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公斩庆郑第一百零四
惠公未至，蛾析1谓庆郑曰：“君之止2，子之罪也。今君将来，子何俟？”庆郑曰：“郑也闻14之曰：‘军败，死之；将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3之以误人，而丧其君，有大罪三，将安适5？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来，将独伐秦。不得君，必死之。此所以待也。臣得其志，而使君瞢6，是犯7也。君行犯，犹失其国，而况臣乎？”
公至于绛郊，闻14庆郑止2，使家仆徒召之，曰：“郑也有罪10，犹在乎？”庆郑曰：“臣怨君始入而报德，不降8；降而听谏9，不战；战而用良，不败。既败而诛，又失有罪10，不可以封国11。臣是以待即12刑，以成君政。”君曰：“刑之！”庆郑曰：“下有直言，臣之行也；上有直刑，君之明也。臣行君明，国之利也。君虽弗刑，必自杀也。”蛾析1曰：“臣闻奔刑之臣，不若赦之以报仇。君盍赦之，以报于秦？”梁由靡曰：“不可。我能行之，秦岂不能？且战不胜，而报之以贼13，不武；出战不克，入处不安，不智；成而反之，不信；失刑乱政，不威。出不能用，入不能治，败国且杀孺子，不若刑之。”君曰：“斩郑，无使自杀。”家仆徒曰：“有君不忌，有臣死刑，其闻贤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不闻命而擅进退，犯7政也；快意而丧君，犯刑也。郑也贼而乱国，不可失也！且战而自退，退而自杀；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后不可用也。”君令司马说刑之。司马说进三军之士而数15庆郑曰：“夫韩之誓曰：失次犯令，死；将止不面夷，死；伪言误众，死。今郑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郑擅进退，而罪二也；女误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三也；君亲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郑也就刑！”庆郑曰：“说！三军之士皆在，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趣行事乎！”丁丑，斩庆郑，乃入绛。
十五年，惠公卒，怀公17立，秦乃召重3耳于楚而纳之。晋人杀怀公17于高梁18，而授重耳，实19为文公。
晋惠公还没回到晋国时，蛾析对庆郑说：“国君被秦国俘虏，是你的罪过。现在国君就要回来了，你还等什么？”庆郑说：“我听说，‘军队打了败仗，要为此而死；将帅被俘虏，也要为此而死。’这两样我都没做到，又加上耽误别人救国君，致使国君被俘，有这三条大罪，还能往哪儿逃？国君如果能回来，我准备等待受刑，让国君高兴；国君如果回不来，我将独自率领部下攻打秦国。救不回国君，我便豁出去死。这就是我等在这里的原因。假如我逃走，自己得了好处，却让国君不高兴，这是违逆的行为。国君行为违逆，尚且要失掉国家，何况做臣子的呢？”
晋惠公回国，到了绛城城外，听说庆郑被抓，就让家仆徒把庆郑叫来，说：“你有罪，还留在城里干什么？”庆郑说：“我怨恨国君。如果当初您刚回国时能报答秦国的恩德，就不至于使国势衰败；国势衰败后如果能听取劝谏，也不至于跟秦国打起来；打起来后，如果能根据卜卦任用我庆郑，也不至于失败。已经战败就该杀有罪的人，我如果逃掉，岂不是又放跑了有罪的人，还怎么守住封国？我因此等待受刑，以成全国君的政令。”晋君说：“杀了他。”庆郑说：“臣下直言劝谏，是臣子该做的事；国君制定合理的刑法，这是国君的圣明。臣行臣道，国君圣明，这对国家有利啊。国君即使不杀我，我也肯定会自杀。”蛾析说：“我听说主动前来受刑的臣子，不如赦免他，用他去报仇。国君为什么不赦免他，用他去报秦国的仇？”梁由靡说：“不行。我们能这样做，难道秦国就不能？况且交战没取胜，却用不正当手段去报仇，不能算威武；出战不胜，回国后又要挑起不安宁，不算明智；和秦国已经讲和却又起兵反它，不算诚信；失掉了刑法乱了国政，不算威严。这些不武不智的做法，对外不能用它战胜敌人，对内不能治理国家，将会败了国家，并且太子也要被杀，不如杀了庆郑。”晋君说：“斩了庆郑，不让他自杀。”家仆徒说：“若不杀庆郑，国君将有不记前仇的美名，臣子也有主动受刑的声誉，恐怕比杀了庆郑要好得多。”梁由靡说：“国君有政令，有刑法，用来治理百姓。不服从命令，擅自进退，就是触犯政令；幸灾乐祸而丢失了国君，就是触犯刑法。庆郑败坏扰乱了国家，不能放过他！再说打仗时自行退却，退了就该自杀；臣子得了意，国君失掉了刑法，以后就无法用刑了。”晋惠公命令司马说执刑斩庆郑。司马说率领三军士兵上前公布庆郑的罪状：“韩地战前的誓师大会上说：丢掉行列犯了军令，死罪；将帅被俘却不为此割面，死罪；造谣惑众，死罪。现在你乱了行列犯了军令，这是第一条罪；擅自进退，这是第二条罪；你耽误了梁由靡而放跑了秦君，这是第三条罪；国君被俘，你不割面，这是第四条罪，你受刑吧！”庆郑说：“司马说！三军将士都在，我敢于等着受刑，难道还不能割面吗？赶快动手行刑吧。”丁丑这天，斩了庆郑，晋惠公才进入国都绛城。
晋惠公十五年，惠公去世，晋怀公即位，秦国人从楚国接回重耳。晋国人在高梁杀了怀公，把君位授予重耳，这就是晋文公。
注释
- 蛾析 晋国大夫。 ↩
- 止 被俘。 ↩
- 重 加上。 ↩
- 安人 耽安梁由靡抓捕秦穆公。
- 安适 到哪里。 ↩
- 瞢 惭愧。 ↩
- 犯 犯逆。 ↩
- 降 通“哄”，构怨。 ↩
- 听谏 指庆郑劝谏惠公卖粮给秦国。 ↩
- 有罪 有罪之人，此处是庆郑自称。 ↩
- 封国 立国。 ↩
- 即 就。 ↩
- 贼 指运用偷袭、暗杀等贼害手段。 ↩
- 闻 令闻。 ↩
- 数 一条条列举罪行。 ↩
- ⁰趣 促。
- 怀公 惠公之子子圉。子圉在秦国做人质，公元前638年从秦国逃回，次年即位，公元前636年被杀。 ↩
- 高梁 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汾东北。 ↩
- 实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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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蛾析：晋国大夫。²止：被俘。³重：加上。~安人：耽安梁由靡抓捕秦穆公。⁴安适：到哪里。⁵瞢：惭愧。⁶犯：犯逆。
¹止：庆而不逃。²降：通“哄”，构怨。³听谏：指庆郑劝谏惠公卖粮给秦国。⁴有罪：有罪之人，此处是庆郑自称。⁵封国：立国。⁶即：就。⁷贼：指运用偷袭、暗杀等贼害手段。⁸闻：令闻。⁹数：一条条列举罪行。¹⁰趣：促。
¹怀公：惠公之子子圉。子圉在秦国做人质，公元前638年从秦国逃回，次年即位，公元前636年被杀。²高梁：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汾东北。³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