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史过论神第十二
十五年1，有神降于莘2，王问于内史3过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秽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矫诬，百姓携贰。明神不蠲而民有远志，民神怨痛，无所依怀，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是以或见神以兴，亦或以亡。昔夏之兴也，融4降于崇山5，其亡也，回禄6信7于耹隧8；商之兴也，梼杌9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11在牧；周之兴也，𬸚𬸦12鸣于岐山，其衰也，杜伯13射王于鄗14。是皆明神之志者也。”
王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15娶于房16，曰房后，实有爽德，协于丹朱17，丹朱17凭身以仪之，生穆王焉。是实临照周之子孙而祸福之。夫神一不远徙迁，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王曰：“然则何为？”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18，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无有祈也。”王曰：“虢其几何？”对曰：“昔尧19临民以五，今其胄见，神之见也，不过其物。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
王使太宰忌父20帅傅氏及祝、史奉牺牲、玉鬯往献焉。内史3过从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内史3过归，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精意以享，禋也；慈保庶民，亲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十九年21，晋取虢。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灵降临到莘地。惠王向内史过询问说：“这是什么缘故呢？以前有过这类事情吗？”内史过回答说：“有过这种情况。国家将要兴起的时候，它的国君能够洞察一切，正直无偏，精诚廉洁，仁爱谦和，他的德政足以昭彰于远方，他的恩惠足以让百姓同心同德。神灵保佑他，人民信赖他，民众和神灵都没有怨恨，因此神灵降临，来观察他的德政并赐予福祉。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它的国君贪图财利，邪僻不正，纵欲放荡，荒疏怠惰，粗鄙暴虐，他的政事黑暗恶浊，祭祀的香气无法上达于神灵；他的刑法偏私枉曲，百姓渐渐离心离德。神灵认为他的祭品不洁净，便不保佑他，百姓也背离他，民众和神灵都心怀怨恨，无处归附，因此神灵降临，来观察他的暴虐邪恶并降下灾祸。所以有的国家见到神灵而兴起，也有的国家见到神灵而灭亡。从前夏朝兴起的时候，祝融神降临到崇山；夏朝灭亡的时候，回禄神在耹隧住了两夜。商朝兴起的时候，鲧神在丕山居住过；商朝灭亡的时候，夷羊神出现在牧野。周朝兴起的时候，凤鸟在岐山鸣叫；周朝势力渐衰的时候，杜伯神在镐京射死了周宣王。这些都是神灵降临的记载。”
惠王说：“现在降临的是什么神呢？”内史过回答说：“过去周昭王从房国娶妻，称为房后，房后品行不好，言行与丹朱相合，好像丹朱依托房后作为配偶，生下了穆王。这位丹朱实在是光临周朝子孙、赐予他们福祸的神灵。神一心依附于人，不会轻易迁走，根据这一点来看，大概是丹朱神降临了吧？”惠王说：“谁来承接这位神灵呢？”内史过回答说：“神灵降在了虢国的土地上。”惠王说：“那是为什么呢？”内史过回答说：“我听说，行为正义的人遇到神灵，这叫得福；行为淫乱的人遇到神灵，这叫遭祸。如今虢国国君年少而昏乱，享乐无度，恐怕要灭亡了吧？”惠王说：“我们该怎么办？”内史过回答说：“让太宰率领祝官和史官，带着丹朱的后人，向神灵献上牛、羊、猪、五谷以及玉帛，只是举行祭祀之礼，不要有所祈求。”惠王说：“虢国灭亡会在什么时候？”内史过回答说：“过去尧每五年巡狩一次视察天下，如今他的后代出现，即使神灵降临，也不会超过那个年数。由此看来，不会超过五年。”
惠王派太宰忌父率领丹朱的后人以及祝官、史官去向神灵敬献牲肉和玉器。内史过也跟着到了虢国。虢公也派自己的祝官和史官去，向神灵请求赐予土地。内史过回国后，把所见到的情形告诉惠王说：“虢国肯定要灭亡了，不诚心祭祀却向神灵求福，神灵一定会降下灾祸给他；不爱护百姓却要享用百姓的财力，百姓一定会背叛他。诚心诚意地祭祀神灵，叫做禋；爱护百姓保护百姓，叫做亲。如今虢国役使百姓，使他们困苦不堪，来放纵自己的邪恶，背离了人民，激怒了神灵，却还想求得土地，这不是太难了吗！”周惠王十九年，晋国灭掉了虢国。
注释
- 十五年 周惠王十五年（前662）。 ↩
- 莘 在今河南陈留东北。当时在虢的境内。 ↩
- 内史 官名。 ↩
- 融 祝融，相传是黄帝的后裔，与夏人同族。古人将之尊为南方的神祇。 ↩
- 崇山 即嵩山。 ↩
- 回禄 火神。 ↩
- 信 古时作战或田猎，临时住两宿为信，两宿以上为次，此处都是停留的意思。 ↩
- 耹隧 地名。耹隧当在夏都附近。 ↩
- 梼杌 传说中的神名。 ↩
- ⁰丕山 地名。
- 夷羊 传说中的神兽。 ↩
- 𬸚𬸦 凤的别名。 ↩
- 杜伯 周大夫，其封地在杜（今陕西西安东南），故名。 ↩
- 鄗 即西周国都镐京（今陕西西安以西）。 ↩
- 昭王 西周国君，名瑕，周康王之子。 ↩
- 房 国名，都邑在今河南遂平。 ↩
- 丹朱 相传是上古时尧的不肖子。 ↩
- 狸姓 丹朱的后代，亦即后文的“傅氏”。 ↩
- 尧 传说中原始末期的部落联盟首领，亦称陶唐氏、唐尧。 ↩
- 忌父 周公的后代。 ↩
- 十九年 周惠王十九年（前6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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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十五年：周惠王十五年（前662）。²莘：在今河南陈留东北。当时在虢的境内。³内史：官名。⁴融：祝融，相传是黄帝的后裔，与夏人同族。古人将之尊为南方的神祇。⁵崇山：即嵩山。⁶回禄：火神。⁷信：古时作战或田猎，临时住两宿为信，两宿以上为次，此处都是停留的意思。⁸耹隧：地名。耹隧当在夏都附近。⁹梼杌：传说中的神名。¹⁰丕山：地名。¹¹夷羊：传说中的神兽。¹²𬸚𬸦：凤的别名。¹³杜伯：周大夫，其封地在杜（今陕西西安东南），故名。¹⁴鄗：即西周国都镐京（今陕西西安以西）。
¹昭王：西周国君，名瑕，周康王之子。²房：国名，都邑在今河南遂平。³丹朱：相传是上古时尧的不肖子。⁴狸姓：丹朱的后代，亦即后文的“傅氏”。⁵尧：传说中原始末期的部落联盟首领，亦称陶唐氏、唐尧。
¹忌父：周公的后代。²十九年：周惠王十九年（前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