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人陈九川录第十二

（1）正德十年，我在龙江初次见到阳明先生。当时先生正与甘泉先生讨论“格物”学说。甘泉先生坚持朱熹的观点。先生说：“这是向外探求了。”甘泉先生说：“若说格物之理是求之于外，那就把自身看小了。”我当时赞同朱熹的说法。先生又谈到“尽心”章，我听后，对先生的“格物”之说便不再怀疑。后来闲居在家，我又就格物之说请教先生。先生答道：“只要肯下真功夫，日久自然明白。”我在山中静养时，抄录了《大学》旧本来读，于是觉得朱熹的格物学说不太妥当；但也对先生所说意念所指即为物的说法存有疑虑，觉得这个“物”字还是没有弄明白。正德十四年，我从京城回来，在南昌再次见到先生。先生正忙于军务，只能趁着空闲授课，他先问道：“这几年用功下得如何？”我说：“我这几年体悟到‘明明德’要在‘诚意’上着手用功。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往下推，推到‘诚意’就推不下去了，为何‘诚意’之前还有‘格物’‘致知’的功夫？后来仔细揣摩，觉得意是否真诚，必须先有知觉才行，用颜回所说的‘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来验证，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似乎没什么疑惑了，但又多出一个‘格物’的功夫来。我又想，凭着我心的灵明，怎会不知道意的善恶呢？只是被私欲蒙蔽了而已，必须格除私欲，才能像颜回那样善恶尽知。我又怀疑自己是否把用功的次序弄颠倒了，致使‘格物’和‘诚意’衔接不上。后来问了希颜。希颜说：‘先生说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我认为极是。’我又问：‘为何是诚意的功夫？’希颜让我再仔细体察。我始终不解，现在向先生请教。”先生说：“真可惜！这原本是一句话就能明白的，你所举的颜回的例子就足以说明。只要懂得身、心、意、知、物是一回事就行了。”我仍疑惑地问：“物在心外，怎能说与身、心、意、知是一回事？”先生说：“耳、目、口、鼻及四肢，都是身体的一部分，若没有心，它们怎能视、听、言、动呢？心要视、听、言、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是不行的。所以说，没有心就没有身，没有身也就没有心。只是从它充塞空间而言称为身；从它的主宰作用而言称为心；从心的发动而言称为意；从意的灵明而言称为知；从意的指向而言称为物，都是一回事。意是不能悬空的，必然要指向具体事物，所以想要做到诚意，就可以随着意在某一件事上去‘格’，去除私欲归于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不会被蒙蔽而能‘致知’了。‘诚意’的功夫正在这里。”听了先生这番话，我心中积存的疑惑从此解除了。我又问：“甘泉先生最近也相信《大学》旧本，认为‘格物’就像求道，认为穷理的穷，就像穷其巢穴的穷，必须亲身到巢穴中去，所以格物也就是随处体认天理；这似乎与先生的主张逐渐接近了。”先生说：“甘泉还是很用功的，所以才能转回来。从前我对他说‘亲民’不能改为‘新民’，他还不信。如今他谈论的‘格物’与我的观点也接近了，只是不必把‘物’字改为‘理’字，还依旧用‘物’字更好。”后来有人问我：“你现在为何不怀疑‘物’字呢？”我说：“《中庸》中说‘不诚无物’，程颢说‘物来顺应’，还有‘物各付物’‘胸中无物’等，从这些可以看出，‘物’是前人常用的字。”后来有一天，先生也这样说过。

（2）九川问：​“近年来因厌倦各家学说纷繁杂乱，常想独自静坐，以求排除思虑念头，不但做不到，反而觉得愈加纷乱。这是什么缘故呢？​”先生说：​“思虑念头怎能排除呢？只能使它归于纯正。​”九川问：​“念头有没有不存在的时候？​”先生说：​“确实没有无念的时候。​”九川问：​“既然这样，又怎能称为‘静’呢？​”先生说：​“静不等于不动，动也不等于不静。戒慎恐惧本身就是念头，怎能分动静呢？​”九川说：​“周敦颐为什么又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呢？​”先生说：​“没有私欲自然就静，周敦颐所说的‘定’，也就是程颢所说‘静亦定，动亦静’中的‘定’，‘主’指的是本体。戒慎恐惧的念头是活泼泼的，正体现天机流转不息，也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旦有所停息，便是死寂，不是本体的念头就是私欲杂念。​”

（3）九川又问：​“用功敛神收心时，如果有声、色出现，还像平常那样听和看，恐怕这算不得是专一吧？​”先生说：​“怎么能做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除非是槁木死灰，或者是聋子、瞎子。虽然听见看见了，只要心却没跟着走也就行了。​”九川说：​“从前有人静坐，他儿子在隔壁琅琅读书，他却不知道儿子是勤奋还是懒惰。程颐赞扬他很能持敬。这又是为什么呢？​”先生说：​“程颐怕是在讽刺他。​”

（4）九川又问：“静坐用功的时候，特别能感到自己的心在凝聚收敛；可一旦有事打断，便立刻生出一个念头，在具体事情上进行省察；事情过去后又去寻找原先的功夫，这样总觉得内外衔接不上。”先生说：“这是因为你对‘格物’的理解还不够透彻。心哪有什么内外之分呢？比如你现在正和我在这儿讨论，难道另外还有一个心在里头管着吗？这个专心听讲和说话的心，就是静坐时的那颗心。功夫是连贯的，何必又另外起个念头？人必须在具体事务上磨炼，做学问才有益处。若只一味好静，一遇事就会乱了方寸，始终不会有进步。那种求静的功夫，表面上好像有所收敛，实际上却是放任自流。”后来在南昌，九川又和于中、国裳讨论心内心外的说法，他们也认为格物应当分内外，只是要内外同时用功，不可有间隔。就这个问题，九川又向先生请教。先生说：“功夫与本体不可分离，本体原本不分内外。只是后世做学问的人分出了内外，于是便丧失了本体。现在正应讲明功夫不必分内外，这才是本体的功夫。”这一天大家都有所省悟。

（5）又问：​“陆九渊先生的学说该怎么评价？​”先生说：​“周敦颐、程颢以后，还数陆九渊的学问了，只是稍显粗糙了。​”九川说：​“看他的论学著作，每篇都能说出精髓，句句深入透彻，却看不出他粗糙的地方。​”先生说：​“诚然他曾在心上下过工夫，这与只在义上揣测模仿、求个字面意思的自然不同，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粗糙的地方。你用功时间长了，就应该能发现。​”

（6）庚辰年前往虔州时，我再次见到先生，问道：​“最近做功夫虽然稍微掌握了一些要领，但总觉得找不到个安稳快乐的地方。​”先生说：​“你只是一味地在心里寻求天理，这就是所谓的‘理障’。这其中有个诀窍。​”我问：​“请问是什么诀窍？​”先生说：​“就是‘致知’。​”我问：​“怎样致知呢？​”先生说：​“你那一点良知，就是你自己的行为准则。你的意念所到之处，正确的自然知道正确，错误的自然知道错误，不可能有丝毫的隐瞒。只要你不去欺骗良知，实实在在地依着它去做，是善就存养，是恶就去掉，这样该是何等的自信和快乐啊！这些就是‘格物’的诀窍，‘致知’的真功夫。如果不靠这种真知，又怎能去‘格物’呢？我也是近几年才领会得如此明白的，刚开始，我还犹豫依着本心恐怕还有不足，但经过仔细体悟，自然发现并无一丝欠缺。​”

（7）在虔州时，我与于中、谦之陪侍先生。先生说：​“每个人心中都潜藏着成为圣人的可能与愿望，只因不够自信，便都被埋没了。​”先生接着对于中说：​“你胸中本来就有圣人之心。​”于中连忙起身说：​“不敢当！​”先生说：​“这本是你自己固有的，何必谦让推辞呢？​”于中又说：​“实在不敢当。​”先生说：​“人人都有，何况于中你呢？何必谦让？这是谦让不得的。​”于中于是笑着接受了。先生又说：​“良知自在人心，任你如何变化也不会泯灭，即便是盗贼，也明白自己不该去偷窃，若你说他是贼，他也会羞愧难当。​”于中说：​“那只是良知被物欲蒙蔽了。良知仍在人心中，不会自行消亡。​”

（8）先生说：​“如果熟知这良知诀窍，随他说千道万，是非诚伪，到跟前就会一眼明辨。相符合就正确，不相符自然错，这和佛家所说的‘心印’相似，是万试不爽的试金石、指南针。​”

（9）先生说：​“人如果深谙良知的诀窍，随便他有多少邪思枉念，只要被良知察觉，自然会被消除。有如灵丹妙药，可以点铁成金。​”

（10）崇一说：​“先生把致良知的宗旨阐发得淋漓尽致，在这个问题上再讲是不可能了。​”先生说：​“怎能说这么容易！再下半年的功夫，看看会怎样？再下一年的功夫，看看又会怎样？用功愈久，愈会感到不一样，这里的奥妙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

（11）先生问：“九川，你对致知的学说体验得怎么样了？”九川说：“自己觉得和以往不同了。以前应用时常常不能恰到好处，现在用得熟练了，大体上能做到恰如其分了。”先生说：“可见亲身践履得来的和听来的终究不一样。当初我给你讲的时候，就知道你听得糊里糊涂的，没有真切体会到。从恰到好处再往深处体悟，每天都会有新的认识，这是没有止境的。”先生又说：“这‘致知’两个字，确实是千古圣贤相传的秘诀，明白了这个道理，就能‘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了。”

（12）九川问：​“当年程颐先生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时，他的门人都说他泄露了天机。先生的致良知学说，是不是也泄露了太多天机呢？​”先生说：​“圣人早就把致良知的道理昭示给世人了，只是后来被后人掩盖起来，我不过是重新让它呈现出来罢了，哪里算得上泄露天机呢？良知是人人天生就具备的，即使察觉到了，也觉得没什么稀奇。因此，我对那些没有真正下功夫的人讲致知，可惜他们不屑一顾，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我同那些踏实用功却不得要领的人谈致知，讲清楚了，他们就会受益匪浅。​”

（13）先生又说：​“知道了才发现本来不知道，觉察到了才发现本来没觉察，但若不知，则良知随时都会被沦落埋没。​”

（14）先生又说：​“大凡朋友间相处，彼此间应当批评指责少、开导鼓励多，如此才是正确的。​”随后先生又训诫九川说：​“和朋友一起探讨学问，应该谦虚谨慎，宽以待人。​”

（15）九川在虔州卧病在床。先生说：​“疾病很难格正，你感觉呢？​”九川说：​“这个功夫确实很难。​”先生说：​“只要经常保持身心愉悦，就是功夫。​”

（16）九川问：​“我反省自己的种种念头杂虑，有时涉及邪念妄想，有时又想去治理天下大事，思虑到深处时，也觉得颇有趣味，达到难以割舍的地步了。这种情况发觉得早还容易去除，发觉晚了就难以清除，用力压制克服，却觉得相互抵触、难以施行，只好转念想些别的事情，才能把这些忘掉。这样排遣思绪，似乎也无大碍。​”先生说：​“何必如此，只要在致良知上做工夫就行了。​”九川说：​“我所讲的正是还不知道良知时的情况。​”先生说：​“我所说的里面自有致良知的功夫，怎会有不知道的现象呢？只是因为你的致良知功夫有间断，所以你的良知才会被遮蔽。既然有间断，就接着原有的功夫继续下就是了，为何非要那样做呢？​”九川说：​“那几乎是一场激烈的交战，虽然明白，仍是不能去除。​”先生说：​“必须有刚勇之气。用功久了，刚勇之气自然就有了。所以孟子说‘是集义所生者’。如果很容易就能取胜，那就是大贤人了。​”

（17）九川问：​“致良知的功夫只能在心里体验明白，却不能解释书上文意。​”先生说：​“只需要在心上理解体会。心里明白了，书上的文句意思自然能融会贯通。如果心里不明白，只是通晓了书上文意，还是会生出歧见的。​”

（18）有一位下属官员，常听先生讲学，他说：​“先生讲的学说确实很好，只是我日常公务太繁忙，没有时间去做学问。​”先生听了对他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抛开日常工作，悬空去研究学问了？你既然日常要审理案件，就从审案这件事上学习，这才是真正的‘格物’。比如你审一个案子，不能因为对方言语不周，就对他心生厌恶；不能因为对方措辞圆滑，就暗自高兴；不能因为讨厌对方托人求情，就故意整治他；不能因为对方哀告乞怜，就屈意宽容；不能因为自己事务繁重，就草率结案；不能因为旁人诋毁陷害，就顺着别人的意思去判。以上这些情况都是私心杂念，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必须仔细反省、体察、克制，唯恐心中稍有偏颇而枉断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处理文书与审理案件，无一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如果离开具体事务而悬空去做学问，反而会落于空谈，不切实际。​”

（19）九川将要从虔州回家时，作了一首诗向先生告别：​“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先生看后说：​“你若没来此处讲论良知，就不会理解‘好恶从之’从的是什么。​”在座的敷英在旁边说：​“的确是这样。我曾经读了先生的《大学古本序》​，不明白说的是什么。后来到这里听讲了一段时间，才稍微明白了大概意思。​”

（20）于中、国裳等人陪同先生就餐。先生说：​“吃饭只是为了滋养我们的身体，吃了要消化。如果只是把食物积在肚子里，就会成为痞病，如何促进身体成长呢？后世的学者博学多识，把学问都滞留在胸中，都是患了吃而不消化的痞病。​”

（21）先生说：​“圣人也是靠学才知道的，普通人也是生来就知道的。​”九川问：​“为什么这样说呢？​”先生说：​“良知人人都有，圣人不过是保持得好而不被蒙蔽，小心谨慎、勤勉不懈，良知自然不停息，这同样是学习，只是‘生知’的成分较多，所以称为‘生知安行’。天下的人幼年时都具备良知，只是障碍遮蔽太多，然而本体的知难以泯灭，即便求学克治，也只是依循良知去做，不过‘学知’的成分较多，所以称之为‘学知利行’。​”