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人黄修易录第十四
〔1〕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此心空空荡荡的,不知亦须存个善念否?”先生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矣: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矣。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灯。
〔2〕问:“近来用功,亦颇觉妄念不生,但腔子里黑窣窣1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 :“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浊水,才贮在缸里,初然虽定,也只是昏浊的;须矣澄定既久,自然渣滓尽去,复得清来。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入,黑窣窣1自能光明也。今便要责效,却是助长,不成工夫。”
〔3〕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却是有根本的学问;日长进一日,愈久愈觉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寻讨,却是无根本的学问;方其壮时,虽暂能外面修饰,不见有过,老则精神衰迈,终须放倒;譬如无根之树,移栽水边,虽暂时鲜好,终久要憔悴。”
〔4〕问“志于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数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于道’是念念要去择地鸠2材,经营成个区宅;‘据德’却是经画已成,有可据矣;‘依仁’却是常常住在区宅内,更不离去;‘游艺’却是加些画采,美此区宅。艺者义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皆所以调习此心,使之熟于道也。苟不志道而游艺,却如无状小子,不先去置造区宅,只管要去买画挂做门面。不知将挂在何处?”
〔5〕问:“读书所以调摄此心,不可缺的。但读之之时,一种科目意思牵引而来,不知何以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业,不为心累,纵有累,亦易觉克之而已。且如读书时,良知知得强记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夸多斗靡3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是个纯乎天理之心。任他读书,亦只是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虽蒙开示,奈资质庸下,实难免累:窃闻穷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为声利牵纤,甘心为此,徙自苦耳。欲屏弃之,又制于亲,不能舍去,奈何?”先生曰:“此事归辞于亲者多矣;其实只是无志。志立得时,良知千事万事只是一事。读书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于得失耳!”因叹曰:“此学不明,不知此处担搁了几多英雄汉!”
〔6〕问:“‘生之谓性’,告子亦说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认得一边去了,不晓得头脑;若晓得头脑,如此说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这也是指气说。”又曰 :“凡人信口说,任意行,皆说此是依我心性出来,此是所谓生之谓性;然却要有过差。若晓得头脑,依吾良知上说出来,行将去,便自是停当。然良知亦只是这口说,这身行,岂能外得气,别有个去行去说:故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亦性也,性亦气也,但须认得头脑是当。”
〔7〕又曰:“诸君功夫,最不可‘助长’。上智绝少,学者无超入圣人之理。一起一伏,一进一退,自是功夫节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却不济,便要矫强做出一个没破绽的模样,这便是‘助长’,连前些子功夫都坏了。此非小过。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来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诸君只要常常怀个‘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又曰“人若着实用功随人毁谤,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是进德之资;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终被累倒。”
〔8〕先生一日出游禹穴4,顾田间禾曰:“能几何时,又如此长了!”范兆期在旁曰:“此只是有根。学问能自植根,亦不患无长。”先生曰:“人孰无根,良知即是天植灵根,自生生不息;但着了私累,把此根戕贼蔽塞,不得发生耳。”
〔9〕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曰:“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人不是,不见自已非;若能反己,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5暇责人?舜能化得象6的傲,其机括7只是不见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恶,就见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同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之是非,当责辨人时,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10〕先生曰:“凡朋友问难,纵有浅近粗疏,或露才扬己,皆是病发。当因其病而药之可也,不可便怀鄙薄之心,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
〔11〕问:“《易》,朱子主卜筮,程传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不知今之,师友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类,皆是卜筮。卜筮者,不过求决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问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问天;谓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伪耳。”
(1)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心就是空荡荡的,不知是否还需要存养一个善念?”先生说:“既然已经除掉了恶念,就是善念,此时心已经恢复了本体。这就像阳光被乌云所遮蔽,当乌云散后,阳光又会重现。如果恶念已经去除干净,而又刻意去存养一个善念,这岂不是在阳光下再点一盏灯。”
(2)问先生:“近来用功,也颇觉得杂念不再滋生,但心里依然昏暗不明,不知怎样才能让它光明起来?”先生说:“刚开始用功,心里怎能立刻显现光明呢?这就好比浑浊的流水刚注入水缸静置时,肯定还是浑浊的,只有经过长时间的澄清,杂质才会沉淀,最终又会成为清澈的水。你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经过长久的存养,那份昏暗之中自然会透出光明。如今若要它马上见效,只不过是拔苗助长,反而做不成功夫了。”
(3)先生说:“我教人致良知,功夫要落在格物上,这是有根基的学问,日积月累,时日越久越觉得精熟明白。世上儒者教人在每件事物上去格求,那是没有根基的学问。当他们声势显赫之时,虽能暂时粉饰门面,即便有些缺失也看不出来,等到时间一长,门庭冷落之后,终究会支撑不住。这好比没有根的大树被移植到水边,短时间内虽然枝叶繁茂,但终究难免枯萎而死。”
(4)向先生请教《论语》中“志于道”这一章。先生说:“仅‘志于道’这一句,就已涵盖了下面几句的功夫,不能只停留在志向上。比如建房子这件事,‘志于道’就好比选定好地方、备好材料,最终盖成房屋;‘据于德’就像绘制图纸,使行动有所依据;‘依于仁’就是常驻在工地上,吃住劳作都在一线;‘游于艺’则是给房子加以装饰美化。艺,就是义,是理最得当的体现。比如诵诗、读书、弹琴、射箭之类,都是为了调习这颗心,使之接近道。如果不先‘志于道’,却直接去‘游于艺’,就好比一个糊涂小子,不先去盖房子,却先买画准备装点门面,可又不知道这画究竟该挂在哪里呢?”
(5)有人问:“读书本来就是为了修养自己的本心,因此是不可或缺的。但读书的时候,难免会生出为了科举考试的心思,怎样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呢?”先生说:“只要良知是纯净的,即便为了科举考试,也不会成为心的牵累,即便有些牵累,也容易发觉并克除它。比如读书时,良知发觉死记硬背的想法不对,就克去它;良知发觉求快求成的想法不对,就克去它;良知发觉有自夸好胜的想法不对,就克去它。这样一来,总是把自己的所得与圣贤相印证,就是一个纯乎天理的心。所以无论怎样读书,都只是修养本心罢了,怎会成为心的牵累呢?”又问先生:“虽然承蒙老师开导,怎奈自己天资平庸,实在摆脱不了科举功名的牵累。我曾听说,人的困顿与显达都由命运安排,天资聪颖的人,对科举这类事大概会不屑一顾。我被声名利禄所牵绊,甘心为此而读书,只能独自苦恼。想摒弃这个念头,又受制于双亲,不敢放下,到底该怎么办?”先生说:“把这类事归咎于双亲的人实在太多了,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没有志向。志向立得端正,千事万事对于良知来说只是一件事。读书作文,怎会成为人的负担呢?不过是人累在得失上罢了!”先生因而感叹说:“良知的学问不明,不知因此耽误了多少英雄好汉!”
(6)问先生:“‘生之谓性’,我觉得告子说得很对,但孟子为什么要反对呢?”先生说:“性固然是与生俱来的,但告子的看法偏颇了,不知道其中还有一个主宰处。如果知晓了有主宰处,他的话也是对的。孟子也说:‘形色,天性也。’这也是针对气来说的。”先生又说:“一个人胡言乱语,任意妄为,都说这是依照自己的心性而做的,这就是所谓的‘生之谓性’,但这样做会产生过错。如果知道有一个主宰处,按照自己的良知去说、去做,自然就会正确。然而良知也只是自己的口说、自己的身行,怎能脱离气而另外有一个东西去说、去做呢?所以程颐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也是性,性也是气,但必须认准主宰处才行。”
(7)先生又说:“诸位在做功夫时,最忌讳的是助长它。上等智慧的人很少,学者没有超越圣人的道理。有起有伏,有进有退,都是做功夫的自然节奏。不能觉得我昨天下了工夫,今天却感觉不够,便勉强装出一副没有破绽的样子,这就是助长,这样就连之前的功夫也给破坏了。这可不是小错误。这就好比一个人走路,突然跌了一跤,站起来继续走就是了,不要假装一副没有跌倒的模样。诸位只要常常怀着一个‘避世而无烦闷,不被认可也无烦闷’的心,依照自己的良知去做,不在乎别人的嘲笑、诽谤、称誉、侮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要良知做我内心的主宰,时间久了,自然会感到有力,也自然不会被外面任何事情所动摇。”先生又说:“人只要踏实用功,不论别人怎样诽谤和侮辱,依然会处处受益,处处是德行日进的资源;若不用功,别人的诽谤和侮辱就会成为障碍,终究会被它拖垮。”
(8)有一天,先生去禹穴游览观光,看着田间的禾苗说:“这才几天工夫,禾苗又长高了。”范兆期在旁边说:“这是因为它有根。做学问若能自己种根,也不用担心它不长进。”先生说:“人谁没有根?良知就是天赋的灵根,自然能生生不息;只是被私欲牵累,把这灵根残害蒙蔽了,不能正常地生长发育罢了。”
(9)一位朋友常常动辄生气指责别人。先生告诫他说:“做学问应当反躬自省。如果只是一味地责怪他人,那就会只看见别人的过错,看不见自己的不足。若能反躬自省,才会发现自己有许多欠缺之处,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指责别人呢?舜之所以能感化傲慢的象,关键在于舜不去看象的过失。如果舜一心想着去纠正象的邪恶,眼里就全是象的差错了。而象又是一个傲慢的人,肯定不会承认错误,舜又怎能感化他呢?”这位朋友听了感到惭愧,幡然醒悟。先生说:“你今后只要不去议论他人的是非,每当想要指责别人或与人争执的时候,就把这个念头当作自己的一大私欲来克服去除才行。”
(10)先生又说:“凡是朋友质疑刁难,即便很浅近粗疏,你如果想因而显才扬己,都是毛病在发作。只有对症下药才行,不可因此而怀有轻视别人的心,否则就不是君子与人为善的心了。”
(11)问:“关于《易经》的理解,朱熹侧重于占卜,程颐侧重于讲道理,他们俩谁说得对呢?”先生说:“占卜就是理,理也是占卜。天下的理还有超过占卜的吗?只因为后世的人把占卜仅仅看作是算卦,所以认为占卜是小技艺。却不知道我们现在师友之间的问答,以及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等,都是占卜。占卜不过是为了解除疑惑,使我的心变得清明罢了。《易》是向天请教,人有了疑惑,自信心不足时,这才用《易》来向天询问。人心依然有偏私,只有天不容许虚伪。”
注释
- 黑窣窣 原用来形容很黑,此处夸懵懵懂懂。 ↩
- 鸠 聚集。 ↩
- 夸多斗靡 夸耀,以辞藻华丽竞胜。 ↩
- 禹穴 一浙为会稽山小峰之一,位于今浙江绍兴,或云大禹葬于此;一浙为洞穴,亦位于浙江绍兴,为大禹藏书之处。 ↩
- 奚 为何,怎么。 ↩
- 象 传浙中舜的异母弟。性倨傲,多次想杀害舜,舜却仍以兄弟相待。 ↩
- 机括 事物的关键。 ↩
查看原始注释
¹黑窣窣:原用来形容很黑,此处夸懵懵懂懂。
¹鸠:聚集。
¹夸多斗靡:夸耀,以辞藻华丽竞胜。
¹禹穴:一浙为会稽山小峰之一,位于今浙江绍兴,或云大禹葬于此;一浙为洞穴,亦位于浙江绍兴,为大禹藏书之处。
¹奚:为何,怎么。²象:传浙中舜的异母弟。性倨傲,多次想杀害舜,舜却仍以兄弟相待。³机括:事物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