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施教骊姬谮申生第八十六
优施教骊姬夜半而泣谓公曰：“吾闻申生甚好仁而强1，甚宽惠3而慈于民，皆有所行之。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故而行强于君。君未终命而不殁，君其若之何？盍2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公曰：“夫岂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骊姬曰：“妾亦惧矣。吾闻之外人之言曰：为仁与为国不同。为仁者，爱亲之谓仁；为国者，利国之谓仁。故长民者无亲，众以为亲。苟利众而百姓和，岂能惮君？以众故不敢爱亲，众况4厚之，彼将恶始而美终，以晚盖者也。凡民利是生，杀君而厚利众，众孰沮之？杀亲无恶于人，人孰去之？苟交6利而得宠7，志行而众悦，欲其甚矣，孰不惑焉？虽欲爱君，惑不释也。今夫以君为纣，若纣有良子，而先丧纣，无章其恶而厚其败。钧8之死也，无必假手于武王，而其世不废，祀至于今，吾岂知纣之善否哉？君欲勿恤9，其可乎？若大难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惧曰：“若何而可？”骊姬曰：“君盍老5而授之政。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释君。且君其图之，自桓叔10以来，孰能爱亲？唯无亲，故能兼翼。”公曰：“不可与政。我以武与威，是以临诸侯。未殁而亡政，不可谓武；有子而弗胜，不可谓威。我授之政，诸侯必绝；能绝于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国，不可忍也。尔勿忧，吾将图之。”
骊姬曰：“以皋落狄之朝夕苛11我边鄙12，使无日以牧田野，君之仓廪固不实，又恐削封疆。君盍2使之伐狄，以观其果于众也，与众之信辑睦13焉。若不胜狄，虽济其罪，可也。若胜狄，则善用众矣，求必益广，乃可厚图也。且夫胜狄，诸侯惊惧，吾边鄙12不儆14，仓廪盈，四邻服，封疆信，君得其赖，不知可否，其利多矣。君其图之！”公悦，是故使申生伐东山，衣之偏裻之衣15，佩之以金玦16。仆人赞闻之，曰：“太子殆哉！君赐之奇，奇生怪，怪生无常，无常不立。使之出征，先以观之，故告之以离心17，而示之以坚忍之权，则必恶其心而害其身矣。恶其心，必内险之；害其身，必外危之。危自中起，难哉！且是衣也，狂夫18阻19之衣也。其言曰：‘尽敌而反。’虽尽敌，其若内谗何！”申生胜狄而反，谗言作于中。君子曰：“知微。”
优施教骊姬半夜里哭着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非常爱好仁义且性格刚强，待人极为宽厚仁慈又爱护百姓，所作所为都怀有目的。如今他声称君主被我迷惑，必定会搅乱晋国，恐怕他会借国家的名义对您采取强制手段。您还没能享尽天年，而我也还没死，您打算怎么办？何不把我杀了，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而扰乱民众。”献公问：“难道他对民众仁爱，对父亲却不仁爱吗？”骊姬答道：“我也害怕啊。我听外面的人说，施行仁义与治理国家不是一回事，对讲求仁义的人而言，爱戴父亲就叫仁；而对治理国家的人而言，有利于国家才叫仁。因此作为民众的领袖不能有私亲，他是以众人为亲。假如能有利于民众而使百姓和睦，他难道会怕杀死君主吗？由于为民众谋利而不敢偏爱父亲，民众反而会更加爱戴他，他会以作恶开始，以善政告终，用后来的善行掩盖先前的恶行。但凡是为民众创造利益，杀死君主却对百姓有大益处的人，民众谁能阻止他呢？仅仅杀掉父亲而不对百姓作恶，谁又能推翻他呢？只要大家都得到好处并获得上天的宠信，自己得志而民众欢悦，那么民众就更加盼望太子成为君主，国人又有谁能不被太子迷惑呢？即使有人想爱戴您，也化解不了这种迷惑啊。如今把您比作殷纣王，倘若殷纣王有个好儿子，先把纣王杀了，这样就不会让纣王的罪恶昭彰而落得那样惨败。纣王同样是一死，那就不必借周武王的手来除掉他，这样殷商的世系就不会断绝，殷人的祭祀也能延续到今天，我们又如何知道纣王是好是坏呢？您即使想不为此担忧，能行吗？如果大祸临头才忧虑，哪还来得及呢？”献公害怕了，问：“那该怎么办？”骊姬说：“您何不告老退位，把政权交给太子呢？他得到政权后能放纵欲望，获得他所追求的东西，才会放过您。再说您想想，自从桓叔以来，谁能爱自己的亲人？正因为不爱亲人，才能吞并翼城啊。”献公说：“我不能把政权交给他。我是凭借武力与威势才得以凌驾于诸侯之上。我还没死就丢掉政权，这不叫有武力；有儿子却制服不了他，这不叫有威势。我把政权交出去，诸侯必定会与晋国绝交；他们一旦与晋国绝交，就一定能够加害于我。失去政权，祸害国家，这是不能容忍的。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骊姬又说：“皋落狄早晚都在侵扰我国边境，使边民无法太平地耕田放牧，您的国库本就不够充实，又要担忧边疆被削弱。您何不派太子去征伐皋落狄，以此观察太子统兵的果敢能力，以及他与民众是否真的和睦。如果太子不能战胜狄人，那么就算加罪于他，也是可行的；如果太子战胜了狄人，就说明他善于用兵，他的欲望会更加膨胀，那我们就得好好盘算如何对付他。况且战胜狄人，各国诸侯都会震惊，我国边境因此可以解除戒备，国库得以充实，四方邻国因而归服，疆界也因此更加明确，您从中获取这些利益，又能看清太子是否成事，好处很多啊。您好好想想吧！”献公听后很高兴，于是派申生征讨东山，让他穿着背缝在中间、左右颜色各异的衣服，佩戴有缺口的金环。申生有个叫赞的仆人听说此事，说：“太子危险了！君主赏赐的东西很奇特，奇特就会产生怪异，怪异就会导致反常，反常就不能被立为国君。君主派太子出征，以此先观察太子能否带兵，所以用背缝在中间、左右异色的衣服象征离心，用坚硬的缺环预示分离之变，这说明君主已有厌恶太子的心思，并要加害太子之身。有了厌恶太子的心思，必定在内心里想置太子于险境；要加害太子之身，必定让太子在外面面临危险。危险从内部萌生，真是困难啊！况且这种衣服，连狂人也会怀疑。君主说：‘杀尽敌人再回来。’即便外敌杀尽了，内部的谗言又该怎么办！”申生战胜狄人后归来，谗言从内部兴起。君子说：“仆人赞能预知隐微之事。”
注释
- 强 强悍。 ↩
- 盍 何不。 ↩
- 惠 爱。 ↩
- 况 益，更加。 ↩
- 老 败。 ↩
- 交 俱。 ↩
- 宠 天宠。 ↩
- 钧 同样。 ↩
- 恤 忧。 ↩
- 桓叔 献公曾祖父，边成师，封于曲沃。 ↩
- 苛 侵扰。 ↩
- 边鄙 边境。 ↩
- 辑睦 和睦。 ↩
- 儆 警备。 ↩
- 偏裻之衣 背缝在中、左右异色的衣服。 ↩
- 金玦 有缺口的金环。 ↩
- 离心 指偏衣中分。 ↩
- 狂夫 狂人。 ↩
- 阻 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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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强：强悍。²盍：何不。³惠：爱。⁴况：益，更加。⁵老：败。~交：俱。~宠：天宠。~钧：同样。~恤：忧。⁵老：称老告退。⁶桓叔：献公曾祖父，边成师，封于曲沃。
¹苛：侵扰。²边鄙：边境。³辑睦：和睦。⁴儆：警备。⁵偏裻之衣：背缝在中、左右异色的衣服。⁶金玦：有缺口的金环。⁷离心：指偏衣中分。⁸狂夫：狂人。⁹阻：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