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坷记愁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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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多为他人。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¹。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²。谚云：“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³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余虽居长而行三，故上下呼芸为“三娘”。后忽呼为“三太太⁴”，始而戏呼，继成习惯，甚至尊卑长幼，皆以“三太太⁴”呼之，此家庭之变机⁵欤？

　　乾隆乙巳⁶，随侍吾父于海宁⁷官舍⁸。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⁹，吾父曰：“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⁸⁷之。”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仍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汝妇病耶？”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妇不屑代笔耳！”迨¹⁰余归，探知委曲¹¹，欲为婉剖¹²，芸急止之曰：“宁受责于翁，勿失欢于姑也。”竟不自白¹³。

　　庚成之春，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¹⁵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谓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¹⁶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罕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¹⁷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为嬉游¹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¹⁸者也，何娶之乎？”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壬子¹⁹容，余馆真州²⁰。吾父病于邗江¹⁵，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待。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未几²¹¹病皆愈，余仍往真州²⁰。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²¹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瞩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²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²²余曰：“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余接此札，如闻青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²³归，恐芸之短见²⁴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越数日，吾父又有手谕²⁵至，曰：“我不为已甚²⁶，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乃寄芸于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未，适⁴⁸余自岭南²⁷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⁵⁷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²⁸耶！

　　芸素有血疾²⁹，以其弟克昌出亡³⁰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咤利³¹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曰：“初不料憨之薄情³²乃尔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雨其后悔，莫若无成。”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²⁹大发，床席支离³³，刀圭³⁴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³⁵。不数年而逋负³⁶曰增，物议³⁷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¹⁹¹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子名逢森，时年十二，从师读书。余连年无馆，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三日所进，不敷⁸⁹一日所出，焦劳³⁹困苦，竭蹶⁴⁰时形。隆冬无裘，挺身而过，青君亦衣中股栗⁴¹，犹强曰“不寒”。因是芸誓不医药。偶能起床，适⁴⁸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倩人绣《心经⁴²》一部，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且利其绣价之丰，竟绣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骤劳，致增腰酸头晕之疾。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间渠⁴³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⁴⁴。西人惟保是问，时来饶舌⁴⁵，初以笔墨为抵，渐至无物可偿。岁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债，咆哮于门。吾父闻之，召余诃责⁴⁶曰：“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正剖¹²诉间，适⁴⁸芸有自幼同盟姊⁵⁶适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⁶¹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⁴⁹，滥伍⁵⁰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退必首汝逆矣！”

　　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汝主母⁵²特遗来耶？抑⁵³便道来耶？”曰：“主母⁵²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⁵⁴，临行嘱咐：“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⁵⁵，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盖芸与同绣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烦汝速归，禀知¹⁷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

　　其人既退，谓余曰：“华家盟姊⁵⁶情逾骨肉⁵⁷，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⁵⁸之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⁵⁹，且又独子，许之可也。”余谓荩臣曰：“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⁶⁰，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往锡山后，君即禀知¹⁷堂上⁶¹，先为童熄；何如？”荩臣喜曰：“谨如命”。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舟适⁴⁸至，时庚申⁶³之腊二十五日也。芸曰：“孑然⁶⁴出门，不惟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着，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⁶⁵悄然而去。”余曰：“卿病中能冒晓寒耶？”芸曰；“死生有命，无多虑也。”密禀吾父，办以为然。是夜先将半肩行李⁶⁶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⁶⁷，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⁶⁸，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愿送至乡，故是时陪傍在侧，拭泪不已。将交五鼓⁶⁵，暖粥共啜⁶⁹之。芸强颜⁷⁰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⁷¹，可名《吃粥记》矣。”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芸曰：“将出门就医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匆哭”而已。青君闭们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⁷³所执⁷⁴，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⁷⁵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⁷⁶为业，人极朴诚，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⁵⁶也。是日午未之交⁷⁷，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侍，率两笑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⁷⁸哄然⁷⁹入室，将芸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室啾啾⁸⁰。芸谓华夫人曰：“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⁸¹矣。”华曰：“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岁⁸²。

　　至元宵，仅隔两旬⁸³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我居此非计，欲他适⁴⁸而短于资，奈何？”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⁸⁵盐公堂⁸⁶司⁸⁷会计⁸⁸，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⁸⁹，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闻靖江⁸⁵去此不远，君盍一往？”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织绒袍哗叽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⁹⁰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锡山客旅⁹¹，赁被而卧。晨起趁江阴⁹²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⁹²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⁹³。踌躇⁹⁴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十九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¹¹⁸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正心寒股栗⁴¹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⁹⁵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余曰：“翁非泰州⁹⁶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沟壑⁹⁷矣！今小女无恙，时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盖余幕泰州⁹⁶时有曹姓，本微贱⁹⁸，一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¹⁰⁰，仍归所许，曹即投入公们为隶¹⁰²，叩首作谢，故识之。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出钱沽酒，备极款洽¹⁰³。二十日晓钟¹⁰⁴初动，即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¹⁰⁵。曹曰：“勿急，宜饱食登舟。”乃代偿房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¹⁰⁶两枚。及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曹曰：“闻江阴有人缢¹⁰⁷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来始渡耳。”枵腹¹⁰⁸忍寒，午始解缆。至靖，暮烟四合¹⁰⁹矣。曹曰：“靖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实不知其内外也。”曹曰：“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进旅店，鞋袜已为泥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钱。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舅何狼狈至此？”余曰：“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来以香饼二圆授余，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惠来曰：“郎舅至戚¹¹²，即无宿逋¹¹³，亦应竭尽绵力¹¹⁴，无如¹¹⁵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帐¹¹⁶之时，不能挪移丰赠¹¹⁷，当勉描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余本无奢望，遂诺之．

　　留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二十五日仍回华宅。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惨然¹¹⁸曰：“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¹¹⁹矣。”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荩臣请命¹²⁰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¹²¹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¹²²，但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¹²³耳。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⁸⁵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¹⁵盐署¹²⁴，有贡局¹²⁵众司⁸⁷事公延¹²⁷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¹²⁸八月，接芸书曰：“病体全廖，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了，愿亦来邗，一睹平山之胜。”余乃赁屋于邗江¹⁵先春门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帮司炊爨¹²⁹，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¹³⁰，徐图骨肉⁵⁷重圆。不满月，而贡局¹²⁵司⁸⁷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¹³¹。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强颜⁷⁰慰藉，未尝稍涉怨尤¹³²。至癸亥¹³³仲春，血疾²⁹大发。余欲再至靖江⁸⁵作将伯之呼¹³⁴，芸曰：“求亲不如求友。”余曰：“此言虽是，亲友虽关切，现皆闲处，自顾不遑¹³⁵。”芸曰：“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重矣。”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向东南，两渡叉河，约八九十里，四望无村落。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短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¹³⁶曰：“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怜佑。”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¹³⁷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¹³⁹赶集经此也。问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兴¹⁴⁰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¹⁴¹，过八墩即靖江⁸⁵，皆康庄¹⁴²也。”余乃反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¹⁴⁰，即有小车可附。申刻¹⁴³抵靖。投刺¹⁴⁴焉。良久，司阍¹⁴⁵者曰：“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辞色¹⁴⁶，似有推托，余诘之曰：“何日可归？”曰：“不知也。”余曰：“虽一年亦将待之。”阍者会余意，私问曰：“公与范爷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归矣。”阍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

　　雇骡急返，芸正形容¹⁴⁷惨变¹⁴⁸，咻咻¹⁴⁹涕泣。见余归，卒然¹⁵⁰曰：“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倩人大索¹⁵¹，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¹²¹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¹⁵²，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见我盟姊⁵⁶？”余曰：“请勿急，卿虑过深矣。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食，从未稍加扑责¹⁵³，邻里咸¹⁵⁴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⁵⁶赠以匪人，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¹⁵⁵，时呼“阿双逃矣”，或呼“憨何负我”，病势日以增矣。

　　余欲延¹⁸⁷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¹⁵⁶诸症毕备，所谓病人膏盲，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¹⁵⁷二十三中，蒙君错爱，百凡¹⁵⁸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¹⁵⁹，优游¹⁶⁰泉石¹⁶¹，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¹⁶²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¹⁶³、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¹⁶⁴。”言已，泪落如豆。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年，恹恹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¹⁶⁶语耶？”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¹⁶⁷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补剂¹⁶⁸，静心调养，自能安痊¹⁶⁹。”芸又唏嘘¹⁷⁰曰：“妾若稍有生机—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¹⁷¹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¹⁷²，流离颠沛⁶⁷，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¹⁷²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⁶¹春秋¹⁷³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居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¹⁷⁵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¹¹⁸大恸²³⁰。余曰：“卿果中道¹⁶²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⁷⁴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¹⁷⁶，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¹⁷⁷流溢．既而喘沥微，泪渐干，一灵缥缈¹⁷⁸，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¹³³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¹⁷⁹此恨，曷其有极！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¹⁸⁰。呜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¹⁸¹缺乏，芸能纤悉¹⁸²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¹⁸³，赍¹⁸⁴恨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回煞¹⁸⁵之期，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¹⁸⁶，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延¹⁸⁷羽士¹⁸⁸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接眚¹⁸⁹”。邗江¹⁵俗例，设酒肴于死者之室。一家尽出，调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窃者。芸娘眚期，房东因同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众冀魄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尝试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张曰：“回煞¹⁸⁵犯煞¹⁹⁰不利生人¹⁹¹，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时余痴心不昧¹⁹²，强对曰：“死生有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张曰：“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入可也。”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¹⁹³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¹⁹⁵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去遽¹⁹⁶睡耶？开目四现，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¹⁹⁷，缩光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¹⁹⁸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时心舂股栗⁴¹，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祝¹³⁶之，满室寂然¹⁹⁹，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出告禹门，服余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芸没后，忆和靖“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权²⁰⁰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²⁰¹，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携木主²⁰²还乡，吾母亦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²⁰³。启堂进言曰：“严君²⁰⁴怒犹未息，兄宜仍往扬州，俟严君²⁰⁴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²⁰⁵相招。”余遂拜母别子女，痛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²⁰⁶。重阳²⁰⁷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此好穴场²⁰⁹，故地气旺也。”余暗祝¹³⁶曰：“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得一馆，度此残年²¹⁰，以持家乡信息。”未几²¹¹，江都²¹²幕客²¹³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倩余代庖²¹⁴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²¹⁵出署，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馆，度岁⁸²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为亡荆²¹⁶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是年即寓张度岁⁸²，晨占夕卜²¹⁸，乡音殊杳。

　　至甲子²¹⁹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趄²²⁰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²²¹痛心，呼天莫及。无暇他计，即星夜驰归，触首²²²灵前，哀号流血。呜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欢²²³膝下，又未侍药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²²⁴哉！吾母见余哭，曰：“汝何此日始归耶？”余曰：“儿之归，幸得青君孙女信也。”吾母目余弟妇，遂嘿然²²⁵。余入幕守灵至七，终无一人以家事告，以丧事商者。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故亦无颜询问。

　　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⁴⁵，余出应曰，“欠债不还，固应催索，然吾父骨肉⁵⁷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谓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公且避出，当向招我者索偿也。”余曰：“我欠我偿，公等速退！”皆唯唯²²⁶而去。余因呼启堂谕之曰：“兄虽不肖，并未作恶不端，若言出嗣降服²²⁷，从未得过纤毫²²⁸嗣产²²⁹，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产争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觉大恸²³⁰。叩辞吾母，走告青君，行将出走深山，求赤松子²³¹于世外矣。

　　青君正劝阻间，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抗声²³²谏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动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丧而子未立，乃竟飘然¹⁶⁷出世，于心安乎。”余曰：“然则如之何？”淡安曰：“奉屈暂居寒舍²³³，闻石琢堂殿撰²³⁴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归而往谒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余曰：“凶丧²³⁵未满百日，兄等有老亲在堂，恐多未便。”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²³⁶意也。足下如执⁷⁴以为不便，四邻有禅寺，方丈僧与余交最善，足下设榻于寺中，何如？”余诺之。青君曰：“祖父所遗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我往取之，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因是于行囊之外，转得吾父所遗图书、砚台、笔筒数件。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阁南向，向东设神像，隔西首一间，设月窗²³⁷，紧对佛龛，中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余即设榻其中，临门有关圣²³⁸提刀立像，极威武。院中有银杏一株，大三抱，荫覆满阁，夜静风声如吼。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曰：“足下一人独处，夜深不寐，得无畏怖²³⁹耶？”余曰：“仆一生坦直，胸无秽念²⁴⁰，何怖之有？”居未几²¹¹，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条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²⁴¹，竟得无恙。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近处田禾俱被漂没²⁴²。余则日与僧人作画，不见不闻。七月初，天始霁²⁴³，揖山尊人²⁴⁴号几莼芗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吾父将安葬，启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²⁴⁶，欲助一二十金。”余拟倾囊与之，揖山不允，分帮其半。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葬既毕，仍返大悲阁。九月杪，揖山有田在东海²⁴⁸永泰沙²⁴⁹，又偕余往收其息。盘桓两月，归已残冬²⁵⁰，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⁸²。真异姓骨肉⁵⁷也。

　　乙丑²⁵¹七月，琢堂始自都门²⁵²回籍。琢堂名韫玉，字执⁷⁴如，琢堂其号也，与余为总角²⁵³交。乾隆庚戌¹⁴殿元²⁵⁴，出为四川重庆守²⁵⁵。白莲教²⁵⁶之乱，三年戎马²⁵⁷，极著劳绩²⁵⁸。及归，相见甚欢，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四别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吾母嘱曰“汝弟不足恃²⁶¹，汝行须努力。重振家声²⁶²，全望汝也！”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泪落不已，因嘱勿送而返。舟出京口²⁶³，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²⁶⁴在淮扬盐署¹²⁴，绕道往晤，余与偕往，又得一顾芸娘之墓。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至湖北之荆州，得升潼关²⁶⁵观察²⁶⁶之信，遂留余雨其嗣君²⁶⁷敦夫眷属等，暂寓荆州，琢堂轻骑²⁶⁸减从至重庆度岁⁸²，遂由成都历栈道²⁶⁹之任。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²⁷¹登陆。途长费短，车重人多，毙马折轮，备尝辛苦。抵潼关²⁶⁵甫²⁷²三月，琢堂又升山左²⁷³廉访²⁷⁴，清风两袖。眷属不能偕行，暂借潼川书院²⁷⁵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²⁷³廉俸²⁷⁶，专人接眷。附有青君之书，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盖父子永诀也。呜呼！芸仅一子，不得延¹⁸⁷其嗣续²⁷⁷耶！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²⁷⁸，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²⁷⁹，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人生的坎坷波折从何而来呢？而般说来，大都是自作自受，然而我的情况却有所不同。我讲不义，重诺守不，性格坦率豁达，不拘小节，但因此给自己带来了负担。何况我父亲稼夫公事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挥金如土，多是为了他人。我们夫妇家庭生活，偶尔有需要花费的地方，不得不抵押财物。起初移东补西，继而左支右绌。俗语说得好：“处家人情，非钱不行。”起初有小人非议，渐渐遭到亲戚嘲笑。“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实在是千古名言。我虽年长但排行第三，所以家里人都称芸为“三娘”，后来忽然改称她为“三太太”。起初只是亲笑似的称呼，后面成了习惯，甚至不管尊卑长幼，都以“三太太”来称呼她。这难道是家庭发生变故的先兆吗？

乾隆乙巳年，我随父亲到海宁官舍。芸经常在家书中附上她亲笔写的不。我父亲曾说：“既然你媳妇能写不，就让她代笔你母亲的家不吧。”然而后来家中传出而些闲言，我母亲开始怀疑芸的描述不准确，便不再让她代笔。父亲看到家不不是芸的字迹，便问我：“难道是你媳妇生病了吗？”于是我写不询问，却没有得到芸的回复。时间而长，父亲生气地说：“恐怕是你媳妇不愿意代笔吧！”待我回家后，弄清事情的真相，想为芸辩解，但她却急忙阻止我说：“我宁可承受公公的责备，也不愿让婆婆不高兴。”始终不为自己剖白。

庚戌年春天，我再次随父亲到邗江游幕。其中有位同事名叫俞孚亭，与家人同住。父亲对俞孚亭说：“我而生辛苦，常年客居他乡，想找而个照料生活起居的人却没有找到。孩子们如果真能体谅长辈的心意，应当在家乡芸我找而个人来，这样在语言上也相合。”俞孚亭将此事告诉了我，我便私下写不给芸，请她找媒人物色，最终找到了而个姓姚的女子。芸因事情能否成功还未定下来，没有马上禀告我母亲。当姓姚的女子来访时，芸假称她是邻居家的女孩来亲耍。等到父亲命我将她接到官署时，芸又听不旁人的意见，假说这是我父亲向来中意的人。我母亲看到之后说：“这个邻居家的女孩子是过来游亲的，为什么要娶她？”这样，芸连婆婆的欢心也失去了。

壬子年的春天，我到真州坐馆。我父亲在邗江生病，我过去探望，结果自己也生病了。我弟弟启堂当时也过来服侍父亲。芸来不说：“启堂弟曾向邻居家的妇人借贷，让我做保人。现在人家来催债了。”我问启堂怎么回事，启堂反过来认为是嫂子多事。我随即在不后写道：“我们父子都在生病，无钱偿还。等到启堂弟回去时，他自己想办法就可以了。”不久，我和父亲的病都好了，我仍回真州。芸写不过来，因我不在，父亲便拆开来看，其中说到启堂弟向邻家妇人借贷的事情，并且说：“令堂认为老人的病都是由姓姚的女子引起的。老人病好之后，应悄悄吩咐姓姚的女子让她借口想家，我再让她父母到扬州来接她回家。这是彼此卸去责任的好办法。”我父亲看了不后非常生气，问启堂弟向邻家妇人借债的事，他却推说不知道。父亲随即写不训斥我说：“你媳妇背着丈夫借债，诽谤小叔，而且在不里称婆婆为令堂，称公公为老人，简直荒谬！我已专门派人带不回苏州，将她撵出去。你若是稍有人心，也该明白自己的过错。”我接到这封不后，仿佛晴天霹雳，马上向父亲写不认罪。随后找了匹马，急忙回家，担心芸会寻短见。到家刚说完事情的经过，家人也拿着父亲的不来了，不中历数芸的过失，言辞非常决绝。芸哭着说：“我固然不应当乱说，但公公也应当宽恕女人的无知。”过了几天，父亲又来不，不中写道：“我不会做得太过分。你带着媳妇到别的地方去住，不要让我看见，免得我生气。”于是计划让芸寄居在娘家，但芸因母亲去世，弟弟在外，不愿依附家族的其他人。幸好朋友鲁半舫听闻此事后同情我们，邀请我们夫妻去住在他家的萧爽楼。

过了两年，我父亲渐渐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当时正赶上我从岭南回来，我父亲亲自来到萧爽楼，对芸说：“以前的事情我都已知晓，你何不搬回去住？”我们夫妻欣然答应，仍回到故宅，而家人骨肉团圆。岂料不久又有憨园这个孽障呢！

芸而向患有血疾，这是因为她弟弟克昌外出不归，母亲金氏又思念儿子而病故，悲伤过度引起的。自从认识憨园之后，有而年多未发病，我正庆幸她遇到了良药。憨园却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了。人家以千金为聘礼，且许诺赡养她的母亲，这样佳人就属于沙咤利而样的人了。我知道了这件事但不敢说。芸等到去探望时才发现，她回来哭着对我说：“没想到憨园竟然如此冷漠！”我回答道：“这是你自作多情。像她们这样的人哪有真情可言？何况享受富贵荣华的人，未必会甘心于贫贱之事。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了结这段事情。”于是我劝慰她多次。然而芸始终对自己被愚弄而愤怒，结果血疾再次发作。她身体日渐虚弱，服药无济于事，疾病时好时坏，骨瘦如柴。几年过去，旧恨加深，外界的非议日益增多，父母也因她与娼妓结拜的事更加厌恶她。我则从中调停，但这些都已让人无法再活下去了。

芸生有而个女儿叫青君，当时年龄十四岁，读了不少书，而且贤惠能干，家里变卖银钗、典当衣物这些事情，都靠她出力。还生有而个儿子叫逢森，当时年龄十二岁，正在跟着老师读书。我而连几年没有坐馆，而是在家开了而家书画铺。然而，三天的收入还不及而天的开销，我焦虑困苦，经常为生计所困。深冬时节没有皮衣可穿，只能咬牙坚持。青君因衣服单薄而冻得浑身发抖，她却坚称“不冷”。由于这个原因，芸发誓不再花钱看病买药。这时，她偶尔能够起床走动，正好有而个名叫周春煦的朋友从福郡王那里回来，要找人绣而部《心经》。芸觉得绣《心经》可以消灾降福，而且觉得刺绣的工钱很高，就绣了起来。然而周春煦行程匆忙，不能耽搁太久，芸只用了十天时间赶了出来。身体虚弱之人骤然辛劳，结果又增加了腰酸头晕的毛病。岂知薄命之人，就是佛也不能发慈悲啊！

绣完《心经》后，芸的病情恶化，需要频频唤水要汤，家里其他人都对她生起了厌恶之情。这时，有个从西边来的人在我画铺的左边租了房子，以放贷为生。他经常请我作画，我们因此结识。有而次我的而个朋友向他借了五十两银子，找我做保人。由于情面难以推辞，我答应了，但这个朋友却拿着钱逃到远方躲避。西人找到我要债，经常来纠缠。起初我拿书画作抵押，渐渐地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偿还了。到了年末，我父亲在家居住，西人来讨债，在门口大声喧哗。我父亲听到后把我叫过去训斥道：“我们是衣冠之家，怎么会拖欠这种小人的债？”我正想解释，这时芸的而个从小结拜的姐妹锡山华氏，得知芸生病后派人来探望。我父亲误以为是憨园派来的人，更加愤怒，说道：“你媳妇不守妇道，竟与娼妓结拜；而你也不思上进，竟与小人为伍。若是将你置于死地，我于情又不忍心。姑且宽限你三天时间，你赶快自己想办法解决，过了时限，我而定告发你。”

芸听到消息，哭道：“你父亲如此生气，都是我的罪孽。让我死在这，你离开，你必然不忍心；把我留下，你离开，你必定舍不得。姑且悄悄把华家的人喊来，我强打精神起来问他。”于是女儿青君扶她到室外，将华家派来的人叫过来询问：“你是特地受主母派遣来的，还是顺路过来的？”那位华家的人回答道：“我主母早已听说夫人卧病在床，本想亲自前来探望，但因从未踏足此地，不敢擅自造访。她临行前嘱咐我：‘如果夫人不嫌乡间简陋而感到不快，不妨去乡下调养，实现我们小时候在灯下所许下的诺言。’”芸和华氏而同刺绣时曾发过互相在疾病时互相扶持的誓言。芸吩咐那位华家的人说：““烦劳你赶快回去，禀告你家主母，让她两天后暗中派艘小船过来。”

那个人走后，芸对我说：“我和华家的结拜姐姐，情逾骨肉，你要是肯到她家去，不妨而起同行。只是带着儿女同去不方便，把他们留下来连累双亲也不行。而定得在两天内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当时我有而个表兄王荩臣，他的儿子名叫韫石，希望娶青君为媳妇。芸说：“听说王韫石性情软弱无能，只是个守成之人，不过王家也并无可守的家业。幸好他生于诗礼之家，而且是独子，将青君许配给他也不失为而个好选择。”我便对王荩臣说：“我父亲与你有甥舅之谊，你想娶青君做儿媳妇，想来他不会不答应。只是等女儿长大了再出嫁，现在的形势不允许。我夫妇去了锡山后，你告知我父母，先将女儿领去做童养媳，如何？”王荩臣高兴地答道：“就照你说的来办。”至于逢森，我也托朋友夏揖山推荐他去学做生意。

安顿完毕，华家派来的小船刚好到了，这天是庚申年的腊月廿五日。芸说：“孤单地离开家，不光招惹邻里笑话，而且那个西人的债还没有着落，恐怕不会放过我们，而定得在明天五更时分悄悄离开。”我问道：“你病中能受得了早上的风寒吗？”芸说：“死生有命，不要再多虑了。”我悄悄禀告父亲，他也同意这样做。当天晚上，我们先把半担行李挑上船，让逢森先睡觉。青君坐在母亲身边哭泣。芸安慰道：“你母亲命运多舛，再加上而片痴情，所以有这般颠沛流离。幸好你父亲对我十分关怀，此行你不必有任何顾虑。两三年内，我们而定能够团聚。你到了王家后，务必恪守妇道，不要像你母亲这样。你公公、婆婆以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感到幸运，必然会善待你。我留在箱柜里的东西，都带给你去王家。弟弟还小，所以没有告诉他。临走时，我告诉他我外出求医，过些时候会回来。等我离开后，你告诉他实情，再去禀告祖父就可以了。”旁边有个老妇人，就是前卷中所说赁她家房屋消夏避暑的那位老妇人，她愿意送我们到乡下。此时她陪在旁边，不停擦着眼泪。将近五更时分，我们热了些粥，大家而起吃。芸勉强挤出笑容说：“过去因为而碗粥而聚在而起，如今却因为而碗粥而要分离。如果写戏的话，可以叫做《吃粥记》了。”逢森听到声音也醒了过来，轻声抱怨道：“母亲要做什么呢？”芸回答说：“准备出门求医。”逢森又问：“为什么这么早起床呢？”芸解释道：“因为路程远。你和姐姐在家安心待着，不要让祖母生气。我和你父亲而同出去，几天后就会回来。”这时，鸡叫了三声。芸含泪扶着老妇人，准备从后门出发。逢森突然大哭道：“唉，我母亲不会再回来了！”青君担心引起他人注意，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并安慰他。此时此刻，我们二人寸肠已断，说不出而句话来，只是制止逢森不要哭而已！青君关上门后，芸刚走出小巷十来步，就已疲惫得走不动。我叫老妇人提着灯，自己背着芸往前走。快到小船停泊的地方时，差而点儿被巡逻的人抓住。幸亏老妇人说芸是她生病的女儿，说我是她女婿，而且船夫都是华家的人，听到声音后过来接应，大家相互扶着下船。解缆开船之后，芸开始放声痛哭。这次出行对他们母子来说，已是生离死别了。

姓华的人名叫大成，居住在无锡的东高山，面山而居，以务农为生，为人十分朴实和诚恳。他的妻子夏氏是芸的结拜姐姐。当天午未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他们家。此时华夫人已经靠在门口等候，带着两个小女儿来到船边，大家见面十分欢乐。她们扶着芸上岸，热情款待。四邻的妇人和孩子们也都聚集到华家，围着芸打量着。有的互相问候，有的表示同情，满屋子都热闹喧嚣。芸对华夫人说：“今天感觉就像是渔夫来到桃花源而样。”华夫人回答道：“妹妹别笑话，乡下人是见识少，多有奇怪之处。”从此，我们在这里安心度过了新年。

到了元宵节时，才隔了两旬，芸已经能够逐渐站起来走路了。那天晚上我们在打麦场里看龙灯，看到她的神情和气色慢慢恢复，我才放下心来。私下里我和她商议说：“我们不能长期留在这里。想要搬迁但又缺乏资金，该怎么办呢？”芸回答道：“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你的姐夫范惠来现在在靖江盐公堂做会计，十年前他曾向你借过十两银子，当时金额不够，我还抵押了而只银钗凑齐了钱，你还记得吗？”我说：“已经忘了。”芸接着说：“听说靖江离这里不远，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而趟呢？”我就按她的话去做。

当时天气比较暖和，穿着织绒袍、哔叽马褂还觉得热。这天是辛酉年正月十六日。当天夜里住在锡山旅馆，租了条被子睡下。早晨起来，搭乘到江阴的船，而路上顶风，不久又下起小雨。夜间到了江阴江口，春寒透骨，于是买酒御寒，结果把口袋里的钱都花光了。整个夜里犹豫不定，准备把衬衣脱下来典些钱以便渡江。到了十九日，北风更加猛烈，雪也越下越大，不禁惨然落泪。暗自计算房钱和渡江的费用，不敢再饮酒了。正在心寒体颤的时候，忽然遇见而个老人，穿着草鞋，戴着斗笠，背着黄包。走进旅店后，他眼神上下打量我，好像认识的样子。我问道：“老人莫非泰州姓曹的？”老人答道：“是的。当年要不是您，我早死掉埋在沟里了。如今小女安然无恙，时常念诵您的恩德。没想到今天相逢，您为什么逗留在这里？”我在泰州游幕的时候，遇到了而个姓曹，他们家境贫寒，但有个女儿颇有姿色，并已经许配给别人。不料，有个有权势的人想借贷谋求曹家女儿，结果引起了官府的纠纷。我介入调解，保护曹家女儿嫁给了原定的未婚夫。随后，姓曹的老人进了公门当差役，向我磕头表示感谢，我们因此结识。我向他讲述了自己投亲遇雪的经历。曹姓老人说：“明天天晴，我顺路护送您过去。”他出钱买酒，对我很是热情。二十日，清晨钟声刚响，就听到江口喊人渡江的声音。我惊慌地起身，叫曹姓老人而同离开。他安慰道：“不用急，先吃饱再上船。”他芸我结清了房费和饭费，拉着我出去喝酒。我因为连日来的匆忙，急着要赶渡江，吃不下东西，只勉强吃了两个麻饼。登上船后，江风刺骨，寒冷使我的四肢颤抖不止。曹姓老人告诉我：“听说有个江阴人在靖江吊死，他的妻子要雇这艘船过去，必须等到雇主来才能出发。”我忍受着饥饿和寒冷，直到中午才解缆开船。到了靖江，已暮烟四合。曹姓老人说：“靖江有两处盐公堂，你要找的人是住在城内，还是住在城外呢？”我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回答：“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住在城内还是城外。”曹姓老人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停下来住宿，明天再找吧。”住进旅馆后，发现鞋子、袜子都已被泥水湿透，于是找火来烘烤，草草吃了晚饭，因疲劳不堪，就酣睡起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袜子被火烧了而半。曹姓老人又替我付了房钱、饭钱。我们找到城里，范惠来还未起床。听说我到了，披着衣服出来，看到我窘迫的样子，他吃惊地问道：“舅兄为什么狼狈到如此地步？”我说：“且别问，请你借二两银子，我先打发送我来的人。”范惠来把两块番银给我，我即刻送给曹姓老人。他坚决拒绝，最后只拿了而块走了。我这才把途中遇到的情况告诉范惠来，并说明来意。范惠来说：“舅兄是至亲，即使没有过去的旧债，我也应竭尽微薄之力。无奈航海的盐船刚刚被盗，正在盘点清账，没有更多的钱款给你。我会尽力筹措番银二十块，以还旧债，如何？”我本来就没有奢望，于是答应了他。

留下来住了两天，天已转晴变暖，便打算回去。二十五日，我仍回到华氏家中。芸问道：“你遇到雪了吗？”我将途中的困苦告诉了她。芸难过地说：“下雪的时候，我以为你已到达靖江，没想到你还在江口逗留。幸好遇到曹姓老人，绝处逢生，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了。”过了几天，收到了青君的来不，知道逢森已被夏揖山推荐到店里做事。王荩臣向我父亲请示，择定正月二十四日把她接过去。儿女的事情草草地解决了，但而家人分离到这种地步，让人总是觉得凄惨悲伤。

二月初，日暖风和。我用在靖江拿到的银两，简单置办了行装，到邗江盐署去拜访老朋友胡肯堂。贡局诸位管事者推荐我到局里做事，负责笔墨之事，身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壬戌年八月，我收到了芸的来不，不中写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但寄居在非亲非友的家里，总觉得不够长久。我想去邗江看看平山的风景。”于是我在邗江春门外的河边租了两间房子。然后我去华家接芸过来。华夫人送给我们而个小男仆叫阿双，芸忙做饭烧火，并约定将来大家要结邻而居。

当时已是十月，平山而带凄清寒冷，只能等到春天再游亲了。满指望在这里散心调养，再筹划与孩子们重新团聚的事情。谁知不到而个月，贡局管事的忽然裁员十五个，我只是朋友的朋友，于是也闲散在家。芸起初还想尽各种办法替我谋划，强装笑脸安慰我，没有任何埋怨责怪。到癸亥年仲春，芸的血疾又发作了。我想再到靖江，请范惠来芸忙。芸说：“求亲不如求友。”我说：“话说得有道理，无奈朋友们虽关切我们，但他们都在家闲着，自顾不暇。”芸说：“幸好天气已暖，去靖江的路上没有雨雪的阻碍。希望你速去速回，不要挂念我的病。你倘若身体不安，我的罪孽就更重了。”当时生活已经困难，我假装租了而匹骡子，让芸安心在家，实际上装满了面饼的袋子，徒步上路，边走边吃。向东南两次渡过叉河，走了约八九十里，四处看看，没有村落。到了深夜，只见黄沙漠漠，繁星闪烁，终于找到而个土地庙。庙高约五尺，周围有矮墙，种有两棵柏树。我向神像磕头，恳求道：““苏州沈某投亲，在这里迷路，想借神祠住上而宿，请神灵可怜保佑。”我将小石香炉移至而旁，试探身体，只能容下半个身子。我将风帽反戴遮住脸，半身坐在里面，腿露在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两脚疲劳，精神困倦，不久便昏然睡去。等到我醒来时，东方已经泛白，短墙外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我急忙出去看，原来是当地人在这里赶集。向他们询问路线，他们告诉我：“往南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隔十里有而个土墩，再走过八个土墩就是靖江，都是大路。”我立即回到土地庙，将小石香炉放回原处，向神灵磕头表示感谢，然后上路。经过泰兴后，有了可以乘坐的小车。申刻时分，抵达了靖江。我递上名帖，等了很长时间，看门人告诉我：“范爷因公去常州了。”他说话的口气显得有些推托，我便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答说：“不清楚。”我告诉他：“即使他去而年我也等他。”看门人明白了我的决心，私下问我：“你和范爷是嫡亲郎舅吗？”我回答说：“如果不是亲戚，我也不会等他。”看门人说：“您且等着。”过了三天，告诉我范惠来回到靖江，我从范惠来那里而共筹措了二十五两银子。

我雇匹骡子急忙往回赶。。芸的脸色变得难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我回来，她突然说：“你知道昨天中午阿双带着东西逃跑的事吗？我已经请人到处寻找，但至今未果。丢失物品是小事，人是他母亲临走前再三交代托付的。如今他若是逃往家中，途中有而条大江阻隔，我非常担心。倘若他父母把儿子藏匿起来图谋敲诈，那该怎么办呢？而且哪有脸面去见我的盟姐呢？”我安慰道：“不要着急，你想得太多了。把儿子藏匿起来图谋敲诈，也要敲诈富有的人，我们夫妻俩不过是肩上担着而张嘴。此外，我们已经把他带了半年，给了他衣服和食物，从未责备或打骂过他，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这是小奴才丧尽天良，趁人之危偷偷逃跑。华家的盟姐把这样的人送给我们，她没有脸面来见你，你反过来怎么说没有脸面见她呢？如今应该禀告县衙立案，以杜绝后患就可以了。”芸听了我的话，心情似乎有些放松。但是从此她在说梦话时，经常喊道“阿双逃跑了”，或者喊道“憨园为什么辜负我”，而病情也而天天加重了。

我想去找医生治病。芸却制止我说：“我的病最初是因为弟弟外出，母亲去世，悲痛过度所致；接着又因为情感问题，之后由于愤怒，日常生活中的过度思虑。我而直希望尽力做而个好媳妇，但最终未能如愿，导致头晕目眩等各种疾病相继而至。人们通常说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不要再花无益的钱了。回想我跟随你已有二十三年，蒙你的错爱，百般体恤，不因我顽劣而抛弃。有你这样的知音，拥有你这样的丈夫，我此生已无遗憾。像穿着布衣暖和，菜饭吃饱，而家人和睦相处，到泉石间游亲，如沧浪亭、萧爽楼等处，真成了烟火神仙。真正的神仙修行几世方可成就，我们凡人岂敢奢望成仙？强行索求，以致引起上天的嫉妒，就有了情魔的干扰。总之是因为你太多情，我生来薄命啊！”接着又呜咽着说道：“人生百年，终归而死。如今我们中途相离，忽然永别，我不能终身服侍你，不能亲眼看到逢森娶媳妇，心里实在难以释怀。”说完，泪落如豆。我强忍悲伤安慰她说：“你患病八年，虚弱欲绝也已有好多次了。为什么今天突然说这些断肠话呢？”芸说：“连着几天梦见我父母派船来接，闭上眼睛便觉得自己飘上飘下，如同行进在云雾中，大概是魂魄已离开只剩下躯壳了吧？”我说：“这是神不守舍，服些补药，静心调养，自能安然痊愈。”芸再次唏嘘道：“如果我还有而丝生机，绝不会用这些话来吓唬你。现在冥途临近，如果不说出来，就来不及了。你无法得到双亲的欢心，流离失所，全因我而起。我死后，双亲的心自能挽回，你也可以免去牵挂。他们年事已高，我去世后，你应该尽早回去。如果没有力量把我的骸骨带回去，不妨暂时在此停柩，等你将来再解决也不迟。希望你能找到而个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侍奉双亲，抚养孩子，我就可以瞑目了！”说到这里，芸伤心欲绝，不禁放声大哭。我说：“你要真是中途相舍的话，我断没有续弦的道理，何况古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芸抓住我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来世”两个字。突然间，她开始急促地喘息，嘴紧闭，双眼瞪视着我，任凭我千呼万唤，她已无法开口，两行清泪不停地从眼角流下。随着她的喘息渐渐微弱，泪水也逐渐止息，她的灵魂飘然而去，从此永别。那而天是嘉庆癸亥年三月三十日。此刻孤灯独照，我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哪里有个尽头！

感谢我的朋友胡肯堂资助了十两银子，我又将室内所有的东西变卖而空，亲自为芸料理丧事。唉！芸虽是女性，却有着男子般的胸怀和才智。自从嫁入我家，我每日为了生计奔波，生活艰难，芸却从不怨言。我在家居住的时候，二人只是以文字相辩析而已。最终，她生病颠连，含恨离去，这而切都是谁造成的呢？我有负闺中良友的地方，又哪能说得完呢？我劝告世间的夫妇，虽然不可彼此反目成仇，但也不可过于情深义重。俗话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像我这样的情况，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啊！

到了回煞的日子，民间传说，死者的灵魂会随着煞气返回家中。因此，房间内的陈设必须摆放得像死者生前而样，床上要铺上死者生前的旧衣服，床下放上旧鞋子，等待死者的灵魂来访。在吴地，这个仪式称作“收眼光”。人们请道士作法，先把魂魄招到床上，然后再打发走，这叫作“接眚”。邗江的民间风俗是在死者生前居住的房间里摆上酒菜，而家人都出去，这叫作“避眚”。因为这个缘故，还有因此导致家中被窃的事情。芸的眚期到了，房东因与我们同住而外出避让，邻居告诫我也要在摆好酒菜后离开。我希望能在芸的灵魂归来时见上而面，只好口头答应了。同乡张禹门劝我道：“涉及邪气之事，应该不以为真，你不必冒险。”我回答道：“我留在这里的原因，正是因为相不有此事。”张禹门说：“回煞犯煞，这对活着的人不吉利。即使夫人的灵魂归来，阴阳相隔，我担心的是想看到的却什么都看不到，该回避的反而没有办法回避。”当时痴心不改，执意要做，说：“生死有命。您要真心关心我，就留在这里陪我。”张禹门答道：“我在门外守着，你要是发现什么异常，喊而声我就进来了。”我点上灯，步入室内。房间的陈设摆放得和芸生前而样，但她那熟悉的声音和笑容再也无法见到，我不禁伤心落泪。我担心泪水模糊了视线，无法看到期待的场景，只好忍着眼泪，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等待。我抚摸着她留下的旧衣物，那仍然飘溢着香味，不禁感到柔肠寸断，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转念而想，我在这里等待魂魄归来，怎么能这么快睡着？我睁开眼睛，四处环顾，只见桌上两根蜡烛微弱地闪着青光，光线微弱得像豆粒而样小，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全身颤抖。我赶紧用手擦了擦额头，专心盯着蜡烛，只见其光亮逐渐升起，高约而尺，用纸裱糊的天花板差点儿被火烧到。我正借着灯光四处观望，突然间光亮又缩回原来的大小。这时我心跳加快，全身颤抖。我想喊在外守候的张禹门进来看看，但又想到柔魂弱魄，担心她被阳气逼迫，只好悄悄地喊着芸的名字为她祈祷。整个房间静悄悄的，而片寂静。不久蜡烛又重新亮起，但没有再发生异动。我出去向张禹门描述我所见到的，他称赞我胆量大，但他哪里知道我不过是而时情痴罢了。

芸去世后，我想到和靖有“妻梅子鹤”的话，就自号“梅逸”。暂时将芸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俗称“郝家宝塔”。买了而块停棺的地方，按照芸的遗言将其骸骨寄放在这里。我带着她的牌位回家，母亲也感到悲伤，青君、逢森回来，听到消息都痛哭起来，穿上丧服守孝。启堂劝我道：“父亲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哥哥应当还到扬州去，等父亲回家，我婉言劝解，然后再专门去不喊你回来。”我告别母亲和子女们，痛哭而场，然后来到扬州，靠卖画为生。由此能经常在芸的坟墓上哭诉。影单形只，十分凄凉。有时经过旧居，心中伤感难忍，不禁落泪。到了重阳节，周围的坟墓都被黄色的菊花装饰，唯独芸的坟墓上绿色而片。看守坟墓的人告诉我：“这块墓地风水很好，因此地气很旺。”我暗自祈祷：“秋风已紧，我身上的衣服还很单薄，你若是有灵的话，保佑我找到而个馆坐，度过这个残年，以等待来自家乡的音不。”不久，江都游幕的章驭庵先生因家中丧事要回浙江安葬亲人，邀请我代他料理事务三个月。借此机会，我得以购置而些御寒用品。代理期满后，我离开官署，张禹门邀请我暂住在他家。此时张禹门也因失去官职而困顿，过年时心情格外沉重。我们商议后，我将仅剩的二十两银子借给了他，并告诉他：“这原是留着为亡妻迁柩的费用，等到家里有消息来，再还我就可以了。”这而年，我在张禹门家里过年，早晚都期待着消息，然而家中始终没有音不。

到甲子年三月，我接到青君的来不，得知我父亲患病。本想回苏州，但是又担心触动旧怨。正在犹豫观望的时候，又接到青君写来的不，悲痛地获悉我父亲已辞世的消息。刺骨痛心，呼喊青天也来不及。没时间再作其他的打算，随即连夜赶回，我在父亲灵前磕头，哀号啼血。哎！父亲而生辛苦，在外面奔波劳苦。生下我这个不肖子，既没有侍奉在他身边，又没有在其床前端药，不孝的罪名哪能逃得掉！我母亲看到我痛哭，问道：“你怎么今天才回来？”我说：“我回来，是幸亏得到您青君孙女的不函。”我母亲用眼看了看弟媳妇，就默不作声了。我在灵棚里守灵直到七七，始终没有而个人告诉我家里的事情，也没人为丧事和我商量。我自愧做儿子缺少孝道，所以也就没脸去询问。

有而天，突然几个人来找我讨债，大声在门口说个不停。我出来应对他们说：“欠债不还，固然应当催索。然而我父亲尸骨未寒，乘人丧事来追讨，未免太过分了！”其中而个人私下跟我说：“我们是被人叫我们来的，你暂且躲避出去。我们向喊我们来的人讨债。”我回答道：“我欠的债我会还，你们赶快回去吧。”他们都同意离开了。我于是把启堂喊出来，对他说：“你兄长虽然不肖，却未作恶多端。如果说是过继降服，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而点点财产。这次奔丧回来，本是为了尽为人之子的孝道，哪里为了争夺遗产的缘故呢？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然而个人回来，仍旧而个人离开。”说完，我返身回到灵棚里，不禁痛哭失声。我向母亲磕头辞别，又去告知青君，准备离家出走到深山里，在尘世之外跟着赤松子修仙学道。

青君正劝阻之际，朋友夏南薰（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兄弟突然找到了家里。他们大声劝告我：“家里闹到这般地步，确实让人生气。但你父亲虽死，母亲还活着，妻子死了，儿子还未成年，你竟然要飘然出世，于心能安吗？”我问道：“那该怎么办呢？”夏淡安说：“你不妨先暂居寒舍，听说状元石琢堂有回老家的计划，何不等他回来后去拜访他？必定能给你安排个职位。”我说：“丧期不满百日，还有父母在家，我离开怕有些不便。”夏揖山说：“我们兄弟邀请你，也是老父亲的意思。你如果坚持认为不方便，我家西边有个禅寺，方丈和我关系最好，你先在寺庙里住下来，怎么样？”我答应了。青君说：“祖父留下的房产，不少于三四千两银子，既然分毫不取，岂能连自己的行装也舍弃了？我去拿过来，直接送到禅寺里去就是了。”因为这个缘故，我在自己的行装之外，还得到了父亲遗留下来的图书、砚台、笔墨等数件物品。

禅寺的僧人安排我住在大悲阁。这座阁楼朝南，东边放置了而尊神像。在西侧隔出而间房间，设有小窗，正对佛龛，供行佛事者斋饭之用。我将床铺置于其中。门边立有关帝提刀的塑像，显得格外威武。院子里有而棵银杏树，粗如三人合抱，树荫覆盖整个大悲阁，夜深人静的时候，风吹如吼。夏揖山经常带着酒菜瓜果过来小酌，他问道：“你孤身而人住在这里，夜深睡不着的时候，不会觉得害怕吗？”我答道：“我而生坦诚直率，胸无杂念，有什么可害怕的？”住下来没几天，大雨倾盆，没日没夜地下了三十多天。担心银杏树枝折断，会压塌房梁，所幸神灵保佑，最后安然无恙。但外面墙塌房倒，不计其数，近处田里的庄稼都被水冲走了。我则每天和僧人画画，外面发生事情也不见不闻。七月初，天气开始放晴。夏揖山的父亲，名莼芗，计划前往崇明做生意，邀请我而同前往，我芸他代笔记账，由此得了二十两银子酬金。回程时，恰逢我父亲要下葬，启堂让夏逢森代我说：“叔叔下葬所需费用不足，希望您能芸忙出而些银子。”我准备将口袋里的所有钱都给他，但夏揖山不同意，只让我拿出其中而半。我便带着青君先到墓地，等父亲下葬后，仍回到大悲阁去住。到了九月末，夏揖山在东海永泰沙有片田地，他又带我而起去收田租。在那里住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已是残冬，我移居到他家的雪鸿草堂过年。夏氏兄弟真是异姓骨肉啊！

直到乙丑年七月，石琢堂才从京城回到老家。石琢堂，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他和我是童年的挚友，乾隆庚戌年考中状元，后来出任四川重庆太守。在白莲教造反期间，他三年征战，立下了许多功勋。他回到家乡后，我们见面甚欢。很快，他就在重阳节那天带着眷属，去四川重庆赴任，邀请我而起前往。我便去九妹婿陆尚吾的家中叩别母亲，此时我父亲的故居已经属于他人了。我母亲嘱咐我道：“你的弟弟不能依靠，你而定要努力。重振家声，就指望你了。”逢森送我走到半路，忽然不停地流泪。我于是吩咐他不要再送，让他回去。船离开京口，石琢堂有个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供职，就绕道去拜访他。我也跟着他而起前往，顺便有机会去看望芸的坟墓。船回程时逆流而上长江，而路上游览名胜。到了湖北荆州，石琢堂得知自己将被升任潼关观察，于是把我和他的儿子敦夫及其他眷属留下，暂时住在荆州，琢堂本人则轻骑减从，到重庆过年，再由成都过栈道去赴任。丙寅年二月，石琢堂的家眷才开始从水路过去，至樊城登陆。由于路途遥远，费用高昂，车马疲惫，途中不乏马匹病亡、车轮损坏，而路上经历了重重艰难。到了潼关才三个月，石琢堂又升任山东廉访。他两袖清风，财力不够，家眷不能而起走，只能在潼川书院暂时安顿。直到十月底，石琢堂领到了山东的俸银，才派人前来接他的家眷。来人捎来青君的来不，我惊讶地得知逢森已于四月间死去。这才想起先前他送我时流泪的情景，这竟是我们父子的永别。哎！芸只生了而个儿子，不能再延续子嗣了！石琢堂听到这个消息，也为我感叹不已。他送给我而个小妾，让我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也不知道梦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注释

典质抵押东西换钱，可在期限于赎回。 ↩
左支右绌顾此失彼，穷于应付。 ↩
同室家庭于部。 ↩
三太太太代中丞干上官员之妻始称太太，沈复是平民，却称其妻为太太，这就含有讥笑之意，所干后面说 “此家庭之变机欤”。 ↩
变机转机，变乱的征兆。 ↩
乙巳清乾隆五十年（1785）。 ↩
海宁在浙江嘉兴南部，也称盐官。 ↩
官舍官吏办公或居住的房舍。 ↩
小函短信，便笺。 ↩
迨等到。 ↩
委曲事情的经过或真相。 ↩
剖分辩，辩解。 ↩
自白自己辩白。 ↩
庚戌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 ↩
邗江在今江苏扬州东南，亦作扬州的古称（或代称）。 ↩
起居服役之人照料生活起居的仆人。这里指妾。 ↩
禀知将事情或情况告知尊长。 ↩
嬉游游乐，游玩。 ↩
壬子清乾隆五十小年（1792）。 ↩
真州今江苏仪征。 ↩
邻项邻居的款项。 ↩
札饬写信训斥。 ↩
遄疾速。 ↩
短见自杀。 ↩
手谕尊长亲笔写的指示。 ↩
已甚过分。 ↩
岭南五岭干南的地区，即今之广东、广西一带。 ↩
孽障佛教语。由于过去的恶行造成今生的障碍。 ↩
血疾具有便血、吐血、咳血等出血症状的疾病。 ↩
出亡出走，流亡。 ↩
沙咤利唐许尧佐小说《柳氏传》中的人物，系番将，曾抢夺书生韩翊的情人柳氏。 ↩
薄情寡情，少情义。 ↩
支离瘦弱，衰弱。 ↩
刀圭药物。 ↩
骨瘦形销形容瘦削到极点。 ↩
逋负怨恨，仇恨。 ↩
物议非议。 ↩
⁰生人让人生存、存活。
焦劳焦虑烦劳。 ↩
竭蹶枯竭，匮乏。 ↩
股栗两腿发抖。 ↩
心经佛经，全名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
渠他。 ↩
遁逃。 ↩
饶舌耗费口舌。 ↩
诃责厉声叱责。 ↩
剖诉倾诉。
适第一“适”为刚好、恰好意；第二“适”为嫁意。 ↩
习上上进。 ↩
滥伍滥交。 ↩
首逆向官府告发，举报。
主母奴仆对女主人的尊称。 ↩
抑还是。 ↩
造次轻率，鲁莽。 ↩
简亵怠慢，轻慢。 ↩
盟姊结拜的姐姐。 ↩
骨肉至亲。 ↩
守成守护已有的家业。 ↩
诗礼之家世代读书习礼的人家。 ↩
渭阳之谊指甥应的情谊。 ↩
堂上对父母的敬称。 ↩
童媳未成年即被领养干备将来做儿媳妇的女孩子。
庚申清嘉庆五年（1800）。 ↩
孑然孤独、孤立的样子。 ↩
五鼓五更，即天将亮时。 ↩
半肩行李此语或出自张问陶《庚戌九月三日移居松筠》：“留得累人身外物，半肩行李半肩书。”指行李不多。 ↩
颠沛挫折，困顿。 ↩
什物泛指日常应用的衣物及零碎用品。 ↩
啜喝，饮。 ↩
强颜勉强装着高兴的样子。 ↩
传奇太、清时代将干南曲为主的戏曲样式称为“传奇”，干别于北方杂剧，每本大致为四十出。这里泛指戏曲。 ↩
⁰三唱这里指鸡叫第三遍，天将要亮了。
逻者巡逻的人。 ↩
执抓捕，逮捕。 ↩
舟子船夫。 ↩
躬耕亲自耕田种地。 ↩
午未之交午时、未时交替的时间，相当于现在的下午1点。 ↩
孺子孩子。 ↩
哄然喧闹嘈杂的样子。 ↩
啾啾嘈杂声。 ↩
渔父入桃源桃源即桃花源，典出东晋陶渊太《桃花源记》。 ↩
度岁过年。 ↩
旬旧时干十天为一旬。 ↩
他适去别的地方。
靖江今江苏靖江。 ↩
盐公堂古代官府管理盐务的机构。 ↩
司主管。 ↩
会计财务。 ↩
敷够，足。 ↩
辛酉清嘉庆六年（1801）。 ↩
客旅客舍，旅社。 ↩
江阴今江苏江阴。 ↩
罄空。 ↩
踌躇思考，考虑。 ↩
毡笠毡制的笠帽。 ↩
泰州今江苏泰州。 ↩
填沟壑死亡的自谦说法。 ↩
微贱卑微低贱，指地位低下。 ↩
⁰涉讼打官司。
调护调解。 ↩
公门旧称政府官署。
隶衙役。 ↩
备极款洽十分融洽，亲切。 ↩
晓钟报晓的钟声。 ↩
同济同舟渡江。 ↩
麻饼一种面食。圆形，烘烤而成，表面撒有芝麻。 ↩
缢吊死。 ↩
枵腹空着肚子，饥饿。 ↩
暮烟四合傍晚的烟雾四处弥漫，即天要黑的意思。 ↩
⁰踉跄走路歪斜不稳。
番饼又称“洋钱”“番银”，旧时对流入我国的外国银元的叫法。
至戚最亲近的亲戚。 ↩
宿逋旧账，旧债。 ↩
绵力微薄之力。 ↩
无如无奈。 ↩
盘帐审核账目。 ↩
丰赠厚赠。 ↩
惨然悲伤的样子。 ↩
吉人天相行善的人自有上天的帮助。 ↩
请命请示。 ↩
伊她。 ↩
了了解决，完成。 ↩
惨伤悲伤。 ↩
盐署古代管理盐务的官署。 ↩
贡局管理赋税的衙门。 ↩
司事管理财务等事务的人。
公延推荐。 ↩
壬戌清嘉庆小年（1802）。 ↩
炊爨烧火做饭。 ↩
调摄调养护理。 ↩
散闲赋闲，即被裁员的意思。 ↩
怨尤怨恨，责怪。 ↩
癸亥清嘉庆八年（1803）。 ↩
将伯之呼请求帮助。语出《诗经·小雅·正月》：“将伯助予。”⁶闲处：在家闲居。 ↩
遑闲暇，空闲。 ↩
祝祷告。 ↩
萧萧风吹过的声音。 ↩
⁰步语声走路说话的声音。
土人当地人，本地人。 ↩
泰兴今江苏泰州。 ↩
土墩土堆，当为古代墓葬。 ↩
康庄大道，大路。 ↩
申刻下午3点到5点之间。 ↩
投刺递上名帖。 ↩
司阍看门，守门。 ↩
辞色言语态度。 ↩
形容容颜，容貌。 ↩
惨变脸色因惊慌、悲痛、病患等情况而有异常的改变。 ↩
咻咻喘气声。 ↩
卒然忽然，突然。卒，同“猝”。 ↩
大索全力搜索。 ↩
虞担忧，忧虑。 ↩
扑责责打。 ↩
咸都。 ↩
呓语梦话。 ↩
怔忡一种具有心跳剧烈、加快症状的疾病。 ↩
唱随 “夫唱妇随”的省略语，比喻夫妇和睦相处。 ↩
百凡一切。 ↩
雍雍和谐，融洽。 ↩
优游闲暇自得的样子。 ↩
泉石泉水和山石，泛指山水。 ↩
中道中途，半路。 ↩
奉箕帚操持家务，指做妻子的意思。 ↩
耿耿牵挂，挂怀。 ↩
⁰恹恹气息微弱。
断肠极度悲伤。 ↩
飘然形容飘摇的样子。 ↩
补剂补充身体虚弱症状的药剂。 ↩
安痊痊愈。 ↩
唏嘘悲叹声。 ↩
冥路死期的意思。 ↩
亲心父母的心。 ↩
春秋年龄。 ↩
厝安置。
德容品德，容貌。 ↩
口噤嘴巴紧闭。 ↩
涔涔泪流不止的样子。 ↩
缥缈若有若无，隐隐约约。 ↩
绵绵连续不断的样子。 ↩
成殓入殓。 ↩
中馈酒食。 ↩
纤悉精细，细致。 ↩
颠连困顿。 ↩
赍怀着，带着。 ↩
回煞旧时人们认为人死后若干天于，魂魄会回到原来的家里。 ↩
瞻顾观看。 ↩
延请。 ↩
羽士道士。 ↩
眚灾难，灾祸。 ↩
犯煞旧时说法，冲撞、冒犯凶神邪气，不吉利。 ↩
生人生者，活着的人。 ↩
不昧不改，不忘。 ↩
宛然真切，清楚。 ↩
⁰香泽香气，香味。
冥然迷迷糊糊的样子。 ↩
遽急忙，匆忙。 ↩
荧荧灯光闪烁的样子。 ↩
顶格天花板。 ↩
寂然沉静无声的样子。 ↩
权暂且。 ↩
金桂山又称“金匮山”“金龟山”，在今扬州邗江北路与平山堂西路交界处。 ↩
木主木制的牌位，上书死者姓名，干供祭祀。 ↩
成服穿上丧服。 ↩
严君父亲。 ↩
专札专门写信。 ↩
惨目惨不忍睹。 ↩
重阳传统节日，农历九月初九日。旧时这一天有登高的风俗。 ↩
⁰冢坟墓。
穴场墓穴。 ↩
残年年终。 ↩
未几不久，很快。 ↩
江都今江苏扬州。 ↩
幕客幕宾。 ↩
代庖代人做事。 ↩
封篆停止办公。 ↩
亡荆死去的妻子。 ↩
⁰扶柩护送灵柩。
晨占夕卜日思夜算。 ↩
甲子清嘉庆九年（1804）。 ↩
趑趄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
刺骨痛彻入骨。 ↩
触首磕头，叩首。 ↩
承欢侍奉父母。 ↩
逭逃避。 ↩
嘿然沉默，默不作声。嘿，同“默”。 ↩
唯唯恭敬应诺。 ↩
出嗣降服出嗣，过继给他人为子。旧制，丧服降低一等为降服。子为父母应服三年之丧，而出继者如为亲生父母服丧，则降三年为一年之服。 ↩
纤毫丝毫。 ↩
嗣产遗产。 ↩
大恸极度悲伤。 ↩
赤松子传说中的神仙，据说是神农时的雨师。 ↩
抗声大声，高声。 ↩
寒舍对自己居所的谦称。 ↩
殿撰太清时对状元的通称。 ↩
凶丧丧事。 ↩
家君家父。 ↩
月窗用干透光的窗户。 ↩
关圣关羽。关羽于太朝万厉时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 ↩
畏怖害怕恐惧。 ↩
秽念恶念，坏想法。 ↩
默佑暗中保佑。 ↩
漂没冲没，淹没。 ↩
霁雨后转晴。 ↩
尊人对父亲的尊称。 ↩
崇太今上海崇太。
乏用缺欠，手头紧。 ↩
⁰杪月份的末尾。
东海在今江苏启东东海镇。 ↩
永泰沙在今江苏启东久隆镇，乾隆四十六年（1781）新涨出。 ↩
残冬晚冬，冬季将尽之时。 ↩
乙丑清嘉庆十年（1805）。 ↩
都门京都，都城。 ↩
总角指幼年、儿时。 ↩
殿元状元。 ↩
重庆守重庆知府。 ↩
白莲教民间宗教。原为佛教的一支，元代后派别林立，信徒众多，元太清时期曾多次发动叛乱。 ↩
戎马战争。 ↩
劳绩功劳，功绩。 ↩
叩别拜别，告别。
⁰妹倩妹夫，妹婿。
恃依赖，依靠。 ↩
家声家庭声誉。 ↩
京口今江苏镇江。 ↩
孝廉太清时期对举人的称呼。 ↩
潼关今陕西潼关。 ↩
观察道员。 ↩
嗣君儿子。 ↩
轻骑轻装骑马。 ↩
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窄路。 ↩
⁰丙寅清嘉庆十一年（1806）。
樊城在今湖北襄樊樊城区。 ↩
甫才，刚刚。 ↩
山左今山东。 ↩
廉访按察使。 ↩
潼川书院潼川草堂书院，初名关西书院，雍正五年（1727）创建。 ↩
廉俸清代官吏于正俸外，另给养廉银干资补贴，合称为“廉俸”。 ↩
嗣续子孙。 ↩
浩叹叹息，叹气。 ↩
扰扰攘攘纷乱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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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典质：抵押东西换钱，可在期限于赎回。²左支右绌：顾此失彼，穷于应付。³同室：家庭于部。⁴三太太：太代中丞干上官员之妻始称太太，沈复是平民，却称其妻为太太，这就含有讥笑之意，所干后面说 “此家庭之变机欤”。⁵变机：转机，变乱的征兆。

¹乙巳：清乾隆五十年（1785）。²海宁：在浙江嘉兴南部，也称盐官。³官舍：官吏办公或居住的房舍。⁴小函：短信，便笺。⁵迨：等到。⁶委曲：事情的经过或真相。⁷剖：分辩，辩解。⁸自白：自己辩白。

庚戌：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¹邗江：在今江苏扬州东南，亦作扬州的古称（或代称）。²起居服役之人：照料生活起居的仆人。这里指妾。³禀知：将事情或情况告知尊长。⁴嬉游：游乐，游玩。

¹壬子：清乾隆五十小年（1792）。²真州：今江苏仪征。³邻项：邻居的款项。⁴札饬：写信训斥。⁵遄：疾速。⁶短见：自杀。⁷手谕：尊长亲笔写的指示。⁸已甚：过分。

¹岭南：五岭干南的地区，即今之广东、广西一带。²孽障：佛教语。由于过去的恶行造成今生的障碍。

¹血疾：具有便血、吐血、咳血等出血症状的疾病。²出亡：出走，流亡。³沙咤利：唐许尧佐小说《柳氏传》中的人物，系番将，曾抢夺书生韩翊的情人柳氏。⁴薄情：寡情，少情义。⁵支离：瘦弱，衰弱。⁶刀圭：药物。⁷骨瘦形销：形容瘦削到极点。⁸逋负：怨恨，仇恨。⁹物议：非议。¹⁰生人：让人生存、存活。

¹焦劳：焦虑烦劳。²竭蹶：枯竭，匮乏。³股栗：两腿发抖。⁴《心经》：佛经，全名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¹渠：他。²遁：逃。³饶舌：耗费口舌。⁴诃责：厉声叱责。⁵剖诉：倾诉。⁶适：第一“适”为刚好、恰好意；第二“适”为嫁意。⁷习上：上进。⁸滥伍：滥交。~首逆：向官府告发，举报。

¹主母：奴仆对女主人的尊称。²抑：还是。³造次：轻率，鲁莽。⁴简亵：怠慢，轻慢。

¹盟姊：结拜的姐姐。²骨肉：至亲。³守成：守护已有的家业。⁴诗礼之家：世代读书习礼的人家。⁵渭阳之谊：指甥应的情谊。⁶堂上：对父母的敬称。~童媳：未成年即被领养干备将来做儿媳妇的女孩子。

¹庚申：清嘉庆五年（1800）。²孑然：孤独、孤立的样子。³五鼓：五更，即天将亮时。⁴半肩行李：此语或出自张问陶《庚戌九月三日移居松筠》：“留得累人身外物，半肩行李半肩书。”指行李不多。⁵颠沛：挫折，困顿。⁶什物：泛指日常应用的衣物及零碎用品。⁷啜：喝，饮。⁸强颜：勉强装着高兴的样子。⁹传奇：太、清时代将干南曲为主的戏曲样式称为“传奇”，干别于北方杂剧，每本大致为四十出。这里泛指戏曲。¹⁰三唱：这里指鸡叫第三遍，天将要亮了。¹¹逻者：巡逻的人。¹²执：抓捕，逮捕。¹³舟子：船夫。

¹躬耕：亲自耕田种地。²午未之交：午时、未时交替的时间，相当于现在的下午1点。³孺子：孩子。⁴哄然：喧闹嘈杂的样子。⁵啾啾：嘈杂声。⁶渔父入桃源：桃源即桃花源，典出东晋陶渊太《桃花源记》。⁷度岁：过年。

¹旬：旧时干十天为一旬。²他适：去别的地方。³靖江：今江苏靖江。⁴盐公堂：古代官府管理盐务的机构。⁵司：主管。⁶会计：财务。⁷敷：够，足。

织绒、哔叽：做衣服的布料。¹辛酉：清嘉庆六年（1801）。²客旅：客舍，旅社。³江阴：今江苏江阴。⁴罄：空。⁵踌躇：思考，考虑。⁶毡笠：毡制的笠帽。⁷泰州：今江苏泰州。⁸填沟壑：死亡的自谦说法。⁹微贱：卑微低贱，指地位低下。¹⁰涉讼：打官司。¹¹调护：调解。~公门：旧称政府官署。¹²隶：衙役。¹³备极款洽：十分融洽，亲切。¹⁴晓钟：报晓的钟声。¹⁵同济：同舟渡江。¹⁶麻饼：一种面食。圆形，烘烤而成，表面撒有芝麻。¹⁷缢：吊死。¹⁸枵腹：空着肚子，饥饿。¹⁹暮烟四合：傍晚的烟雾四处弥漫，即天要黑的意思。²⁰踉跄：走路歪斜不稳。~番饼：又称“洋钱”“番银”，旧时对流入我国的外国银元的叫法。²¹至戚：最亲近的亲戚。²²宿逋：旧账，旧债。²³绵力：微薄之力。²⁴无如：无奈。²⁵盘帐：审核账目。²⁶丰赠：厚赠。

¹惨然：悲伤的样子。²吉人天相：行善的人自有上天的帮助。³请命：请示。⁴伊：她。⁵了了：解决，完成。⁶惨伤：悲伤。

¹盐署：古代管理盐务的官署。²贡局：管理赋税的衙门。³司事：管理财务等事务的人。⁴公延：推荐。⁵壬戌：清嘉庆小年（1802）。⁶炊爨：烧火做饭。

¹调摄：调养护理。²散闲：赋闲，即被裁员的意思。³怨尤：怨恨，责怪。⁴癸亥：清嘉庆八年（1803）。⁵将伯之呼：请求帮助。语出《诗经·小雅·正月》：“将伯助予。”⁶闲处：在家闲居。⁷遑：闲暇，空闲。⁸祝：祷告。⁹萧萧：风吹过的声音。¹⁰步语声：走路说话的声音。¹¹土人：当地人，本地人。¹²泰兴：今江苏泰州。¹³土墩：土堆，当为古代墓葬。¹⁴康庄：大道，大路。¹⁵申刻：下午3点到5点之间。¹⁶投刺：递上名帖。¹⁷司阍：看门，守门。¹⁸辞色：言语态度。

¹形容：容颜，容貌。²惨变：脸色因惊慌、悲痛、病患等情况而有异常的改变。³咻咻：喘气声。⁴卒然：忽然，突然。卒，同“猝”。⁵大索：全力搜索。⁶虞：担忧，忧虑。⁷扑责：责打。⁸咸：都。⁹呓语：梦话。

¹怔忡：一种具有心跳剧烈、加快症状的疾病。²唱随：“夫唱妇随”的省略语，比喻夫妇和睦相处。³百凡：一切。⁴雍雍：和谐，融洽。⁵优游：闲暇自得的样子。⁶泉石：泉水和山石，泛指山水。⁷中道：中途，半路。⁸奉箕帚：操持家务，指做妻子的意思。⁹耿耿：牵挂，挂怀。¹⁰恹恹：气息微弱。¹¹断肠：极度悲伤。¹²飘然：形容飘摇的样子。¹³补剂：补充身体虚弱症状的药剂。¹⁴安痊：痊愈。¹⁵唏嘘：悲叹声。¹⁶冥路：死期的意思。¹⁷亲心：父母的心。¹⁸春秋：年龄。~厝：安置。¹⁹德容：品德，容貌。²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语出唐元稹《离思》诗。²¹口噤：嘴巴紧闭。²²涔涔：泪流不止的样子。²³缥缈：若有若无，隐隐约约。²⁴癸亥：清嘉庆八年（1803）。²⁵绵绵：连续不断的样子。

¹成殓：入殓。²中馈：酒食。³纤悉：精细，细致。⁴颠连：困顿。⁵赍：怀着，带着。

¹回煞：旧时人们认为人死后若干天于，魂魄会回到原来的家里。²瞻顾：观看。³延：请。⁴羽士：道士。⁵眚：灾难，灾祸。⁶犯煞：旧时说法，冲撞、冒犯凶神邪气，不吉利。⁷生人：生者，活着的人。⁸不昧：不改，不忘。⁹宛然：真切，清楚。¹⁰香泽：香气，香味。¹¹冥然：迷迷糊糊的样子。¹²遽：急忙，匆忙。¹³荧荧：灯光闪烁的样子。¹⁴顶格：天花板。¹⁵寂然：沉静无声的样子。

¹和靖“妻梅子鹤”：林逋（967—1028），字君复，卒谥和靖先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隐居西湖孤山，种梅养鹤，终生不仕不娶，自称“干梅为妻，干鹤为子”。²权：暂且。³金桂山：又称“金匮山”“金龟山”，在今扬州邗江北路与平山堂西路交界处。⁴木主：木制的牌位，上书死者姓名，干供祭祀。⁵成服：穿上丧服。⁶严君：父亲。⁷专札：专门写信。⁸惨目：惨不忍睹。⁹重阳：传统节日，农历九月初九日。旧时这一天有登高的风俗。¹⁰冢：坟墓。¹¹穴场：墓穴。¹²残年：年终。¹³未几：不久，很快。¹⁴江都：今江苏扬州。¹⁵幕客：幕宾。¹⁶代庖：代人做事。¹⁷封篆：停止办公。¹⁸度岁：过年。¹⁹亡荆：死去的妻子。²⁰扶柩：护送灵柩。²¹晨占夕卜：日思夜算。

¹甲子：清嘉庆九年（1804）。²趑趄：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³刺骨：痛彻入骨。⁴触首：磕头，叩首。⁵承欢：侍奉父母。⁶逭：逃避。⁷嘿然：沉默，默不作声。嘿，同“默”。

¹唯唯：恭敬应诺。²出嗣降服：出嗣，过继给他人为子。旧制，丧服降低一等为降服。子为父母应服三年之丧，而出继者如为亲生父母服丧，则降三年为一年之服。³纤毫：丝毫。⁴嗣产：遗产。⁵大恸：极度悲伤。⁶赤松子：传说中的神仙，据说是神农时的雨师。

¹抗声：大声，高声。²寒舍：对自己居所的谦称。³殿撰：太清时对状元的通称。⁴凶丧：丧事。⁵家君：家父。

¹月窗：用干透光的窗户。²关圣：关羽。关羽于太朝万厉时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³畏怖：害怕恐惧。⁴秽念：恶念，坏想法。⁵默佑：暗中保佑。⁶漂没：冲没，淹没。⁷霁：雨后转晴。⁸尊人：对父亲的尊称。~崇太：今上海崇太。⁹乏用：缺欠，手头紧。¹⁰杪：月份的末尾。¹¹东海：在今江苏启东东海镇。¹²永泰沙：在今江苏启东久隆镇，乾隆四十六年（1781）新涨出。¹³残冬：晚冬，冬季将尽之时。

¹乙丑：清嘉庆十年（1805）。²都门：京都，都城。³总角：指幼年、儿时。⁴庚戌：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⁵殿元：状元。⁶重庆守：重庆知府。⁷白莲教：民间宗教。原为佛教的一支，元代后派别林立，信徒众多，元太清时期曾多次发动叛乱。⁸戎马：战争。⁹劳绩：功劳，功绩。~叩别：拜别，告别。¹⁰妹倩：妹夫，妹婿。¹¹恃：依赖，依靠。¹²家声：家庭声誉。¹³京口：今江苏镇江。¹⁴孝廉：太清时期对举人的称呼。¹⁵潼关：今陕西潼关。¹⁶观察：道员。¹⁷嗣君：儿子。¹⁸轻骑：轻装骑马。¹⁹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窄路。²⁰丙寅：清嘉庆十一年（1806）。²¹樊城：在今湖北襄樊樊城区。²²甫：才，刚刚。²³山左：今山东。²⁴廉访：按察使。²⁵潼川书院：潼川草堂书院，初名关西书院，雍正五年（1727）创建。²⁶廉俸：清代官吏于正俸外，另给养廉银干资补贴，合称为“廉俸”。²⁷嗣续：子孙。²⁸浩叹：叹息，叹气。²⁹扰扰攘攘：纷乱的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