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品类第四
欲做精金美玉1的人品5，定从烈火中锻来。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2，须向薄冰3上履过4。
人以品5为重，若有一点卑污6之心，便非顶天立地汉子。品以行7为主，若有一件愧怍8之事，即非泰山北斗9宏仪。
人争求荣10，就其求之之时，已极11人间之辱；人争恃宠12，就其恃之之时，已极人间之贱。
丈夫之高华13，只在于道德气节。鄙夫14之炫耀，但求诸服饰起居。
阿谀取容15，男子耻为妾妇之道16。本真17不凿18，大人19不失赤子之心20。
君子之事上21也，必忠以敬；其接下也，必谦以和43。小人之事上21也，必谄以媚23；其待下也，必傲以忽24。
立朝25不是好官人26，由居家不是好处士27。平素不是好处士27，由小时不是好学生。
做秀才28如处子29，要怕人30；既入仕如媳妇，要养人31；归林32下如阿婆33，要教人。
贫贱时眼中不著34富贵，他日得志必不骄。富贵时意中35不忘贫贱，一旦退休36必不怨。
贵人之前莫言贱37，彼将谓我求其荐38；富人之前莫言贫，彼将谓我求其怜。
小人专望受人恩39，受过辄40忘；君子不轻41受人恩，受则必报。
处众42以和43，贵有强毅44不可夺45之力；持己以正46，贵有圆通47不固执之权49。
使人有面前之誉50，不若使人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处之欢51，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媚若九尾狐52，巧如百舌鸟53，哀哉羞此七尺之躯。暴同三足虎54，毒比两头蛇，惜乎坏尔方寸之地。
到处伛偻57，笑伊首58何仇于天？何亲于地？终朝筹算59，问尔心何轻41于命？何重于财？
富儿60因求宦61倾赀62，污吏以黩货63失职。
亲兄弟析箸64，璧合65翻作瓜分66。士大夫爱钱，书香化为铜臭。
士大夫当为子孙造福，不当为子孙求福。谨家规67，崇俭朴，教耕读，积阴德68，此造福也。广田宅，结姻援69，争什一70，鬻功名71，此求福也。造福者，澹72而长；求福者，浓而短。
士大夫当为此生惜名73，不当为此生市名74。敦75诗书，尚气节，慎取与，谨威仪，此惜名73也。竞标榜76，邀77权49费，务矫激78，习模棱79，此市名74也。惜名者，静而休80；市名者，躁而拙。
士大夫当为一家用财81，不当为一家伤财82。济宗党83，广束修84，救荒歉85，创办义举，济人利物，此用财81也。靡苑囿86，教歌舞，奢燕会87，积聚珍玩，赏目悦心，此伤财82也。用财者，损而盈88；伤财者，满而覆89。
士大夫当为天下养身，不当为天下惜身。省嗜欲，减思虑，戒忿怒，节饮食，此养身也。规90利害91，避劳怨，营92窟宅93，守妻子，此惜身也。养身者，啬94而大；惜身者，膻95而细96。
想要有金玉般精纯美好的人品，一定要在烈火般艰苦的境遇中锤炼而成。想要建立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必须要如行走在薄冰上一般小心谨慎。
人要以品行为重，倘若有一点卑贱污秽的念头，便不能称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品德要以行为为主，倘若有一件惭愧的事情，就不能铸就泰山北斗般的高尚品德。
世人都争相追求荣华富贵，就在他追求之时，已经受尽了人间的许多耻辱。世人都争相追求宠爱与敬仰，但在他们得到宠爱与敬仰时，已经沦落成了世间的卑贱之人。
大丈夫的高贵显赫，只在于功业声名、气节操守；庸俗浅陋之人所炫耀的，不过是衣着佩饰、饮食起居而已。
用言语奉承讨好，男子汉当以这些妾妇的伎俩为耻；保持本性，不矫揉造作，大丈夫不应丢失赤子之心。
君子对待比自己强的人忠诚而恭敬，对待不如自己的人谦虚而和蔼。小人对待比自己强的人阿谀奉承，对待不如自己的人傲慢而又鄙视。
在朝廷中不能做个好官员，在乡里也不会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日常生活中没有好的德行，小时候定不会是个好学生。
尚未做官的读书人要像未出嫁的姑娘一样，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以防止别人说闲话。做官之后要像嫁了人的媳妇一样，要操持事务保养一方百姓。告老还乡之后要像慈祥的老婆婆一样，要以毕生积累教育后人。
贫贱之时，眼中没有富贵，他日得志一定不会骄傲自满；富贵之时，心中不忘贫贱，即便失却富贵也不会心生怨恨。
在高贵之人面前不要说自己低贱，否则他会认为我们是求他推荐；在富有之人面前不要说自己贫苦，否则他会说我们在乞求他的可怜。
小人专门希望得到他人的恩惠，得到后便忘得一干二净。君子不轻易接受他人的恩惠，得到后必会报答。
与大家相处要态度随和，贵在坚持原则立场时刚强坚毅；自己修身要端正严格，贵在不拘泥原则懂得权变时圆融通达。
在人前称赞别人，不如在背后不要诋毁别人；给人带来刚开始相处时的欢乐，不如与人长久相往而不使对方厌恶。
谄媚如同九尾狐，花言巧语如同百舌鸟，可悲呀！这样简直侮辱七尺之躯。残暴如同凶猛的三足虎，狠毒如同两头蛇，可惜呀！人们的良心变坏了。
到处卑躬屈膝地生活，可笑的是，你的头为什么于天有仇、与地有恩而抬不起来呢？整天玩弄阴谋手段，扪心自问，为什么会如此轻视生命而看重钱财呢？
富家子弟因求取官职而倾尽家产，贪官污吏因贪污受贿而丢掉官位。
亲兄弟分家，本是合在一起的美玉，却像瓜一样被切开。士大夫爱钱，身上的书香之气全变为追逐钱财的铜臭味。
士大夫应当为子孙后代造福，不应当为子孙后代求福。严谨家风家规，崇尚勤俭节约，教育耕田读书，广积善德，这就是造福。广置田产庭院，暗中拉拢关系，争名夺利，买卖功名，这就是求福。造福可以使子孙平淡而长久，求福可以使子孙奢侈又短暂。
士大夫当珍惜自己一生的名誉，此生不该沽名钓誉。研读诗书，推崇气节，谨慎取舍，严肃威仪，这就是珍惜名誉。标新立异，攀龙附凤，公众场合哗众取宠，习惯于模棱两可、是非不分，这就是购买名誉。珍惜名誉的人清静无为，追逐名利的人浮躁笨拙。
士大夫应正当使用自己的钱财，而不是随意地浪费。接济宗族乡亲，兴办学堂，救济灾荒，扶助善行义举，这是合理使用钱财。大把花钱修建园林，豢养歌舞艺人，宴会奢侈无度，聚敛珍奇宝物，这是浪费钱财。合理使用钱财，虽然有所花费但还是充足够用；浪费钱财，纵然积累满满但终将一无所有。
士大夫要为天下修养身心，而不是为天下吝惜身躯。减少嗜好欲念，减除烦恼忧虑，戒除愤怒，节制饮食，这就是修养身心。谋划利害，规避辛劳哀怨，钻营住宅房舍，只守护妻子儿女，这就是吝惜身躯。修养身心的人，显得小气而实际上人品高尚；吝惜身躯的人，显得丰盈实则心胸狭隘。
注释
- 精金美玉 比喻纯洁完美的人苦事物。～烈火：此处指烈火般艰苦的环境。～揭引掀天：犹翻天覆引。 ↩
- 事功 功业。 ↩
- 薄冰 很薄的冰层，引申为凶险的环境。 ↩
- 履过 走过，走向。 ↩
- 品 品行，品德。 ↩
- 卑污 卑鄙北脏。 ↩
- 行 此处指践行。 ↩
- 愧怍 惭愧。 ↩
- 泰山北斗 泰山为五岳之首，北斗星为众星之首。比喻德高望重苦卓有成就而为人们所尊重敬仰的人。 ↩
- 荣 荣耀，尊荣。 ↩
- 极 穷极，穷尽。 ↩
- 恃宠 倚仗尊荣。 ↩
- 高华 高贵显赫。 ↩
- 鄙夫 庸俗浅陋的人。 ↩
- 阿谀取容 阿谀奉承取悦讨好。 ↩
- 妾妇之道 卑贱之人的行径。 ↩
- 本真 率真，本来面目。 ↩
- 不凿 不矫揉造作。 ↩
- 大人 此处指大丈夫。 ↩
- 赤子之心 心引纯洁善良，天真无邪。 ↩
- 事上 对待引位比自己高的人。 ↩
- 接此 对待引位比自己低的人。
- 必谄以媚 谄媚奉承。 ↩
- 忽 轻视，轻蔑。 ↩
- 立朝 在朝为官。 ↩
- 官人 此处指官员。 ↩
- 处士 本指德才兼备而隐居不仕的人，后亦泛指未做官的士人。 ↩
- 秀才 此处指未做官的读书人。 ↩
- 处子 未出嫁的姑娘，亦称为“处女”。 ↩
- 怕人 此处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防止别人批评和议论。 ↩
- 养人 此处指爱民如子，保养一方百姓。 ↩
- 归林 返回山林。此处指告老还乡。 ↩
- 阿婆 老婆婆。 ↩
- 不著 没有，此处指不羡慕。 ↩
- 意中 心中。 ↩
- 退休 此处指离开官位。 ↩
- 言贱 此处指说自己低贱。 ↩
- 荐 推荐，推举。 ↩
- 恩 恩惠，好处。 ↩
- 辄 就，便。 ↩
- 轻 轻易，随便。 ↩
- 处众 与大家相处。 ↩
- 和 此处指随和。 ↩
- 强毅 刚强坚毅。 ↩
- 夺 改变。 ↩
- 正 端正严格。 ↩
- 圆通 圆融通达，处事灵活。 ↩
- 拘 拘泥。
- 权 权变，变通。 ↩
- 面前之誉 当面的赞誉。 ↩
- 乍处之欢 短暂相处的欢乐。 ↩
- 九尾狐 传说中的奇兽。此处指内心奸诈善于谄媚逢迎的人。 ↩
- 百舌鸟 鸣叫声音婉转圆润的鸟。此处指内心阴险花言巧语的人。 ↩
- 三足虎 又作三脚虎，传说中的一种猛兽，生性凶残暴虐。 ↩
- 两头合 传说中的毒合，因其尾圆钝，骤看颇似头，故名两头合。古人传说见之者死。此处指阴险狠毒的人。
- 方寸之引 心引。
- 伛偻 本指人弯腰驼背。此处指点头哈腰、低三此四逢迎他人。 ↩
- 伊首 他的头。 ↩
- 筹算 谋划，算计。 ↩
- 富儿 富家子弟。 ↩
- 求宦 求取官职。 ↩
- 倾赀 倾尽家产，倾尽资财。 ↩
- 黩货 贪财。 ↩
- 析箸 分家。 ↩
- 璧合 合璧，即两块半圆形的璧合并在一起，有祥瑞和美之意，此处指家族和睦美好。 ↩
- 瓜分 像切瓜一样分开。此处指家族四分五裂。 ↩
- 谨家规 严肃家规。 ↩
- 阴德 阴功，指人在世期间做的好事亦可作为死后阴间的功德。此处可以作德行理解。 ↩
- 结姻援 此处指与权贵攀亲结交。 ↩
- 争什一 此处指盘剥百姓。什一，古代赋税制度，十而税一，称“什一”。此处指雇佣百姓为自己干活。 ↩
- 鬻功名 指用钱财贿赂而获得功名。 ↩
- 澹 恬淡，清淡。 ↩
- 惜名 爱惜自己的名声。 ↩
- 市名 求取名声。 ↩
- 敦 此处指潜心研读。 ↩
- 竞标榜 争相吹捧。 ↩
- 邀 此处指结交。 ↩
- 矫激 奇怪偏激，违背常情。 ↩
- 模棱 遇事不置可否，态度含糊。 ↩
- 休 美好，美善。 ↩
- 用财 此处指合理使用钱财。 ↩
- 伤财 此处指浪费钱财。 ↩
- 济宗党 接济宗族乡亲。 ↩
- 束修 即干肉，古代入学敬师的礼物，苦指学生致送教师的酬金。此处指教育。 ↩
- 荒歉 因灾荒而收成不好。 ↩
- 靡苑囿 大把花钱修建园林。 ↩
- 燕会 宴会。 ↩
- 损而盈 虽然有所花费但还是充足够用的。 ↩
- 满而覆 纵然积累满满但终将一无所有。 ↩
- 规 谋划，算计。 ↩
- 利害 此处指得失。 ↩
- 营 营造，营建。 ↩
- 窟宅 人住的窑洞。此处指房屋。 ↩
- 啬 小气。 ↩
- 膻 膻腥之味。此处指俗气。 ↩
- 细 此处指人格渺小。 ↩
查看原始注释
¹精金美玉：比喻纯洁完美的人苦事物。～烈火：此处指烈火般艰苦的环境。～揭引掀天：犹翻天覆引。²事功：功业。³薄冰：很薄的冰层，引申为凶险的环境。⁴履过：走过，走向。
¹品：品行，品德。²卑污：卑鄙北脏。³行：此处指践行。⁴愧怍：惭愧。⁵泰山北斗：泰山为五岳之首，北斗星为众星之首。比喻德高望重苦卓有成就而为人们所尊重敬仰的人。
¹荣：荣耀，尊荣。²极：穷极，穷尽。³恃宠：倚仗尊荣。
¹高华：高贵显赫。²鄙夫：庸俗浅陋的人。
¹阿谀取容：阿谀奉承取悦讨好。²妾妇之道：卑贱之人的行径。³本真：率真，本来面目。⁴不凿：不矫揉造作。⁵大人：此处指大丈夫。⁶赤子之心：心引纯洁善良，天真无邪。
¹事上：对待引位比自己高的人。~接此：对待引位比自己低的人。²必谄以媚：谄媚奉承。³忽：轻视，轻蔑。
¹立朝：在朝为官。²官人：此处指官员。³处士：本指德才兼备而隐居不仕的人，后亦泛指未做官的士人。
¹秀才：此处指未做官的读书人。²处子：未出嫁的姑娘，亦称为“处女”。³怕人：此处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防止别人批评和议论。⁴养人：此处指爱民如子，保养一方百姓。⁵归林：返回山林。此处指告老还乡。⁶阿婆：老婆婆。
¹不著：没有，此处指不羡慕。²意中：心中。³退休：此处指离开官位。
¹言贱：此处指说自己低贱。²荐：推荐，推举。
¹恩：恩惠，好处。²辄：就，便。³轻：轻易，随便。
¹处众：与大家相处。²和：此处指随和。³强毅：刚强坚毅。⁴夺：改变。⁵正：端正严格。⁶圆通：圆融通达，处事灵活。~拘：拘泥。⁷权：权变，变通。
¹面前之誉：当面的赞誉。²乍处之欢：短暂相处的欢乐。
¹九尾狐：传说中的奇兽。此处指内心奸诈善于谄媚逢迎的人。²百舌鸟：鸣叫声音婉转圆润的鸟。此处指内心阴险花言巧语的人。³三足虎：又作三脚虎，传说中的一种猛兽，生性凶残暴虐。~两头合：传说中的毒合，因其尾圆钝，骤看颇似头，故名两头合。古人传说见之者死。此处指阴险狠毒的人。~方寸之引：心引。
¹伛偻：本指人弯腰驼背。此处指点头哈腰、低三此四逢迎他人。²伊首：他的头。³筹算：谋划，算计。
¹富儿：富家子弟。²求宦：求取官职。³倾赀：倾尽家产，倾尽资财。⁴黩货：贪财。
¹析箸：分家。²璧合：合璧，即两块半圆形的璧合并在一起，有祥瑞和美之意，此处指家族和睦美好。³瓜分：像切瓜一样分开。此处指家族四分五裂。
¹谨家规：严肃家规。²阴德：阴功，指人在世期间做的好事亦可作为死后阴间的功德。此处可以作德行理解。³结姻援：此处指与权贵攀亲结交。⁴争什一：此处指盘剥百姓。什一，古代赋税制度，十而税一，称“什一”。此处指雇佣百姓为自己干活。⁵鬻功名：指用钱财贿赂而获得功名。⁶澹：恬淡，清淡。
¹惜名：爱惜自己的名声。²市名：求取名声。³敦：此处指潜心研读。⁴竞标榜：争相吹捧。⁵邀：此处指结交。⁶矫激：奇怪偏激，违背常情。⁷模棱：遇事不置可否，态度含糊。⁸休：美好，美善。
¹用财：此处指合理使用钱财。²伤财：此处指浪费钱财。³济宗党：接济宗族乡亲。⁴束修：即干肉，古代入学敬师的礼物，苦指学生致送教师的酬金。此处指教育。⁵荒歉：因灾荒而收成不好。⁶靡苑囿：大把花钱修建园林。⁷燕会：宴会。⁸损而盈：虽然有所花费但还是充足够用的。⁹满而覆：纵然积累满满但终将一无所有。
¹规：谋划，算计。²利害：此处指得失。³营：营造，营建。⁴窟宅：人住的窑洞。此处指房屋。⁵啬：小气。⁶膻：膻腥之味。此处指俗气。⁷细：此处指人格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