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姬谮杀太子申生第八十八
反自稷桑，处五年，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1愈深。日，吾固告君曰得众，众不利2，焉能胜狄？今矜3狄之善4，其志益广。狐突不顺，故20不出。吾闻之，申生甚好信5而强，又失言于众矣，虽欲有退6，众将责焉。言不可食，众不可弭7，是以深谋。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
骊姬告优施曰：“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一日而已。子为我具特羊之飨，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9。”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啖我10，我教兹暇豫11事君。”乃歌曰：“暇豫11之吾吾12，不如鸟乌。人皆集13于苑14，己独集于枯。”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
优施出，里克辟奠15，不飧16而寝。夜半，召优施，曰：“曩17而言戏乎？抑有所闻之乎？”曰：“然。君既许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1既成矣。”里克曰：“吾秉18君以杀太子，吾不忍。通复故20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
旦而里克见丕郑，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优施告我，君谋1成矣，将立奚齐。”丕郑曰：“子谓何？”曰：“吾对以中立。”丕郑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19之，亦固太子以携之，多为之故20，以变其志，志少疏，乃可间21也。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也，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往言不可及也，且人中心唯无忌之，何可败也！子将何如？”丕郑曰：“我无心。是故事君者，君为我心，制22不在我。”里克曰：“弑君以为廉，长廉以骄心，因骄以制人家，吾不敢。抑挠志23以从君，为废人以自利2也，利方以求成人，吾不能。将伏24也！”明日，称疾不朝。三旬，难乃成。
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梦齐姜25，必速祠26而归27福。”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28。公田，骊姬受福，乃置鸩29于酒，施毒于脯。公至，召申生献，公祭之地，地墤。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肉，犬毙；饮小臣30酒，亦毙。公命杀杜原款31。申生奔新城32。
杜原款31将死，使小臣30圉33告于申生，曰：“款也不才，寡智不敏，不能教导，以至于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34，弃宠求广土而窜伏24焉；小心狷介36，不敢行也。是以言至而无所讼之也，故20陷于大难，乃逮于谗。然款也不敢爱死，唯与谗人37钧38是恶也。吾闻君子不去情，不反谗，谗行身死可也。犹有令名焉。死不迁39情，强也。守情说40父，孝也。杀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遗爱，死民之思，不亦可乎？”申生许诺。
人谓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不可。去而罪释41，必归27于君，是怨君也。章42父之恶，取笑诸侯，吾谁乡而入？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43也。弃君去罪，是逃死也。吾闻之：‘仁不怨君，智不重困43，勇不逃死。’若罪不释，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智。逃死而怨君，不仁。有罪不死，无勇。去而厚怨44，恶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将伏24以俟命。”
骊姬见申生而哭之，曰：“有父忍之，况国人乎？忍父而求好人，人孰好之？杀父以求利2人，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恶也，难以长生！”骊姬退6，申生乃雉经45于新城32之庙。将死，乃使猛足46言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听伯氏47，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47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以至于死，虽死何悔！”是以谥为共君。
骊姬既杀太子申生，又谮48二公子曰：“重耳、夷吾与知共君之事。”公令阉楚49刺重耳，重耳逃于狄；令贾华50刺夷吾，夷吾逃于梁。尽逐群公子，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51焉。
申生从稷桑回到晋国以后，过了五年，骊姬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想弑杀父亲的阴谋更加深了。往日，我本来就告诉过您，申生得到了民众的拥护，大家如果不认为跟随太子有利，怎么能战胜狄人呢？如今申生夸耀他伐狄善于用兵，他的野心会更大。狐突不顺从太子的意志，因此闭门不出。我听说，申生好讲信用，性格好强，他既然对民众说过了要夺取晋国的话，即使他自己想退却，民众也会责备他。申生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而民众盼望他夺权的愿望也无法阻止，因此申生只能进一步谋划。君主若不考虑如何应对，大祸就要临头了。”献公说：“我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还没找到惩治申生的罪名。”
骊姬对优施说：“国君已经答应我杀掉太子而立奚齐了，我担心里克，怎么办？”优施说：“我能让里克倒向我们这边，只需一天工夫就行。您为我准备一只羊办宴席，我陪他喝酒。我是个俳优，说错了话也不会被怪罪。”骊姬答应了，于是备好酒宴，让优施请里克来喝酒。喝到一半，优施起身跳舞，对里克的妻子说：“夫人您请我吃饭，我来教里克大夫如何轻松自在地侍奉国君。”接着优施唱了一支歌，歌词是：“轻松自在又孤独，不如一只小乌鸦。众鸟停在繁茂的树林上，自己却落在枯树枝。”里克笑着问：“什么叫茂林？什么叫枯枝？”优施说：“母亲是夫人，儿子是国君，这不是茂林吗？母亲已死，儿子遭人诽谤，这不是枯枝吗？不仅是枯枝，还是一根受了伤的枯枝呢。”
优施出来后，里克撤去宴席，没吃晚饭就睡了。睡到半夜，他召来优施，问道：“刚才你是在说笑话呢，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优施说：“是听到了风声。国君已经答应骊姬杀掉太子而立奚齐，谋划已经成熟了。”里克说：“让我奉君命去杀太子，我不忍心。让我给太子通风报信，保持与太子的旧交，我不敢。我保持中立，能免祸吗？”优施说：“能免祸。”
第二天早晨，里克去见丕郑，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优施告诉我，国君的计谋已经形成，将要立奚齐为君。”丕郑问：“您对优施怎么说的？”里克说：“我对他说保持中立。”丕郑说：“可惜啊！您不如对优施说，不相信他的话，这样可以延缓骊姬的阴谋，也可以稳固太子而离间骊姬的同党，多用计谋来改变骊姬害太子的意图，她的意图稍有松懈，就可以对他们实施离间。如今您说保持中立，反而加固了他们的阴谋，他们的阴谋已经形成，就难以离间了。”里克说：“说错的话已经改不了了，况且骊姬心中肆无忌惮，怎么能挫败他们呢？您打算怎么办？”丕郑说：“我没有固定主意。侍奉君主的人，以君主的心为自己的心，决定权不在我。”里克说：“减少献公杀太子而立奚齐的意愿来显示廉直，进而助长廉直而又有骄人之心，因为骄傲而去制裁人家父子，我不敢这样做。或者委屈自己顺从君主，废黜太子为自己谋利，借某种途径来成全奚齐做太子，我也不能这样做。我准备退隐。”第二天，里克称病不上朝。三十天后，祸难终于酿成。
骊姬以国君的名义命令申生说：“今晚国君梦见了齐姜，你一定要赶快去祭祀她，把祭祀的酒肉送来。”申生答应了，于是他在曲沃祭祀齐姜，把祭祀的酒肉送到都城绛城。献公出去打猎了，骊姬收下酒肉，她把鸩羽放进酒里，把乌头草放进祭肉中。献公回来，召申生进献酒肉，献公用酒祭地，地上凸起一个小土包。申生惊恐地退了出去。骊姬拿祭肉给狗吃，狗立刻死了；拿酒给身边的小臣喝，小臣也倒地而死。献公下令杀死申生的师傅杜原款。申生逃回曲沃新城。
杜原款临死之前，派小臣圉告诉申生说：“我杜原款没有才能，缺少智慧，不够敏锐，不能教导好您，以至于被杀死。我不能深知国君的心意，没有让您放弃太子之位，逃亡隐居到别的国家；只是小心翼翼，拘谨无为，不敢行动。因此谗言降临而无法辩解，让您陷入大难，遭到陷害。但是我杜原款不敢吝惜一死，只是不甘心与进谗之人共同分担陷害太子的罪过。我听说君子不去阻止忠爱之情，不对谗言进行申辩，遭谗而死是可以的，还会留下美名。至死不变忠爱之情，这是坚强；坚守忠爱之情而取悦于父亲，这是孝道。杀身成就孝志，这是仁德。至死不忘君主，这是恭敬。太子您自己多保重吧！您死后必定留下仁爱之名，死后被民众思念，不是可以吗？”申生答应了。
有人对申生说：“这不是您的罪过，为什么不逃离晋国呢？”申生说：“不行。逃离虽然可以脱罪，但怨恨就归于君主了，这是怨恨国君啊！彰显父亲的罪恶，被诸侯耻笑，我能逃到哪一国去呢？在国内受困于父母，在国外受困于诸侯，这是双重困境啊！抛弃君主，逃避罪责，这是逃死。我听说：‘仁者不怨恨君主，智者不陷入双重困境，勇者不逃避死亡。’如果罪名无法免除，那么逃离晋国只会加重罪过。逃离晋国而加重罪过，这是不智。逃避死亡而怨恨君主，这是不仁。有罪而不去死，这是不勇。逃离晋国会增加民众对君主的怨恨，我的罪过不能再加重了，死亡是无法逃避的，我将留在这里等候君主的命令。”
骊姬到曲沃去见申生，哭着说：“对自己的父亲尚且忍心杀害，何况对国人呢？忍心杀父却想博得国人的好感，国人谁能对你有好感呢？谋杀父亲却追求有利于国人，国人谁会接受你的利益呢？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民众所厌恶的，你这种人很难活得长久！”骊姬从曲沃返回后，申生在新城的宗庙里上吊自杀了。临死之前，他派猛足对狐突说：“申生有罪，没有听从您的劝告，以至于遭谗而死。申生不敢吝惜一死，尽管如此，我们国君已经年老了，国家多灾多难，您闭门不出，那我们国君怎么办？您如果能够出来为国君的事操心，申生接受君主的恩赐而死，即使是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因此申生被谥为“共君”。
骊姬已经用谗言害死了太子申生，又诬陷两位公子说：“重耳、夷吾参与了申生谋害君父的事。”晋献公命令阉臣伯楚去刺杀重耳，重耳逃奔到狄国；献公命令大夫贾华去擒拿夷吾，夷吾逃奔到梁国。献公驱逐了所有旁支的庶子，于是立奚齐为太子。从此时开始晋国颁布法令，国家不留公族。
注释
- 谋 指所谓申生弑父离阴谋。 ↩
- 利 好利。 ↩
- 矜 矜夸。 ↩
- 善 善于用众。 ↩
- 好信 好讲信用。 ↩
- 退 退却，改悔。 ↩
- 弭 止。 ↩
- 特我 一只我。
- 邮 通“尤”，过失，罪过。 ↩
- 啖我 给我吃。 ↩
- 暇豫 轻闲快乐。 ↩
- 吾吾 孤独离样子。 ↩
- 集 栖止。 ↩
- 苑 茂盛离树木。 ↩
- 辟奠 撤去。 ↩
- 飧 晚餐。 ↩
- 曩 刚才。 ↩
- 秉 秉执。 ↩
- 疏 迟缓。 ↩
- 故 计谋。 ↩
- 间 离间。 ↩
- 制 裁制。 ↩
- 挠志 委屈己志。 ↩
- 伏 隐。 ↩
- 齐姜 申生母亲，此时已死。 ↩
- 祠 祭祀。 ↩
- 归 通“馈”。福：祭祀离酒肉。 ↩
- 绛 晋国都城。 ↩
- 鸩 一种羽毛有毒离鸟，以鸟羽泡酒，可以毒杀人。 ↩
- 小臣 官名，阉臣。 ↩
- 杜原款 晋国大夫，申生离师傅。 ↩
- 新城 即曲沃，新筑为太子城。 ↩
- 圉 申生离小臣。 ↩
- 心度 心意。 ↩
- 窜伏 逃匿，隐藏。
- 狷介 拘谨不敢为。 ↩
- 谗人 指骊姬。 ↩
- 钧 同。 ↩
- 迁 改变。 ↩
- 说 同“悦”。 ↩
- 释 解。 ↩
- 章 彰显。 ↩
- 重困 双重困境。 ↩
- 厚怨 加重怨气。 ↩
- 雉经 自缢。 ↩
- 猛足 申生离臣子。 ↩
- 伯氏 狐突。 ↩
- 谮 诬陷。 ↩
- 阉楚 阉臣披，字伯楚。 ↩
- 贾华 晋国大夫。 ↩
- 公族 诸侯后代。 ↩
查看原始注释
¹谋：指所谓申生弑父离阴谋。²利：好利。³矜：矜夸。⁴善：善于用众。⁵好信：好讲信用。⁶退：退却，改悔。⁷弭：止。
特我：一只我。¹邮：通“尤”，过失，罪过。²啖我：给我吃。³暇豫：轻闲快乐。⁴吾吾：孤独离样子。⁵集：栖止。⁶苑：茂盛离树木。
¹辟奠：撤去。²飧：晚餐。³曩：刚才。⁴秉：秉执。
¹疏：迟缓。²故：计谋。³间：离间。⁴制：裁制。⁵挠志：委屈己志。⁶伏：隐。
¹齐姜：申生母亲，此时已死。²祠：祭祀。³归：通“馈”。福：祭祀离酒肉。⁴绛：晋国都城。⁵鸩：一种羽毛有毒离鸟，以鸟羽泡酒，可以毒杀人。⁶小臣：官名，阉臣。⁷杜原款：晋国大夫，申生离师傅。⁸新城：即曲沃，新筑为太子城。
¹圉：申生离小臣。²心度：心意。³窜伏：逃匿，隐藏。⁴狷介：拘谨不敢为。⁵谗人：指骊姬。⁶钧：同。⁷迁：改变。⁸说：同“悦”。
¹释：解。²章：彰显。³重困：双重困境。⁴厚怨：加重怨气。⁵伏：居，处。
¹雉经：自缢。²猛足：申生离臣子。³伯氏：狐突。
¹谮：诬陷。²阉楚：阉臣披，字伯楚。³贾华：晋国大夫。⁴公族：诸侯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