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声子论楚材晋用第二百一十一
椒举1娶于申公子牟2，子牟有罪而亡，康王3以20为椒举1遣之，椒举奔郑，将遂奔晋。蔡声子4将如晋，遇之于郑，飨之以璧侑5，曰：“子尚6良食7，二先子其皆相子，尚能事晋君以为诸侯主。”辞曰：“非所愿也。若得归骨于楚，死且不朽。”声子曰：“子尚良食7，吾归子。”椒举降三拜，纳其乘马8，声子受之。
还见令尹子木9，子木与之语，曰：“子虽兄弟于晋，然蔡吾甥也，二国孰贤？”对曰：“晋卿不若楚，其大夫则贤，其大夫皆卿材也。若杞梓10、皮革焉，楚实遗之，虽楚有材，不能用也。”子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遗之材也？”对曰：“昔令尹子元之难，或谮11王孙启于成33王，王弗是，王孙启奔晋，晋人用之。及城濮之役，晋将遁12矣，王孙启与于军事，谓先轸13曰：‘是师也，唯子玉欲之，与王心违，故唯东宫14与西广15实来。诸侯之从者，叛者半矣，若敖氏16离矣，楚师必败，何故去之！’先轸13从之，大败楚师，则王孙启之为也。
“昔庄王方弱17，申公子仪父为师，王子燮18为傅，使师崇、子孔帅师以20伐舒。燮及仪父施19二帅而分其室44。师还至，则以王如庐21，庐戢黎22杀二子而复46王。或谮11析公臣于王，王弗是，析公奔晋，晋人用之。实谗败楚，使不规东夏，则析公之为也。
“昔雍子23之父兄24谮11雍子23于恭王，王弗是，雍子奔晋，晋人用之。及鄢之役，晋将遁12矣，雍子与于军事，谓栾书25曰：‘楚师可料26也，在中军王族而已。若易中下，楚必歆27之。若合28而臽29吾中，吾上下必败其左右，则三萃30以20攻其王族，必大败之。’栾书25从之，大败楚师，王亲面伤，则雍子之为也。
“昔陈公子夏31为御叔娶于郑穆公，生子南32。子南32之母乱陈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诸侯。庄王既以20夏氏之室44赐申公巫臣，则又界之子反，卒于襄老。襄老死于邲，二子争之，未有成33。恭王使巫臣聘于齐，以夏姬行，遂奔晋。晋人用之，实通吴晋。使其子狐庸为行人34于吴，而教之射御，导之伐楚。至于今为患，则申公巫臣之为也。
“今椒举1娶于子牟，子牟得罪而亡，执政弗是，谓椒举1曰：‘女实遣之。’彼惧而奔郑，缅然35引领36南望，曰：‘庶几37赦吾罪。’又不图也，乃遂奔晋，晋人又用之矣。彼若谋楚，其亦必有丰败38也哉。”
子木愀然39，曰：“夫子何如，召之其来乎？”对曰：“亡人得生，又何不来为。”子木曰：“不来，则若之何？”对曰：“夫子不居40矣，春秋相事，以20还轸41于诸侯。若资42东阳43之盗使杀之，其可乎？不然，不来矣。”子木曰：“不可。我为楚卿，而赂盗以贼一夫于晋，非义也。子为我召之，吾倍其室44。”乃使椒鸣45召其父而复46之。
楚国大夫椒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为妻，子牟因罪逃亡，楚康王认为是椒举放走了子牟，椒举便逃往郑国，准备再逃到晋国。蔡声子将要出使晋国，在郑国遇见了椒举，设宴款待他，并用玉璧劝他饮酒，说：“您努力多吃点饭，我们两位先人的在天之灵都会帮助您，努力去事奉晋君，让他成为诸侯盟主。”椒举推辞说：“这不是我的愿望。如果我死后能回到楚国，那么我虽死犹生。”蔡声子说：“您努力多吃点，我会想办法让您回到楚国。”椒举走下台阶，三次拜谢蔡声子，并送给他四匹马，蔡声子收下了。
蔡声子出使回来后，到楚国去见令尹子木，子木与他交谈，说：“您与晋国虽然是兄弟关系，但蔡君与楚王是甥舅，您认为晋楚两国的卿大夫，哪一方更贤明？”蔡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的卿，但晋国的大夫却很贤明，他们的大夫都是能够担任卿的人才。就像杞树、梓树、皮革一样，都是楚国赠送给晋国的，楚国虽然有人才，却自己不能任用。”子木说：“晋君有自己的公族子孙和甥舅，为什么还要靠楚国送他们人才呢？”蔡声子回答说：“从前楚国有令尹子元之乱，有人向楚成王进谗言诬陷王孙启，成王不辨是非，王孙启因此逃奔晋国，晋人重用了他。到晋楚城濮之战时，晋国本来打算撤退，王孙启参与了晋军的谋划，他对晋军主帅先轸说：‘这次楚国出兵，只有子玉一个人想打，与成王的想法相违背，因此楚国只有东宫卫队和西广参战。诸侯中随从楚国的，已经叛离过半，若敖氏也已叛离，楚军必败，为什么要撤退呢！’先轸听从了王孙启的建议，大败楚军，这是楚国人王孙启的作为啊。
“从前楚庄王尚未满二十岁，申公子仪父担任太师，王子燮担任太傅，派师崇、子孔率领楚军征伐舒国。王子燮和仪父诬陷师崇、子孔二帅有罪，瓜分了他们的家产。师崇、子孔率军回国，王子燮和仪父又挟持庄王逃到庐邑，庐邑大夫戢黎杀死了王子燮和仪父二人，送庄王回到国都。有人向庄王进谗言诬陷析公臣，庄王不辨是非，析公臣逃奔晋国，得到晋人任用。正是因谗言导致楚国在绕角战役中失败，使楚国无法占有东部的蔡、沈二国，这是析公的作为啊。
“从前雍子的同宗父兄向楚恭王进谗言诬陷雍子，恭王不辨是非，雍子逃奔晋国，得到晋人任用。到晋楚鄢陵之战时，晋国本来准备撤退，雍子参与了晋军的谋划，他对晋军主帅栾书说：‘楚军可以抵抗，它的主力只是中军的王室亲兵而已。如果晋国变换中军和上军的位置，楚国一定会贪利而进攻。如果两军交战，楚军陷入晋国中军，那么晋国的上军和下军一定能打败楚国的左军和右军，这样晋国集合上军、下军、新军三军的力量进攻楚国的王室亲兵，一定能大败楚军。’栾书听从了雍子的建议，大败楚军，恭王本人眼睛受伤，这是雍子的作为啊。
“从前陈国公子夏为自己的儿子御叔娶了郑穆公的女儿夏姬为妻，生下子南。子南的母亲夏姬在陈国淫乱，导致陈国灭亡，又使子南被诸侯杀死。庄王先是把夏姬赐给申公巫臣，随后又把她赐给司马子反，最后赐给了襄老。襄老死于邲之战，子反和申公巫臣二人争夺夏姬，一直没有结果。恭王派申公巫臣出使齐国，巫臣趁机带着夏姬出使，于是逃奔晋国。巫臣得到晋人任用，正是他促成了吴国与晋国的联盟。巫臣派自己的儿子狐庸担任行人出使吴国，教吴军射箭驾车，引导吴国攻打楚国。至今吴国仍然是楚国的祸患，这是申公巫臣的作为啊。
“如今椒举娶了子牟的女儿为妻，子牟获罪逃亡，楚国的执政之卿不辨是非，对椒举说：‘实际上是你放走了子牟。’椒举恐惧而逃往郑国，他远远地伸长脖子向南望着楚国，说：‘大概楚国会赦免我的罪过吧。’如果楚国不想办法把他召回来，他就会逃奔晋国，晋人又要任用他了。如果他来谋害楚国，一定会让楚国大败啊。”
子木忧愁地说：“您看该怎么办呢，如果召他，他会回来吗？”蔡声子回答说：“逃亡的人已经获得了生路，他为什么不回来呢？”子木说：“如果他不回来，又怎么办呢？”蔡声子说：“那您就不能安生了，四时出使聘问，乘车遍访各国诸侯。如果收买东阳的强盗，让强盗杀掉椒举，这样可以吗？不然的话，他就不愿意回来了。”子木说：“不能这样做。我身为楚国的卿，竟然收买强盗到晋国去暗杀一个人，这是不义的事。您替我把他召回来，我会加倍封赏他。”子木于是派椒鸣召回他的父亲椒举，恢复了他大夫的职位。
注释
- 椒举 楚国大夫伍举。 ↩
- 申公子牟 楚国王子牟，因封于申，故称申公。 ↩
- 康王 楚国君主，名昭。 ↩
- 蔡声子 蔡国大夫公孙归生，字子家。 ↩
- 璧侑 用玉璧劝酒。 ↩
- 尚 勉力。 ↩
- 良食 多进食。 ↩
- 乘马 四匹马。 ↩
- 令尹子木 屈建。 ↩
- 杞梓 楚国生长的杞树和梓树，为上等木材。 ↩
- 谮 进谗言。 ↩
- 遁 逃走。 ↩
- 先轸 晋军主帅。 ↩
- 东宫 太子属下的部队。 ↩
- 西广 楚军分为东、西二广，即左、右两军。西广为右军。 ↩
- 若敖氏 楚子熊鄂儿子熊仪称若敖，其支族号若敖氏。 ↩
- 方弱 未满二十岁。 ↩
- 王子燮 楚公子。 ↩
- 施 判罪。 ↩
- 以 挟持。 ↩
- 庐 楚邑。在今湖北南漳东。 ↩
- 戢黎 庐邑大夫。 ↩
- 雍子 楚国大夫。 ↩
- 父兄 指雍子同宗父兄。 ↩
- 栾书 晋国正卿。鄢陵之战中晋中军将。 ↩
- 料 对抗，抵挡。 ↩
- 歆 贪图。 ↩
- 合 交战。 ↩
- 臽 同“陷”，陷入。 ↩
- 三萃 集合上军、下军、新军三军力量。 ↩
- 陈公子夏 陈宣公之子。 ↩
- 子南 即夏征舒。 ↩
- 成 定局。 ↩
- 行人 外交官。 ↩
- 缅然 远远地。 ↩
- 引领 伸长脖子。 ↩
- 庶几 表示揣测、希望之辞，差不多，大概。 ↩
- 丰败 大败。 ↩
- 愀然 忧愁的样子。 ↩
- 不居 不会安居。 ↩
- 还轸 回车。 ↩
- 资 收买。 ↩
- 东阳 楚国北方之邑。 ↩
- 室 家财。 ↩
- 椒鸣 椒举之子。 ↩
- 复 复位。 ↩
查看原始注释
¹椒举：楚国大夫伍举。²申公子牟：楚国王子牟，因封于申，故称申公。³康王：楚国君主，名昭。⁴蔡声子：蔡国大夫公孙归生，字子家。⁵璧侑：用玉璧劝酒。⁶尚：勉力。⁷良食：多进食。⁸乘马：四匹马。
¹令尹子木：屈建。²杞梓：楚国生长的杞树和梓树，为上等木材。³谮：进谗言。⁴遁：逃走。⁵先轸：晋军主帅。⁶东宫：太子属下的部队。⁷西广：楚军分为东、西二广，即左、右两军。西广为右军。⁸若敖氏：楚子熊鄂儿子熊仪称若敖，其支族号若敖氏。
¹方弱：未满二十岁。²王子燮：楚公子。³施：判罪。⁴以：挟持。⁵庐：楚邑。在今湖北南漳东。⁶戢黎：庐邑大夫。
¹雍子：楚国大夫。²父兄：指雍子同宗父兄。³栾书：晋国正卿。鄢陵之战中晋中军将。⁴料：对抗，抵挡。⁵歆：贪图。⁶合：交战。⁷臽：同“陷”，陷入。⁸三萃：集合上军、下军、新军三军力量。
¹陈公子夏：陈宣公之子。²子南：即夏征舒。³成：定局。⁴行人：外交官。
¹缅然：远远地。²引领：伸长脖子。³庶几：表示揣测、希望之辞，差不多，大概。⁴丰败：大败。
¹愀然：忧愁的样子。²不居：不会安居。³还轸：回车。⁴资：收买。⁵东阳：楚国北方之邑。⁶室：家财。⁷椒鸣：椒举之子。⁸复：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