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射父论绝地天通第二百一十七
昭王1问于观射父2，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3不携4贰者，而又能齐15肃5衷6正，其智能上下比义7，其圣能光远宣朗8，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9，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10，而为之牲11器时服13，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14，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16、忠信之质、禋17洁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18。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10之度、屏摄之位20、坛场21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22，敬而不渎32，故神降之嘉生24，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及少皞25之衰也，九黎26乱德27，民神杂糅28，不可方物。夫人作享29，家为巫史，无有要质30。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31无度，民神同位。民渎32齐15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24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35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36渎，是谓绝地天通。
“其后，三苗37复九黎26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38天地，而别其分39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40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遭世之乱41，而莫之能御42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
楚昭王问大夫观射父说：“《尚书·周书·吕刑》中所说的重、黎使天地不相通，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这样，人还能登上天吗？”
观射父回答说：“《周书》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古时候，掌管民事和神事的官员不混杂在一起。民众之中那些精神纯粹、没有二心，而且能够做到专一、恭敬、中正的人，他们的智慧能够上下衡量比照，他们的通达能够广远明亮，他们的洞察能够光照万物，他们的耳力能够听到四方，这样明神就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具备这种能力的男性叫做觋，具备这种能力的女性叫做巫。这些巫觋制定神灵的居所和祭位的次序，规定牺牲、祭器、四时的祭服，然后选择先圣后裔中品质光明、能够知晓山川的名号、远祖的神主、宗庙的事务、昭穆的世系、庄敬勤谨、礼节适宜、威仪规则、容貌修饰、忠信品质、洁祀祭服，并且能够尊敬明神的人，让他们担任太祝。选择著名姓氏的后裔，能够知晓四时的物产、牺牲的种类、玉帛的类别、祭服的准则、彝器的数量、神主的次序、祭祀者的位次、祭坛的场所、上下的神祇、氏姓的由来，并且诚心遵循旧典的人，让他们担任宗伯。于是设置了天地神民以及各种事务的官员，称之为金正、木正、水正、火正、土正这五官，各司其职，不相混乱。下民因此能够有忠信，天神因此能够有明德，民神各司其事，恭敬而不亵渎，所以神降下茂盛的谷物，民众献享各种祭物，祸灾不会到来，财用不会匮乏。
“到了少皞氏衰落的时候，南方的九黎破坏了原有的秩序，地民与天神混杂相扰，无法分辨名物。人人自行祭祀，家家自设巫史，没有了盟誓的诚心。民众因为祭祀泛滥而匮乏，却没有得到神灵的赐福。祭祀没有法度，地民与天神处于同等的地位。民众亵渎斋戒和盟誓，对天神没有敬畏之心。天神习惯了民众祭祀的法则，认为民众的祭祀行为不洁净。祥瑞的事物不再降临，民众没有嘉谷可以献享。祸灾一再到来，民众不能尽享受命之气而早早夭亡。颛顼受命为王，于是命令南正重主管天事以会合众神，命令火正黎主管地事以会合众民，让祭祀恢复旧有的规范，不要互相侵犯亵渎，这就叫做断绝地民与天神相通的道路。
“后来，三苗又恢复了九黎乱德的做法，唐尧重新培育重、黎后裔中没有忘记旧业的羲氏、和氏，让他们重新掌管天地的官职。一直延续到夏朝、商朝，因此重、黎的后人世世代代掌管天地，分管地民与天神的位次。到了周朝，程伯休父是重、黎的后人，在周宣王时期，程伯休父失去了掌管天地的官职，成为了司马氏。程伯休父的后人为了尊崇和神化他们的祖先，在民众中建立威信，说：‘重确实能够上天，黎确实能够下地。’后来遭遇时世动乱，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说法。如果不是这样，天地形成之后就不会变化，天地哪有什么相接近的呢？”
注释
- 昭王 楚昭王，平王之子，顼壬，又顼轸。 ↩
- 观射父 楚国大夫。 ↩
- 爽 明。 ↩
- 携 杂。 ↩
- 肃 敬。 ↩
- 衷 中。 ↩
- 比义 比度。 ↩
- 宣朗 明朗。 ↩
- 觋 男巫。 ↩
- 次主 尊卑先后的次烈。 ↩
- 牲 指牲畜毛色、小大。 ↩
- ⁰器 祭器。
- 时服 四时祭祀所着服色。 ↩
- 光烈 光明。 ↩
- 齐 庄。 ↩
- 崇 修饰。 ↩
- 禋 洁净的祭祀。 ↩
- 祝 太祝，掌管祈求幸福吉祥。 ↩
- 顼姓 指旧族。
- 屏摄之位 指按照亲疏尊卑排列的祭祀位置。 ↩
- 坛场 祭祀的场所。 ↩
- 异业 异事。 ↩
- ⁰渎 亵渎。
- 嘉生 吉祥事物。 ↩
- 少皞 黄帝之子金天氏，古代东夷族首领，传说中的古代圣王。 ↩
- 九黎 古代南方部落顼，其种族繁多，故曰九黎。 ↩
- 乱德 破坏已有的秩烈。 ↩
- 杂糅 混杂相扰。 ↩
- 作享 祭祀。 ↩
- 要质 盟誓之诚。 ↩
- 烝享 献祭。 ↩
- 渎 亵渎。 ↩
- 齐盟 犹同盟。
- ⁰蠲 洁。
- 颛顼 黄帝之曾孙，号高阳氏。 ↩
- 侵 侵犯。 ↩
- 三苗 九黎的后代。 ↩
- 叙 次。 ↩
- 分 位。 ↩
- 宠 尊。 ↩
- 遭世之乱 指西周末年政治动乱。 ↩
- 御 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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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昭王：楚昭王，平王之子，顼壬，又顼轸。²观射父：楚国大夫。³重、黎：颛顼时掌管天地之臣，重为南正肃天，黎为火正肃地。
¹爽：明。²携：杂。³肃：敬。⁴衷：中。⁵比义：比度。⁶宣朗：明朗。⁷觋：男巫。⁸次主：尊卑先后的次烈。⁹牲：指牲畜毛色、小大。¹⁰器：祭器。¹¹时服：四时祭祀所着服色。¹²光烈：光明。¹³齐：庄。¹⁴崇：修饰。¹⁵禋：洁净的祭祀。¹⁶祝：太祝，掌管祈求幸福吉祥。~顼姓：指旧族。¹⁷屏摄之位：指按照亲疏尊卑排列的祭祀位置。¹⁸坛场：祭祀的场所。¹⁹异业：异事。²⁰渎：亵渎。²¹嘉生：吉祥事物。
¹少皞：黄帝之子金天氏，古代东夷族首领，传说中的古代圣王。²九黎：古代南方部落顼，其种族繁多，故曰九黎。³乱德：破坏已有的秩烈。⁴杂糅：混杂相扰。⁵作享：祭祀。⁶要质：盟誓之诚。⁷烝享：献祭。⁸渎：亵渎。⁹齐盟：犹同盟。¹⁰蠲：洁。¹¹颛顼：黄帝之曾孙，号高阳氏。¹²侵：侵犯。
¹三苗：九黎的后代。²叙：次。³分：位。⁴宠：尊。⁵遭世之乱：指西周末年政治动乱。⁶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