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人勃鞮求见文公第一百一十七
初，献公使寺人1勃鞮2伐公于蒲城，文公逾垣3，勃鞮2斩其袪4。及入，勃鞮求见，公辞焉，曰：“骊姬之谗，尔射余于屏内5，困余于蒲城，斩余衣袪。又为惠公从6余于渭滨，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杀余。余于伯楚屡困，何旧怨也？退而思之，异日见我。”对曰：“吾以君为已知之矣，故入；犹未知之也，又将出7矣。事君不贰是谓臣，好恶不易是谓君。君君臣臣，是谓明训8。明训能终，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除君之恶，唯力所及，何贰之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伊尹放太甲9而卒以为明王，管仲贼桓公而卒以为侯伯。干时之役，申孙11之矢集于桓钩12，钩近于袪，而无怨言，佐相以终，克成令名。今君之德宇13，何不宽裕也？恶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实不能明训，而弃民主。余，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且不见我，君其无悔乎！”
于是吕甥、冀芮畏偪，悔纳文公，谋作乱，将以己丑焚公宫，公出7救火而遂杀之。伯楚知之，故求见公。公遽14出见之，曰：“岂不如女言，然是吾恶心15也，吾请去之。”伯楚以吕、郤之谋告公。公惧，乘驲自下，脱会16秦伯于王城，告之乱故。及己丑，公宫火，二子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当初，晋献公派寺人勃鞮到蒲城去抓重耳，重耳跳墙逃跑，勃鞮只砍掉了他的袖口。等到重耳回国做了国君，勃鞮求见文公，文公不肯见他，说：“骊姬进谗言害我的时候，你在塞门射我，又到蒲城围困我，砍断了我的衣袖，后来又为惠公追我到渭水边上，命令你三天赶到，你一夜就到了。你两次奉国君之命来杀我。我被你屡次逼迫，我们之间有什么旧怨？你回去想想吧，改天再来见我。”勃鞮回答说：“我以为您已经懂得了君臣之道，所以才返回晋国；原来您还没懂得君臣之道，您将要再次失去君位了。侍奉君王没有二心，这是为臣之道；不因对自己好坏而改变态度，这是为君之道。君行君道，臣行臣道，这就叫教化圣明。教化圣明，自始至终，这就是百姓的好君主。献公、惠公在世的时候，您是蒲人和狄人，您对我来说有什么恩义呢？除掉君王厌恶的人，只要能做到，有什么二心可言？如今您即位做了君王，难道就没有厌恶的人吗？伊尹放逐太甲，最终让他成为圣明的君王；管仲伤害过齐桓公，最终让他成为诸侯的领袖。干时那次战役，管仲的申孙之箭射中了桓公的衣带钩。衣带钩比袖口更接近要害，而齐桓公并未因此怨恨管仲，还让他做了辅佐自己的国相，一直到死，因此成就了美名。如今您的恩德所覆盖之处，为什么不能宽大一些呢？憎恶忠于您的人，还能长久保住君位吗？您确实做不到古人所教的那样，同时又抛弃了为君之道。我是个有罪的人，又担心什么呢？再说您不见我，您将会后悔啊！”
就在这时，吕甥、冀芮害怕文公迫害，后悔不该让重耳回国做国君，便密谋作乱造反，打算在己丑这一天烧毁文公的宫室，等文公出来救火时杀他。勃鞮得知此事，所以来求见文公。听了勃鞮这番话，文公急忙出来接见他，说：“如果不像你说的那样做，我就不算宽大为怀的人，我抛弃了原先的想法。”勃鞮把吕甥、冀芮准备作乱的事报告给了文公。文公十分害怕，乘坐驿站的专车，脱身跑到王城去见秦伯，告诉他晋国将要发生变故。到了己丑这天，文公的宫室被烧毁了，吕甥、冀芮到处找不到文公，于是就追到黄河边上，秦伯诱骗他们并将他们杀掉了。
注释
- 寺人 阉臣。 ↩
- 勃鞮 即《晋语二》中的阉楚，字伯楚。 ↩
- 逾垣 跳墙。 ↩
- 袪 衣袖。 ↩
- 屏内 屏风之后。 ↩
- 从 跟踪。 ↩
- 出 出奔。 ↩
- 训 教训。 ↩
- 太甲 商汤之孙。 ↩
- ⁰干时 齐国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 申孙 箭名。 ↩
- 桓钩 齐桓公衣带钩。 ↩
- 德宇 道德之宇，指心胸、气度。 ↩
- 遽 立即。 ↩
- 恶心 心怀怨恨。 ↩
- 脱会 潜逃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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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寺人：阉臣。²勃鞮：即《晋语二》中的阉楚，字伯楚。³逾垣：跳墙。⁴袪：衣袖。⁵屏内：屏风之后。⁶从：跟踪。⁷出：出奔。⁸训：教训。⁹太甲：商汤之孙。¹⁰干时：齐国地名，在今山东临淄。¹¹申孙：箭名。¹²桓钩：齐桓公衣带钩。¹³德宇：道德之宇，指心胸、气度。
¹遽：立即。²恶心：心怀怨恨。³脱会：潜逃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