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人黄以方录第十七

（1）黄以方问：“‘博学于文’是说时时处处学习存养天理，可又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两种说法好像不太一致。”先生说：“《诗经》《尚书》等六经都是天理的呈现，字字句句都蕴含在其中。研习这些经典，都是为了学习存养天理，并不只有亲身践行才算‘文’。‘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句话也属于‘博学于文’的范畴。”有人请教孔子“学而不思”这两句话。先生说：“这两句话也是有所针对的，实际上思就是学。学习中有疑问，自然要深入思考。至于‘思而不学’，是指有些人只凭空设想，想要悟出一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修养上用功，去学习存养天理。把学和思看作互不相干的两件事，所以才会有‘罔’和‘殆’的弊病。其实，思就是思考自己所学的，并非两回事。”

（2）先生说：“朱熹解释‘格物’是‘格天下万物’，天下万物如何格得？而且程颐说一草一木都有理在，如今又怎么去格呢？即便草木能格出理来，却又怎能诚意自身呢？我认为‘格’字应作‘正’字解，‘物’字应作‘事’字解。《大学》里的‘身’，是指耳、目、口、鼻、四肢。要修身，就要做到眼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但要修好这个身，身体本身又怎样去用功夫呢？心是身体的主宰，眼之所以能看是因心，耳之所以能听是因心，口与四肢之所以能言能动都是因心。因此，修身的要领在于真正明白心才是关键，只要让心常处于廓然大公的状态，便没有什么不正之处。这个主宰一正，那么用于眼便无非礼之视，用于耳便无非礼之听，用于口与四肢便无非礼之言与动，这就说明修身在‘正心’。至善，是心性的本体，人最初的心性哪有不善的呢？所以说到正心，原本就是善的，哪里还需要去正呢？正心是指在心性有变动时才去用功夫纠正。心性的变动不可能完全没有不善的念头，因此需要在此处下手，这就是‘诚意’。若一个念头发出是向善的，就切实去行善；若一个念头发出是向恶的，就切实去克除自己的恶念。一念发动，没有不是诚的，那么它的本体怎么会不正呢？因此，要正心关键在于诚意。功夫下在诚意上，功夫才有了着落处。然而诚意的根本在于致知。所谓别人不知而唯独我知的，这才是自心的良知。可是，知是善却不依良知去做，知是恶却不依良知不去做，那么人的良知便被遮蔽，就算不得致知。内心良知不能扩充到底，那么善虽知是善，也不能真去做善；恶虽知是恶，也不会真去恶，这怎能算诚意呢？所以致知，是诚意达成的根本。然而也不是凭空致知，致知要在具体实事上去格。若意念是去为善，就在眼前这件实事上行善；若意念是去恶，就在眼前这件实事上去恶。除恶就是格不正使之归于正，为善就是把不善改成善，两者同理。如此，心里的良知便不被私欲遮蔽，能达到至善，意念的发动，也只有好善、恶恶，没有不诚正的。使意念诚正的功夫就在于格物，若这样去格物，人人都能做到，‘人皆可以为尧舜’，正是这个道理。”

（3）先生说：“人们常说‘格物’应当依照朱熹的说法去做，然而何曾有人真正按他的主张去实行过呢？我倒是亲身试过。当初与钱友同议论做圣贤便要穷尽天下万物，可如今哪有这般气力呢？于是我指着亭前的竹子，让他去穷究。钱友同从早到晚都去庭院里穷究竹子的道理，可他竭尽心力，三天后竟然病倒了。我认为这是他精力不济的缘故，于是我自己去穷究，从早到晚也推不出理来，到了第七天，同样思虑过度而病倒。我俩遂相对叹息，觉得圣贤是做不成了，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去格尽万物。后来到了贵州待了三年，才猛然醒悟，原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的；所谓的格物，只须在自己的心上格。不仅圣人能做到，实则人人都能做到，这才把格物这件事搞明白了。这个故事的用意，要讲给大家知晓。”

（4）有学生说邵端峰认为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他洒扫、应对这类基本礼节就行了。先生说：“洒扫、应对本身就是物。童子的良知只有这个程度，所以教他洒扫、应对，这便是就他这一点良知去致了。又比如童子知道敬畏师长，这也是他的良知，因此童子即便正在嬉戏，见到师长仍知道起身作揖表示恭敬，这是他能格物才达到了尊敬师长的良知。童子自有童子应有的格物致知。”又说：“我这里所讲的格物，从童子到圣人，都是一个功夫。不过是圣人格物更为熟练罢了，不费什么力气。这样格物，即便是砍柴的人也是可以格物的，即便是公卿大夫、乃至天子，也都是这样格物的。”

（5）有人认为知行不能相合，便引用“知之匪艰，行之惟艰”这两句来问先生。先生说：“理解自己心中的良知本来并不难。然而若不能去践行，那正是所谓‘知之匪艰，行之惟艰’。”学生又问：“知与行如何能合一呢？比如既说‘博学之’，又说要‘笃行之’，这岂不说明知与行是两回事吗？”先生说：“博学是指在每件事上学习存养天理，笃行则是说学习不可中断。”学生再问：“‘学以聚之’，又说‘仁以行之’，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先生说：“还是这个意思！在每件事上学习存养天理，那么心便不会间断，所以说‘学以聚之’。既然能时常保持存养天理的状态，没有个人私欲来间断此心，所以说‘仁以行之’。”学生又问：“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这说的是知与行是两件事吧？”先生说：“说到‘及之’，便已经是行了，只是不能始终坚守，为私欲所间断，这正是孔子所说‘仁不能守’的缘故。”

（6）又问先生：“问及‘心即理’之说，程子曾讲‘在物为理’，先生何以说心便是理呢？”先生说：“‘在物为理’这句，须在‘在’字前添一‘心’字，作‘此心在物则为理’来解，此心用在奉养父母上便是孝，用在侍奉君主上便是忠。”先生继而说：“诸位当明我立言之旨。我今讲‘心即理’，是因世人将心与理判为两事，于是生出许多解说而难以切合实际。比如五霸攘夷尊周，皆出于私心，故而不合于理，可人们却称其行事甚为合理，这只是人心不够清明，往往歆羡其作为，又只求表面光鲜，与心毫无干系。心与理分而为二，其结果是自身已陷于霸道虚伪而不自知，所以我主张心即是理，要使大家明白心与理本是一体，只在心上用功，而不外求于物，这才是王道之真，亦为我立论之本意。”又问：“圣贤论知行之语甚多，为何偏要合而为一？”先生说：“并非我强要合知行于一，譬如孟子已言‘夫道一而已矣’，又说‘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与圣人皆同此一道，何处有二呢？”

（7）“心并不是只指哪一块血肉，凡是有知觉的地方便是心之所在。比如耳目知道听与看，手脚知道痛与痒，这些知觉都是心。​”

（8）黄以方问：​“先生关于格物的说法，是不是将《中庸》里提到的慎独、集义、博约等说法都看做格物？​”先生说：​“不是。格物就是慎独，就是戒惧。至于集义、博约等，只是一般性的功夫，不是所有《中庸》提到的都是格物。​”

（9）黄以方就“尊德性”这一句请教先生。先生说：“‘道问学’的用意正是为了‘尊德性’。朱熹主张以‘尊德性’来教化人，那我教导别人，岂不是偏重于‘道问学’了吗？这是把‘尊德性’和‘道问学’分成两件事。如今我们在讲学谈论上用了许多功夫，无非是要存养此心，不失却自身的德性罢了。哪里会有‘尊德性’只是空自去尊，而与问学毫不相干呢？问学如果只是漫无目的，又与德行无关，那我们在这里讲习讨论，究竟是要学什么呢？”黄以方又问“致广大”这两句。先生说：“‘尽精微’的用意正是为了‘致广大’，而‘道中庸’也是‘极高明’的根基。心的本体原本是广大的，人若不能‘尽精微’，就必定是被私欲遮蔽，反而变得狭小不堪。所以，心若能在细微曲折处无所不尽，私欲便无法遮蔽它，没有了这些遮蔽障碍，又怎能不广大呢？”再问：“此处所说的精微，是指思虑的精微，还是事理的精微？”先生说：“思虑的精微，也就是事理的精微。”

（10）先生说：​“现在谈论性的人，议论纷纷各有异同，虽然都是在说本性，其实都不明白本性。对于认识到本性的人而言，没有什么异同。​”

（11）黄以方问：“声、色、货、利这些东西，大概良知里也不能没有吧？”先生说：“是有的。但对于初学良知的人，需要把它们彻底清除干净，不要留一丝一毫，这样才能在遇到这类事情时，不被它们牵绊，自然而然地应对。致良知也正是要在声、色、货、利这些方面用功，才能将良知致得明晰彻底，不被任何事物所遮蔽，到那时你再面对声、色、货、利，就会像行云流水般自然依循天理去处理了。”

（12）先生说：​“我与诸位讲‘致知’‘格物’，天天都这样讲，讲了一二十年还是如此。诸位听进了我的学说，用心去做，那么每次再听我讲就会觉得自己又有了长进。否则只当随意地一番闲聊，听了有什么用处？​”

（13）先生说：​“人心的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在有感之后才通悟感应的。‘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

（14）一位友人举了个例子：​“佛教徒向众人展示，伸出一根手指问：‘你们看见了吗？’大家说：‘看见了。’佛教徒再把手缩进袖子里，又举起手问大家：‘你们还能看见吗？’大家说：‘看不见。’按照佛教的说法，这是‘还未见性’，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先生说：​“手指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时候，你所说的，是认识到一切众生普遍具有的佛性常在。然而人的心神只在看得见、听得见的地方谈论，却不在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下功夫。其实，看不见、听不见之处才是良知的本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正是致良知所必需的功夫。儒家学者能够时刻留意其眼睛所看不见的、耳朵所听不见的，这样就有了用功的途径。久而久之，功夫纯熟之后，就不必费力了，也无需刻意提防检点，人的真性自然就生生不息了。哪里会以外在的所见所闻为牵累呢！​”

（15）学生问：“为什么前辈儒者认为‘鸢飞鱼跃’和‘必有事焉’，都是充满生机的呢？”先生说：“说得对。天地间充满生机，无非就是我们所说的理，也就是我们的良知运行不停，‘致良知’就是在‘必有事’上用功。这个理不仅不能脱离，实际上也是时刻都离不开的。没有什么不是道，也没有什么不是功夫。”先生说：“诸位在这里，务必要立志做圣人，时时刻刻都要下苦功去修炼学习，一棒子一道痕、一巴掌一把血，这样才能听我说话，才能句句铿锵有力。如果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就像一块死肉，打也不知道痛，恐怕最终也学不到什么，回家去之后依旧是老样子，岂不可惜？”

（16）学生问：“近来觉得妄念逐渐减少，还觉得自己不必再刻意去用功了，不知这算不算做功夫？”先生说：“你还是要切实去用功修炼，即使多些思虑也无妨，时间长了自然会归于正常。若才下了一点功夫就自以为见效，又有什么凭据呢？”一位朋友叹息说：“当私欲萌发时，心里明明觉察到了，只是没法立即将其清除。”先生说：“你萌生私欲的那一刻，这一觉察就是你学问的命脉所在，当即下功夫去消除，这才是安身立命的真功夫。”

（17）孔子所说的“性相近”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性并非仅仅指气质而言的。若从气质上说，刚与柔相对，怎能相近呢？只有性善是相同的。人刚出生时，在性善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但气质刚的人，修习善则成为刚强的善，修习恶则成为刚强的恶；气质温和的人，修习善则成为温和的善，修习恶则成为温和的恶，差距便日益拉远了。

（18）先生曾对学生说：​“人的心性上容不得一点念头，就好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稍有一点点，便会满眼昏天黑地。​”又说：​“不但是私念，就是好的念头也容不得，就好似眼睛里哪怕是有了一点点金玉屑，眼睛也会睁不开一样。​”

（19）学生问：“人心与万物本为一体，比如我们的身体气血通畅，这可以称为同体。然而我与他人就应当是异体了，至于禽兽草木就更远了，为何还说是一体呢？”先生说：“你这是在感应层面上看待问题。其实何止禽兽草木，即便是天地、鬼神也是与我同体的。”学生问为什么。先生说：“你看天地之间，什么才是它们的心？”学生回答说：“我曾听人说人是天地的心。”先生问：“什么是人的心？”学生回答说：“是人的灵明。”先生说：“可见充塞天地之间的只有这个灵明。只是被人的形体所隔断。我的灵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若没有我的灵明，谁来仰望它的高远？地若没有我的灵明，谁来俯察它的深厚？鬼神若没有我的灵明，谁来分辨它们的吉凶祸福？天地万物鬼神，若离开我的灵明，便不复存在，一切归于虚无；反过来，若离开天地万物，我的灵明也就无从谈起。所以，它们本是浑然一体的，怎能分割呢？”学生又问：“天地鬼神万物自古恒常存在，为何少了我的灵明，它们就都不存在了呢？”先生说：“如今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的灵明已消散，那么他的天地鬼神万物又在哪里呢？”

（20）先生动身前往征讨广西叛乱，钱宽与王畿一路送至严滩为他饯行，王畿引用佛家关于实相与幻相的说法向先生请教。先生说：“有心便是实，无心便是幻；无心便是实，有心便是幻。”王畿说：“有心便是实，无心便是幻，这是就本体上谈功夫；无心便是实，有心便是幻，这是就功夫上谈本体。”先生表示认可。钱德洪当时未能理解，此后经过数年的下功夫，才明白本体与功夫原本是合一的。只是先生当时因被人问起而随口说的，倘若我们再去教导别人，不必借用老师的这个例子来印证自己的说法。

（21）曾见先生送几位年长的儒生出门，回到堂屋坐下后，脸上略微带着忧色。德洪走上前去询问原因。先生说：“刚才与几位老儒生谈论学问，真是方枘圆凿，格格不入。本来这门学问就像宽阔的大道，但当代的儒生往往自行阻塞，终身陷在荆棘之中而不悔悟，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劝解他们。”钱德洪出来后对朋友说：“先生教诲他人，不论年纪大小、是否迂腐，真是圣人那种心怀天下、悲天悯人的高尚情怀啊。”

（22）先生说：“人一生最大的毛病，就在于一个‘傲’字。做子女的若傲慢必定不孝，做臣子的傲慢必定不忠，做父亲的傲慢必定不慈，做朋友的傲慢必定不守信。因此，象和丹朱都属于不肖之人，正是因一个傲字而毁掉了一生，诸位应当对此有所觉察。人心本来就是天理，原本是清明透彻的，要想使它不被污染，只需做到‘无我’就够了；心里切不可存有‘有我’的念头，存有自我就是傲慢。古圣先贤的许多长处，也不过是因为‘无我’罢了，无我就能谦虚。谦虚是万善的根基，傲慢是万恶的源头。”

（23）先生说：“我的学说极其简单容易，同时也极其精妙细微。孔子说：‘就像手掌一样。’人哪一天没见过自己的手掌？但手掌上有多少纹路，自己却未必清楚。这就好比我说良知二字，一讲出来，人人都觉得明白，但若真要洞见良知，又有谁能真正见到呢？”学生问：“恐怕是因为良知没有具体形态，所以才最难把握吧？”先生说：“良知正如《易经》所说：‘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这个良知，怎能轻易把握透彻呢？能看透它的人，便是圣人了。”

（24）问：“孔子说：‘颜回啊，并不是能帮助我的人。’这是否表明圣人其实也希望学生能给他以启发和帮助呢？”先生说：“这倒也是实话！圣人的道原本是无穷尽的，学生提出的疑问越多，其中的精微之处就越能显现出来。圣人的学说本身是完备的，但每当遇到学生有不明白的地方来请教时，阐发和讲解便会更加深入。倘若人人都像颜回那样听了就能领悟十成，心中完全通晓，哪里还会有疑问呢？那样的话，圣人的学问也就静默不动了，所以孔子才说颜回对他没有助益。”

（25）邹谦之曾经对钱德洪说：​“国裳曾经拿着纸请先生题字，要写的是《孟子》中‘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悬笔为书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时，回头笑着说：‘国裳读书都读到中状元了，难道确实不知道身应当养？还需要这样的词语当警句。’当时一旁诸位学生都很受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