王室担忧，反而安心依靠晋国人多的势力，不去讨伐诸戎、狄、楚、秦等国，却不顾长幼次序，用暴力征讨姬姓的兄弟之国。我想坚守吴国先君太伯作为长子的班次和爵位，进军不敢，退兵不能。如今会盟的日期临近了，我担心事情办不成，被诸侯耻笑。我事奉晋君就在今天，不能事奉晋君也在今天。为了不让使者长途奔走，我将在贵国军营之外来听候命令。”
董褐准备回去，吴王夫差招呼左边的军吏说：“把少司马兹和五个王士抓来，坐在我的面前。”六个人一齐走上前来，在董褐面前自刎，以此来酬谢晋国的客人。
董褐回去向晋定公复命后，便对正卿赵简子说：“我观察吴王夫差的神色，好像有大的忧患，小的话是宠妾或嫡亲子女死亡，不然就是吴国遭遇大灾难；大的话就是越国入侵了吴国。他将会表现得极其凶残，不能与他交战。您可以允许他先歃血，不要让我们陷入危险的境地，但不可以白白地让他做盟主。”赵简子同意了。
晋君于是命令董褐答复吴王说：“晋君不敢炫耀兵力而亲自出面，派董褐转达说：‘正如先前您所说的，周王室已经卑微，诸侯对天子失礼，请求对外事进行卜问，以便收复周文王、周武王所分封的诸侯。晋国邻近天子，无法逃避罪责，天子的责问天天传来，说：从前吴国先君没有失去朝拜和聘问的礼节，每年必定率领诸侯前来朝见天子。如今吴王有蛮、楚的忧患，朝聘之礼未能世代继承，因此命令晋君按照礼节辅佐周太宰，率领同姓诸侯朝见天子，以此来消除周王室的忧患。如今您在东海称王，僭越的名声传到了天子那里，如同有一道矮墙，您自己跳过了墙去，况且蛮、楚对周王室有什么礼仪可言？天子所赐的命圭上面有命令，本来是称吴伯，没有称吴王。诸侯因此才敢于不听吴国的。诸侯不能有两个霸主，周室不能有两个王，您如果不藐视天子、冒犯不祥，就请您自称吴公，晋国怎么敢不顺从您的命令、不遵守长幼的次序呢！’”
吴王答应了，于是退兵进入军帐举行会盟。吴王夫差先歃血，晋侯第二个歃血。吴王会盟完毕，越国入侵吴国的消息传播得越来越厉害，吴王担心齐国、宋国趁机袭击自己，于是命令王孙雒与吴大夫勇获率领步兵，以过路的名义来到宋国，放火焚烧了宋国的北面外城，然后过境回国。
注释
- 昏 黄昏。 ↩
- 戒 命令。 ↩
- 秣马 喂马。 ↩
- 夜中 半夜。 ↩
- 服兵 拿着兵器。 ↩
- 擐甲 穿着铠甲。 ↩
- 陈 排列。 ↩
- 士卒 中军士卒。 ↩
- 行头 排头。 ↩
- ⁰官师 上士。
- 铎 金属制造的大铃。 ↩
- 拱 执。 ↩
- 稽 棨戟，仪仗队所用的木戟。 ↩
- 肥胡 一种窄长的旗帜。 ↩
- 嬖大夫 下大夫。 ↩
- 挟 夹。 ↩
- 秉枹 拿着鼓槌。 ↩
- 裳 下衣。 ↩
- 旗 画有交叉龙形的旗帜。 ↩
- ⁰素甲 白甲。
- 矰 短箭。 ↩
- 荼 茅草开的白花。 ↩
- 钺 大斧。 ↩
- 昧明 黎明。 ↩
- 丁宁 铜钲，形似钟而狭长的乐器。 ↩
- 𬭚于 铜制军乐器。 ↩
- 振铎 摇铃。 ↩
- 周军 环绕军营。 ↩
- 饬垒 整治营垒。 ↩
- 董褐 晋国大夫司马寅。 ↩
- 请事 询问情况。 ↩
- 偃兵 休兵。 ↩
- 接好 和合友好。 ↩
- 越录 超越次序。 ↩
- 卑 卑微。 ↩
- 约 困窘。 ↩
- 告 告祭。 ↩
- 姬姓 吴国、晋国与周王室为同为姬姓。 ↩
- 振 救。 ↩
- 徒 步行。 ↩
- 遽 驿车。 ↩
- 匍匐 伏地而行。 ↩
- 就 接近。 ↩
- ⁰君 指晋君。
- 亿 安心。 ↩
- 负 依靠。 ↩
- 长弟 长幼先后。 ↩
- 班爵 班次爵位。 ↩
- 薄 迫近。 ↩
- 集 成。 ↩
- 藩篱 军营。 ↩
- 称 呼。 ↩
- 左畸 军中左部军吏。 ↩
- 摄 执。 ↩
- 少司马 官名。 ↩
- 赵鞅 即赵简子，晋国正卿。 ↩
- 类 好像。 ↩
- 毒 凶残。 ↩
- 观兵 显示兵力。 ↩
- 身见 亲自现身。 ↩
- 曩 先前。 ↩
- 贞 卜问。 ↩
- 阳卜 问卜外事。 ↩
- 密迩 距离很近。 ↩
- 讯让 责问。 ↩
- 顾 朝见。 ↩
- 在 存问。 ↩
- ⁰虞 忧患。
- 礼佐 以礼佐助。 ↩
- 淫名 僭越的名号，指吴国僭称王。 ↩
- 短垣 矮墙，比喻礼制。 ↩
- 命圭 天子册封诸侯时所赐的玉圭。 ↩
- 干 冒犯。 ↩
- 幕 军帐。 ↩
- 歃 歃血。 ↩
- 徒师 步兵。
- 过宾 路过的宾客。 ↩
查看原始注释
¹昏：黄昏。²戒：命令。³秣马：喂马。⁴夜中：半夜。⁵服兵：拿着兵器。⁶擐甲：穿着铠甲。⁷陈：排列。⁸士卒：中军士卒。⁹行头：排头。¹⁰官师：上士。¹¹铎：金属制造的大铃。¹²拱：执。¹³稽：棨戟，仪仗队所用的木戟。¹⁴肥胡：一种窄长的旗帜。¹⁵嬖大夫：下大夫。¹⁶挟：夹。¹⁷秉枹：拿着鼓槌。¹⁸裳：下衣。¹⁹旗：画有交叉龙形的旗帜。²⁰素甲：白甲。²¹矰：短箭。²²荼：茅草开的白花。²³钺：大斧。²⁴昧明：黎明。²⁵丁宁：铜钲，形似钟而狭长的乐器。²⁶𬭚于：铜制军乐器。²⁷振铎：摇铃。
¹周军：环绕军营。²饬垒：整治营垒。³董褐：晋国大夫司马寅。⁴请事：询问情况。⁵偃兵：休兵。⁶接好：和合友好。⁷越录：超越次序。
¹卑：卑微。²约：困窘。³告：告祭。⁴姬姓：吴国、晋国与周王室为同为姬姓。⁵振：救。⁶徒：步行。⁷遽：驿车。⁸匍匐：伏地而行。⁹就：接近。¹⁰君：指晋君。¹¹亿：安心。¹²负：依靠。¹³长弟：长幼先后。¹⁴班爵：班次爵位。¹⁵薄：迫近。¹⁶集：成。¹⁷藩篱：军营。
¹称：呼。²左畸：军中左部军吏。³摄：执。⁴少司马：官名。
¹赵鞅：即赵简子，晋国正卿。²类：好像。³毒：凶残。⁴徒：白白地。
¹观兵：显示兵力。²身见：亲自现身。³曩：先前。⁴贞：卜问。⁵阳卜：问卜外事。⁶密迩：距离很近。⁷讯让：责问。⁸顾：朝见。⁹在：存问。¹⁰虞：忧患。¹¹礼佐：以礼佐助。¹²淫名：僭越的名号，指吴国僭称王。¹³短垣：矮墙，比喻礼制。¹⁴命圭：天子册封诸侯时所赐的玉圭。¹⁵干：冒犯。
¹幕：军帐。²歃：歃血。³徒师：步兵。⁴过宾：路过的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