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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黄省曾录第十五

《传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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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黄勉之问:“‘无适1也,无莫2也,义之与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着。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他日当受的。你若执着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着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2〕问:“‘思无邪’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便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3〕问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为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着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惟危。”

  〔4〕问:“‘中人3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3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5〕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6〕问:“‘逝者如斯’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先生曰:“然。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若须臾4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7〕问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5、龙逄6,只为他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8〕问:“叔孙武叔毁仲尼,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先生曰:“毁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何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毁他,也说他不着;却若浮云掩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不坚不介的,纵然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慝7终须一日发露。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

  〔9〕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先生曰:“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汝若不厌外物,复于静处涵养,却好。”

  〔10〕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省曾起对曰:“不敢。”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装做道学的模样。”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飘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11〕先生语陆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经,志亦好博。但圣人教人,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却似圣人教人差了。”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圣学真血脉路。”

(1)黄勉之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是否每件事都必须如此呢?”先生说:“自然应当事事如此,只是必须有个主宰才行。义即是良知,若能认识到良知是主宰,才不会固执。好比接受馈赠,有时今天该收而改天不该收,有时今天不该收而改天该收。如果固执地认为今天该收就全收,今天不该收就全拒,这样便是‘适、莫’了,也就不是良知的本来面目,这怎能称之为义呢?”

(2)问先生:​“孔子的‘思无邪’一语,为什么能概括《诗经》三百篇的意思呢?​”先生说:​“何止三百篇,整个儒家《六经》用这一句话也可以全部概括的。甚至古往今来的一切圣贤的言论,一句‘思无邪’统统可以全部囊括。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3)问先生关于道心、人心。先生说:​“‘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在其中若添加了一些私欲,就是人心。道心原本无声无味,因此说‘微’;依从着人心去做,就有许多不安稳之处,因此说‘惟危’。​”

(4)问先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资质较低的人,即便教给他们高深的道理也难有长进,更何况干脆不加以教导,这能行得通吗?​”先生说:​“并非圣人存心不教,圣人所担忧的,正是不能使每个人都成为圣人,只不过人的天资有差异,教育方式自然不能整齐划一。对于中等以下资质的人,若一上来就谈论性与天命,他们根本无法领会,必须循序渐进,从浅显处入手,逐步加以引导启发。​”

(5)一位朋友问先生:​“读书记不住,该怎么办呢?​”先生说:​“只需要你读明白道理,为什么非要记住?读明白书其实已经是次一等的要求了,最根本的是使自己的心本体光明。若仅求记住,就是没读明白书;如果只求读明白书,就不能本体光明。​”

(6)问先生:​“‘逝者如斯’,这句话是说自己心性本体活泼泼的吗?​”先生说:​“是这样的。必须时刻用致良知的功夫,才能活泼,方能像川流不息的江水一般。如果有片刻的间断,就与天地生机活泼不相似了。这是做学问的关键,圣人也只是这样。​”

(7)问及“志士仁人”一章。先生说:​“只因世人皆将生命看得过重,也不去分辨当死不当死,总是委曲求全以苟活,于是将天理弃之一旁,忍心去损伤天理,如此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行事若违逆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即便在世上多活千百年,也不过是做了千百年的禽兽而已。学者务必在这种关键处看个分明。比干、龙逄,正是因为看得明白,所以才能成就他们流传千古的仁德。​”

(8)问先生:​“‘叔孙武叔毁仲尼’,像孔子这样伟大的圣人,怎么也不能免于别人的诋毁呢?​”先生说:​“诋毁来自外界,即便是圣人也难以避免。人只应注重自我修养,如果自己确实是真圣贤,纵然人人都来诋毁,也不能将他怎样,又能奈他何?这就好比浮云遮住太阳,又怎能真正损害太阳的光辉呢?倘若自己外表谦恭庄重,内心却摇摆不定,即便无人说他坏话,他内心的恶终有一日也会暴露出来。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毁誉都来自外部,怎能躲避得了?只要踏踏实实修炼自身,外面的毁誉又能如何呢?​”

(9)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先生说:​“你要是以厌恶外物之心去静中寻求,反倒会养成骄横怠惰之气了。你要是以不厌外物之心再到静处去涵养,却是好的。​”

(10)王汝中和黄省曾陪同先生坐着。先生把扇子递给他们,说:“你们用扇子吧!”黄省曾急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先生说:“儒家圣人的学问,并不是这样束缚人的,用不着装出一副道学家的模样。”王汝中说:“这从《论语》中孔子与曾点谈志向那一章就能看出大概。”先生说:“正是这样。从这一章可以看到,圣人的胸怀何等宽广博大。孔子询问弟子们的志向,子路、冉求、公西华都严肃地做了回答。而曾点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自己跑到一边弹起瑟来,这是何等狂放;当他述说志向时,并不直接回应老师的问题,而是说了一通狂话。假使这事发生在程颢面前,恐怕早就被严厉斥责了。孔圣人却称赞了曾点,这是何等的气度!圣人教育人,并非死守一种模式,对于狂放之人,就从他的长处去成就他;对于狷介之人,就从他的洁身自好去成就他。人的才能和气质怎能完全相同呢?”

(11)先生对陆原静说:​“你虽然年轻也要注解五经,志向也是在博学。可孔子教育人只担心人不能简易,他所说的也都是怎样化繁为简的方法。只是以现在人好博学来看,好像孔子当年是教错了似的。​”先生说:​“孔子从来不写他不清楚的事,颜回有不好的地方没有不自知的,这正是圣人之学的真正脉络。​”

注释

  1. 适 专主。 ↩
  2. 莫 不肯。 ↩
  3. 中人 指具有中人才能的人。 ↩
  4. 须臾 片刻。 ↩
  5. 比干 殷人,商纣王的叔父,因谏纣而死。 ↩
  6. 龙逄 即关龙逄,夏人,因谏桀而死。 ↩
  7. 恶慝 邪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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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适:专主。²莫:不肯。

¹中人:指具有中人才能的人。

¹须臾:片刻。

¹比干:殷人,商纣王的叔父,因谏纣而死。²龙逄:即关龙逄,夏人,因谏桀而死。

¹恶慝:邪恶。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