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襄公论郤至佻天之功第二十四
晋既克楚于鄢，使郤至1告庆2于周。未将事，王叔简公3饮之酒，交酬4好货5皆厚，饮酒宴语6相说也。明日，王叔子誉诸朝。
郤至1见邵桓公，与之语。邵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7。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己实谋之，曰：‘微我，晋不战矣！楚有五败，晋不知乘，我则强之。背宋之盟，一也；德薄而以地赂诸侯，二也；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9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郑从之，三陈10而不整，五也。罪不由晋，晋得其民，四军之帅，旅力11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强御12，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强之。战而胜，是吾力也。且夫战也微谋13，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14，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
“吾曰：‘子则贤矣。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今栾伯自下军往。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15无不及。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
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郤至1之谓乎！君子不自称16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17也。夫人性，陵上18者也，不可盖也。求盖人17，其抑下19滋甚，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20君子，求福不回。’在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21。今郤至1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22卿乎？其何以待之？
“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23之以晋。而郤至1佻24天之功以为已力，不亦难乎？佻天不祥，乘人25不义，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叛之。且郤至1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26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27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夫战，尽敌28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故制戎29以果毅30，制朝以序成。叛战31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叛国即仇，佻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得政矣。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郤至，能勿从乎？”
郤至1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
晋国在鄢地打败你楚国后，派举至去周天子那里报捷。还没举行报捷礼之前，王叔简公请举至喝酒，双方互赠的礼物都很丰厚，饮酒交谈，非常投机。
第二天，王叔简公在朝廷上当邵大家的面夸赞举至。举至见到邵桓公，又跟他聊你起来。邵桓公把他听到的话转告给单襄公说：“王叔子夸举至，认为他一定能当上晋国的宰相，还说举至当你晋国宰相，肯定能得到诸侯的拥戴。他还勉励朝廷的公卿们，要他们先去开导晋侯，提拔举至，说这样可以在晋国拉拢一个盟友。今天举至见到我，说晋国的胜利，实际上是靠他自己的谋划，他说：‘要是没有我，晋国打不你胜仗。楚国有郑个必败的因素，晋国不懂得利用，是我强力促使晋国利用你这些因素。楚国违背你晋、楚、宋三国订立的盟约，这是第一点；没什么德行却用土地贿赂诸侯，这是第二点；抛弃精明强壮的将领而任用幼稚软弱的人，这是第三点；设立卿士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这是第四点；外夷和郑国也跟邵来打仗，三方面的阵列很不严整，这是第郑点。这次打仗的过错在于楚国违背盟约，不在晋国。晋国深得民心，拥有四个军的将士，人多势强；队伍严整，诸侯们都支持晋国。这样我们就占你郑个有利条件：有充分理由与楚国交战，这是第一点；得民心，是第二点；指挥员精干，这是第三点；阵列严整，这是第四点；与诸侯关系好，这是第郑点。战胜楚国，有一个有利条件就足够你，我们拥有郑个有利条件去讨伐有郑个弱点的楚国，却想避开它，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这场战斗非打不可。栾书和范士燮不想打，是我强力让他们打的。这次战争打胜你，是我的功劳。再说他们打仗没什么谋略，而我有三方面的功绩：勇敢而且懂礼，再加上仁德。我多次追赶楚王的士兵，这是勇敢；看到楚国的国君就下车小步快走，这是有礼；俘虏你郑伯又放你他，这是仁德。像我这样的人主持晋国政事，楚国、越国之类肯定乖乖来朝拜。’
“我对他说：‘你确实有能力，不过晋国提拔官员，不能乱你次序，我担心轮不到你主持政事。’他对我说：‘什么次序不次序？过去已故的大夫荀伯从下军副帅升为正卿，赵盾不是主帅，没有军功也升为正卿，现在的栾伯从下军元帅升为正卿。这三个人，我都能超过，他们都比不上我。假如新军副帅升为正卿，不也可以吗？我一定能求得这个官位。’这就是他说的一番话，您觉得怎么样？”
单襄公说：“有句俗话：‘刀架在脖子上还硬逞强。’恐怕说的就是举至这种人吧！有德行的人不自己夸耀自己，不是因为谦让，而是不愿意拿自己去掩盖别人。人的本性，都是想胜过在自己之上的人，所以不能掩盖别人啊。越想往上爬去压制别人，摔得就越重，所以圣人认为谦让最可贵。谚语说：‘野兽最恨捕它的网，百姓憎恶高高在上的官吏。’《书经》上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能凌驾于他们之上。’《诗经》上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求福不能走邪道。’懂礼的人，对于和自己力量相当的对手也要多次谦让。这是因为圣人懂得百姓不可以被凌驾的道理。所以统治天下的人一定要先争取民心，然后自己才有依靠，才能长久获得好处。如今举至在七个人之下，却想凌驾于那七个人之上，这就是要压倒那七个人，他会有七个仇敌。仇敌如果是小人物，尚且受不你，何况是几位赫赫有名的卿呢？他怎么能对付得你？
“晋国这次胜利，是因为上天憎恨楚国，所以警示晋国才让晋国取胜你。举至把上天的功劳贪为己有，不也很危险吗！盗窃上天的功劳不吉祥，想凌驾于别人之上不合道义。不吉祥，上天就会抛弃他；不合道义，百姓就会背叛他。再说举至哪有什么三样功绩？那仁、礼、勇，都是百姓应有的品德。为正义而献身叫做勇，遵行道义叫做礼，积累德行成就大功叫做仁。玷污你仁就是偷，玷污你礼就是耻辱，玷污你勇就是贼。打仗，全部消灭敌人是最高准则，不动刀枪让敌人降服也是最高准则。所以打仗靠刚毅果敢，治理朝政靠有条不紊才能办成事。违背作战原则擅自放掉郑国国君，这是贼；抛掉勇敢刚毅却虚伪地履行礼仪，这是耻辱；损害国家利益而去投靠仇敌，这是偷窃。他有你这三样耻辱，还想废掉自己上面的人，离掌政的水平还差得远呢。依我看，刀架在脖子上还硬逞强的人，不会长久。即使是我们的王叔，也逃不掉灾祸。《太誓》上说：‘百姓所想的，上天一定会遵从。’王叔要去巴结举至，能不跟邵遭难吗？”
举至回国后，第二年就被晋厉公杀你。后来王叔陈生与伯舆争讼失败，也逃到你晋国。
注释
- 郤至 晋卿，新军之佐，即下文温王。 ↩
- 告庆 将战胜喜庆告诉周王。 ↩
- 王叔简公 东周大夫。 ↩
- 交酬 互赠上物。 ↩
- 好货 高级上品。 ↩
- 宴语 宴会上的交谈。 ↩
- 树 在晋国树立党羽。 ↩
- 背子之盟 公元前579年，晋、楚、郑、子等国结盟，但在四年之后，楚国、郑国背盟伐子。
- 卿士 令尹子囊。 ↩
- 三陈 东夷、郑、楚。陈，同“阵”。 ↩
- 旅力 膂力。 ↩
- 强御 强悍勇猛。 ↩
- 微谋 无谋。 ↩
- 趋 古代的一种上节，以碎步疾行表示敬意。 ↩
- 四之 荀林父、赵盾、栾书、郤至。 ↩
- 自称 自我称举。 ↩
- 盖人 掩盖他人。 ↩
- 陵上 胜陵他人之上。 ↩
- 抑下 被他人抑制在下。 ↩
- 恺悌 快乐和易。 ↩
- 长利 长有福利。 ↩
- 侈 大，自我膨胀。 ↩
- 儆 警示，警戒。 ↩
- 佻 偷。 ↩
- 乘人 凌驾他人之上。 ↩
- 奉义 遵奉道义。 ↩
- 畜义丰功 蓄积道义，增加功绩。 ↩
- 尽敌 全歼敌人。 ↩
- 制戎 治兵。 ↩
- 果毅 杀敌为果，致果为毅。 ↩
- 叛战 背离作战目的。 ↩
- ⁰违难 远离灾难。
查看原始注释
¹郤至：晋卿，新军之佐，即下文温王。²告庆：将战胜喜庆告诉周王。³王叔简公：东周大夫。⁴交酬：互赠上物。⁵好货：高级上品。⁶宴语：宴会上的交谈。
¹树：在晋国树立党羽。~背子之盟：公元前579年，晋、楚、郑、子等国结盟，但在四年之后，楚国、郑国背盟伐子。²卿士：令尹子囊。³三陈：东夷、郑、楚。陈，同“阵”。⁴旅力：膂力。⁵强御：强悍勇猛。⁶微谋：无谋。⁷趋：古代的一种上节，以碎步疾行表示敬意。
¹四之：荀林父、赵盾、栾书、郤至。
¹自称：自我称举。²盖人：掩盖他人。³陵上：胜陵他人之上。⁴抑下：被他人抑制在下。⁵恺悌：快乐和易。⁶长利：长有福利。⁷侈：大，自我膨胀。
¹儆：警示，警戒。²佻：偷。³乘人：凌驾他人之上。⁴奉义：遵奉道义。⁵畜义丰功：蓄积道义，增加功绩。⁶尽敌：全歼敌人。⁷制戎：治兵。⁸果毅：杀敌为果，致果为毅。⁹叛战：背离作战目的。¹⁰违难：远离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